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 42 章 她没有名字(1 / 1)

金鳞城原来叫紫藤城,是桃都最繁华的城市,曾经是裴家的地盘,后来裴家衰败,落入其他世家手中。

近十年来,裴家重新崛起,将金鳞城又抢了回来,改回原本的名字,但修士们喊惯了金鳞城,便将紫藤城仍称为金鳞城。

裴游鱼向下望去,只见人影憧憧,灯火煌煌,紫藤枝上悬着无数彩灯,造型各异,制作精巧。

商贩高声吆喝着,向游人展示着各种小玩意儿。垂髫小童蹲坐在水池边,用纸网在水中捞鱼。稍大点的少年则聚在射箭摊子旁,嬉笑着比试箭术。

这些在小界灯会上也能看到的东西,显然不能引起修士们的关注。在百十个小摊中人最多的,是一个桃花妖与章鱼妖合营的摄影摊子。

桃花妖化作原形,高高地浮在半空中,每来一组人,便晃动一次枝条。

花如雨落,如梦似幻。

章鱼妖抓住这个时机,迅速伸出全部触手,按动八个机位的录影石,一次性拍下八个角度的照片。

人气稍次的,是一个卖金银卷的摊子。金银卷听着好听,其实就是白馒头裹黄馒头,可以充饥,但味道说不上有多好。

金银卷不能吸引人,但金银卷妖可以。

一般来说,很少有糕点能修炼成人,因为刚出炉就被人吃了。而且糕点不像树妖或者兽妖,它们没有灵识,要产生灵识,非得有大机遇才可,因此,金银卷妖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游人们在他的摊子前排起长队,金银卷妖热情招呼着客人,将一个个的金银卷装进糕点盒,忙得满头大汗,白色的面皮被汗水晕湿成浅灰色。

裴游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前世在青云界时,她也曾看过灯会,只不过是在高楼上匆匆一瞥,便被人带回房中。当时她求了那人很久,那人才微喘着答应她去看灯。

可惜第一日,当她准备好一切去看灯时,那人反悔了。

说起来,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游人与商贩。

他们与话本子上写得差不多,但比话本子上要鲜活得多,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动作、不同的声音,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有趣,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如果可以,她想下去看看,去和商贩交谈,然后买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但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下去玩吗?”

耳畔传来邬念青的声音。

裴游鱼抬头,邬念青笑意盈盈的面庞映入眼帘。

她略一迟疑,便清脆道:“好。”

鸾车盘旋着,降落在郊外的空地上,邬念青收走裴游鱼的通讯玉牌,然后给她喂了软骨散,并从储物袋中拿出面具,将它扣在裴游鱼面上,最后又在自己的面上扣了一个。

厚实的面具阻挡了部分视线,裴游鱼看不太清前面的路,只得由邬念青带着走。

她不太想牵着邬念青的手,若是往常,早就狠狠甩下邬念青的手了。

但现在,她不太敢甩下邬念青的手,因为这种行为也许会激怒邬念青,邬念青一生气,说不定就不让她进城玩了。

没走多久,耳旁渐渐由寂静变为喧闹,小贩的吆喝声、游人的脚步声、油锅里煎肉的“滋滋”声一齐拥入耳中,心脏砰砰直跳,一种莫名的喜悦冲上心头。

她闻到了金丝卷朴素的面香,不由自主向着人潮中走去,想要试一试那位金丝卷妖的手艺,听一听金丝卷妖讲述自己的故事。

金丝卷妖亲手做的金丝卷会与普通金丝卷有很大差别吗?

金丝卷妖看到别人吃金丝卷时,会不会很变扭?

作为一个糕点,金丝卷妖又是如何获得灵识、如何化形的?

这一切的一切,裴游鱼都想知道。

她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金丝卷妖身上,没有注意到身旁邬念青的动作。

璀璨的灯火之下,青年悄悄放开了她的手,眼看着她被人群淹没,唇角微弯。

……

等裴游鱼发觉异常之时,已经太晚了。

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疑惑地转头,看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

眼前是一位年轻妇人,鹅蛋脸,细眉长目,说不上多好看,但胜在看起来清爽舒服。

她穿着青色宽袖上衣,配及地的墨色百褶裙,圆髻上簪着一对玉兰花簪,花柄处垂下长长的流苏。

衣衫都是用极好的料子制成,玉簪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看起来并非凡品。

胳膊上的手越收越紧,妇人平静的声音响起:“回府吧,九娘子。”

裴游鱼吃痛,将胳膊往回扯,却没有成功,心中升起几分警惕,道:“姐姐,您可能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九娘子。”

妇人冷笑一声:“娘子莫要狡辩了,乖乖和我们回去,兴许还能少吃些苦头……”

妇人的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就被裴游鱼狠狠咬了一口。

她不自觉松开手。

裴游鱼抓住机会挣脱束缚,朝着远处巡卫司的地方迅速跑去,街上的热闹景象化为一抹抹虚影向后退去,耳旁的喧闹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呼风声。

妇人带着侍卫紧追不舍,游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纷纷避让开来。没了游人的掩护,裴游鱼的身影一下子就暴露了。

护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倏地散开,以鸟翼状围向裴游鱼。

软骨散收走了裴游鱼的大部分力气,她咬着牙向前跑,钻入另外一堆人群中。

身后的护卫暂时消失了,但她仍不敢停下,手脚机械地动着,每动一下都感到无尽的酸痛,喉口泛上血腥气,脑袋里嗡嗡作响,偏生这种时候,脚腕上的金铃铛还响个不停,不断提醒身后妇人她的位置。

恐惧涌上心头,裴游鱼死死地盯着巡卫司,心中默默计算着自己与它的距离。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到了!

明亮的白色灯光照到裴游鱼身上。

极度的恐惧被安心感取代。

她疲惫地停下脚步,摘下面具,吐息急促,对着巡卫司里的人行了个礼,道:

“我是茫茫宗弟子,有一个陌生女人想抓走我,我怀疑她是拐子,请各位大人让我暂且避一避,稍后我师尊会……”

“哐当——”

巡卫司的大门再次被打开,青衣妇人缓步而入,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

裴游鱼呼吸一滞,一种莫名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她转头看向巡卫,焦急道:“就是他们。”

巡卫领头强迫自己从裴游鱼的脸上移开目光,吩咐下属替裴游鱼倒上一杯热茶。

剩余巡卫们拿起剑,将青衣妇人团团围住。

青衣妇人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道:“大人莫要信了她的话,她这是李府的逃妾,我等奉命捉拿。”

巡卫领头:“你说的是哪个李府?”

“桃都李氏。”

青衣妇人不假思索道。

巡卫领头:“具体是哪位仙君?”

“李今墨,夕水仙君。她的卖身契以及相关文书在这儿,诸位可以仔细看看。”

巡卫领头一边接过文书,一边示意下属去联系李今墨核实。不一会儿,李府那边回应,说确实有一个妾室与情郎私奔了。

听到李府那边的回应,其余巡卫们稍稍散开,给青衣妇人让出一条路。

青衣妇人走到裴游鱼面前,对着她伸出手,含笑道:“娘子何必弄得这般难堪。”

裴游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她说的是假话,我是临钺仙君的弟子。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联系临钺仙君核实。”

“是吗?”

妇人轻笑,长指挑起裴游鱼的下颌,吐气如兰:

“你有茫茫宗弟子的令牌吗?”

“你会茫茫宗的功法吗?”

“你的名字在茫茫宗的名册里吗?”

裴游鱼的面色逐渐苍白,那妇人移开手,转身,对着巡卫领头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大人心里恐怕已经有答案了吧。”

护卫领头看向裴游鱼,不自觉放柔声音:

“你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我去查四界簿,如果你真是良籍,即便你不是临钺仙君的弟子,我也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我叫裴游鱼。”

裴游鱼毫不犹豫道。

巡卫领头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说完,她忽然愣住了,望着远去的护卫领头,手脚冰凉。

直到如今,她才发现一个恐怖的事情。

她没有名字。

名字承载着父母对子女的期许,为什么她叫裴游鱼,没有特殊的寓意,仅仅因为她出身桃都裴家,是一条混血鱼妖。

她不一定要叫裴游鱼,只要别人愿意,喊她裴鱼、裴红鱼、裴鲤、裴龙鲤、裴红鲤都是可以的。

就像人们把剑术高超的修士称为某剑仙、某剑尊,把以大刀为武器的有名修士称为某大刀,把善于做桃酥的师傅称为某桃酥一样,裴游鱼只是一个代称。

不仅她可以叫做裴游鱼,其他任何一个生活在裴家地盘的鱼妖都可以叫做裴游鱼。

这么想来,前世在青云界时,根本不用隐姓埋名。

她本来就是无名之人。

护卫领头回来了,看着裴游鱼,眉心微蹙,冷声道:“没有叫裴游鱼的人。”

裴游鱼攥紧了拳,涩声道:“临钺仙君那边怎么说?”

“没有联系上临钺仙君。不过,若是他的弟子丢了,我想他一定不会错过任何消息,”巡卫领头道,“而且,如果你真的是临钺仙君的弟子,怎么会连令牌都没有?”

说罢,他无奈地看向裴游鱼,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

他也不愿相信这位貌美少女是李府的逃妾,可是文书是真的、她没有令牌是真的、找不到她的名籍也是真的……

他没有办法证明这位少女的身份。

“若你真是裴游鱼,怎么会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代称?”

“你们还可以联系其他人,联系衡月仙尊、联系明生师兄……”

裴游鱼还未说完,青衣妇人上前一步,用帕子堵住裴游鱼的口鼻,抱着她向外走去。

裴游鱼挣扎着,然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巡卫们让出一条路,貔貅纹铜门缓缓合上,脑袋晕乎乎的,眼皮沉重,她看到巡卫领头站在门内,略带惋惜地望着她。

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花灯拉成细长的丝线,耳畔喧闹的人声遥远起来。

她感到无尽的疲倦。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和前世一样的事情吗?

前世她到了拍卖会以后,被云朝星的兄长云朝月认出,为了替妹妹出气,云朝月买下她折辱,起先只是打骂,后来打骂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索求。

再后来,云朝月发现她有孕,以为孩子是他的,毫不手软地给她灌了一碗绝子汤。

“你以为有了孩子就可以翻身了吗?”

他坐在上首,单手托腮,冷冷地睨着她。

前世遇到了云朝月,那么今生又会遇到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