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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惠妃

保清一打眼便瞧见太子腰杆挺直地跪在暖阁正中央。

思考了两秒, 他自觉非常有眼色地凑过去和太子跪在了一道。

以他对皇阿玛的了解,此时叫他过来准没好事儿,猝不及防跪下伤膝盖, 他还不如一开始就端端正正跪好。

在他跪好的下一刻,如雪花般的奏折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伴随着康熙带着怒火的质问:“你昨日和太子说了什么?”

保清:

说了什么啊。

这可就多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皇阿玛脸色,迟来地有些心虚:“儿臣和太子说了好些话, 皇阿玛您具体说的是那一句啊?”

私底下说皇阿玛坏话好像是有些不孝?

所以到底哪一句被皇阿玛知晓了, 他好同皇阿玛辩驳。

至于老实认罪, 不可能的,他觉得所有坏话都有出处, 都是皇阿玛自身不正, 他只不过实话实话罢了。

“哪一句?”康熙又被气笑了, 也破防了,阴恻恻的,“关于朕对待太子的那句。”

即使被气狠了,康熙的心计也不是保清可比的, 一炸便炸了出来。

保清义正言辞地提高嗓音:“这几年皇阿玛如何对待太子儿臣都看在眼里,皇阿玛自己提防太子做出那些伤人心的事, 难道皇阿玛认为儿臣说错了吗?”

康熙对太子的反问此时被保清还给了他。

轮到他心里噼里啪啦了。

不仅如此, 保清还举例论证:“太子一日换了三个贴身侍从的事不是皇阿玛吩咐的吗,还有江南赈灾太子不过查阅了户部档案, 皇阿玛便将太子狠狠训斥一通,难道不是因为您疑心他拉拢朝廷官员吗, 还有”

越说,康熙脸色越黑,梁九功头垂得越低。

保清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最后一句,简直就是喊出来的:“索额图大人也是您下旨斩首的!”

砰!

案桌上的茶盏几乎是擦着保清的脑袋飞了出去。

康熙用更大的声音对保清怒吼道:“索额结党营私,妄图谋逆!”

保清被吓了一跳,不干了,反着吼回去:“明珠大人之前也被您以结党营私的罪名一杆子打了下来,那他为什么还活得好好的?”

都是结党营私,怎么皇阿玛还区别对待呢。

至于谋逆,他怎么不知道索额图大人要谋逆,有太子在他谋逆干什么,绝对是皇阿玛自个儿疑心病犯了乱扣帽子!

“你!”康熙嘴唇颤抖地指着保清,一口气没上来,昏了。

保清、太子和梁九功瞬间成了慌脚蚂蚁。

尤其是保清,他也没想到皇阿玛气性那么大啊。

太子冲上去将康熙扶到了炕上,梁九功则急急忙忙地到门口找了几个腿脚快的小太监请太医。

“早知道就不气皇阿玛了,”保清有些自责。

他不后悔说那些话,但是应该先让太医在一旁候着再说的,老爷子毕竟上了年纪,有个好歹他不得内疚死。

太子无言拍了拍保清肩膀。

他很感谢大哥为他仗义执言,若是皇阿玛当真有个万一,他会将大哥保下来的。

胡子花白的太医令和两位中年模样的太医紧赶慢赶地跑来,连气都没喘匀便被太子赶着上前把脉。

三名太医各自把了两次,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

保清耐不住脾气,恨不得上前去揪太医令的胡子,催促道:“皇阿玛到底如何了,说话啊。”

最后还是威望最高的太医令站出来,咳嗽了两声:“皇上脉形挺直如弓弦,按之劲急有力,脉搏频率加快。”

见直郡王一脸不善地盯着他,太医令没有继续说让人听不懂的东西,简而言之道:“皇上怒火攻心,晕过去了,不过不妨事,微臣扎几根银针再开两贴药便好了。”

不怪他们不敢说啊。

来的时候乾清宫只有这两位大爷,皇上怒火攻心必定有其中一位的原因在,他们也要为自己的小命和后代考虑啊。

知道皇阿玛不是被自己气没了,保清短暂放下心来。

不是他说,他对皇阿玛还是有好些父子情谊在的,不是很希望皇阿玛就这么没了。

不过太子说不准

保清又去偷瞄太子脸色。

太子一眼就明白了心思浅显的大哥在想什么,无语道:“大哥还是想想等会儿该怎么面对皇阿玛吧。”

说完,他脸色也有些古怪。

被气得怒火攻心晕过去,皇阿玛这也是头一遭了。

太医令不愧是太医令,妙手回春,几根银针下去,不过半响,康熙便悠悠转醒。

罪魁祸首挤开站在康熙身侧梁九功,一脸讨好:“皇阿玛,您觉着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只有在保清小时候享受过这种待遇的康熙恍惚一瞬,又突然意识到他是被自家好大儿气晕了。

不想再被气晕的康熙拿出毕生的养气功夫,面无表情道:“给朕滚出去。”

看到身旁一脸关切的太子,康熙想起这才是一切的起因,顿了顿,还是没往下继续想,淡淡看着他:“你也是。”

好歹没同样得到滚出去的话。

太子默默拉着大哥行礼,转身退出了乾清宫。

第72章 惠妃

走在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宫道上, 保清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别扭同太子道歉:“连累你了。”

如果没有他气晕皇阿玛,估计太子也不会被赶出来。

太子看了他一眼, 带着不明意味道:“不,是孤连累了你。”

气晕了皇阿玛, 大哥接下来的日子估计不会好过。

还有被无辜提及的明珠大人

太子提前替明珠默哀了几秒,不管他在朝堂上有怎样的势力, 在大哥那句话后, 都将化为飞灰。

明珠大人只能回家吃自己了。

到乾清宫门口, 兄弟两人分道扬镳,太子回毓庆宫研究接下来的对策, 保清保清选择场外求助。

又是熟悉的呼喊, “额娘——”

听着拖长的语调, 宫女正在上染发膏的手一抖,在灵芝的虎视眈眈下默默让开位置。

宫中的妃嫔不缺保养的方子,更不缺各种药补食补,只是岁月总是公平对待每个人, 再怎么好好保养,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无法避免。

白发尚少的那会儿还好, 灵芝和茯苓会在为她梳头时不动声色地绞下, 不让她察觉。

现在多了起来就不能那么干了,黑发白发掺杂不太好看, 于是云筠决定将全部头发重新用乌桕叶染黑。

这也是大多妃嫔会选择使用的方法。

只是过程有些麻烦,需要一层一层涂抹乌桕叶捣碎后加水煮出的汁液, 然后在阳光下晾晒固色,比较耗费时间。

不过云筠最不缺的就是空闲时间。

她正眯着眼享受,听到保清的声音也依旧安安稳稳坐着, 让他自便:“你不许说话。”

不想从保清嘴里听到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保清老老实实等额娘上完染发膏,又跟着到廊下坐着晒太阳时才小声说明来意:“儿臣惹祸了。”

云筠照常在眼睛上盖了两片黄瓜自欺欺人,冷哼一声:“你哪一年没惹祸,说吧,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不是她吹,保清真是精力旺盛一个人。

小时候在尚书房是三天一小祸五天一大祸,她和皇上为此不知道面对面叹气了多少回。

办差后倒是稳重一点了,轻易不出错处,可是他那张嘴只要在面前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扎人心窝子的话手到擒来,云筠都怀疑保清那点情商全点这上面来了。

她和皇上都是受害者,不过这几年她没做什么离谱事,还是皇上受到的伤害更多一些。

云筠估摸着,这回应该也是保清惹了皇上生气,来她这里求法子了。

保清悄咪咪地说:“额娘,这回的事儿臣只说给您一个人听。”

云筠取下盖在眼睛上的两片黄瓜,瞧了他一眼。

哟,还整出神秘感了。

行,做额娘的满足他这点小愿望。

挥挥手,站在一旁伺候的两名宫女并着茯苓全都退了下去,廊下瞬间空旷起来,除非有人会隐身,否则接下来的话没有第三人能听到。

云筠懒洋洋的,“这下可以说了吧。”

保清这才不太好意思地说出了他去乾清宫后发生的一系列情况,包括他把皇阿玛气晕过去了,以及最后皇阿玛让他滚出去。

云筠:?

云筠:!

她顷刻间坐直,啧啧称奇地看了保清一会儿。

这孩子戳心窝子的本领见长啊,皇上在意什么他说什么,很难说这不是一种另类天赋。

保清的偷瞄技能在今天得到了极大进步,见额娘脸上没有怒火,保清偷偷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道:“额娘不怪儿臣吗?”

毕竟他可是将皇阿玛气晕过去了,这放在任何一个阿哥身上都是大不孝的事情,会被上鸡毛掸子的那种。

云筠这会儿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皇上被保清气晕过去了诶,母子两人估计要完蛋了。

不过被保清气晕的不是我,有点幸灾乐祸是怎么回事。

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清,云筠反问他:“怪你做什么,难道怪你,你皇阿玛就能忘记这件事吗,还是你觉得自己说的是错误的,现在后悔了?”

保清是真的将他和康熙之间的对话都叙述出来了,惟妙惟肖。

云筠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要是被贬为庶人了,以后保清去当个说书先生也不错,她看他在这方面还挺有天分。

意外得到额娘支持的保清有些高兴,“儿臣也觉得儿臣说的没错,皇阿玛这就是上了年纪,所以才容易怒火攻心晕过去,等儿臣回去就搜集几个养生方子给皇阿玛,让皇阿玛好好养身体,不要轻易动怒。”

保清甚至都不用她多说两句便自己想通了?

你对你皇阿玛的父子情分甚至撑不到你满怀愧疚地出宫?

云筠无言以对。

虽然皇上这几年的老登行为比较消耗父子情分,可是保清作为皇上被气晕的直接凶手好歹有点自觉吧,你甚至不愿意在心里多忐忑不安一段时间?

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很在意。

同样心大的云筠叹了口气,将两片无辜的黄瓜扔给保清:“回府等着吧,看皇上对你有什么处置,我会去试着问一问的。”

虽然康熙这几年对儿子比较老登,但他有个好处就是,只要妃嫔本人不触及底线,他便不会做什么降位的事情。

端看后宫就知道了,升上来的妃嫔就没有降下去的,最多也只是不受宠被冷待而已。

云筠还真没有将这事儿太过放在心上-

不过康熙现在也没有将目光放在保清身上。

太子请求自废给了他相当大的冲击,大到他不顾刚经历昏迷的身体,当天黄昏便出宫去了景陵祭祀仁孝皇后,也就是太子生母。

梁九功知道皇上有独自祭祀仁孝皇后的惯例,因此只是在殿门外站岗。

康熙对着仁孝皇后牌位,先是沉默,然后开始念叨。

念他当初在三藩作乱时对嫡子的期盼,立太子时对太子的厚望,念太子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念他对太子的好,太子身御敝褥足用布袜一应都超过了他,他努力养护太子长大,尽力给太子最好的。

怎么就走到请求自废这个地步了呢?

康熙让梁九功拿了一壶清酒进来,又开始一边喝着酒一边用绣有龙纹的袖口擦拭仁孝皇后牌位。

最后也是在景陵这边歇息的。

第73章 惠妃

第二日上朝, 康熙瞧着依旧生龙活虎,半点看不出熬了整宿。

他穿着明黄缂丝织就而成的朝服,胸前后背及两肩, 各绣着一幅完整的正龙补子,龙首高昂, 双目圆睁,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上, 一派皇家威仪。

朝臣高呼万岁。

礼仪太监尖着嗓音:“有事启奏, 无事退朝——”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御史颤颤巍巍出了队列, 深深鞠了一躬,“臣有本奏。”

蓝顶太监接过御史手中的奏折, 快步走近御座, 恭敬将奏折呈上。

康熙翻看着奏折, 御史已经开始引经据典,直指明珠:“结党营私,罔顾朝纲不堪为官。”

说完,御史麻溜跪下:“臣等所言, 句句属实啊。”

康熙不发一言。

明珠知道自己完蛋了,这位御史一向以性情耿直出名, 脾气又硬又臭, 手上绝对有切实证据。

他往左迈出一步,跨出队列, 取下头戴花翎,跪在原地静候处置。

康熙:“明珠立即削去所有官职, 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明珠松了一口气,看来皇上暂时还不想要他的命, 没把他下狱。

御史继续跪在原地,接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份奏折,“臣还有本奏。”

明珠心又提起来。

不会要把他的下属朋友们也一网打尽吧?

康熙点头,御史又开始长篇大论:“直郡王行事鲁莽,牵连朝臣以示惩戒。”

明珠心缓缓放下,不是什么大罪名,直郡王最多禁足,不会影响其他。

康熙:“直郡王闭门反省一个月,无诏不得出。”

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明珠动了动跪得发麻的老寒腿,刚想起身,御史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份奏折。

明珠:

被迫听了好一顿又臭又长的奏折,明珠提炼出中心意思。

这回是参诚贝勒编书拖沓、四贝勒行事刚硬,五贝勒难担重任,七贝勒生活奢靡,八贝勒朋党习气,简而言之,只要是上朝办差的皇子,全都被他参了个遍。

御史参一个,殿中央跪一个。

看着整整齐齐跪了一地的成年皇子,朝臣也渐渐回过味来。

皇上这是看所有儿子都不顺眼了?

御史这几本奏折绝对是有皇上授意啊。

有的朝臣心眼多,见没有在熟悉的位置见着太子殿下,散开思绪。

该不会有皇子对太子下手皇上又没抓着人才有了今天这么一遭吧?

不过诸位皇子的处罚也不重啊,直郡王只不过禁足一个月,其他贝勒也才半个月,要是真是太子出事,不应该才这点阵仗啊?

散朝后,朝臣私底下议论纷纷,都想知道明珠和诸位皇子究竟是哪里惹皇上不快了。

他们要提防下次自己踩雷-

且不说莫名其妙突遭横祸的明珠大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保清只觉得心里顿时安定无比——太好了,被罚过,事情翻篇了。

在这之后太子和康熙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康熙放松了对太子的管控,太子也不再提自请被废的事。

只是保清禁足结束后和太子共事,越相处越觉得不对劲。

我那端庄矜贵吐词文雅经常用睥睨眼神看人的太子弟弟,怎么好像变成额娘口中的那个什么,讨伐型人格了?

熟悉的乾清宫,熟悉的三位主角,不熟悉的太子态度。

他义正言辞地指出康熙工作上的失误:“这次江南水患,皇阿玛就不该派工部侍郎去,皇阿玛这几年总是这样,莫名提拔一些德不配位的人,您作为天下人的君父,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太子如今是真的想开了,甚至可以说是想得太开了。

爱新觉罗没有杀子的传统,他最差的下场也不过是幽禁,甚至不会被贬为庶人。

谁让皇阿玛这件几年越发注重名声,就想要个‘仁’呢。

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左右没什么好下场,现在让自己过得舒心一些有何不可。

虽然他让自己舒心的方式就是给康熙添堵。

康熙也是真的心里堵,揉了揉眉心:“保成,朕让你和保清过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

太子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保清乐得在一旁看好戏。

唉,太子弟弟都被皇阿玛疑心得变态了,都是皇阿玛的错啊。

康熙本就烦躁,见到他嘴角的笑容更是火上浇油,一本奏折砸过去,声音带着威胁:“保清,你在笑什么?”

保清下意识收起笑容,“皇阿玛,儿臣想起了高兴的事。”

太子瞥了不着调的大哥一眼。

哼,看他和皇阿玛争执大哥是挺高兴的。

也不知道被大哥牵连的明珠大人现在在府里的哪个角落黯然流泪-

明珠是真的觉得自己冤得慌。

他最近也没做什么踩在皇上底线边缘的事,至于拉帮结派这种小事,不是他的基本操作吗,皇上也默许了的。

虽然索额图没了,他这个对手也失去了价值。

不过皇上卸磨杀驴也不至于这么快吧,他原本以为还能再奋斗一两年的。

可是现在,唉——

明珠坐在以往人来人往,如今空旷寂寥的书房里叹气,百思不得其解皇上为什么突然对他下手。

那天的事从太医到伺候的太监全都被康熙下了封口令,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所以明珠只能继续冥思苦想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或许是这样的太子真的令康熙难受,刚过了年关到河面破冰之迹,一封旨意便发了出来。

按照保清自己的理解是这样的:朕又要去南巡了,上次太子水土不服,所以这次就不带太子了,太子好好留在京城监国,当然,朕还是不怎么放心太子,所以朕把大学士马齐和小舅子隆科多留下监督太子了,你们在京城最好都老老实实的。

保清嗤笑。

反正太子就在京城守着,他就不信皇阿玛还能不回京城了。

康熙当然不可能不回京城。

只是他这一年的行程格外匆忙,刚南巡完回京城歇脚,诚贝勒便体察上意将皇阿玛迎到了自己的府邸举行家宴,之后康熙也没在京城留多久便马不停蹄地巡幸塞外和诸蒙古部落。

和太子更多也只是书信往来。

第74章 惠妃

直到康熙四十七年五月, 正是天朗气清、草长莺飞的时节。

康熙再次巡幸塞外,并且这次带上保清、太子和十三至十八等八位皇子伴驾。

太子依旧能摆则摆,只图自己高兴。

骑马打猎, 可以。

面见蒙古王公贵族之类的,不去。

保清则是对蒙古地界非常熟悉, 充分展示大哥风范,带着太子和几位弟弟好好玩耍了一番。

只是没快乐多久, 十八阿哥年纪小, 或许水土不服, 一下子生了急病。

这病来得凶险,几位年长的哥哥不好把幼弟单独扔下, 此时全都挤挤挨挨地站在蒙古包内表达自己的关怀。

十八阿哥盖着厚厚的锦被躺在榻上, 脸蛋通红, 虚弱得说话都是气声:“哥哥们不用顾忌我,难得出来一趟,玩得开心。”

太子其实对排行后面的弟弟都不太熟悉。

十三与十四还好一些,一个经常被四弟提起, 一个经常被大哥提起,他也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更下面的就没办法了, 尚书房和毓庆宫就像是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 就算偶尔在宴会上看见,他的注意力也更多投注在皇阿玛和大哥身上, 其余弟弟最多出现在余光内。

不过他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一个七岁的, 和他同出一个血脉的弟弟眼看着不好,太子心情也避免不了低落下来。

这种低落在皇阿玛故意找茬后变成了怒火,以及更深层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黄御帐内烛火通明。

太子跪在下首, 面无表情:“既然皇阿玛对儿臣失望,那便像儿臣之前提议的那样,将儿臣废了吧。”

保清原本在一旁好好站着看戏,听见太子这句话刷地跪在了他身边,并且使劲掐着自己大腿不让自己露出什么怪异的表情惹皇阿玛不快。

终于知道两年前的真相了!

他就说皇阿玛没那么小心眼,怎么会突然被他气晕过去,合着在此之前太子先狠狠刺激了皇阿玛啊!

那他岂不是被禁足得很冤枉?

保清突然反应过来。

那次完全是给太子背锅了啊!

康熙经过两年的时间,养气功夫见长,没破防也没展现出明显的怒火,只是淡淡问了太子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太子从一岁开始就是太子,他成长的烙印中太子这一身份最为深刻,他真的准备好放弃这个身份了吗?

保清这下子不止是掐自己大腿了,他还偷偷伸过手去掐旁边太子的大腿,试图用疼痛让太子保持清醒。

二弟,你冷静一点啊二弟。

这可是储君的身份,你就这么不要啦?

不是大哥我自恋,这烫手山芋你不要我也不是很想要啊!

太子猝不及防被狠掐一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想在皇阿玛面前露怯,咬紧牙关,硬生生维持着冷淡的表情,“儿臣早就做好准备了。”

不,保清觉得不可。

他也顾不得什么御前失仪了,直接扑到太子身上捂住他的嘴,替太子回话:“收回收回,儿臣要与太子再商议一下。”

谁也没有预料到保清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太子瞪大了眼睛想把保清从身上扒拉下来,可是保清一股莽劲哪里是他能撼动的,尤其是太子现在的姿势很不好发力。

他甚至听到皇阿玛非常不明显地轻笑了一下。

康熙不登的时候还是挺好的,仁慈将两个儿子放了出去:“等你们商议好了再来同朕说吧。”-

保清一路和太子拉拉扯扯回了杏黄太子营帐。

帐外的侍卫见二人姿态怪异,却也不敢多问,深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只垂首立在原地当睁眼瞎。

刚进入帐内。

“大哥,”太子咬牙切齿,“现在能把锁孤喉咙上的手臂拿下来了吗?”

保清嘿嘿一笑收回手:“忘了,忘了。”

太子挥手让营帐内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镶了宝石的匕首在灯下挽刀花,似乎保清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他就要用这把匕首给大哥身上戳个窟窿。

保清神色正经:“你怎么能这样和皇阿玛说话呢?”

太子挽刀花的手一顿,做跃跃欲试态。

保清苦口婆心和太子掰扯:“根据我多年和皇阿玛斗智斗勇的经验,你这样和皇阿玛说不成,太亏了,完全得不到一点好处。”

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回想了一番保清以往的丰功伟绩,太子觉得十分有说服力,收回匕首,虚心请教:“那大哥说应该怎么办?”

保清对着太子嘀嘀咕咕一番。

太子若有所思点头。

第75章 惠妃

康熙的作息非常规律, 他提倡早睡养身,眼下虽然出巡在外,可他良好的作息习惯已经让他有了一些困倦。

放下手中的奏折, 康熙揉了揉眉心:“梁九功。”

“奴才在。”

“灭灯。”

御帐内只剩下柔和而不刺眼的微微烛光。

保清和太子因为御帐门口侍卫的阻拦,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御帐后面, 压低了声音道:“你说皇阿玛睡了没?”

这上了年纪的人都觉少,保清觉得皇阿玛应该没睡, 不过不是很确定。

他伸手:“把你那把匕首给我。”

太子觉得他们现在的行为不妥, 但还是将匕首递给了保清。

咔滋咔滋。

匕首削铁如泥, 不过几秒,保清便在御帐上裁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

他将脸贴在御帐上, 一只眼睛往里面瞧。

哟, 梁公公还站着, 皇阿玛肯定没睡着。

正如保清所想,康熙上了年纪还真没有那么容易睡着,最主要的是,他听到帐外有隐隐约约的动静。

康熙凝神听了一会儿。

不是侍卫巡逻时甲胄碰撞的声音, 更像是有人在外小声交谈,只是那声音压得低, 听不太真切。

康熙又犯了疑心, 翻身坐起。

一队侍卫拎着火把从太子和保清身后而过,发现帐内某个地方有不同寻常的光亮, 康熙制止了梁九功想要问询的话语,亲自穿上软底鞋踱步过去。

保清正在招呼太子:“你也来看看皇阿玛安寝了没。”

太子刚学着保清的样子将右眼贴上那方被匕首裁开的破口, 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皇阿玛!

太子呼吸骤停。

康熙面无表情的脸就在一尺远,太子就像是看见了鬼,哦不, 见鬼反而还没这么惊悚。

他的后背唰地沁出冷汗,保清见太子不动也不说话,轻轻推了推他:“皇阿玛到底睡了没?”

虽然压低了,但保清的声音康熙做梦都记得。

太子嗓子有些干哑,当机立断收起匕首,拉着保清踉踉跄跄去了营帐门口。

哗啦!

两人刚在门口站定,御帐的厚布帘便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康熙负身而立,浑身带着极大的压迫感:“夜窥御帐?”

梁九功跟在康熙身后,眼里满是茫然,不知道皇上怎么突然就大迈步去门口了。

直到康熙发问,梁九功看着一脸老实的直郡王和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的太子,相当有眼色地让营帐内守夜的宫女太监退去了门口,他则继续坚守在康熙身后。

保清和太子进入营帐,熟练跪下。

若是皇阿玛大发怒火还好些,可是皇阿玛只是不声不响地盯着他们看

两人心里都毛毛的。

康熙情绪稳定得可怕:“你们两个想做什么?”

不知为何,看着皇阿玛平静的眼眸,太子原本想好的说辞此刻都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倒是保清还没意识到什么,解释道:“皇阿玛,儿臣只想看您安寝没有。”

康熙神色不明反问一句:“只是想看朕安寝没有?”

他看着正值壮年的两个儿子渐渐出神。

三十多岁时他在做什么,除了三藩,大胜噶尔丹,朝臣拜服意气风发,整个天下尽在他的手中。

他激进并且不畏惧任何挑战。

可是现在呢?

康熙不得不承认一个他多次想要回避的事实——他老了,到天命之年了。

可是权力是多么诱人的东西,他年轻时为了收回权力费尽手段,连后位都成了交易的筹码。

他不愿意放下权力-

不知那晚几人到底说了什么,刚回京康熙便下了圣旨。

废太子胤礽为理亲王,册封皇长子胤褆直亲王,皇三子胤祉诚亲王,皇四子胤禛雍亲王,皇五子胤祺恒亲王,皇七子胤祐淳郡王,皇八子胤禩廉郡王、皇十子胤敦郡王,皇九子胤禟、皇十二子胤祹、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禵俱为贝勒。

一封旨意下去,朝野震动。

后面册封皇子他们没意见,可是废太子这么大的事,皇上也没和他们提前通过气啊!

康熙不给朝臣反应时间,紧随其后又下了一封旨意——群臣议储。

简而言之就是他要在诸位皇子中另择储君,让大臣们推举建议。

明珠在被削为白板后便郁郁寡欢,大夫看过之后给出的诊断是寿命到了,可是如今听到太子被废的消息,行将就木的他瞬间重燃希望——立嫡立长!

他又可以了!-

前朝之事免不了牵连后宫,云筠觉得外面的世道变化太快,她有些理解不来。

太子被废了?

哦,这个好像有预料。

保清封亲王了?

这是件喜事。

群臣议储呼声最高的竟然是保清和小八?

明珠虽然成白板了,可烂船尚有三千钉,在明珠动作下不少大臣上书推举了直亲王。

若说保清身后明珠才是最大功臣,那么八阿哥则是全靠个人魅力了,以佟国维、马齐、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为首的朝中重臣联名推举廉郡王,连八阿哥自己都觉得意外。

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两位阿哥,一个是惠妃亲子,一个是惠妃养子,一时间延禧宫成了彻头彻尾的大热灶。

第76章 惠妃

已经过了正午, 云筠难得有了胃口想吃烤肉:“把库房里的炙子找出来擦干净,再让膳房切些羊里脊来。”

那炙子还是好些年前膳房特意定制的小型银边炙子,铁条排列得细密规整, 只因她近年少食油腻,早被束之高阁, 边缘都蒙了层薄灰。

只是炙子还没擦干净呢,献殷勤的就来了。

先是膳房的管事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 端着黑漆描金的食盒躬身而入, 脸上堆着笑:“请惠主子安, 听说您想用烤肉,这不是奴才带着来了, 都是草原上跑着的牛羊肉, 绝对新鲜。”

一边说着, 两个小太监一边从食盒往外拿各种配菜。

说是配菜,其实也是正经菜肴,别的不说,只是中间那道用玉盘盛着的蟹粉豆腐, 质地嫩得像凝脂,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连边角没碎, 一看就是膳房掌勺大师傅的手笔。

管事太监还在一旁回话:“这几样都是清淡爽口的, 配着烤肉解腻,奴才特意让师傅少盐少辣, 合着娘娘口味做的。”

云筠和这管事太监是熟人,先前称小德子, 如今该称德公公了。

因此也没多说废话,让茯苓看了赏,管事太监便领着两个小太监恭敬退了下去。

他们此次前来也不多为了什么, 只是估计不少人都要来延禧宫巴结送礼,他虽和延禧宫有那么一两分情谊在,可做了或许不会显出他的好,不做一定会显出他的坏,左右只是走一遭表个态,也不妨事。

膳房的人刚走,又有两个宫女捧着锦匣进来,是负责首饰的司库,左边宫女笑容宜人,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惠妃娘娘吉祥,您先前让重新炸过的赤金镶珍珠的头面已经打磨好了,娘娘可要看看?”

说着,右边宫女将匣子打开,微微弯腰靠近让云筠观赏。

这套头面中心原本是单层赤金打造成的缠枝莲纹样,略微有些单调,如今被送回来时不仅颜色重新亮丽起来,缠枝莲纹边缘也多出了用累丝工艺缠绕出的卷草纹,两侧还各多出了四颗圆润饱满的南珠。

这一番改造下来,先前她同首饰一起送去的工钱不仅不够用,估计连卷草纹的金线都比不上,更不要说品相上佳的南珠了。

想着不能让做事的人亏本,云筠想把多出来的成本给她们补上,却被言辞恳切地推辞了。

两名宫女表示,她们司库只是将娘娘送去的首饰重新炸过一番,上回的工钱已经够使了,万万不能让主子再破费。

云筠:

好吧,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

限时活动还没结束,这边刚走,内务府又抬来了一座小巧玲珑的冰鉴。

黄铜包边,红木的框架,以掐丝珐琅为饰,看着就精致。

为首的太监笑得谄媚:“惠妃娘娘吉祥,近儿天气越发燥热,奴才想着延禧宫的冰鉴或许不够用,特意送来一座小的方便娘娘镇些瓜果。”

按规矩,妃位只能有一只冰鉴使用。

不过论钻空子谁能比得过内务府的人呢,正儿八经规格的冰鉴只能有一只,那不是正经规格的冰鉴又不妨事,就算拿宫规说事他们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内务府不仅送来了冰鉴,还将她的冰块等级往上升了升,随着送来的全是天然冰。

夏季用的天然冰是从关外运回来的,干净无异味,化得也慢,一般来说是贵妃以上专属。

只是这东西又不可能有人特地来宫里看你用的是什么冰,化了也就没了,只要使银子妃位也不是不能用。

虽然云筠从来没有花过这种冤枉钱。

内务府的人走后,看着各种‘心意’,云筠轻轻笑了下。

上次受到如此殷勤,还是她刚从嫔位晋封惠妃,又奉旨掌理后宫事宜那会儿。

也是,谁不想往上走呢。

紫檀木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云筠上手调了一个辣椒蘸料,让茯苓和灵芝先去用膳:“这个天儿什么都坏得快,再说本宫一个人哪能用得了这么多,烤肉和青菜留下便是,其余的你们都拿去分了吧,本宫想一个人慢慢用烤肉。”

她虽然享受美食,可也不是什么饕餮,能无止境地吃。

至于其它的一些福利,算了吧,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得意忘形更是不可能的。

一餐烤肉用了大概一个时辰,云筠这几年用膳学着康熙养生讲究八分饱,今日倒是难得吃到了十分。

不过抬头看见角落里的小冰鉴,云筠不知怎么的又想笑。

她当惠妃时是一个冰鉴用着,掌着后宫四分之一的权利时还是一个冰鉴用着,结果因为保清不明结果的储君待选,她竟然有了一个小冰鉴。

权力啊。

自顾自感叹了一会儿,云筠想起宫外的保清:“请直亲王下值后来本宫这里一趟。”-

这几日朝堂上实在火热,虽说直亲王和廉郡王是最多人推举的,两人一个是长,一个是贤,可其他阿哥也并非没有大臣推举。

诚亲王得票第三,雍亲王得票第四,恒亲王得票第五。

不过恒亲王那些得票全是蒙古贵族们给的,他们的想法很明确,其他皇子都不熟,就恒亲王是皇太后亲自抚养的,不学无术没关系,他们就是投个乐子,不能让蒙古太丢脸。

就连九贝勒和理亲王都得了一些票。

前者是户部官员给的,说九阿哥一些赚钱法子很不错,能充实国库。

后者的支持者也振振有词,理亲王文武双全,这些年治国理政也没问题,他们务实,就投理亲王怎么了。

乾清宫,重重叠叠的奏折堆放在一处。

康熙坐在蟠龙椅上悠闲地喝了一口茶,神色颇为和蔼:“既然你不想当这个太子,那总要选个能够服众的继任者出来,江山不是儿戏,你们两个让朕没了太子,必须赔朕一个。”

他也大彻大悟了,保成是他含辛茹苦养大的,父子失合他心里也不好受。

至于保清,这些年他在保清身上耗费的心力更是不少,不管是禁足还是别的都什么太便宜保清了,所以和保成一道操心下一任去吧。

毕竟若不是保清带着保成做出了夜窥御帐的蠢事,他也不会下定决心,更不会没了太子。

成功将压力转移出去的康熙心情舒爽,不忘出声督促:“保清,你这处理奏折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太子啊。”

说着,康熙还有模有样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下方,保成和保清一人分得了一只紫檀案桌,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康熙还颇有心机地让他们两个面对面,以便随时观察对方进度。

保清被康熙促狭得一阵火气,神色烦躁地打开一本奏折。

啧,又是一大堆无关紧要掉书袋的话,你要推举谁就不能直接写明白吗,好墨不花银子啊。

偏偏他还不得不仔细看。

因为奏折里每位皇子的名字都有出现,这位大臣先是歌功颂德一番小小拍了皇上龙屁,又开始夸赞每一位阿哥,并且举出具体事例,像极了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保清往下看。

又是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屁话,然后继续夸赞每一位阿哥。

保清没耐心直接跳到结尾,想看他到底推举谁。

结局是一大堆感谢皇上信任,强调自身清廉勤政套话。

保清脸色黑得像锅底:

所以这位大臣,你到底推举谁?

他不得不耐着性子从跳过的部分继续看,墨字密密麻麻,一行行扫过,终于在中后段找到了这样一句话:皇长子直亲王人品贵重臣以为能担大事

虽然是夸赞自己的话,但是保清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他最讨厌处理文书工作了!

烦躁间,保清超级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对面进度。

二弟案上的奏折堆已然矮了一截,比他这边少了足足三分之一。

再看二弟的表情,平稳从容。

保清:!

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二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