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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1979 银河灿烂 49295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躲进浴室洗澡容易, 然而洗完了,麻烦事也跟着来了。

陈兰君家并没有预备男子的衣服。

外头雨还在下,望一望窗外, 左邻右舍已然睡下,并没有灯光或者烛光, 半夜去敲人家门借衣服似乎也不妥当。

“没事,我穿原来的衣服就可以。”隔着浴室门, 邵清和说。

陈兰君无奈:“你那身西装湿得可以滴水了, 真不怕感冒啊?外衣肯定不能这样穿。我找找。”

翻箱倒柜,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合适男子穿的衣服。

陈兰君叉腰,目光在房间内逡巡一遍, 最终落在衣柜里整齐叠好的床单上。

那是她买的备用床单, 尚未用过,淡淡的蓝色棉布, 印着牡丹花,年代感十足。

“额……你确定我可以穿这个?”

浴室内,邵清和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浴室外, 陈兰君背对着门, 说:“怎么不可以呢,我们小邵总玉树临风,裹身床单也照样靓。”

越说, 越想笑,嘴角不禁上扬。

静默了一会儿, 邵清和叹了口气:“好吧, 不许笑我。”

浴室门打开,蒸腾的雾气中, “美人”出浴,裹着老式床单,像是披长袍的古希腊人——乡土版的。

陈兰君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哈哈哈!”

只恨手边没有照相机,不然非得将这一瞬间拍下来,能笑一辈子。

邵清和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维持一向冷傲的神色,偏偏耳朵红透了。

“笑够了吗?”

“没——哈哈哈——”

邵清和无可奈何,只得偏过头去,说:“行吧,能逗你开心也是好的。”

开心是开心了,可是乐过了头,乐极生悲。陈兰君笑着笑着,笑岔了气,开始打嗝。

邵清和愣了一下,赶紧去拿保温壶倒热水,递给陈兰君,让她慢慢顺气。

好不容易停止打嗝,陈兰君也消停了,老老实实捧着热水杯坐在沙发上。邵清和坐在她旁边。

从衣柜里还翻出一张旧毛毯,散发着淡淡樟脑的气息。陈兰君搭着半边毛毯,另外半边毛毯分给邵清和。

夜里,又拉闸限电了,两三支蜡烛燃着,很温柔的光芒。雨声打在屋檐上,听起来有些遥远。

她捧着搪瓷杯说:“你解释吧,我听着。”

邵清和点点头,解释说:“接到你电话的,是我堂姐,Monica。算是家里亲戚毕竟熟悉的一位。她那时正好来我家,与我议论董事会的事。”

他望一望陈兰君,说:“抱歉,我这次是抽空跑来寻你的,集团的董事会是后天,我……来前已定了明天中午的火车票。”

“所以故意耍了心机,想和你多呆一阵,抱歉。”

跑来跑去坐两日的火车,就为短暂地见她一面,给个解释么?陈兰君不语。

她把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水的温度透过搪瓷,妥帖地暖着掌心。

良久,才说:“你家的事,顺利吗?”

邵清和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家事。

“还好。”邵清和说,“本就说来话长,只怕你没空听。”

“正巧,我现在比较闲。”

邵清和望向她。

她把两腿盘到沙发上,选了一个适于倾听的位置窝着,微湿的长发垂在脸庞,神态很认真,仿佛无论他说什么,说多久,她都愿意一直听下去。

一些原本讳莫如深的旧事,也渐渐从心里浮现。

并不是什么新鲜故事。

他的母亲苏柔,婚前即是富家大小姐,爱上他的父亲邵庆——那时邵庆是外祖父公司的一位秘书。他们年轻时应该是极其相爱的,不然母亲不会毅然下嫁,结婚那年才十八岁。

他曾经看过他们的结婚照,年轻的母亲一身高级定制的拖地婚纱,挽着西装革履、帅气不已的父亲,笑容明媚有如七月正午的阳光。

初次见那张结婚照,邵清和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新娘子,和记忆里那张带着哀愁的脸对上号。

父亲能力强,又有岳家扶持,短短数年便在商界崭露头角,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公司。而母亲,却因两次流产损耗了身体,在家里修养。

他出生的那一年,父母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因为父亲和母亲共同设计了一间山间别墅,作为邵清和的出生礼物。

他的母亲喜欢花,父亲便花大价钱从海外购置来名贵的花木,建造了一座精美的花园。

花木从移植到长成,需要时间。

等花园里彻底安稳下来的鲜花绽放时,父母的关系已然变化。

他三岁的时候,外祖父去世,母亲的名头从“苏家大小姐”转变为“邵太太”,再过两年,忽然听见有佣人在背地里偷偷议论,说还有“小邵太太”。

母亲病了,常常卧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天缓缓地变成黑色。

有的时候,她会无缘无故的哭泣,激动时,甚至会用额头将门板撞得哐哐响。

仆人怕吓着他,一旦母亲开始哭泣,立刻很警觉地将他带离母亲的卧室,将他带到花园里去玩。

木兰花树下,他一面拍着小皮球,一面望向二楼的窗户——那是母亲的房间,希望着医生能使母亲放松下来,期望着母亲推开窗,朝着他微笑。

更小一点的时候,母亲常常这样推开窗,朝他微笑。

只是事与愿违,那扇窗越发紧闭,不轻易打开。

后来,他的名头也从独一无二的“少爷”,变成了“大少爷”。

小邵太太生下了二少爷。

“再后来,母亲死了,”邵清和喃喃道,“我还活着。”

缥缈的烛光中,陈兰君伸手,牵住他的手,说:“幸好你还活着,不然,我就遇不到你了。”

邵清和不说话,只是把头朝她偏了偏,依偎着。

静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他同父亲、同二房的关系向来不好。但父亲的产业,有一半,该算作母亲与外祖父的功劳。眼睁睁看着这份家产落在二房手中?邵清和咽不下这口气,所以要争。

自从父亲大病一场,也有了择定继承人的意思,之前他一直在香江,就是为了这个。

这一次董事会的召开,会影响邵清和的股份占比,因此格外重要。

陈兰君静静听他说完。

“再靠近一点。”她说。

邵清和不解,离她更近一些,两人完完全全依偎在一处。

陈兰君牵起他的手:“我运气很旺的,分你一些。”

她笑着说:“我相信,你想做的事,一定能成功。”

“阿和,等我们都胜利时,再会。”

第112章

絮絮叨叨聊了许多。有关那些未相遇前, 所见的美好的事。

譬如邵清和在英国念书时,所见绿草如茵的庄园;夏夜沿着山道回家,霞光满照天际飞过一只鸟;还有每到春日, 清香浸润整座花园的木兰树。

“四月是花期,真希望能请你一起坐在树下赏花。”

“有你请, 我一定去。”

……

聊到最后,两人不知谁先闭上眼, 昏沉沉睡去, 拥着同一床毛毯,头挨着头。屋外雨声渐渐平息。

陈兰君记着早课,先醒来。

毛毯仍覆在身上,恰到好处的温暖。

她盯着邵清和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淡淡晨曦投在他的眉眼之上, 好睡如孩童。

蹑手蹑脚起身, 将毛毯给他盖好。

上完早课,陈兰君将单车链条踩得虎虎生风, 推开门,已不见人。

毛毯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沙发上。

如同昨夜骤雨一般, 邵清和已经走了。

她的手按在门板上, 好一会儿,才静静朝沙发走去。

凑近了才发现,毛毯之上还有一朵蓝色小花, 大约是从路旁采的,许许多多平凡的蓝色小花里, 最漂亮的一朵。

她将蓝色小花别在鬓间, 微笑着,伸了一个懒腰。

这桩心事既已落地, 那就好好干活吧。

运动饮料的研究,一直在进行。

有了庞小芃的加入,运动饮料的口味调整变得更有方向。

最初版的运动饮料,陈兰君曾尝过一次,就两个字——“难喝”。比凉茶还多一分药味,这玩意可不行。

于是又加蜂蜜、又加气泡水,折腾了几个月,一直到仲夏,终于得到了一种口味清新的运动饮料。

“加了气泡之后,口感好很多,有点橘子汽水的感觉,”庞小芃领着研究员,向陈兰君解释,“只是,看资料,国外的运动饮料好像不太加气泡。”

研究员插嘴道:“我是有点担心,这个更像饮料了,跟橘子汽水一样。”

陈兰君浅浅喝了一口,感觉还不错。

“适口性很重要,”她举着新鲜出炉的饮料晃一晃,“至于运动饮料,本来就是饮料的一种,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定位是饮料,又不是保健品,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这饮料要是不好喝,就算功效吹得很厉害,也不会再买第二次。

这种加了气泡的感觉,反而更能让人接受。

谁出钱资助研究,谁就有话语权。在陈兰君投入的四万块面前,研究员没再说什么。

配方一确定,进度就可加快了。

饮料的名字定为“运动力”,直接明了,一听就知道和运动有点关系。包装是请美术系的老师画的,橙黄色的主色调,白色的品牌名,瞧着就明亮有食欲,还格外的有青春活力。

包装方案定好后,陈兰君当即用第四食品厂的电话给鹏程市的可乐厂去电,请他们尽快安排做出一批样品。

鹏程市的发展速度日新月异,几月前,他们引进了一家香江的通讯公司合作建设电话线路,极大的提升了信号的稳定度。所以陈兰君这次打电话过去,异常丝滑。

“确定就是40箱吗?”那边的负责人听到这个数字,语气略显失望。

她立刻画大饼:“这一批只是先行的样品而言,之后会有大规模订货的,你放心,我们是想长期合作的。”

对方毕竟是国际上响当当的牌子,不吃大饼,经理笑呵呵地说:“陈总,我们之前是有过约定的,500箱起步。现在这个数字差的有点多,要不再等一等?我相信你们的订单数一定很多的,一起做也方便。”

这就是不想做小鱼小虾的意思。

再次试探,对方仍是笑呵呵却不肯松口的态度,陈兰君心里就明白了。

她也知道,对于可乐厂来说,这个数字实在太少了,人家机器一启动才就咔咔花钱,数量太少,赔本。

有之前的口头协议在先,陈兰君也不好勉强,之后出大货还指望着可乐厂呢,关系不能弄得太紧张。

虚与委蛇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守在电话旁的童彤和庞小芃都换上了一张苦瓜脸。

“兰姐,这……他们是不是不做呀,”童彤忧心忡忡地说,“那我们怎么办?”

“也不是不做,只是这个数量太少了。”陈兰君说。

庞小芃提议:“要么,我们多定一些?毕竟易拉罐的包装只有他们能做。”

陈兰君没说话。

真要按照对方的量来做,那就相当于是提前囤货,风险比较大。

除非是实在没办法,她不想给自己多加压力。

没了张屠夫,难道还吃不了带毛猪?

想了想,陈兰君垂下眼帘,说:“在内地是,可是放到香江,就不是了。”

她重新拿起电话,这一次拨打的是跨境长途。

漫长的等待后,话务员终于提示,找到了接电话的人。

陈兰君握起听筒,那头传来凤君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是阿兰吗?怎么忽然打电话了,是不是爸妈和小妹搬到鹏程市了?上周我去看过房子,家具都已置办全了,随时可以住。”

“还没呢,之前来信说预计除夕前搬进去。”陈兰君言归正传,“姐,我需要你做件事。”

“嗯,你说,我立刻去办。”

“要找一到一家可以生产易拉罐装的饮料厂,请他们帮忙做四十箱运动饮料样品。”

“行,包在我身上。”

凤君答应得很痛快。她一直在香江打理餐厅和零食店的生意,都是与食品有关,久而久之,也认识一些相关行业的老板。

这可是二妹叫她做的事,她一定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她一面答应,一面向陈兰君说着这边生意的事:“你放心,这边的生意很好,也是我们的运道来了,零食店的分店已开到第三家。快年底了,我预备将利润打过去。你既然要做新生意,这次汇款需不需要多些?”

之前陈兰君定的规矩,是香江的生意利润打来三成,其余七成留作发展储备金以及员工奖金。

要捧一个新品牌出来,花钱是一定的,陈兰君说:“可以,那么今年的利润就按五五的比例,留一半,汇一半过来。”

现在姐妹俩的汇款金额,已经不能通过私人汇单了,超额。所以主要是汇到公司账户。

除了香江产业的利润,鹏程市以及穗城食品厂的利润也陆陆续续汇到公司账户上。

挑了个没课的时候,陈兰君去银行核算了一回。

清点完毕,陈兰君满意地点点头。

公司账户的数字,可比她私人账户上的富裕多了,足足有小四十万的可使用资金。

用这笔钱,为即将诞生的“运动力”饮料造势,可谓是能打一个很富裕的仗。

第113章

爆竹声里, 陈兰君手拿一幅“阖家欢乐”的红对联,踩在木凳上,对着崭新的铁门比划。

“是正中间吗?”

“再往右偏一点点。”凤君指点说, “欸欸,可以, 正好!”

门拉开,饭菜的香气已经飘出来, 爸妈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切菜。

客厅里摆着一台彩电, 那是凤君从香江弄来的最新款。竹君和茜茜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嘴巴也没闲着,将小煎堆嚼得喀嚓响。

1983年的春节, 一家人在鹏程市的新居团圆。

贴对联时指尖被红纸染了些红色, 陈兰君挤到厨房去,拧开龙头预备洗手。

“等水流一下再洗, ”郑梅叮嘱,“这水才通不久,刚拧开的有点沙子。”

陈兰君“哦”了一声, 乖乖听话, 洗完手,过去和竹君茜茜挤在沙发上。

“遥控器呢,给我看看。”

“二姨在这里。”茜茜把遥控器递过来, 陈兰君顺手在她的小脸上轻轻摸了一把。“真乖。”

“姐,你要看什么呀。”竹君抓了一把煎堆, 送到陈兰君嘴边。

“看春晚。”

陈兰君咬了一口煎堆, 酥脆满口,说话含含糊糊:“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虽说南边的省份许多人家不大爱看春晚, 陈兰君从前也是,顶多当个背景音放一放,但毕竟是第一届春节,还是凑一凑热闹。

刚刚诞生的春晚舞台,远没有后世那样盛大。四个非专业主持人一上台,舞台就像给占满了一样。

竹君眼前一亮:“这个女主持人的红衬衫好漂亮。”

陈兰君点点头:“确实不错。”

虽然布景场地略显简陋,但是却异常充满着朝气,氛围非常随和,还宣布说可以由观众朋友打电话来点播节目。

不过前两个节目都是相声,大概由于文化的差异,竹君茜茜并陈兰君并没有感到很好笑,于是等到喊吃饭的时候,便一溜烟跑过去吃饭,任凭春晚做背景音。

“新的一年,我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干杯!”

几只玻璃杯碰到一起,汽水饮料滋滋冒泡。

凤君一饮而尽,啧啧嘴说:“你这个运动饮料,啊,运动力,味道还可以。”

“是吗?”陈兰君笑起来,“我写信给小庞和她讲,她听了一定高兴,光为了这个味道,调整了不知道多少回。”

吃吃喝喝,热热闹闹聊天。

等到电视里传来“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的歌声时,大家不约而同往电视那边看。

“换台了?”郑梅疑惑,“刚不是还在看什么,中央台的春晚吗?”

陈兰君瞟了一眼:“没换台,唱歌呢。”

凤君感慨道:“现在中央台也能唱这种调调的歌了,放以前,那都是说,这是靡靡之音。”

“时代在发展嘛!”

吃过饭,陈兰君抢着下楼,担任带着竹君和茜茜玩鞭炮的任务。

烟花“砰”一声在夜幕中绽放,引得附近的儿童都笑着拍起手来。

她望着烟花,心里想到邵清和。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香江的烟花一定比眼前的要璀璨,希望能让他高兴些。

鹏程市的亲戚并不多,没有那么多应酬。除了和阿晶家走动,以及一些关照他们生意的领导走动外,并没有太多事。

样品约定是年后交货,此时也不着急。所以这个年节过得还算放松。

陈兰君难得清清静静过个春节,跑到电信局排了半日队,分别给邵清和、刘黎、曹红药等人通了电话,道一声新年快乐。

挂完电话回到家,竹君神神秘秘喊她:“姐,你过来。”

因凤君和茜茜年节也在这住,所以陈兰君与竹君还是睡一间房。

将卧室门关上,竹君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服:“你看,这个像不像那个主持人穿的?”

她手中拿着的一件红衬衫,乍一看,当真和春晚主持人穿的一个模样。

陈兰君凑近了去摸料子,料子还是差点的,但已经很相似了。

“你这从哪里弄来的?”

“我请师傅帮忙做的,做了三件,你、我和大姐一人一件,另外两件还在赶,所以请你看看是否还需要修改。”竹君腼腆笑着说。

原来自从除夕夜瞧见这件红衬衫后,竹君就心心念念着这条裙子。第二天,得了爸妈姐姐们给的丰厚的利是,鼓起勇气去敲一家邻居的门。刚搬入新家时,爸妈带了小点心,领着她依次上门拜访过的。

一楼的一家住着一个很慈祥老妇人,一开门,客厅里还有一台缝纫机。

竹君向来对这些有点感兴趣,就探头望了望。

老妇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说:“我是个老裁缝了,现在退了休,以后小妹妹如果想做衣服,也可以找我。”

竹君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捧着钱上门,情真意切地请那位老妇人帮忙做衣服。

人家还真答应了。

陈兰君听了,上下打量了竹君一番:“小妹,你在服装上还真有些天赋呢。”

“真的吗?”被一向崇拜的姐姐表扬,竹君乐开了花,一脸藏不住的笑意。

“真的。”陈兰君笑着启发她。

“而且,你的行动力非常好,想到了就去做,这很棒,有大将之风。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其实这一件衣服,也许可以成为你的第一桶金呢?”

竹君偏了偏头,眨着大眼睛道:“嗯?姐姐,你是说这个可以做生意。”

“当然啦。”

陈兰君笑着拍一拍床铺,请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看,你审美这么好,一眼就看中了这件红衬衫很好看,那么天底下一定也有你这样的伶俐人,觉得这衬衫好看的。假如这时候,看到有你手中这件衣服出售,那她愿不愿意买?”

“愿意!”竹君眼睛都亮了。

“所以呀,你可以多做些衣服,拿来卖。”

“可是,蔡婆婆一个人也做不过来哎。”

“借鸡生蛋,听过没。”陈兰君教她,“你找一家小制衣厂,给他们订单让他们加紧做,另一边再去找买家,一来一去,这生意就成了。”

“至于本钱,之前姐姐给你的分红一直存着吧?闲着也是闲着,你就拿出来,我再给你添上些,就当是给你的投资。这样就可以起步了。”

陈兰君的一番话,说得竹君热血沸腾,当即就表明要好好做这件事。

因做这生意,还是得借个名,还是惯例用正梅公司的名头,管公章的凤君自然也就知道。

她好笑地同陈兰君说:“你现在都开始教小妹做生意了?要是耽误了学业,看爸妈不骂你。”

“这不是寒假嘛,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做点社会实践,赚钱版的。”陈兰君说,“她也十五岁了,除了学知识,也该学些本领。”

“可万一亏了,小妹得伤心呢。”

“那也是珍贵的一堂课呀,再说——”

陈兰君笑嘻嘻地搂住凤君的脖子,说:“两个姐姐都在这里保驾护航呢,绝不会有事。”

第114章

老街后沿, 歪歪扭扭的角落里藏着不少小制衣厂房。

眼下正是春节假期时候,只是做生意的老板,为了多赚钱, 硬是给工人们下通牒。

“虽然是过年了,但是你们要是回去了, 那过完年了就不用来了。”

老板挺个啤酒肚,很慷慨地表示:“要是你们愿意春节在这加班呢, 我也给个福利, 准你们一人去电信局打三分钟的电话,是不是很赞?”

也有女工表示不服的,当即被炒鱿鱼,于是留下来就都是“自愿”的。

竹君沿着街一路探访, 便找见了几家仍在做工的制衣厂。

要去哪一家呢?竹君观察了一下, 最终选择了门面最大的一家。

在走近那家制衣厂之前,她在门口做了很久的心里预设, 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因年纪小,她走进来,靠外的女工只是瞥一眼, 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正愁怎么开口, 里边的老板嚷嚷道:“我们这里现在不招人了。”

“我不是来找工作的,”竹君一开口,声音都打颤, “我……我想定做衣服。”

“哦,定做什么衣服?小妹妹, 我们这里不单独定做衣服的, 你要多少件?”小老板懒洋洋走过来,一边挖着耳朵一边问。

竹君从挎包里掏出一件红衬衫:“我, 我想要三……两百件。”

两百件?那真是苍蝇肉了。小老板听了,一点不热络,挥挥手:“单太小了,不接。”

然后抬腿走了。

留下竹君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好用力揪着那件红衬衫。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攥着红衬衫,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又觉得在外面不该轻易哭出来,于是极力忍着。

寻了块石头,她竹君过身去坐着,抹抹泪,想了一想。

要么,回去算了?

她又有些犹豫,可是若是换成姐姐陈兰君,一定不会这样轻易退缩。

心里默念着姐姐的名字,想“我可是陈兰君的妹妹”,给自己打气。竹君收拾好情绪,又继续拿着红衬衫去问。

这一次她换目标了,挑那些不起眼的小的厂家去问,最后在一家小小制衣厂达成了协议。

说是制衣厂,其实就一间房,放了好些缝纫机,布料堆得满满当当。

老板姓毛,都叫她毛毛姐。

竹君来问时,毛毛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替她倒了一杯水:“是想做这个红衬衫?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我讲的。”

对方的态度和缓,竹君才缓缓地把自己的要求和价钱一一说出。

那毛毛姐是本地乡下的姑娘,原本在一家香江人开的制衣厂做事,然而那家天天让人加班,从清早干到夜里九点。她气不过去理论,对方老板却说,“这可不是供着你当奶奶的地方”,当即宣布炒她鱿鱼。

“可把我气死了,”毛毛姐说,“欸——他们是真说开人就开人,谁也拿他们没办法,就算了。我联合几个同样不服他的工友,一起凑钱置办了这个小小门面。”

竹君越听越觉得耳熟,一问,果然是最开始那家态度不好的制衣厂。

这一下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彼此畅谈,一定子定了个草拟协议。

回到家,竹君立刻往卧室里钻,同姐姐陈兰君汇报今天的事。

陈兰君听得很认真,全然没透露一句口风——其实她和凤君一直远远地跟她。毕竟是小姑娘,又是初来乍到,万一被欺负了,她们两个姐姐当即就能跳出来为小妹撑腰。

其实中途竹君从第一家香江人开的厂子走出时,她俩一度以为这小丫头会哭着回去。

凤君甚至连衣兜里的手帕都拿出来,预备上前了,却被陈兰君拦住:“再看看。”

结果哭了一会儿,小妹竟然捏着拳喃喃念了几句什么,给自己打气,然后又去找厂家了。

如今光面正大见了面,陈兰君又是一通表扬。

“你真是太厉害,而且很勇敢,被拒绝了还有勇气去问另一家,这种品质就很好……”

说赞扬的话又不要钱,自然要多讲,让小妹有信心。

竹君被夸得心花怒放,甚至有些“我是天才经商少女”的底气,欢欢喜喜去寻裁缝蔡婆婆,向她汇报喜讯并请她去监督最后的成品衣服质量。

凤君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苹果,笑着说:“这点小生意,你倒也很重视。”

“现在虽然是百来件衣服,可这生意却不会小。”

“哦,你是对制衣行业感兴趣。”

“有点。”

陈兰君伸手拿了一块苹果,边吃边说。

虽说在这些年代买卖服装什么的,感觉比较老套,但是服装行业,在这些年是真挣钱。

当社会发生变革的时候,服装,作为最明显的可以见着的象征,几乎是变化最大的。

先富起来的一批人,迫不及待脱掉毫无特色的蓝色黑色布衣,开始追逐五颜六色、摩登的衣服。在一个月工资平均两三百的时候,一件衣裳就敢叫价三四百,而且买者还趋之若鹜。

陈兰君其实早已有想法进到制衣业分一杯羹,只是其他生意需要投入的精力多,又要兼顾学业,实在没时间去开展新的业务。

这一次小妹竹君误打误撞竟然想做这一行的生意,她自然乐见其成。

趁着这一次经历,发掘几个人才,将这一条产品线建立起来。即使小妹之后要去上学,制衣的业务也能正常开展。以后,小妹若有兴趣,也可以照看这制衣生意,若是没兴趣也不强求。

心里存了这个意思,陈兰君便向凤君交代清楚:“我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制衣的生意做起来,也要请你多注意一些。”

凤君点头:“你这样说,我就懂了。放心,我会多照看着,看能不能寻到靠谱的人来打理。”

陈兰君方才听小妹说起那个自己新出来干的“毛毛姐”,对这个人初步有些好感,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是表里如一。

想了想,她同凤君说:“要么,你明天去见一见那个小制衣厂的负责人,叫毛毛姐的?”

“可以。”凤君答应的很痛快。

陈兰君犹豫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说:“正好还有几天假期,我想去香江看一看那边的生意。明天天气好像也不错,我打算明天用公司的名义过关去看一看。”

按理,生意确实要查看一下,这个凤君没什么异意,只是——

她瞥了一眼一脸平静的陈兰君,心里有点嘀咕。

最终还是问出了口:“真的只是去视察一下生意吗?”

第115章

“诶呀, 姐姐,大过年的,你不要让自己不高兴嘛。”

陈兰君只是微笑, 全然不正面回答凤君的问题。

凤君沉着脸,看了一眼屋外, 爸妈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怕两位听见,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二妹, 我的态度还是很坚决, 我不看好。”

但尽管不看好,凤君拿陈兰君也没有什么办法。

这样一个妹妹,有钱有权有主意,是无法控制的。

凤君只得重申了两次自己的观点, 并说“一定要天黑前回来”, 就此作罢。

一过关,陈兰君先到公共电话亭, 给邵清和挂了一个电话。

这边的通讯可比在鹏程市的要方便许多,拨出不多时,就有人接听。

“新年好呀, 阿和。”

电话那边愣一愣, 声音响起,竟然是个女声:“不好意思,请问是阿兰吗?我是邵清和的堂姐, 邵敏,也可以叫我Monika。”

陈兰君有些意外:“你好。”

Monika很温柔地说:“我从英国回来过年, 暂时借住阿和家。今天我们受邀参加新春赛马会, 他提前出门了。”

“这样啊。”

那有点不凑巧了,陈兰君稍稍有些失望, 说:“我正好今天到香江来办事,还想若有空和他见一面。”

Monika笑得暧昧:“你来了,他怎么样都会有空的。稍后你会过来吗?我先让人call他,通知这一好消息。”

陈兰君给了她自家餐厅的电话号码,约定中午时分再通消息。

算了算时间,陈兰君直接乘坐港铁线,去察看自己的产业。

地铁线已通车,从一个站台落车,刚走出来,便可瞧见“幸食记”的招牌。

店面不大,紧挨着街市,玻璃擦得很干净,陈兰君靠近一瞧,来来往往的顾客还真不少。

由于价钱公道、品种又多,虽然利薄,但真的做到了多销。

视察过一番后,陈兰君又往凤茶记餐厅去,店面还扩大了些,租了后面一间房连通在一起,人气很旺。

有等位的客人,服务员也会捧着托盘上前,请他们吃一些幸食记的零食,顺带也可卖一些。

陈兰君看了一圈,心中有了数。

看来姐姐是有很用心的在打理这两处生意。

手腕上电子表指向正午,餐厅办公室的电话响起。

才摘下听筒,一个压抑不住喜悦的声音就传入耳:“你到香江了?”

陈兰君笑着说:“嗯,来这边办事,顺便想……看看你。”

那边小小的沉默了一下,有细碎的响动声,似乎是电话话筒被遮住,人稍稍远离了一些。

隐约听见一声欢呼。

这个人,别不是把话筒遮住,自己振臂雀跃去了。猜想着邵清和此时此刻的神态,陈兰君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说:“喂,是信号不好吗?我挂了。”

“别——”邵清和立刻回答,若无其事,用一贯略显傲慢的嗓音说,“可能刚才是信号不好。你是在你家餐厅吗?”

“是。”

“我现在——”

那边有其他人嘈杂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接下来邵清和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行了,我知道的。”

他对陈兰君说:“抱歉,等一下有个私人活动,之前答应过要出席,我也许要稍晚一些才能去看你。”

“大概需要多久呢?”

“可能要一两个钟头,不如我们一起吃晚饭。”

陈兰君惦记着之前答应过姐姐,天黑前要回去,便说:“时间可能有些紧张,这样,我去找你。”

为了节省时间,放下电话,陈兰君就叫了一辆计程车。

落座时没感觉,计程车一旦启动,计费器如同分针一样跳动,陈兰君瞧着,眼皮子跟着一跳。

好家伙,这边的计程车价格,真是不秀气。

她默默撇过头去,把注意力放到车窗外的风景。

计程车一路沿着山路往上,停下。

“小姐,前边围挡住了,应该是私人的地方,不让进。”计程车司机提醒到。

陈兰君付钱,下车,果然前面的绿地被围墙围了起来。

她往大门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是个戴着鹅黄色礼帽的女子。

“你好,是阿兰吗?”

这声音陈兰君认得,是邵清和的堂姐,Monica.

Monica走过来,很惊喜地打量了她一番:“我就说,果然是个靓女,怪不得那小子藏着掖着。”

她很自然地领着陈兰君往里走:“他说你不想和那些人交际,会不自在,我领你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

一路走过去,不免碰到些人。

几个人瞧见陈兰君,目光都怔了怔,瞥见她的牛仔裤,脸上就有些似笑非笑的神情。

擦肩而过的一个小女孩甚至与同伴嗤笑:“瞧她穿的那样。”

Monica的脸色阴沉下来,向陈兰君说:“抱歉,有些人确实没有礼貌。”

陈兰君无所谓地摊摊手:“没事,不相干的人打扰不到我。看你们都穿着裙子,戴着礼帽,大概是着装要求?”

“是,也是参照英制的规矩,需穿礼服礼帽。”

见陈兰君如此豁达,Monica对她的好感更多一分:“我们到楼上的包间去,那里就没这些讨厌人了。”

果然越往上,越清净,除了几位目不斜视、训练有素的保全,并无闲杂人等。

“你先在这里坐一阵,我去叫阿和。”Monica笑着带上门。

专属休息室窗明几净,角落摆放有时鲜花卉。

陈兰君凑过去瞧,是蝴蝶兰与剑兰。好巧,都有一个“兰”字。

等候片刻,门打开,正轻嗅花香的陈兰君回眸。

“你来了。”

邵清和一身正式的西装礼服,走过来,将礼帽摘下。

他应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气息有些急促,望着她,说:“我能抱抱你吗?”

陈兰君歪了歪头,忍住笑意:“或许可以。”

邵清和上前两步,双臂一展,结结实实将她圈在怀里。

他的怀抱,如此刻窗外午后日光一般炽热温暖。

毛绒绒的有些扎手的头发蹭在她脸颊,漂亮的眉眼,也因为她,充盈着喜悦。

“可以啦。”

静静抱了一会,陈兰君笑着说,趁机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邵清和放开她:“不可以。”

说着,又重新给了她一个拥抱。

第116章

蓝天澄澈如一片宁静的海, 绉纱白纱窗委地,轻轻荡,远处有不知名的乐曲奏响, 长笛声悠扬,音乐如夏日。

在邵清和同样炙热如夏的拥抱里, 陈兰君也几乎忘了此时是冬日。

良久,门口有咳嗽声响起。

“咳咳, sorry, 不好意思,打断几秒。”Monica立在门边,笑着说。

陈兰君不太喜欢被人瞧着,轻轻拍了一下邵清和的背。

延迟三秒之后, 圈住她的手臂恋恋不舍地松开。

邵清和冷着一张脸, 回头问:“怎么了,Monica?”

Monica将下巴扬了扬, 示意看窗外:“你老豆要来了。”

邵清和皱了一下眉头:“他原本说不过来。”

“谁知道呢,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Monica摊摊手。

邵清和朝陈兰君看去,抿了抿唇:“抱歉, 阿兰, 我父亲忽然过来了,我得出去一下。”

他显然有些犹豫。

相见本就难,而见到了, 也不过是两个拥抱,何其匆匆。

可是不去, 也不行。之前收到他的来信, 说父亲在公司业务的分配上倾向于他,但也只是倾向而已, 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只能说不凑巧了。

陈兰君点点头,牵动了一下嘴角:“应该的,你去吧,我等一阵也要回去了。”

邵清和沉默了一瞬,不再向她说话,反而与Monica讲:

“麻烦你替我照看一下阿兰。”

“放心,难得你开口,我自然心里有数。”

邵清和点点头,深深看了陈兰君一眼,欲言又止。

该说什么呢?你能不能等我?这是梦话。

还是再会?可他并不想结束这难得的相见。

最后,胸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微不可见叹息,他转身欲走。

“邵清和——”

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伸出,搭在他腰际,将他紧紧环住。

“有点舍不得你。”陈兰君把额头抵在他的西服面料上,如同一片羽毛坠落。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陈兰君松开手,语气含笑:“好了,现在可以了。”

邵清和点点头,很平静地走出去。

门关上,Monica笑出了声:“你看见没,他还装淡定呢,耳朵都红透了。”

陈兰君也笑。

Monica伴着她坐下。

服务生送来下午茶。造型精美三层的点心盘,从上至下,口味由咸至甜。

Monica随手拿起一块司康,用银质小刀涂上奶酪。

“我原先还担心来着,阿和都二十六岁了,身边从没有女伴,如今见了你,也松了一口气。”

她笑着将司康递给陈兰君:“不过见了你,我也知道原因了。你实在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孩子。”

“谢谢。”陈兰君接过司康,笑了一笑。

户外的乐队忽然换了一首音乐,Monica起身,朝窗外张望:“邵总来了。”

陈兰君也随之望过去。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轿车平稳驶入围墙之内,前后各跟了一辆车,一路开至如茵草地前,方才停住。

轿车尚未停稳,左右衣着华贵的名流们已纷纷围拢过去。

邵清和自然是站在最浅,在他身侧,还有一位穿着白西装的少年。

“那一位就是二房的孩子,邵清湛。”

邵清和与邵清湛一左一右在车门旁站着等候。

车门打开,一位戴着礼帽的男子从轿车内钻出,虽然已有了年纪,但仍风度翩翩,正是邵氏集团如今的话事人,邵庆。

紧跟其后的一辆轿车,车门也打开,款款出来一个少女,淡粉色礼帽上装饰着蓬蓬的羽毛。

“这也是邵家人吗?”陈兰君问。

Monica并没有立刻回答。

陈兰君侧首望她,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Monica再往前两步,拉开阳台玻璃,仔细看。

确认再三,她望向陈兰君:“她不是邵家人。”停顿一下,说,“至少,现在不是。”

“什么意思?”

“那位是新国首富的孙女,Sophia小姐。”

陈兰君不语,继续看着。

她瞧见邵庆同Sophia小姐笑着说了几句话,似乎是介绍邵清和与邵清湛。

……不是吧,这种剧情竟也能让她遇上?

夜色降临之际,陈兰君已坐上了回家的车。

小区楼下,姐姐凤君正坐着看茜茜与其他孩子玩,抬眼瞧见陈兰君,松了口气。

说起来她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生怕陈兰君吃了那个姓邵的迷魂药,夜里不肯回来。

幸亏还是回来了。

凤君迎上去:“爸妈把饭都做好了,一起吃。”

一只灯泡,悬在餐桌上头。

小妹大声分享着她的衣裳的制作进度,茜茜不是捧场,说句“好棒”之类的话,气氛一如既往的热烈。

只是,凤君瞥一瞥坐在身侧的陈兰君。她很端正地坐着,表情甚至说得上有些严肃,望着碗里的米粒,好像那米上刻了考题一样。

“怎么了?是香江那边有什么不好的事?”凤君放下碗,忍不住出言问。

一家人都静下来,望向陈兰君。

陈兰君回过神,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饭里有粒砂子,崩着牙了。”

“哦呦,吓到我了。”郑梅说,“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我下次淘米的时候更注意一些。你自己也要注意点,这个米里有砂子也是在所难免……”

唠唠叨叨的,一顿饭有说有笑的吃下去。

月光照到阳台上,陈兰君踢着拖鞋,拿一个小板凳,坐在月光可照到的地方。

凤君悄悄凑近,手扶着阳台门。

“是有什么事?”

“没事。”

“凤茶记出了问题?”

陈兰君摇头。

“幸食记有什么不妥。”

陈兰君还是摇头。

凤君走到她身边,蹙着眉,问:“和那个姓邵的有关?”

陈兰君缓缓抬眼,迟疑着点头,又摇头。

她叹了口气:“其实是我自己有点不爽。”

无论是要在一起或是要分开,如果纯粹是他们两个人的决定,喜也好,忧愁也罢,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若是因为旁的缘故,譬如钱不够多,这就让人很不爽。

她此刻的心情,有点像古代的人,丈夫因为无钱无势,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夺走一般,只觉得窝囊。

虽然一切能令人担心的事尚未真正发生,陈兰君还是觉得不爽。

“好啦,你若愿意,可以把烦恼讲给我听。”凤君说。

瞧着妹妹的神情,一定是那个讨嫌的有问题!凤君揣测,是不是没见到人?还是说他不愿意见?

大概是在烦恼这些事吧。

凤君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陈兰君说:

“我确实在烦恼,要花多长的时间,我才能成为比邵家更厉害的豪门。”

第117章

“陈小姐, 我最后再和你确认一遍贷款事宜。”

某银行的洽谈室内,银行经理一字一句念着:“为扩大经营,今正梅公司向我行贷款100万元, 期限为5年……”

扶手椅上,陈兰君微微翘着腿, 不发一言。

等到银行经理确认完毕,她从西服的前襟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钢笔笔帽拿下, 金色笔尖在纸张上落定。

“好了。”陈兰君将那纸合同推回, 弯了弯嘴角。

与她悠然自得的神情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身后站着的凤君。

两人从银行大门走出时,外头正落雨。

陈兰君撑开伞,回头看姐姐:“走吧?”

凤君阴沉着一张脸, 不动。

这是生气和担忧的神情, 陈兰君知道。

她上前一步,试图挽住凤君手臂, 才搭手,凤君就重重把手一甩,避开她。

陈兰君扶了个空, 也并不气恼, 将手中伞向凤君倾了倾。

“走吧,我伴你走到关口,还要坐火车返回。”

雨打在伞上, 滴答滴答,沉闷的响。

风雨声里, 凤君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沉重:“你这次贷款, 把餐厅、工厂和店铺全都当作抵押品了。”

“香江的餐厅并未列在名录内。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凤君打断她,语气生硬, “我知道,你留这个不列,包括把一些钱转到我私人账户,就是好让我能有个保障。可是你自己呢?”

她的眼角微微有些红:“若是‘运动力’饮料的销售情况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这贷款还不上,你这两年的心血事业就全白费了!打水漂了!你明不明白啊!”

凤君越说越激动:“我不明白。明明我们现在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你看,爸妈和小妹也到鹏程市来了,生意也在正轨,衣食不愁,这已经很好了。你就是什么也不做,那银行账户里的钱也会慢慢积累起来的。为什么要特意贷这么大一笔钱呢?”

雨水被风吹得斜斜地扑打在脸上,陈兰君沉默着听姐姐发泄完,才说:“姐,眼下这几年的投资回报率是最高的时候,错过这个风口就再也没有了,所以,我宁愿冒险。”

“可万一你这冒险失败了呢?”凤君猛得转过头来,盯着她,“你把全部身家都压上了,一旦失败,那你就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陈兰君眨眨眼:“唔,我明年就分配工作了,大不了就去分配的单位好好上班、领工资,总归有空饭吃。”

“你!”

看姐姐是真的气急了,陈兰君连忙说:“我开玩笑的,姐,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也没关系啊。”

她单手去拉凤君的衣袖。

凤君甩开。

她再去拉。

如此两三回,凤君终于被她闹得没脾气,任她拉着。

陈兰君撒娇似的晃一晃:“我今年才二十一岁,就算一无所有,我也能东山再起。”

何况,她对‘运动力’有自信,相信它的潜力。

凤君冷哼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东山再起,起你个大头鬼,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快点去做事啦。”

陈兰君举着伞,连忙跟上,只是,凤君闷头走的,并不是关口的方向。

“姐,你不回香江啦?”

“回个鬼啊?”凤君的声音伴着雨声,颇有些鬼哭狼嚎的意思。

她是真拿陈兰君这个妹妹没办法,眼见陈兰君拿全副身家下注,岂能坐视不管?

当即凤君就重新变更了安排,请熟识的店长照看香江事业,并将女儿茜茜送到外婆家养着,自己则跟着陈兰君一起,风尘仆仆地北上。

陈兰君毕竟还没毕业,没法长时间离开学校不在。

真要话事人出面,而陈兰君忙于考试无法出现的话,凤君好歹还能代劳。譬如为‘运动力’注册一个新公司,名字也洋气,就叫‘斯博特’,取sport的音译,由正梅公司与第四食品厂共同持股,各占六与四的股份。

虽然重新注册一个公司费事些,但有一个大好处,可以使得公司所有制清清楚楚,以免多事。这一招主要是为了防着一些动歪脑筋的人,譬如郑梅的家具厂所遭遇的一样,红火了,另一个更有权势的就想接手过去。权责若没有那么清晰,那还真有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原先定制的几十箱样品也一并送往穗城,将榕树下的出租屋一楼塞得满满当当。

“这种易拉罐饮料,看着真高级。”庞小芃将一听‘运动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瞧。

临窗的书桌上,陈兰君一边埋头写课程作业,一边回答:“那当然,花大价钱定的。”

“你好好把作业完成,”凤君从装有饮料的纸箱中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对照清单,“不然,交易展览会你别想去。”

陈兰君听罢,低头写作业。

本年度的穗城的交易展览会定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春日。

这次交易展览会破天荒地允许合资企业参展,第四食品厂厂长童彤跑了许多路子,终于搞定了一个摊位,特地设在中外合营企业交易区域。

陈兰君已经定好,就以这次交易展览会,作为‘运动力’饮料的亮相舞台。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舞台。

参展商提前两日进场布展,别的展位大多是老风格,整一个红幅,把产品在地上码起来展示。

一个内陆省份来参展几次的男子,指挥自己的属下把带来的商品依次摆好,心满意足,无事可做,随便乱逛,看看有没有新玩意儿。

自从邓同志宣布实行改革开放以来,这交易展览会的规模就越来越大,新玩意就越来越多,去年他还见到了好些金头发的外国人。对于他这种身处内陆,一般是带本省的土特产来展出的同志来说,看什么都新鲜。

随意逛逛,瞧见中外合资展区,一个展区前几个人拿着锤子叮叮铛铛,正固定一个原型木台。木台旁边还有一块展示牌呢,一罐看着很高档的饮料,还印了“运动力”几个字。

这个新鲜,男子停下脚步张望。

看了一会儿,又过来几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衣装打扮都很怪异,男的留着长发,女的留着短发。

“就在这唱啊?”

“是啊,陈学姐就是说的这里。”

……

怎么着,还要唱什么玩意?

男子记在心里,心想正式开展的那一天,中途抽空溜出来时可以看看这个站台。

第118章

交易博览会展馆门口, 人头攒动。

作为全国少数的以对外贸易为主的博览会,各地方都会派代表参团,两岸三地的人都有, 其中也有不少外国商人,热闹非凡。

对于这一盛会, 领导自然高度重视。

一位省里的大干部穿着中山装,被手背在身后, 踏进展馆来巡馆。旁边围着秘书与下属、展会负责人、记者之类的人, 乌央乌央一大片。

“今天来参展的同志们都很热情啊。”干部微笑着说。

“确实,大家都欢欣鼓舞。”

才走进大门口,干部余光瞥见门口的一些人拉起了警戒线,不许看展的外商和群众进入。那些人被远远拦住在大门外, 有皱眉的, 有好奇张望的,神态不一。

干部微微一皱眉, 同身边的负责人说:“别那么紧张,外商和老百姓又不会吃人,不能这样拦着, 没得妨碍了人家的正常工作。”

“是, 我们这就调整。”

刚刚拉起的警戒线又被撤了下去,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展馆门口又恢复了人来人往。

干部缓缓地顺着几个展台看过去, 展品多以土特产、轻工业产品、手工业产品为主,瞧着都还不错, 只是没有特别令人眼前一亮的产品或者展台。

常规性的问了几个问题, 忽然见许多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过去。

干部奇怪:“出什么事了吗?怎么都往那边去?”

一瞬间,负责人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不会那么走霉运,正好出了什么麻烦事吧?

他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那边是中外合资企业展区,是今年特别增加的展区,也许……是有什么吸引人的产品吧……”

语气有点虚。

干部倒被勾起了兴趣,抬脚调换方向:“是吗?那就过去看看。”

一行人从主场馆往偏一点的场馆走,行到连廊的时候,人越发多了,且在人们的嘈杂声音中,听见一种乐声。

越近,乐声越清晰,并不是一种,而是几种乐声,吉他、架子鼓……还有笛子声。

走近了一看,只见一个名为“正梅集团”的展台面前,搭出了一个圆形小木台,有五个年轻人站在上面,各自拿着乐曲,奏得正嗨。

“这是唱哪门子戏?”干部笑着说了一句。

等待这一段旋律结束,展台外也被里三层外三层围满。

台上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吉他手拨动琴弦,主唱嗷一嗓子开唱:

“告诉世界我来了!”

……

音乐齐奏,热烈的气氛、跃动的节奏将全场的气氛都点燃了,不由自主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尤其是一些外国人,特别兴奋。在素来被描述为氛围压抑的华国竟然能看到这么跃动表演,怎么能不激动!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干部也跟着拍了两下手掌,与旁边人说:“这是你们安排的节目吗?”

负责人一头雾水:“不……是,不是吧。”说着扭头看身旁的下属。

正在大眼瞪小眼,台上的主唱扯了扯麦克风的线。

目光聚焦于台上,那个年轻人笑着说:“感谢大家驻足聆听,刚才那一首歌曲的名字是《告诉世界我来了》今天,也是想和大家宣布一个特别好的消息,我们正梅集团旗下,与穗城第四食品厂合作的斯博特公司,共同推出了华国第一款运动饮料——运动力。”

“方才演唱的《告诉世界我来了》就是运动力的产品主题曲。这款运动饮料特别针对运动后的人群设计,能够快速补充消耗掉的营养物质,使人充满活力。”

“今天,还有一个特别福利活动,我们会送出100罐‘运动力’,供大家试饮!”

说着,主唱的年轻人手往旁边一指,几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将一块红绸掀开,底下是堆得很艺术的印有“运动力”字样的橙色易拉罐。

一个短发女孩子径直拉开一罐‘运动力’,热情地说:“有想要尝试的朋友,可以到这边排队。”

三秒之内,就有机灵的凑过去,开始排队要试饮。

负责人机灵,见状立刻去寻这个展台的话事人,方才他就注意到了,台上的几个年轻人开始正式表演之前,是齐刷刷地望向了一个长发飘飘的靓女。那位靓女比了一个OK的手势之后,音乐声才响起的。

陈兰君眼尖,一看到穿着中山装的人靠近,便拿了两罐‘运动力’,时刻准备着。

正好负责人过来,立刻上前两步,笑盈盈地将饮料塞给他。

“领导好,请品尝一下我们推出的华国内地第一款运动饮料。”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一位还是有眼力劲,看着也聪明,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趁着负责人往大干部那边走的功夫,陈兰君也悄然跟上,在保镖们的小包围圈外驻足,侧耳倾听。

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精美的易拉罐包装瓶自然而然被送到了干部的手上。

他捏一捏易拉罐,手指一用力,按下一个印。

“这种包装的饮料,还挺有意思的。”干部笑着说。“这种展销的方式也很有意思。免费送一百罐赠饮啊,挺好,有气魄,不愧是合营企业,就是有新气象。”

他抬头望了望展台:“正梅集团、第四食品厂……他们的负责人在吗?”

“在,”陈兰君高高举起手,“正好厂长与我们董事长都在这里。”

凤君与庞小芃依次挤过来。

在展示了工作证之后,她们被允许走到干部不远处。

干部瞧着她们年轻的脸庞,有些感慨:“果然年轻有朝气,也有想法。能给我介绍一下这个运动饮料吗?”

凤君与庞小芃你一言我一语,简单明了的将产品的诞生始末讲了一遍。

听到这款饮料诞生的灵感,是因为看到女排夺冠,想要为运动员们补充体力,干部点点头:“做生意,心里也有家国天下,很好。”

凤君是头一次和这么大的干部讲话,稍稍有些紧张,一紧张,就去看陈兰君。

只见陈兰君举起一台相机,朝她猛眨眼睛,并且做“拍照”的口型。

凤君立刻反应过来,同干部说:“那个……领导,是否有幸能与你合照一张。”

“行啊。”

陈兰君挤到正前方,准备合影,跟着干部来的摄影记者见状,也跑过来寻找角度。

快门喀嚓一按,将这一珍贵瞬间留住。

大领导、以及一人拿着一罐“运动力”的庞小芃与凤君,以及背后正梅集团的展台,就这样以照片的形式留存。

第119章

“你附近有电视吗?”

榕树下, 正梅公司办事处新拉通的电话线,接进的一个电话就是许主编的。

陈兰君扭头望向客厅里的一台电视:“有电视,现在打开吗?”

“打开。”

闻言, 她朝凤君和庞小芃她们投去一个视线,那边会意, 连忙打开电视机。

这个时段,天色已暮, 播出的节目寥寥无几。

陈兰君内心已经隐隐有猜测, 但是仍不敢相信,直至电视机的画面跳动,显示出穗城博览会人山人海的模样,她胸膛里的一颗心疯狂跳动起来。

镜头扫过“正梅集团”的展位, 播音员字正腔圆播报着“某某领导与参展商亲切谈话, 本次博览会展现新气象新风尚……”

庞小芃与童彤不约而同爆发出一声尖叫:“我们上新闻了?!”

凤君也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正好瞧见一个“运动力”饮料的特写镜头。

足足七秒的时间, 记录下了正梅集团与新生的“运动力”饮料。

陈兰君紧紧攥住话筒,喉咙也发紧,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端, 许主编感慨道:“你们这一次, 可真的算得上声势浩大了。”

陈兰君深呼吸了一下,同许主编说:“也十分感谢主编,今天的头版新闻我瞧见了, 也踢到了我们。”

“呵呵,实话实说嘛, ”许主编说, “只是你们能在中央台露面,这个我是真的没想到。”

新闻联播的意义, 非同一般。能在这上面露脸,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也是一笔从天而降的财富。

放下电话,陈兰君笑着起身,朝几位同伴伸出了手:“有赖大家共同努力,这一次活动特别成功!”

性子活泼的庞小芃欢呼一声,率先把手搭在陈兰君手背上:“为了‘运动力’!”

几只手牢牢搭在一起,齐齐往下压,而后上扬。

“‘运动力’万岁!”

这样好的开场秀,自然得乘胜追击。

陈兰君首先将那段电视新闻录了下来,特地做成了一个小片段,作为给“运动力”背书的材料。

那首为“运动力”专门创作的主题曲《告诉世界我来了》,也特意找了盗版磁带商人,免费让他们代为传播。

这首歌因为风格独特,态度向上,正符合当代年轻人的心态,因此在年轻人中传唱度很高。

紧接着,陈兰君取了一笔钱,专门作为营销经费,从南至北选了五个省级报纸,订了连续一周的“运动力”广告。

燕京,四合院,一位戴眼镜的女士坐在庭前阴凉处,正泡着碗盖茶,批着文件。

一位剪着学生头的小妹妹雀跃着进门,将几份报纸和书包往石桌上一放:“妈妈,新的报纸来啦!”

“嗯。”

女士签署了一些意见,抬头很温柔地望向女孩:“那麻烦你看看报纸,若有要事也说给我听。”

“好嘞。”

女孩子向来是做惯了这读报的事,从上至下,依次拣重要的念几句。

等翻到一份报纸时,她笑起来:“咦,这个广告还真有意思,连续刊登了四五天了吧?整版只一句话。”

“什么话?”

报纸被提溜起来,在日光下展开,蹭的一声响。

女孩子一字一句念着:“饮运动力,增运动力。”

戴眼镜的女士凑近看了看,说:“运动力,饮料的名字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应该新闻里有提过。”

小女孩跑到屋里,将之前的几张报纸取出来,一模一样的整版广告。

“哇,这厂商还挺有钱的。”

能够这样整版连续打广告,广告费肯定少不了。

戴眼镜的女士扶了扶镜框,说:“也很有想法。”

“怎么说。”

“明年我们要参加奥运会,这是我们首次派代表团参会,因此各方面都很重视。”戴眼镜的女士说,“这个厂商在这个节骨眼,花大气力推广一款运动饮料,想来也是想搭上这趟东风。”

陈兰君确实想搭上华国首次参加奥运会的东风。

在一系列广告营销后,全国各地的订单逐渐发过来了,已然很可观。

童彤与庞小芃,拿着月报表向她汇报时,都是一脸喜色。

陈兰君听完,神色如常。

凤君问:“怎么,这个销量已经不错了,就是香江那边也有些订单。”

“还可以更好。”陈兰君说。

她把目光放在一份报纸上,一则“各地运动员正在努力备战奥运会选拔”的消息被特地标红。

凤君与童彤、庞小芃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庞小芃轻轻呀了一声:“兰姐,你是在期待明年的奥运会,给让我们的销量更加提高?”

童彤点头附和:“仔细算算,离奥运会也只有几个月了,当时候一定能带动销量。”

“不仅如此。”陈兰君笑了笑。

她起身,把手按在报纸上:“我想成为华国代表团的赞助商。”

体育赞助商,对于此时的华国体育圈而言,还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七弯八绕,通过许多人脉,终于联系上本省体育局的干部时,对方很惊讶:“你是说,想在明年的奥运会时,免费供给整个代表团的饮料?”

“对,”凤君重重点头,按照陈兰君教她的,说,“要多少我捐多少。”

一旁陪坐的陈兰君笑盈盈地,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领导面前,补充说到:“在国外,这样的模式有很多,也已经很成熟。代表团出征,是为国争光,我们虽然是做生意的,但也想为国尽一些力。如果有这个荣幸,能让运动员们饮用我们的运动饮料,那真是太好了。”

领导的脑子转得很快,只略想了想,便明白了这所谓的赞助是怎么回事。

说白了,不就是借助赞助的名义,让运动员们做广告,进而刺激商品的销量嘛。

他心里有了数,笑着打太极:“有这份想法是很好的,但是能不能行,那还是有多种因素要考虑的嘛。”

话虽如此,他转头就向上面呈递了文件,谈到有这么一种形式能够减轻代表团出征奥运的资金压力。

几番研究,国家体委还真就决定了,要专门选拔本次华国体育代表团所用的饮料和其他物品。

运动饮料的评比会议时间,就定在1984年的5月。

第120章

“阿伯, 还有什么运动饮料,我都想要一瓶。”

穗城最大的百货商店,陈兰君站在柜台前, 询问售货员。

售货员阿伯工作多年,对于商品品种和价格早就了然于心, 飞快地回答:

“有‘运动力’,‘健康宝’还有‘飞毛腿’, 分别是二块、一块八和一块五。”

“都给我拿两瓶, 谢谢。”

竹编篮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各色运动饮料。一种是普通玻璃瓶装的,另外两种都是易拉罐装,就是包装颜色个不相同。

一篮子运动饮料往桌上一放, 庞小芃、童彤与姐姐凤君围拢过来。

“这才多久功夫, 一下多了这么几种运动饮料。”

庞小芃拎起另一种易拉罐装的运动饮料,在手上掂量掂量, 十分肯定地说:“他们家用的是和我们同一家的代工。”

“简直无耻。”童彤在桌上锤了一下子。

凤君叹了口气,说:“是这样的,跟风嘛……之前我们餐厅推出了流行西多士, 没到一个月, 其他餐厅也有提供的,你还没办法,因为这种不受产权保护。”

从“运动力”面世, 到决定代表团饮料的这段时间,市面上一下涌现出几种运动饮料。大家都是聪明人, 就是盯着奥运代表团饮料去的。

童彤有些急, 问道:“兰姐,这……会对我们的运动力不利吧?而且还是同样包装的……”

“这肯定呀, 都是竞品。”庞小芃接话道。

童彤不耐烦地说:“别打断我,这个需要你教我吗?我这厂长当了这么久了,难道不会看?”

语气明显有些不悦,那股在车间训话的气势一下子拿出来。

庞小芃张张口,愣是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讪讪道:“哦,那……你说。”

童彤把手撑在桌上,说:“我想,得再给那位管体育的领导打个电话。我现在就去。”

说着就要走向话筒。

庞小芃原本想说兰姐还没发话呢,可以等一等。

然而话到嘴边,想起方才童彤不悦的神色,又觉得不好讲,只好眼巴巴地望向陈兰君。

“刺啦”一声响,陈兰君抬手拉开一罐运动饮料的拉环,漫不经心的语气。

“电话费很贵诶。”

童彤本已按在电话上的手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陈兰君:“兰姐是有什么意见?”

陈兰君并不急着接话,反而将那罐运动饮料举起,咕噜咕噜饮了几口。

隔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是觉得,不用急。”

“竞争肯定是有的,但我们赢面还是很大的,毕竟有之前的新闻作为背书,各种广告也帮忙打开了知名度。”

童彤抿了抿嘴,小声嘀咕:“可是,也确实要未雨绸缪。”

“这个想法是对的,”陈兰君放下手中饮料,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

她一边写一边说:“不过确实要提前准备,这样,我写一份计划,到时候童彤和庞小芃上燕京时带着,若局势不利就按照这个来。”

听见妹妹说她们两人上燕京,凤君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庞小芃也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

童彤眼睛一转:“兰姐,这次你不去燕京盯着会议结果啊。”

陈兰君低头写字,说:“嗯,明面上还是要你们顾着。我也不爱出风头。”

童彤笑了,凑到她身边:“是,我们兰姐一向稳坐钓鱼台。”

商议一番,天色渐晚。

童彤与庞小芃告辞。

凤君将门合上,走过来,把背靠在门上,望着陈兰君。

“你真不去燕京?”

“快毕业了,不好请假,有考试和答辩呢。”

凤君上前一步,将陈兰君手中的钢笔夺过,很严肃地说:“就是因为要毕业了,你才要去。”

“至少有七成的可能,运动力能被选中为代表团指定饮料,消息一出,立刻就会有许多报道。你在,人家才能把运动力,把斯博特,把正梅集团联系在一起。正好报道出来,你毕业了,光明正大的掌管公司。”

陈兰君仰头看她,笑着说:“姐姐,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我确实不想说,说了就像我挑拨离间一样。”凤君翻了个白眼,在她身旁坐下。

“这些天我也是冷眼看着,那个童彤,如今越发有气势了。”

这话原本不该她说,因是妹妹在穗城的手下人,往日也和她没什么往来。可是这些天,凤君是眼见着童彤的气势越来越嚣张。

原本刚来时,童彤这个第四食品厂厂长,还是一副很谦虚的态度。平时与庞小芃一起,也看不出什么架子,只如小姐妹一样。

可是,渐渐的有了变化。陈兰君不在媒体和领导前露脸,主要活动多是童彤来。尤其是这一次“运动力”的推广,考虑是代表国家的饮料,在宣传中侧重第四食品厂这边的内地工厂属性,作为厂长的童彤更是大出风头。

凤君忍不住提醒:“二妹,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是真担心张冠李戴。明明上报纸、上新闻的机会应该是你的。”

陈兰君静静听完,说:“是可以是我的,但是,我不太想。”

“为什么?之前你要上学,我能理解,眼看你就要毕业了。你好不容易拉扯起这么大一个摊子,难道真要不管,另外去做分配的工作?”

陈兰君只回了四个字:“树大招风。”

她是目睹过80年代一批明星企业家的沉浮起落的。也不是说名头大就不好,只是在这个政策都起伏不定的年代,名气越大,命运坎坷的可能性就越大。凤君因为已经是香江户籍,不必担心这一点。而她则不然。

再加上本身的性格使然,让她不太喜欢在明面上出风头。

比起面子,她更喜欢里子。就算这些时候童彤露面最多,但是帐和钱一直是她亲自掌控的。

凤君不说话,一脸愁怨,很有几分“我劝诫君王君王却不理我”的痛心。

陈兰君笑着去拉姐姐的胳膊:“我不傻的,姐姐,我也留了后手。”

她在姐姐耳畔,细声说了好大一段话。

越听,凤君眼睛瞪得越大:“行,你放心,这个我一定盯着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