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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火 羽漱临风 49823 字 4个月前

61 chapter61

◎不想理你。◎

两个人沉默着对视了半分钟。

林北石站起身:“我去叫医生。”

叫医生按铃就好了, 林北石却转过身要出门,陆景文有心想要叫住他,奈何还没等他积攒力气出声, 林北石已经出了病房门。

没过五分钟,几名医生护士成群结队地过来了,跟在医生后边过来的不是林北石,而是打着哈欠, 两眼黑成熊猫的陆景然。

小孩刚睡两小时,吃完早饭又过来了。

陆景文没有在人群里面看见自己想要找的人, 神情一怔。

医生护士仔细检查陆景文的伤口,又给陆景文换药,调整治疗方案。

陆景文全程都很配合。

“恢复得挺好的, ”医生笑眯眯地说,“大概住5到7天, 伤口没什么问题的话, 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等到医生离开病房, 陆景文靠在抬升起来的病床上, 出神地看着林北石落在桌子上的练习册。

陆景然打哈欠, 小声问:“哥, 你这……怎么弄的?”

“咳咳……和人……和人打架的时候,”陆景文回过神,哑声回答,“不小心……伤的。”

“没事。”陆景文说。

这会儿他已经醒了快一个小时了, 精神好了不少。

他试图自己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 不再去注意那几张摆在桌子上的, 属于林北石的试卷, 但最后却仍然失败。

“你, 你有见到嘉琳的哥哥吗?”

陆景然趴在床边,下巴搁在指节上,他上下动了动脑袋:“见到了,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准备下楼,他告诉我你醒了。”

“哥,你和嘉琳哥哥闹别扭了啊?”可能是因为早年父母不和,陆景然对这些事情倒是敏锐,他继续问,“怎么你一醒他就走了?”

“…………”陆景文不知道要怎么向半大孩子解释这件事情。

他顿了好一会儿,简略地回答说:“嗯,是我有些事情……做得不对,让他很难过。”

“嗬……去休息吧,”陆景文动了动身体,有些吃痛,他抬手敲敲陆景然的小脑瓜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陆景然摇头晃脑地点头,说:“那……那我叫管家叔叔照顾你……”

“不用,有护工。”陆景文指了指桌子上的手机,“你把……咳,把手机拿给我就好了。”

陆景然听话照做。

陆景文拿到手机后,先是联系了安德蒙和孙南涛,大概了解了警方那边的动作,而后又让孙南涛联系了一名律师。

之后,他又找了蒋芸,请她这些天修改一下自己的行程与会议,并将一些紧急的重要会议全部改为线上处理。

初步处理好案子和公司的事情,已经接近十二点。

陆景文现在还吃不了东西,只能靠输液过活。

他把目光放到桌子上的那些试卷上面。

还没写完,林北石或许还会回来拿这些试卷。

但是,陆景文等到了晚上,林北石也没有出现。

安德蒙和方延亭倒是来了,两个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一会儿桌子上的试卷,又看看陆景文。

敢情是还没和好。

两个人也不好说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事情都得他们自己解决,旁人是难以帮上什么忙的。

到了晚上九点,安德蒙和方延亭打道回府,留足时间让陆景文休息。

陆景文闭上戴上眼罩,安静地躺在床上。

实际上,他是睡不着的。

纷繁复杂的心绪拥挤地盛在他的胸膛。

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

锁舌轻弹的咔哒声在深夜悄悄响了起来。

林北石进了门。

他倒不是回来拿试卷,只是想看看陆景文。

他特意挑的晚上,就是想着如果陆景文休息了,两个人就不用打照面了。

林北石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陆景文。

陆景文睡着的时候还好,如果醒着,除了干巴巴地道几声谢,他是真的不知道要和陆景文说些什么。

所以他最后没有走回那间病房。

但今天一整天,除了和陆景文安排的律师去派出所,林北石其实并没有走出医院的范围。

他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面,想了很多事情。

想以前,想现在,也想以后。想他和陆景文现在说不清楚的关系。

他们现在这样藕断丝连的关系,到底是算冰释前嫌,还是仍旧岌岌可危,林北石不清楚——他并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

但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也总要有一个收尾。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待下去,对谁都不好。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接受。

所以他现在又回到了这间病房。

门打开,他看见陆景文躺在床上睡了。

一般情况来说,陆景文不会睡那么早,林北石想,可能是人身上有伤,需要休息,所以累得快。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陆景文揭开了自己的眼罩。

林北石脚步一顿,有点尴尬地站在了原地。

可能是在外面待久了,他的嗓子听起来比早上还要沙哑:“………你没睡啊?”

陆景文摇摇头:“还不困。”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林北石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明天早上再来了。

他找了张椅子,安静地坐着。

陆景文支起身,靠坐在床头。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林北石手指蜷缩,膝盖那块的布料皱起来。

“陆……”

“北……”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林北石一愣,耳边传来陆景文的声音:“你先说吧。”

林北石蜷缩的手指微微放松,他挺直自己的脊背,轻声说:“这次谢谢你。”

“把我带出来,又给我请了了律师。”

“谢谢你。”

陆景文闻言摇了摇头:“没事,不用谢。”

“北石……之前的事情,”陆景文接着说,“是我的不对。”

“我没有考虑好你的想法、感受,独断地和你提了这件事情。”

林北石愣了会儿,一时半会没想出来陆景文口中的“之前的事”指的是什么。

直到陆景文说下去,他才反应过来陆景文说的是分手的事情。

“我有过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具体来说是严重的焦虑症和强迫症,伴随有抑郁和性恐惧,最严重的时候,我因为攻击性太强,被送到疗养院住过半年多,”陆景文说,“在包裹着海绵垫的房间生活了三个多月。”

“之前那一件事情过后,我知道我可能会有复发的风险,”陆景文有些艰难地继续说,“所以,我和你提了分手,我担心如果最终我仍然没有恢复正常,会对你造成伤害,会让你受伤。”

“事实上,我的心理评估确实很糟糕,我只是一个表面的正常人,现在还在吃药,勉强能控制好。”

林北石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担心你和我在一起,会过得不好,”陆景文说,“却忽略了……恋人应该一起解决问题,面对困难。并且这样独断地和刚刚进入亲密关系的你说这样一件事情,也是很大的伤害,这是我的错。”

“我应该和你好好谈谈,一起处理好这些事情。”

“而且,这段时间,因为这件事情,没有及时察觉到……”陆景文说到一半,话语戛然而止。

林北石的眼眶红了,泪水遮住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你不相信我吗?”林北石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陆景文一愣。

林北石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试图把碍事的眼泪擦掉,最后却越抹越多。

从陆景文开始说话起,他就有些委屈和生气。

林北石有猜到陆景文和自己提分手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但是听到陆景文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难过。

“我是没有你那么厉害,我什么都没有,也有很多东西不会,”林北石说,“可是我也可以陪你啊,像你陪我一样陪你啊,我也可以尽我的能力力保护你,帮助你。”

“我的力量是没有你那么大,但我也又不是什么饼干条,一捏就碎,又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我就会怕你,会不喜欢你。”

“很多东西,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承担,”林北石继续说,“你担心我受伤,害怕我最后接受不了你是个病人,你觉得你是为我了好。可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那样的,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你没有问过我,我觉得这样好不好。”

“我觉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你自己也说了,恋人要一起面对困难,一起解决问题,那你为什么半路把我放下自己一个人走了……”

“再说了,以后的事情是以后的,你怎么知道我和你会过得不好……”

“不好的话,就一起把它变好啊!”

他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

“对不起……对不起………”陆景文慌了神,他起身下了床,手忙脚乱地想把林北石的眼泪擦掉。

林北石啪一下拍掉了陆景文的手。

“不想理你。”他哽咽着说,“一点都不想理你。”

说完林北石又擦了一下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哭得那么惨了,把脸哭得像只花猫,整个人头皮都有点发麻。

他觉得自己哭得有点丢脸,却又止不住眼泪。

他刚起身,人却被陆景文虚虚揽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陆景文虚扣着他的肩膀,隔着那件白色羽绒服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是我的错,让你难过了,以后不会了………”

林北石顿时更委屈了。他有心想给陆景文一拳头,但是又碍于这会儿陆景文还在住院,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他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带着眼泪低头狠狠咬了陆景文肩膀一口。

陆景文身形一顿,任由林北石在他肩膀那咬出了一个带血的牙印。

62 chapter62

◎你别吓唬他。◎

林北石咬完这一口, 觉得自己胸口积攒着的郁气散了一些。

他额头靠着陆景文的肩膀,脸上还挂着湿热的水痕。

陆景文的伤口还没好,能走两步却不能站太久。他拍着林北石的背, 把人带着一起坐到椅子上,林北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陆景文拉着坐在了腿上。

林北石的手抵在陆景文的肩膀那,后者仍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尽管林北石算得上瘦削, 但成年男子的重量再瘦也瘦不到哪里去,林北石低头看了一眼陆景文的腹部, 声音闷闷的:“我拿张椅子坐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要起身。

陆景文却抓住林北石的手。

“没事,就这样。”

陆景文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林北石刚才哭得太久, 虽然这会儿已经停下来了,但头还是有点发麻犯晕, 他晃晃脑袋, 小声问:“这样坐你会不会难受?”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不压着伤口就好了。”

“那其他的呢?”

“也不会。”

陆景文回答:“就算会, 那也是我要克服的。”

“既然在一起, 那我总要面对身体接触, 总不能一辈子柏拉图吧。”

在深夜开车去找林北石的时候,陆景文就想清楚这件事情了。这是他需要解决的事情,他要付出相应的行动,而不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林北石身上。

林北石盯着陆景文看了半分钟, 陆景文眼角微微弯下, 他抬起手, 指腹擦过林北石的脸颊, 将上面残留的水痕抹掉, 又轻轻揉了揉林北石的脑袋。

“算我求你,就这样跟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林北石没有回话,他微微弯腰,将额头靠在陆景文的肩膀上。

陆景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跳略微有些加快。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压在林北石的脊背处。

他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轻轻拍抚着林北石的后背,然而他的呼吸不太稳,这样一来,倒是不知道他是在安抚林北石,还是在平复自己的心绪。

林北石这会儿已经不掉眼泪了,哭到头皮发麻的不适感也缓慢地消散。他靠着陆景文的肩膀,两只手交叠着搁置在陆景文身后。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林北石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坠了铁,死活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林北石的身体似乎放松软和了下来,陆景文轻声道:“北石?”

没有应声,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响着。

林北石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景文醒得很早。

林北石睡在他旁边。

他们住的病房在和心医院住院部最高层,是专门为鸿茂高层预留的,病房宽敞得很,床也足够大,睡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

林北石整个窝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小半个发顶。

例行查房的医生进到病房,刚想说话,就见陆景文竖起食指在嘴边,用动作比划了几下,又指指林北石,请医生将声音放低一些。

查房医生顿时了然。

等例行检查结束,林北石还没有醒。

兴许是因为窗帘被护士拉开了,亮堂的光照进来,林北石不自觉往底下挪了挪。

医生用笔在病案上写了两行字,皱着眉道:“刀口被扯到了,有点发炎,得仔细处理。”

陆景文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护士用轮椅把陆景文推出病房去换药室给刀口换药。

陆景文被推出去不久,林北石就醒了。

他揉着眼睛起身,发现自己睡在病床上,他愣了两秒,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陆景文的身影,整个人顿时有点慌张,他赶忙从床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把那件白色羽绒服穿在身上。

动作中,林北石的目光触到床头柜,那上面整齐地摆着自己昨天写的试卷、草稿纸和参考资料。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是陆景文遒劲有力的字迹。

“我去换药了。”

林北石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慢吞吞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一边刷牙一边用手机给林嘉琳发消息。

林嘉琳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屏幕里面,小姑娘发了张照片过来,里面是她和陆景然,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和小男孩,他们绕着病床把林嘉琳围了一圈。

小姑娘开心地在中间比了个耶。

林北石不自觉弯了弯眼。

他刷完牙出来,坐在椅子上吃了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来的热粥,就写作业等陆景文回来。

病房门被敲了两声,林北石下意识站起身,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长裙,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景文,妈来看你了。”

林北石顿时僵住了。

宋雅桐也愣了半分钟,她是昨天晚上到的榕城,陆景文觉得自家母亲舟车劳顿,态度坚决地让宋雅桐休息一晚上。

因此宋雅桐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但一打开病房,却没见着自己的孩子。

她望了一眼门牌号,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笑眯眯地问道:“你是叫林北石吗?”

林北石僵硬地点了点头,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是……阿……”

他一时搞不清楚应该叫宋雅桐阿姨还是姐,因为宋雅桐看起来真的很年轻。

纠结之下,林北石差点咬到舌头,他顿了一会儿,磕磕巴巴开口:“您……您好,我是林北石……那个景……陆景文他去、去换药了……”

他手忙脚乱地给长辈拿椅子。宋雅桐自然地把他手里的椅子接过来,顺势坐下来了。

“站着干什么,”宋雅桐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快坐。”

林北石局促不安地坐了下来,手指绞在一起。

宋雅桐弯着眼看林北石。

林北石几乎不敢抬眼,像胆怯的学生见老师似的,头死死低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自己的脚尖。

“我听景文提起过你,”宋雅桐说,“好孩子,抬头让阿姨看看嘛。”

林北石手绞得更紧,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他对上了宋雅桐堪称慈爱的目光。

林北石的脸隐隐发烫。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形象很不好。

头没梳好,随便绑了个小揪揪,头发几股几股地蹦出来,衣服也穿得随随便便,脚上穿着的还是拖鞋………

其实这放在平常也没什么,但现在对面是长辈啊!

林北石有点崩溃,尴尬得脚趾抠地。

他频频望向门口,祈祷陆景文赶紧回来。

宋雅桐又继续问:“多大啦?”

“二十……”

“二十啊,”宋雅桐说,“比景文小八岁。”

林北石重重点头,表示是的。

“我记得景文说,你还有个妹妹,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兴许是因为宋雅桐声音和煦温柔,林北石放松了些,“……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好,”宋雅桐说,“过两天,我们可以一起聚聚。”

林北石又下意识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我来得急,也不知道你在,所以没准备什么,”宋雅桐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手腕上那通体萤绿透亮,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玉镯子拿下来,“这个你拿着,就当是宋姨给你的见面礼。”

林北石猛地站起来,嘴里念叨着:“不不不……阿姨这、这太太太贵重了……”

“没事,就是一镯子,你拿着。”宋雅桐说着就把玉镯往林北石手上套。

紧接着,她握着林北石的手腕,眼睛微微睁大:“呀,你这孩子,长得挺高,人怎么这么瘦,要多吃点饭啊。”

那边林北石还在不知所措地推拒宋雅桐塞过来的玉镯。宋雅桐佯装不悦,板着脸道:“你不收,阿姨可要生气了。”

林北石身子一僵,不敢动了。

下一刻,门口那传来陆景文的声音。

“妈,你别吓唬他。”

63 chapter63

◎以后就叫我妈吧!◎

“你可不要空口白牙污蔑你妈, ”宋雅桐叹口气,“伤好多了吧?”

“好多了。”陆景文回答。

熟悉的声音让林北石放下了紧绷的脊背,他听着两人聊天, 轻轻松了口气。没承想,就这么放松一会儿,那玉镯子就趁他不注意,顺势套住了他的左手腕。

林北石一下子又慌乱起来:“阿姨………”

他的脸因为着急微微发红, 右手握住那镯子想把它取下来。

那边宋雅桐哎呀了一声:“小林呀,怎么要摘下来, 是不是觉得不好看,景文也是,都不告诉我你在这, 我都没什么准备……没关系啊,阿姨到时候多买些……”

“不不不!”林北石赶紧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妈……”陆景文叹口气, “他胆子小, 你真的别再吓唬他了……”

说完他又握住林北石的手, 安抚似的抚拍:“没事, 只是个见面礼而已,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收着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北石也不好再推拒,他摸了摸那温凉的玉镯, 真诚地给宋雅桐道谢:“谢谢阿姨……”

宋雅桐弯着眼:“不用谢不用谢……以后都是一家人……”

她拉着林北石坐下, 从果篮里面拿出一个苹果, 细致认真地削皮, 一边削, 一边家长里短地和林北石聊天。

林北石一开始还是局促不安,后来就渐渐放松下来了。

他认真地看着宋雅桐,听宋雅桐说话,时不时也回上两句。

作为母子,宋雅桐和陆景文长得是有四五分像的。但是两人性子却是天差地别,宋雅桐很健谈,看着也很和蔼可亲,陆景文话则不多,身上总泛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感。

若是不看脸,光听声,还真不能把他们两个人联系起来。

林北石用余光瞥了陆景文一眼。

陆景文这会儿正在接蒋芸打过来的电话。他受伤的事情公司知道,大部分事项都放缓处理了,但仍然有一些紧急事务需要他来处理决断。

宋雅桐把削好的苹果块用牙签戳好递给林北石,林北石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小声说:“谢谢阿姨。”

他有些不好意思,脖子到耳尖红了一片。削水果这种事本来应该是晚辈来干,林北石想,现在反倒是长辈削好了递给自己。思及此,林北石忍不住想拍自己的脑袋。

他在宋雅桐的殷切的目光下咬了一口苹果,味道脆脆甜甜的,很好吃。

耳边传来宋雅桐关切的声音。

“你和景文计划什么时候办婚礼呀?”

林北石一噎,差点被苹果噎住。

“阿……阿姨,”林北石磕巴道,“我、我们……”

他“我们”了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宋雅桐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了:“国内办不了结婚证……但婚礼嘛,总要有些仪式感,你和景文要是想要领个结婚证,可以先去国外办场婚礼。不过在国内也得办一场,毕竟亲戚朋友在国内多嘛。在国外办婚礼…你觉得挪威怎么样,那里风景不错,你们可以在那度蜜月…………”

林北石被宋雅桐的一番畅想说得一脸无措,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僵着脸,最后磕磕巴巴地小声说:“阿……阿姨,我们还没……还没考虑这件事。”

“啊……这样……没事,毕竟是人生大事,就得好好考虑,”宋雅桐说,“你们两个人多聊聊,多想想就知道了。”

那边陆景文处理好事情,操控着轮椅从阳台那回来了。

“妈,这些事情现在不急,”陆景文刚才一直在听他们两人说话,这会儿终于空出嘴来回答,“他还在上学。”

林北石忙不迭点头,而后一拍脑门站了起来。

宋雅桐忙问:“怎么了?”

林北石欲言又止。

说到上学,林北石想起来,他今天早上十点钟还得去补课……

“我……我……”他看了一眼宋雅桐,觉得这会儿说自己要去补课,把长辈落在这很没礼貌,因此到了嗓子眼的话硬是没说出来。

陆景文看出来林北石的窘迫和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宋雅桐说:“妈,北石还要补课,这会儿快到时间了。”

宋雅桐连忙起身:“学习事大,我的司机刚好就在楼下,我让他送你。”

林北石的脸微微泛红,他一边收拾桌子上摆着的那堆天利三十八套试卷和资料,一边对宋雅桐说:“谢谢宋阿姨……”

“哎呀,这有什么,要是想谢……”宋雅桐笑眯眯道,“以后就叫我妈吧!”

林北石的脸腾一下红得更厉害。

他磕磕绊绊地回答:“那景文还有………宋阿………妈……那我先走了……”

他背上书包,逃跑似地离开了病房。

送走林北石,宋雅桐坐下来喝了杯水。

“景文,眼光好啊,”宋雅桐看着关上的门,“这孩子,干干净净的,讨人喜欢。”

陆景文接话道:“他确实很好。”

“我原先也想订回来的机票……想回来给你过个生日,”宋雅桐话锋一转,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陆景文,“结果先接到小方的电话,说你出事了。”

“我还以为是你爸和你爷爷又作什么妖了,”宋雅桐有些无奈,“我国内的朋友告诉我,你爸爸又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闹得满城风雨的,整个榕城但凡有点头脸知道内情的,都在等着看你们陆家的笑话。”

提到父亲陆广延,陆景文罕见地沉默了一瞬,而后平静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个女孩……她怀孕了,”陆景文说,“陆广延他,他在一场晚宴给我下了药,想让我……”

他话还没说完,宋雅桐不可置信地出了声:“什么!他疯了!!想让你接盘?!!”

陆景文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宋雅桐简直要被前夫的操作气得七窍生烟:“他也做得出?!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没得逞,”过了一会儿,陆景文开口,“我第一时间找人调取了监控,花了些时间找到了那个女孩子。”

陆景文闭了闭眼:“当时,我查到……她似乎不止和陆广延保持有性关系……所以,我给了她一百万,代价是让她做羊水穿刺,取DNA做亲子鉴定。”

“最后的结果是,那个孩子不是陆广延的。”

“所以,我又给了那个女孩一笔钱,要求她去国外避一避。”

宋雅桐闻言直接被气笑了。

“陆广延以为我送走了他的宝贝儿子,找我闹了很多天。”

想到那些天,又是看心理医生治病,又是上班,又要时刻注意陆广延发疯,让公关部压消息维持鸿茂形象,陆景文就觉得心力交瘁。

“最后我把报告以及相关的资料全部送到了爷爷的手上,”陆景文摊开手,“………剩下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解决了。”

陆景文捏着自己的睛明穴:“……不过这件事,确实对企业形象有损………公关部那边已经在加班加点工作了。”

宋雅桐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气得要死:“我当初就应该拼了老命去抢你的抚养权。”

可惜陆家家大业大,当时的宋雅桐势单力薄,抢不过早有准备的陆家,还因此陷入了巨大的舆论中。

年幼的陆景文最后自己选择了留在陆家。

“…………”陆景文顿了顿,说,“当时那是最好的选择了。”

“而且,”陆景文玩笑道,“如果和你出国,也许我就不会遇见他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宋雅桐半是欣慰半是心疼地叹了口气。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年纪又轻,和以前的我一样,没什么背景,势单力薄的一个人……”宋雅桐说,“你既然和人家在一起了,就好好过,好好待人家。”

“互相扶持,互相包容,但也不要让人家受委屈。”

“……我知道了,妈,”陆景文说,“我一定好好爱他,好好待他。”

“也会负起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64 chapter64

◎天啊,这是在干什么啊。◎

陆景文是在一周后出的院。

彼时临近是十二月中旬, 榕城的温度迎来了一个大低谷。

榕城在南方,冬天很少下雪,但是室外湿冷气重, 一阵风吹过来,能把人冻得打颤。

室内要比室外好得多。

房子里面铺了地暖,头顶中央空调的暖气也源源不断,比春天还暖和, 甚至还有点热。

林北石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短袖和短裤, 头发湿淋淋的滴水。

他胡乱用毛巾擦了擦,把头发上的水给擦干净。

陆景文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林北石蹂躏自己那头已经快长到腰上面的头发。

那头发上沾着的水把衣服弄湿了, 透着点水的衣服,在光下隐隐能看见那下面藏着的流畅腰线。

陆景文严肃地看着那截腰和林北石拿着毛巾搓来揉去的手。

林北石瘦了。

大冬天穿着厚衣服看不太出来, 这会儿穿着薄衣裳, 就能明显看出来了。

那头林北石背对着陆景文, 没发现人在看自己。他搓着自己的脑袋, 只搓了两下就放弃了, 也没用吹风机吹, 想等着头发自然风干——他这头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洗发水的问题,这段时间一用吹风机吹干就会毛毛躁躁地炸起来。

福寿腻歪地咬林北石的脚后跟,林北石忙着把自己贴脸的头发扒开, 没来得及理他。

小猫一看这人竟然不理自己, 登时大怒, 哈气两声一溜烟跑到猫爬架上待着了。

林北石拍自己的脑门, 急忙走到猫爬架那伸手:“对不起对不起, 你快下来!”

福寿跟小炮弹似的蹦到林北石怀里面,把林北石蹬了个踉跄。

陆景文叹口气:“两天没见,福寿胖了,两脚都快把你蹬飞了。”

这是拐着弯说林北石瘦了。

奈何正主听不出来,猫倒是被惹毛了,朝陆景文哈气。

林北石立刻把猫举起来,摇摇脑袋一本正经对猫说:“哪里胖了,福寿不胖。”

陆景文:“…………”

他眼角略微一弯,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瘦了,”陆景文伸手比划了两下,声音很轻,“对不起,这段时间……”

他话还没说完,林北石用一块巧克力饼干堵住了他的嘴。

“瘦了的话,就听宋阿姨说的,多吃饭就好了。”林北石垂着脑袋撸猫,小声说,“我特别特别好养的,比仙人掌还好养,不用担心养不好的……”

林北石说着就有点心虚,想起来自己刚到陆景文家里面的时候,催得跟晒干的稻谷杆似的,咔嚓一下就断,不是发烧骨折就是贫血……

但他继续嘴硬:“真的很好养回来的!”

陆景文看着林北石心虚又嘴硬的样子,心一下软了。

“你说得对,”陆景文温声说,“好养。”

略带揶揄的话让林北石觉得耳根略微有点烧。

陆景文说完就不再逗人,他伸手够了桌子上的药,拧开吞了一颗。

这些药本来是放在柜子里面藏着的,现在正大光明地摆在了桌子上。

“我明天要去和心复查,”陆景文语气缓和,“等复查完,我和你一起去接嘉琳。”

“嗯。”林北石低声应了,“好。”

“你父亲的案子,我问了律师,大概是一个月以后开庭,”陆景文把药瓶放回去,语气平稳,“你想要出席吗?”

“…………”林北石犹豫了一会儿,“我……我还没想好……”

理智上,林北石是想去的,法院的宣判是这件事情真正意义上的结束,往后他都不用活在名为“父亲”的梦魇里面了。

但是感情上,林北石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他了,一见就觉得恶心、愤怒和反胃。

“没事,慢慢想,”陆景文说,“时间还长。”

外头刮起了大风,簌簌拍在落地窗上。

“明天周末,不用上课。”陆景文看了眼时间。

时针已经指到了11的字样。

“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啊……啊?”

林北石愣住了。

虽然他没有搞懂周末和一起睡有什么逻辑关系,也不知道陆景文为什么突然提出来要一起睡,但他最后还是出现在了陆景文的房间里面。

满打满算,这是林北石第三次进到陆景文的房间。

第一次,他是钟点工,带着清洁工具打扫陆景文的房间。

第二次,他把门给拆了,把自残的陆景文从房间里面拖出来。

第三次……

是陆景文邀请他进房间一起休息。

房间里面的灯暗下来,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林北石僵硬地躺在床上,想象自己是一张床板。

林北石不是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前两年打工的时候,他睡过工地,和工友们挤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休息。

尽管床板梆硬,但林北石记得自己那时候睡得可香了,完全不像现在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们两个人一个躺左边一个靠右边,两米四的床硬是睡出了一条一米五的楚河汉界。

过了一会儿,林北石感觉自己快掉下去了,他稍微动了动往里面挪,碰到了同样在往里面挪的陆景文的手臂。

后者同样僵硬紧绷。

短暂的触碰让整个空间静默了半晌。

紧张的气氛突变成了不可言说的尴尬好笑。

紧接着,昏暗的房间里面响起两人忍不住发出来的笑声。

林北石把脸埋进被子里面,憋得脸红。

天啊,这是在干什么啊!

林北石心里的小人大声喊道。

哪有情侣第一次一起睡觉,是这样的。

好不容易止住笑,林北石抬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盖在身上的柔软蚕丝被轻微动了动,林北石感觉到有一只手游到了他身边,小心谨慎地勾住了自己的手指。

那只手因为紧张发烫,颤抖。

林北石呼吸一紧,顿时又紧张起来了。

陆景文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好了……就先……就先这样吧。”

他一边说,一边平复自己的呼吸,他感觉有些热,思衬着自己要不要再去洗个澡。

暖黄却昏暗的光自床头倾泻,洒在他们身上。

陆景文转过头去看林北石,后者的脸笼罩在一片暖光里面。

很好看,很漂亮。

仿若福至心灵一般,林北石也转过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安静地在空中交汇,陆景文看见林北石的眼睛里反射着一星暖黄色的光点。

那一瞬间,鬼使神差的,陆景文把一切事情都忘在了脑袋后面。

他缓慢地凑了过去。

林北石没有躲闪,轻轻闭上了眼睛。

唇齿相贴的瞬间,陆景文的心跳战栗了片刻,手腕上的刀口隐隐发疼。

他感到唇齿下的人有些呼吸不畅,生涩地回应这个吻。

接吻对于他们来说真的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两人也没正儿八经亲过两次,真亲的两次要不然就是浅尝辄止的贴两下,要不然就是把对方舌头给咬破。

这一次虽然进步了,没咬到对方舌头,但仍然十分困难。

亲到一半,林北石换不过气,有些委屈地睁开了雾蒙蒙的浅灰眼睛。

他磕磕巴巴地在接吻间隙抗议:“……我换不……换不了气了!”

陆景文闻言一边心脏抽疼,一边忍不住笑,他松开林北石,温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亲了……”

他压下自己仍然有些颤抖的手,掖了掖被子。

“……睡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有点忙……QAQ更新更不稳定了,正在艰难寻找手感……QAQ

但是放心不会弃坑!!!

65 chapter65

◎让我动。◎

床头灯随声熄灭,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林北石毫无睡意,他闭上眼睛几分钟,又睁开了。

他侧过身背对着陆景文, 看见不远处那几个摆放整齐的展柜。黑暗里面,他其实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只是隐隐约约看见那几个动物标本的轮廓。

看了一小会儿,林北石又转过身平躺。

陆景文的声音在黑夜里面响起来:“睡不着吗?”

林北石眨了眨眼, 轻声回答:“有一点。”

话音落下,林北石感觉到陆景文的手抬了起来, 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那只手轻柔地顺了顺林北石那头黑色的长发。

“在想什么?”

“…………”

林北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陆景文的问题。

过了几秒钟,他将身体侧向陆景文的方向。

骤然转过来的人影让陆景文呼吸停滞了一瞬,紧接着, 他看见了林北石那双在黑暗里面仍然带着一点光的浅灰眼睛。

他们现在靠得近了。那条“楚河汉界”缩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陆景文的眼睫缓缓垂下,目光落在林北石的眼睛上, 又落在林北石的唇上。

后者嗫嚅着,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病内有发出声音。

陆景文又抬起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林北石的脸。他能感觉到林北石瑟缩片刻, 而后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摩挲着眼尾。

那长而根根分明的黑色睫毛扫在陆景文的指尖, 生起些微痒意。

“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陆景文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想问就说出来,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这是一个坦诚的信号。

陆景文等了一会儿, 听到了林北石的声音。

“你为什么……收着那么多东西。”

陆景文的目光越过林北石的肩头, 看向那几个展柜。

“因为很孤单, 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抓不住的。”

“虽然我看起来什么都有, 但其实很多时候, 那些我真正需要,想要的东西,并不在我身边。”

“它们要么从未出现过,要么已经离开我的身边。”

“所以我会收集这些类似这些意向的东西,把它们封在展柜里面,”陆景文斟酌着用词,“将感情寄托在它们身上,希望它们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

林北石闻言安静了一会儿。

他其实能理解这种感受。妈妈离开后,他将妈妈的杯子藏在柜子里面,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奶奶去世以后,林北石在烧掉那些衣物之前,将奶奶常穿的一件衣裳的小角减下来一点,揣在怀里面。

这样就好像,她们仍然陪在自己身边一样,从来没有离去一样。

不过后来,林北石释怀了,离开了是他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他会继续想念她们,但身边的人,现世的人,更加重要。

但是陆景文似乎从未释怀过。

展柜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甚至时常打扫,像影子一样伫立在墙边,沉默安静却极具存在感,朝着陆景文床的方向。

过了十几秒,林北石又小声开口问:“为什么会这样。”

林北石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答,因为陆景文沉默了下去。

“如果很难说的话,不说也没………”林北石的话说到一半,便被陆景文轻声打断了。

“没有很难说,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我只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

陆景文说完安静了片刻,继续开口道:“其实是我上高中时候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父母已经离婚好几年了,我被判给陆家,我父亲不怎么着家,爱在外面花天酒地,我爷爷担心我也染上这样的习气,对我非常严厉。”

“那个年纪,对性和感情开始有朦胧的认识,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渐渐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子,是一个同性恋。”

“连我自己都很意外,生活在这样一个男性长辈都挺糟糕的家庭里面,我居然会长成一个同性恋。”

“那时候,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将这件事情记在了日记本里面。我以为我爷爷对我虽然严厉,但还是尊重我的,没想到……”

说到这里,陆景文顿了顿,下意识去寻找林北石的眼睛。

后者很认真地看着他,安静又专注,像是眼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对我其实有很严密的监控,我写的每一篇日记,他都看过。”

陆景文的心微微一颤,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件事情让他大发雷霆,认为我终于还是成了和我爸不遑多让的烂人……不,在他看来,这性质应该比我爸做的事情更严重。”

“总之……”陆景文说,“我被他送进了戒同所。”

“我在那待了两个多月,整个人处于紊乱且应激的状态,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擅自给我转了学,还想方设法让我当时的好友和我断绝关系………连我的发小方延亭都不能幸免。”

“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严密的监控让我喘不过气,后来养了小动物,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是严重的焦虑、强迫和不安仍然折磨我,但我不被允许去看心理医生,我爷爷觉得我是装的。我也不想联系我妈,那个时候,我妈很忙,她在海外的公司刚刚起步,有了一段新的婚姻,肚子里面有了新的生命,我不想麻烦她。”

“没有办法,我开始收集能让我感到安全和慰藉的东西,缓解自己的症状,当时我什么都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都收起来。”

“包括死去的小狗和小猫。”

“那个时候,我除了学校和家,哪里都不能去,这些东西原先被我悄悄收在床底,逐渐堆积成围成了圈,只留下容得一个人躺下的位置,我那时不喜欢睡床上,喜欢睡在床底,因为觉得安全。”

“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股阴暗爬行的味道。”

“后来方延亭不相信我会这么和他绝交,也很不解我为什么要转学,他和几个朋友想办法翻墙进了我家,找到了我。”

“他很震惊地看我和那个塞满东西的床底,对着我比划了很久,话都说不利索了,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是病了,要去看医生。”

“他和几个同学计划着要绕过我爷爷带我去看医生,但是还没来得及,我唯一一只活着的猫死了。”

陆景文不知不觉地说了许多,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割腕了……差点就死了,但是,也算是件好事,我终于能够就医,我爷爷也放松了对我的管控,床底的东西被清理出来,放在了展柜里面。”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话音落下,陆景文说完了自己的事情。

只是说完的那瞬间,如释重负的感觉没有压过心里生出的紧张。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林北石。

后者突然动了。

陆景文愣了,他被林北石很轻地抱了一下。

青年身子骨很单薄,怀抱却是暖的,暖到让他这个向来八方不动的人呼吸一颤。

“我………”感觉到陆景文霎时僵了,林北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歉意解释,“我不太会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抱一下,心情会好一点吗?”

“…………”

陆景文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喉头一哽,心里面被酸涨的情绪填满。

那股紧张感消散不见,他觉得身体里面一直禁锢自己的那道枷锁松动了,锁链掉了下来。

“会好……”陆景文说,“会好。”

林北石闻言又抬手抱住陆景文:“那就再抱一下。”

下一秒,林北石被结结实实拥住了。

陆景文的吻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落在他的眉眼。

“谢谢你………”陆景文小声道,“真的很谢谢你。”

林北石摇了摇脑袋,想说这要什么谢。

但是话还未出口,陆景文的手按上了他的唇。

按得很重,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摩挲。

“医生让我……尽量多接触……”陆景文的声音在间隙响起来,“……所以……可以再亲一次吗?”

林北石茫然了片刻,下意识点了头。

呼吸即刻被掠夺。

仍旧是一个生涩的吻,两个人回忆着刚才实践出来的经验,不太熟练地回应着对方。

他们摸索着寻找对方,像半生不熟的两个毛头小子。

林北石感觉到陆景文的心跳极快,而自己戴在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也滴滴响了起来。

我们的心跳都很快。林北石想。

房间里面忽然变得很热。

很热。

林北石挣扎着将空调遥控器够到手里面,将温度往下调。

可是还是热。

如果灯亮着,就能映照出林北石红起来的眼睛,映照出他们在亲吻里面纠缠在一起的手。

一番亲吻下来,两个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己和对方身上都有了不同寻常的变化。

“…………”林北石喘着气,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今夜的第二次接吻,他还是没学会怎么在亲吻中换气。

但他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两个人或许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说来也让人震惊,从签订合约到现在正式恋爱,那么长的时间,他们竟然一次也没做过。

林北石的胸膛起伏着,因为缺氧而脱力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想,男人和男人……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想要寄人篱下求一条活路的时候,曾经偷偷查过这些事情。

很不简单。

陆景文问:“在想什么?”

“我………”林北石回过神,“有点害怕……”

“怕?”

“嗯……”

“我听说,”林北石小声说,“会很疼。”

陆景文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明白了林北石在担心害怕什么。他眼角弯起来,温柔得很。

他仿佛作出了什么选择,亲了一下林北石还在颤抖的手。

“怕的话,”陆景文说,“那就躺好,让我动。”

66 chapter66

◎就当扯平了吧。◎

一开始, 林北石并没有认识到“我来动”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反应过来后,他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紧张而无措地看着陆景文伸出手, 重新将床头的台灯打开。

床头柜被拉开,陆景文从里面拿出来一些东西。

林北石支起身子去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瓶子,包装完好,连塑料薄膜都没拆开, 瓶身是林北石看不明白的日语。

“润滑液……”陆景文回答。

林北石:“…………”

他瞬间明白这是干什么用的了,脸烧得更厉害, 陆景文有些好笑地捏捏他的脸颊,生了点逗人的心思。

“会用吗?”

林北石猛地摇头,摇了两下不知想到什么, 迟疑地点了点下巴:“不会…………但我以前上网搜同性怎么做|爱,有看见他们说怎么用。”

“好像……也不是特别难?”

陆景文抿了抿唇。

他能想到为什么林北石会去搜这些东西。

陆景文把小瓶子放在一边, 他捡了床头柜上的遥控, 将电视打开。

他选了一部老电影, 而后重新拿起那瓶润滑液。

“等我一小会儿, 我很快就回来。”

林北石脸还在烧, 他知道陆景文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电视, 又看陆景文,磕磕巴巴问:“不、不用我去、去帮忙吗?”

“不用,很简单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好, ”陆景文回答得很干脆, “你等我一会儿就好。”

这个“一会儿”大概有十来分钟。

这期间林北石看不下电影, 心神不宁地去看亮着灯的卫生间。

但他看不见什么。

耳边传来电影里面窸窸窣窣的人声, 林北石觉得这个夜晚很漫长。

也确实很漫长。

电影快要播到尾声, 林北石平躺在床上,用手臂捂着脸不去看陆景文,也不让陆景文看自己。

林北石羞得要死了,因为一挪开手臂,他就能看见陆景文跪着的样子。

陆景文就会看见他两眼红红,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子。

第二部电影打开的时候,他们结束了第一次。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陆景文一下一下慢悠悠地亲林北石。

屏幕里面传开悠扬的歌声。

陆景文说:“要不再来一次吧。”

结果这一次林北石真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他两手撑在陆景文身侧,语气又紧张又委屈:“你不要这样,不要紧张,夹得很疼……”

向来面不改色的陆大总裁脸皮一烫,着急忙慌地想要哄人,还没开口,林北石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一着急更疼了。

一晚上就这么兵荒马乱地过去了。

两个人直到半夜三四点才一起去洗澡,林北石累得想睡觉,东倒西歪往浴缸里面沉,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洗澡水,呛得直咳嗽。

陆景文哭笑不得地把人从水里面捞出来。

第二天两个人破天荒睡到了十点钟。

林北石顶着一头炸了毛的头发去刷牙洗脸,一脸懵逼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脖子上全是暧昧的青紫痕迹,嘴唇也破皮了,略微有些红肿。

他慌张地掀开自己身上的睡衣,看见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痕迹。

林北石:“啊?”

怎么咬成这样了?

他明明记得他们一点都不过火啊。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转过身准备去找陆景文兴师问罪,后者比他起得要早些,这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露出的一截脖子能看见一道咬痕,是昨晚林北石被逼急了下口啃出来的。

看到这个印记,林北石的脸又烧起来,整个人羞得快变成鹌鹑。

算了算了……林北石捂脸想,……他咬我我咬他,就当扯平了吧。

67 chapter67

◎人生在世总有遗憾。◎

出门前林北石再三确认了自己露出来的皮肤没有痕迹。

他裹得很严实, 里三层外三层,脖子上的吻痕太多了,穿衣裳没法遮住, 只好戴了一条厚厚的毛绒围巾。

这么裹下来,林北石觉得很热。

毕竟榕城是南方城市,虽然有湿冷的魔法攻击,但说起来还是没有特别冷。

更何况今天还出了太阳。

他坐在副驾驶松了松自己的围巾, 一张脸憋得有点红:“你下次能不能别亲那么上面了……”

刚说完,林北石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声音哑了。

他郁卒地坐在副驾驶, 憋住不说话了。

“…………”而后林北石听见了陆景文的笑声,而后听见他说,“对不起, 下次我尽力不咬……不过情之所至,这种事情也不好控制……”

林北石本来已经消下去红的脸又漫上一阵热意。

“情之所至”, 听起来很文雅含蓄的四个字却让林北石回忆起了自己和陆景文不太文雅含蓄的行为。

这种事情林北石是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 完全是两眼抓瞎一抹黑, 什么也不会, 只能让陆景文来教, 来引导。

但是, 陆景文是个不太合格的老师。毕竟陆老师只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经验,再加上个人经历的原因容易紧张……两个人一块紧张,实在是有点灾难。

他们放也放不准, 对又对不上。

最后陆景文心一横, 却是对自己狠, 不管三七二十一, 直接霸王硬上弓。

一开始两个人还是面对面坐着, 林北石被亲得七荤八素,那双细质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扶在陆景文的腰上。

林北石记得陆景文的腰上有很多或深或浅的疤,是被电击留下来的。

当自己的手蹭过那些疤痕的时候,陆景文会亲得很用力。

用力是因为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当林北石的手掠过那些伤痕,那些曾经的隐痛似乎短暂的消失了。

记忆深处的黑暗变成了林北石的眼睛,浅灰色的漂亮眼睛,眼尾带着熟透的红,眼泪要掉不掉地蓄在眼眶里面,疼痛则变成了林北石掌心的触感。

那双手柔软而温暖,薄茧磨蹭着划过腰,划过身体最敏感的地方,让陆景文感到莫大的满足。

因此他的手顺着林北石背部的脊沟往上,扣住林北石的后脖颈,用力地亲吻,不遗余力地去感受林北石的存在,深深地将林北石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舒服是舒服……但是这样激烈的相拥契合,这样的深吻让林北石缺氧。

他记得自己狼狈得很,呼吸之间气喘得急促,心脏怦怦乱跳,两只手麻得能感受到血液像蚂蚁一样在脉络里乱爬,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后来林北石被榨得实在没力气了,只好躺下来了。

他被笼罩在陆景文的身影里面,把自己藏在了手臂里面,陆景文伸手要把他的手挪开,他哽咽着不让,急了抓了枕头把自己埋起来,结果缺氧得更厉害,再加上两个人又急又紧张……林北石到最后整个人都痉挛起来。

思及此,林北石腾地红了脸,坐在副驾驶不停抠手指。

第二次更是……林北石一想起来就觉得丢人……第一次那么激烈都没真的哭出来,结果第二次刚撑起身,就哭得那么惨,吓得陆景文不停地哄人。

不过这事也怪陆景文太紧张……让陆景文自己来倒是没什么,可换了林北石主动进攻,他抬眼看见林北石的脸就脑子紧绷全身僵硬,一见林北石哭了更加紧张无措……

除此之外,林北石想,还有后来洗澡也是,躺在浴缸里面沉下去,咕噜噜吐泡泡,差点把自己淹死在浴缸里面……

林北石悲愤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陆景文这会儿正遇上红绿灯,一转头看见林北石跟只被从沙子里面挖出来的小螃蟹一样,两手把脸严严实实遮住了。

“怎么了?”陆景文温声问,“怎么突然把自己遮起来?”

“………”林北石沉默了一会儿。

总不能说自己害臊吧。

他捂着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过了快三十秒才闷闷出声:“我脸冷……脸冷……”

这回答很蹩脚,车里开着暖气,林北石穿得像个粽子,冷是绝不可能冷的。

很快,林北石听见陆景文短促地笑了一声。

林北石闻声恨不得钻到地缝里面,陆景文肯定猜出来自己为什么把脸捂住了。

果不其然,陆景文开口说:“………没关系,我们只是还不适应,等以后习惯了,就不会觉得羞了。”

“我没有害羞……”林北石一边嘴硬,一边把手慢慢撤下来,“我真的只是脸有点冷。”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面想,自己以前也没那么容易害羞啊。以前混迹夜场,穿女装跳钢管舞也不觉得羞耻丢人,碰上些无耻的客户也能游刃有余……怎么现在……

林北石望向车窗,看见自己影影绰绰的轮廓。

自己好像比以前精神多了。

尽管以前的自己好像比现在要坚强得多

也许是因为逢场作戏讨生活和真心实意去爱人不一样吧。

况且现在,他不用再流浪了。

林北石想。

他不用那么坚强,也不用戴着微笑讨好的面具,他只需要剥开那层笑眯眯的外皮,赤条条做那个敏感、柔软、脸皮薄又不擅长交际,会委屈、会哽咽、会胆怯的林北石就好。

“到了。”

陆景文的声音响起来。

和心医院宏伟的大门映在眼底。

陆景文检查的时间很长。林北石坐在外面的等候区休息。

“林北石!”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北石一转身,看见了谭杰。

这家伙裹得也严实,脸上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堆药,还没到林北石身边就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在这啊?”

“……我……”林北石顿了顿,回答,“我陪我哥来看医生。”

“这样啊……阿嚏!”谭杰揉揉自己的鼻子,“我也和我哥一起来的,我的妈,最近降温也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感冒了。”

“诶……不行,我得离你远点,可别传染了。”谭杰隔开了两个位置坐下,用纸巾擦鼻子。

擦完他仰头打了个哈欠,然后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了。

“咳咳咳……我靠兄弟你!”

他震惊地喊了一声,注意到路过护士还有其他病人谴责的目光,立刻就把声音压低了。

“你干嘛了啊?”

“啊?”

林北石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谭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这,”谭杰戳自己靠近耳朵的那块颈肉,“这有个痕特像那什么……”

十七八岁的青少年这会儿不好意思说“吻痕”两个字,只能“嗯嗯”了两声让林北石意会。

林北石:“…………”

他已经知道谭杰说的是什么了。

反应过来的那一瞬,林北石只想让雷公电母能劈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看林北石瞬间羞愤欲死的表情,谭杰张了张口,严肃道:“兄弟,早恋不可取……何况你这也……”

他想了想,委婉道:“太激烈了吧……”

林北石闻言想用围巾蒙死自己。

重新拉上去的围巾遮掩了吻痕,谭杰还在那说:“说真的,我们高三呢,还是别早恋了,再说我们学校看着松垮啥也不管,其实抓早恋可严了……”

“让黄老师知道了得进办公室喝两壶茶!”

说完谭杰又挠挠脑袋:“不过好像也不能这么算,你已经二十了诶,有女朋友好像也正常……”

林北石:“……………”

“但是还是悠着点,被老师看到了真的要喝茶的!”谭杰又继续强调。

林北石磕巴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七七八八地聊了一会儿,吐槽了学校那和雪花片一样发下来的试卷,又说到下个学期就要高考了。

谈到想学什么专业,谭杰一边吸鼻子一边大喇喇地说:“其实我没什么所谓,我学什么都可以,反正我家以后什么都是我哥的,包括我这个废物弟弟,我变成什么样他都得养我。”

“可能会去学动画吧,”谭杰嘿嘿两声,“我要设计最帅的男主角,嘎嘎乱杀,从屌丝一路走上人生巅峰!”

“你呢?你想干嘛?”

林北石不假思索地回答:“学医。”

这是林北石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奶奶生病去世了,我妹妹也生了一场大病,现在才好,我……我哥也生病,”林北石说,“我想学医,治病救人。”

“啊……不过学医周期很长的……”谭杰感叹,“之前不还有句话叫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嘛!”

“但是你肯定可以的,”谭杰坚定道,“以后我病了就找你看病,让你给我摇你老师的专家号!”

林北石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不远处刚出诊室的年轻男人朝着谭杰招手,谭杰蹭一下跳起来:“我哥叫我了,我先走了,拜拜。”

林北石摇摇手说:“拜拜。”

周围安静下来,林北石不由得回想起那封来自榕城医科大的录取通知书,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早知道就不扔了,留个纪念也好。

那时候扔掉那封录取通知书,只是想断掉自己虚无缥缈的念想,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能重新回去读书。

有点遗憾,林北石想。

不过也没关系,林北石安慰自己,人生在世总有遗憾。

他会为自己再拿到一封崭新的录取通知书。

【作者有话说】

编辑一下

小谭不算副CP,最多番外提两句。

68 chapter68

◎玻璃……防窥。◎

待到检查结束, 林北石和陆景文一起前往榕城医科大附院。

陆景文的心理问题有所缓解,不过很多事情没有办法一蹴而就,治病也一样, 他仍然需要进行漫长的药物治疗和频繁的复检。但总体来说是向着好的方面发展的。

到医科大附院的时候接近下午两点,值班的医护还在来回走动。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十几分钟就办好了,林嘉琳把穿了很久的病号服换成了常服。

穿的是一件厚厚的浅蓝色连帽羽绒服, 搭一件黑色的工装裤。

她的头发还没长出来,医生说估计还得一个多月才能看见头发。

这会儿陆景文去缴费了, 两兄妹就在住院部大厅那等他。

林北石半蹲在林嘉琳前面,摸了摸林嘉琳的脑袋,又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林嘉琳因为生病, 几乎没怎么长个子,身形甚至比起两年前还要瘦小。

她伸手去给林北石擦眼泪。

“哥, 别哭别哭, ”林嘉琳说, “我没事啦。”

林北石吸了吸鼻子, 眼眶红得不像样, 他咧开嘴笑:“没有——”

他矢口否认:“我没哭, 我就是高兴。”

回程路上陆景文开车,林北石和林嘉琳两兄妹坐在后座那聊天。

两个人太久没有这么放松安心的时候,坐在后面乱七八糟什么都聊。

一会儿聊小时候去县里面的公园玩,一会儿聊去图书馆看小人书, 一会儿又说到去卖小青蛙气球……

后来又聊到上学的事情, 林北石很激动:“说到这个!嘉琳, 你陆……”

他猛地卡壳了一下, 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称呼陆景文。

他本来想说“陆叔叔”,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这差辈了啊!

叫陆哥好像也不太好……听着好奇怪。

林北石的嘴转了一个大弯,最后磕绊地来了一句:“是陆,陆先生,他给你办好了学籍……”

“等明年春天开学了,你就可以去上学了。”

林嘉琳眼睛亮了亮:“谢谢陆先生。”

“不客气,”一直安静的陆景文开了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北石下意识看了一眼林嘉琳。

虽然他在之前已经告诉了林嘉琳,自己和陆景文是恋人关系,林嘉琳也接受良好,但如今他仍然有些紧张。

他看见林嘉琳愣了一会儿,而后转过身小声问:“哥……那我该叫陆先生什么啊?”

空间不大,这动静陆景文是能听见。

林北石:“…………”

他瞄了陆景文一眼,又去看神色严肃的妹妹。

他没想到林嘉琳是这样的反应,更不知道林嘉琳要怎么称呼陆景文,叫叔叔不行,叫嫂子……虽然好像是这么个理,但是……好怪……

陆景文借着后视镜看见林北石愁得脑袋要长草了,眼角微微一弯。

“嘉琳,你叫得顺口就行,”陆景文转着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也可以叫我大哥,毕竟你哥哥……”

陆景文意味深长道:“其实也叫我哥哥。”

话音落下,林北石的脸蓦地红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有点心虚地抠指甲,没过一会儿又猛然反应过来:“她要是叫你大哥,那我不就变成二哥了吗?”

莫名其妙被降了位分的林北石一脸懵,而后又红了脸:“而且,而且……要是这么叫……就像亲兄弟一样,也太……太……”

他“太”了半晌,没太出个所以然来,妹妹还坐在旁边,他斟词酌句一会儿,愣是没想出来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样称呼也好,你也可以直接叫小然三哥,”陆景文又开了口,“小然会很高兴有个妹妹的。”

没等林北石说话,那边觉得也有道理的,而且称呼也算合适的林嘉琳已经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大哥。”

“诶,”陆景文应了一声,“小妹。”

林北石:“?”

就这么被安排了啊???

林北石发了会儿呆,戳了戳林嘉琳的肩膀:“你为什么愿意叫他大哥。”

林嘉琳凑到林北石耳边,细细的声音从她嘴里传出来。

“哥,你以前和我说,哥哥要保护弟弟妹妹,我叫他大哥,叫你二哥,这样就有人保护你啦。”

太阳照进车窗里面,林北石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吸了吸鼻子,掐了掐林嘉琳的脸蛋。

“怪聪明的,”林北石说,“那这样就有三个哥哥保护你了。”

林嘉琳咯咯笑起来。

轿车往前开去,窗外枯槁的树影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像后退去。

太阳在他们前方,温柔地笼罩着万物。

一月份就这样到来了。

陆景文给家里请了一个保姆照顾林嘉琳的饮食起居,还请了一位住家的家庭教师给林嘉琳补习,以便林嘉琳到时候回去上学能接得上进度。

陆景然周末会带着朋友来找林嘉琳玩,几个小孩在多功能室里面打游戏,笑得腮帮子疼。

宋雅桐也过来看过几次,给林嘉琳送了一箩筐的漂亮衣裳,又给林嘉琳买了个金玉镯,说是戴着养人,把林嘉琳惊得够呛,宋雅桐好说歹说了一番才敢收下来。

宋雅桐喜欢她喜欢得紧,见了几次面之后一门心思想要拐带林嘉琳去国外上学,只可惜林嘉琳舍不得哥哥,并没有去国外的打算。

林北石则开始起早贪黑的学习。

再有几个月,他就要高考,想要考到理想的院校,他还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因此,最后林北石并没有出席林孝昌的庭审——庭审那天正好是刚好全市高三一轮模拟考试。

在林北石看来,自己对这个父亲已经毫无情分了,看见就觉得厌恶,也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去找不痛快了。

陆景文代替林北石出了庭。

林孝昌一审以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林北石在车里借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判决书,小心地将它放回了文件袋里面。

至此,他的噩梦终于看见了尽头。

“谢谢你。”林北石说。

陆景文的回应是一个浅浅的吻——只是用唇印了一下脸颊。

“不用谢。”

林北石的脸红了红,他觉得车里有点热。

很快,车就开进了停车场。

熄火的一瞬间,林北石吧唧亲了陆景文一口。

陆景文愣了一下,呼吸与心跳加快了几分。

林北石很少主动亲人,难得的一两次还是在床上逼的——那也不算亲了,那叫咬。

“现在亲一口,不然待会儿上去亲不了了…………唔!”

陆景文按着林北石的脑袋亲了下去。

林北石一边喘气,一边着急地用手敲车窗。

“没事……嗬……”陆景文见缝插针回了话,分明的指节陷进林北石柔软顺滑的长发里。

“玻璃……防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