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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轻点

◎蜻蜓点水一样。◎

“星霜剑法。”

祝子安并不隐瞒, 朝她颔首,“阿蓉用的也是这套剑法。”

“星霜剑法……”姜葵回忆着,“原来这种剑法就是星霜剑法。以前我只觉得阿蓉的剑招奇特……像雪一样。”

她想了想, “师父从不同我提及江湖旧事。我听闻这种剑法很多年不曾出现在江湖上, 认得它的人大都已经不在了。”

“嗯。”祝子安用那根枯枝拨开乱草, 一边走一边说,“因为星霜门被灭了啊。”

“原来十年前被灭门的那个南方剑派是星霜门啊。”顿了下,姜葵又问,“……所以你和阿蓉是旧识?”

“不是。”祝子安摇头, “我认识阿蓉比你稍晚一些。她来长安的时候, 我还没入江湖呢。只是她恰好租了我的院子, 我们因此相识。她大约猜到我会这种剑法,但是从未过问此事。她的性子冷淡,你是知道的。”

“你怎么会这种剑法呢?”姜葵问他,“这并非师父所授……你还有别的师父?”

“我有剑谱啊, 我自己学的。”他回答, “我只有一位师父。我不曾拜师过星霜门的人, 不然我还要叫阿蓉一句小师叔呢。”

“可是你怎么会有剑谱呢?”

“已故之人的遗物。”他轻声说。

这个回答让她一怔。他的声音在风里低低地传来, “别问啦。不想提这件事,我会难过的。”

她抬起头。风吹雪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的背影寥落。有一瞬间, 他的身形忽然显得淡了, 仿佛独自走进了很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回过头来,随手用那根枯枝挽了一个剑花,歪头笑道:“快点啦小少侠, 早点收工, 我想回去睡觉了。”

“不许叫我小少侠!”她嚷道。

“师父不是喜欢这么叫吗?”他笑。

“可我是你师姐啊。”她忿忿道, “你这样没大没小的,实在不成规矩,我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请师姐教训。”他毕恭毕敬,递了那根枯枝给她。

她接过去,忽地踮起脚尖,以枝头轻点了一下他的脑袋。

很轻的一下,蜻蜓点水一样。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抓了抓头发,望着她笑起来:“多谢师姐手下留情。”

她哼了一声,把枯枝塞回他手里:“好啦,继续开路,你不是说想早点收工吗?”

两个人把成捆的大汉搬进了地窖里,往里面扔了一些残羹剩饭,复又踏着雪回到镇上,等待下一波前来截杀的江湖人士。

每一次姜葵收枪回旋落地,都砸碎了一桌的瓷器,祝子安飞快地算着要赔给酒楼的钱两,最后苦恼地叹息道:“你再这样折腾,我要没银子啦,计划置在江南的大宅子要变成小破院了。”

“别担心,”她拍拍他的肩,“我不是说要替你白打一年工吗?这次你帮了我那么多,再延长一年好啦。”

“那倒也不必。”他低低笑道,“一年够啦。”

暮雪纷纷,两人收了工。

祝子安黑着脸在酒楼柜台前签了厚厚一沓赔钱的账单,姜葵抱着白麻布包裹倚在门边望着他。

这家伙闷不做声又十分痛惜的样子有点好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恰好被他抬起头来捉住目光。

他走过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竖起一根食指放在面前,半是严肃半是玩笑地说:“江小满,你欠了我的,要赔回来。”

“好,我赔你。”她笑道,“你要我怎么赔?”

“嗯。”他抵着下颌,“等想好了再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门外是纷纷扬扬的雪。

祝子安打了一把竹伞,撑到姜葵的头顶,仰头望着漫天的雪。

纷纷的碎雪落在伞面上,被晚风轻轻一卷,沿着伞檐滚落下来,犹如一场雪白的花落。

他忽然说:“要是雪一直下就好了。”

“一直下到春天。”她点头,“冬天快走啦,春天快来啦。等到来年春天,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好啊。”他轻声说,回答得没头没脑的。

这场雪接连下了五日。

两人每日清晨匆匆出门,去镇上处理那些为悬赏而来的江湖人士,并且为对付南乞帮而做准备。

偶尔,姜葵寻到机会潜入驿站见她的父兄,祝子安就坐在屋顶上为她守望,在她出来的时候撑起一把伞,一同步入茫茫的细雪里。

每个夜里,两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商议计划。姜葵提笔在图纸上写画,祝子安坐在她的身边看,一团灯火静止在他们的头顶上方,投落流水一般的光影。

等到夜深了,祝子安打着呵欠开始犯困,姜葵便推他去睡觉,他蒙上被子倒在毛毯上,一下子就睡着了。她熄灯后在床上躺下,看着那个人的侧影,很安静地想着心事。

第六日,雪停了。

姜葵推开窗,一片雪花晃晃悠悠,落在她的发梢上,仿佛点缀了一粒莹尘。

紧接着她被人揽了回来,坐在窗边的案前,正对着一面小铜镜。镜子里映照着她的容颜和她背后的那个人。

“闭眼,易容。”祝子安说,“雪停了。时间紧张。”

他飞快地帮姜葵易了容,换的是她在平康坊用过的那张脸,英气又婉约,有一种名剑般的美。接着他转到姜葵身后,摘下那枚红玉簪轻轻咬着,腾出双手为她盘头发。

如云的乌发堆在她的头顶,露出白皙如雪的脖颈。她低着头看镜子,忽然问他:“祝子安,其实你帮我易容了以后,熟悉我的人还是能辨认出我来。”

“嗯,很正常。想要彻底伪装成另一个人,必须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那样太累了。”

他低头打理着她的头发,“给你易容只是为了瞒过普通人而已。你知道了白头老翁的身份,他必然也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瞒他也没什么意义了。”

“好了。”他拍了拍手,在指间缠上白麻布,“走吧。”

两人悄然无声地潜入驿站。洛十一已经等在后院的树下,领着几名扮作官差的北丐帮众,旁边停着两匹马与一架木制囚车。囚车上装着木栅栏,里面塞满半人高的干草。

祝子安从洛十一手里接过一件官制大氅,随意抖开来披在肩上,然后指了指那架囚车,对姜葵笑道:“少侠请进去吧。”

姜葵轻哼一声,跃上了囚车。祝子安探身过去,把一张破旧的大毯子盖在她的头顶上,顺手理了理她周围的干草。

她抱起膝盖,把自己埋在草堆里,只露出一张明净的脸,雪白的颊边蹭了点灰,像落魄小猫一样。

“江小满,你扮作钦犯倒是有模有样的。”祝子安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接下来你要喊我解差大人了。”

“祝子安,你一点也不像个解差。”她哼道,“懒洋洋的。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官?”

他低低笑着,挽住缰绳,翻身上马,拉起大氅后的兜帽,扯下帽沿掩住面容,然后摸出系在腰间的酒壶,慢慢喝了一口酒。

随即,他拍了拍马背,策马缓步而行,身后的帮众牵马拉起囚车,缓缓跟在他的后面。

扮作钦犯与解差是姜葵与祝子安两人的谋划。

雪停后,将军府一行将从三家店出发前往蓝关,路上很可能遭遇南乞帮的截杀。姜葵与祝子安决定干脆准备一个假囚车,赶在将军府之前从驿站出发,引得南乞帮的人来追假囚车,从而让真囚车得以安全离开。

雪后晴光下,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而行,两侧是积雪的山林,林间鸟雀啼鸣,雪落簌簌。

一道极细微的人声夹杂在林叶声里,缓而慢地靠近了。

藏在囚车里的姜葵压低声音说:“来了。”

祝子安压低兜帽,松松挽着缰绳,依旧不徐不缓地策马而行。囚车旁的北丐帮众保持着行进的节奏,然而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各式兵刃。

箭啸声响起!

“敌袭!”北丐帮众骤然挥起兵刃!

他们一边挡住纷纷而落的箭矢,把囚车与马匹团团保护在中央,一边缓缓朝前方行进着。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作一片。祝子安继续策马前进,姜葵继续藏身在囚车里。他们的目的是把南乞帮拖在此地,以让出将军府离开的时间,因此并不急于出手。

第二波箭啸声响起!

这一次,数道人影自山林间奔出,在第二波箭矢落地之后飞身跃起,与守在囚车附近的帮众战作一团,试图靠近囚车里的钦犯。

“江小满。”祝子安低声说,只有姜葵听得清他的声音。

“走。”姜葵点头。

祝子安挽住缰绳,牵起拉囚车的马,两匹马飞奔而出!

车轮滚动如滚雷,绞起一地飞雪。囚车在奔马的牵引下迅速破出人群,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冲刺,很快甩开了后面混战的人群。

就在囚车即将扬长而去的时刻,一道嘹亮的马嘶声惊破山林。

三匹马从林间冲出,左右紧紧夹着牵引囚车的奔马而行,几乎要狠狠撞上去。

紧接着,一道长鞭挥出,连同一只巨锤与一对双刀,袭向前方马背的祝子安!

祝子安低低笑了一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侧身闪开,躲开了四面而来的攻击。

旋即,他一手扣住腰间剑鞘,一手提起一个酒壶,懒洋洋喝了一口,笑道:“帮主大人,别来无恙啊?”

“蒲柳先生,”南乞大帮主阮无极低喝一声,“怎么是你?”

祝子安侧身的刹那,长风吹开兜帽,露出了他的脸。三匹马上的人是南乞三个帮主,与祝子安交过手,一眼便认出了他。

“上回在平康坊,我同白头老翁结上了仇,”祝子安笑着说,“凡是他要杀的人,我必定要救。”

阮无极嘶声道:“上回在平康坊没能杀你,今日你必命丧此地!”

“试试看?”祝子安低笑。

长剑出鞘!他在马背上反手握剑,回身时剑光抖落,与阮无极的长鞭相交。长鞭死死缠住了剑身,然而剑身以极快的速度震动起来,剑锋稍稍一挑,荡开了长鞭。

南乞二帮主赵不群与三帮主张云山低喝一声,一左一右挥起巨锤与双刀,在阮无极的长鞭脱手之时同时出招,夹击着祝子安的长剑。

祝子安笑了一声,不躲不闪,长剑直取阮无极的要害!

赵不群和张云山的神色同时一变,匆忙收回兵刃,去护住失去武器的阮无极。

原来这三人是亲兄弟,难免成为彼此的掣肘,在一人有难之时忍不住要回身相救。祝子安利用了这一点,一人一剑竟能在带着囚车纵马飞奔之时与三名高手战平,甚至隐隐有压倒之势。

纷纷如雪的剑光落了漫天,卷过山间簌簌的积雪。马背上的人一手行剑,一手提起酒壶,时而低头饮酒,时而敛眸含笑。

“蒲柳先生,别太嚣张。”第五个人的声音响起。

又一匹马从山林间冲出!一个紫袍男人在马上跃起,挥起一把明晃晃的砍刀,一刀劈向囚车上的木栅栏!

“咔嚓”一声,木栅栏断裂。

然而囚车上的并不是流放的朝廷钦犯,而是一杆破空而出的长枪!

藏身草堆的少女抖开一卷厚毯,持枪立于飞驰的囚车之上,一张脸明艳如烛照。她的长枪与袭来的砍刀相撞,旋转的气流掀开了片片飞雪。

“小美人,”紫袍男人先是一愣,而后忽地一笑,“原来你躲在这里啊。”

“原来是你。”姜葵歪头笑道,眸光缱绻如水,“大人还愿来么?”

紧接着,她拉开长枪,飞身跃起!荡起的枪风在空中破出一道长痕,击得对方架刀连连后退,被迫翻身跳下囚车。

此人居然是姜葵在平康坊见过的那名狎客。他一身敞开的紫袍,使一柄无鞘的砍刀,刀刃宽四指,刀身长而厚。

“南乞舵主段天德。”

祝子安以长剑抖开一击,回头看他一眼,低低笑了一下,“段舵主……你藏得好深。”

“看来也有蒲柳先生不知道的情报。”段天德回落在马背上,仰头森然笑道,“上回在平康坊,你可害得我好苦啊。”

“真可惜当时没杀你。”祝子安轻笑,“那就在这里杀吧。”

“我这条命倒也不贵。”段天德掂了掂砍刀,“不过有人的命更贵吧?”

话音未落,林间又一道马嘶声响起!马上一名黑袍人调转马头,提一把大刀策马越过人群,转往北方而去。

原来内侍监余照恩发觉此地的囚车为假,留下南乞众人拖住祝子安与姜葵,独自策马回头去追真正的囚车。

祝子安的眸光微冷,扣住长剑,剑光如暴雪般击开左右三人,而后一剑削断了连接囚车的绳索。

姜葵持枪而起,枪尖撞上了段天德的刀背,震得他双手微抖。

她俯身,淡淡地说:“留好命,下次杀你。”

紧接着她翻身上马,长枪荡开左右来袭的兵刃,与祝子安一前一后飞奔而出,紧紧跟随着前方黑袍人的马。

长风携裹着细雪,鼓动飞扬的衣袂,奔马的影子在雪原上低掠而过。

三匹马飞跃山间,淌过溪涧,在茫茫雪原上奔驰而去。

雪原尽头的官道上,一名解差指挥着官兵们,押着一架囚车缓缓前进。马蹄声踢踢踏踏,木轮子碾过一层积雪,发出吱吱呀呀的低响。

这时一匹马长嘶一声,载着一名黑袍人冲刺而来!

那人单手持刀,大刀挥出,挡在面前的官兵们被纷纷击倒,猎猎作响的刀锋眼看就要劈裂中央那架囚车。

一杆长枪破空而出!

“当”的一声,长枪与大刀交锋的声音有如撞击一座万斤铜钟。

又有两匹马自原野上飞奔而来。马背上的昳丽少女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盈盈折腰,足尖点水般落在囚车之上,单手接住下坠的长枪,冷冷直视面前的黑袍人。

马背上的年轻公子抖落大氅,一手缓缓扣住剑鞘,推出一道霜寒般的长锋,一手提起一个酒壶,指尖轻弹揭开壶上的木塞。

他仰头,饮尽了里面的酒。

作者有话说:

QAQ快了

第72章 跌落

◎落进一捧积雪里。◎

长风浩荡, 卷过茫茫的雪原。

两拨人马相对而立,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一身黑袍的余公公与姜葵对过一招,持刀回落于马背上, 目光森冷如枭。

“小女娃, ”他桀桀笑道, “这一回没有援兵了,你一个人如何拦得住我?”

“老头子,上次是饶了你一命,这一回你再试试看?”姜葵轻笑一声, 甩开长发, 双手握枪, 足尖在囚车上一点,挺枪出刺!

“好大的口气。”余公公冷哼一声,挥起大刀!

大刀与长枪相撞,震荡出奔涌的狂风, 漫天白雪在风中纷乱扬起。

姜葵握住乱颤的枪柄, 一连后退数十步, 在雪上飞快一踩, 跃起在半空中,翻转回身重新落在马上。

“再来!”她笑道,揽住缰绳, 纵马冲出!

两匹马在雪原上对冲, 马蹄碾过滚雪,带起浩瀚的风声。

姜葵松开缰绳,在马上拉开长枪, 握枪于末, 枪尖向前, 亮起一点凛冽的寒芒。

催城一式,斩断退路的一枪。

余公公不敢托大,弃刀换掌,在飞奔的马上高高立起,深呼吸提起一身功力,在掌心凝聚浑厚内力,而后徐徐推出双掌,全力迎接那一枪。

雪原上,两马交错!

对撞在一起的狂风卷起飞雪,掀开了原野上的层层积雪,吹得雪下枯草呼啦啦作响。

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

“我不是一个人。”她笑道。

剑光涌动!铺天盖地的剑光如雪落,在余公公的身后席卷而来。

纷纷的剑光里,祝子安纵马行剑自后方而来,姜葵勒马提枪从前方而至,两人一前一后,夹击着被包围在中间的余公公。

一枪一剑结成密不透风的巨笼,牢牢地封住了余公公的攻势。

这是他们第一次枪剑合作,但是默契得仿佛合作过无数次。

“解差大人,”洛十一勒马在囚车前停住,持刀抱拳道,“有人试图截杀,请解差大人领钦犯先走。”

南乞众人已经陆续赶到,与北丐帮众边行边战。囚车前的解差方才观察形势,已知情况危机,也不多问,指挥着官兵们匆忙拉起囚车。

洛十一握紧手中弧刀,策马迎向前方南乞三个帮主。

姜葵与祝子安正与余公公缠斗,洛十一则领人拖住南乞帮众的步伐,为囚车争取离开的时间。

执鞭的阮无极纵马高高跃起,左边是持锤的赵不群,右边是握刀的张云山,三人同时夹击中央的洛十一!

洛十一在马背上立起,弧刀如电光般一闪。

有一个瞬息,马背上的黑衣少年忽然不见,只余一顶斗笠飘飘摇摇。

“当——”三种兵刃相撞在马背之上,撕裂了那顶飘摇的斗笠。

紧接着,一道身影自上方落下,弧刀的光芒闪动,直取阮无极的咽喉!

“大哥当心!”赵不群暴喝一声,挥锤砸向弧刀。

弧刀的光芒再次闪动!那柄刀在空气中拉出几道笔直的折线,而后飞快地刺向赵不群的手腕。

张云山冷哼一声,双刀旋起,撞上了那柄弧刀!

“大哥,我们二人对付此人,”张云山低低道,“你去追囚车。”

两匹马牢牢围住了洛十一的马,把他死死拖在中央。阮无极挥起长鞭策马而出,追赶着前方疾驰的囚车。

囚车行进的速度远不如马匹。眼看阮无极就要追上囚车,几名官兵抽出兵刃、严阵以待。

“小青!”洛十一低喝。

“收到!”一道轻快的少女声音响起。

官兵中有一人脱下官制大氅,策马飞快冲出队列,迎面撞上来袭的阮无极。

她笑吟吟的,一手缓缓勒马,一手提起一杆长枪,一头乌发盘起在头顶,露出一张活泼俏丽的脸。

她是姜葵在将军府时的侍女小青。将军府有难时,遣散了府中家仆,但是小青不肯离开,一直在暗中守护将军府。将军府流放路上,她扮作官兵混入队列,在三家店镇上与姜葵相认。

将军府上下人人习武,并非一句空穴来风的传言。同自家小姐一样,小青也会使枪。她日常照拂姜葵的长枪,自然也提得动枪、使得了刀。

“女子?”阮无极一愣。

“女子。”小青笑道,“且看我收下你的脑袋!”

她拍马向前,挺枪而出!枪尖刮起呼啸的寒风,荡开阮无极的长鞭,直取他的脑袋。

阮无极慌忙仰身后闪,长鞭挥起,缠上枪杆,与小青斗作一团。

囚车继续前进,缓缓驶出雪原,朝着不远处的关隘而去。一旦进入关隘,前方是宽阔的官道,一路有数不清的官兵守望相护,南乞帮众再难下手截杀。

这时,弓弦紧绷的声音惊破空气。

雪原尽头,南乞舵主段天德高高立于马上,缓缓拉开了一张硬弓,弓弦如满月,一枚锋利的箭矢犹如毒蛇吐信,正对着囚车里的钦犯。

此人狡诈阴毒,没有参与战斗,而是策马绕过了交战的人群,埋伏于囚车必经之地,欲以一箭射杀囚车里的大将军。

猎猎的风里,箭簇上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父亲!”姜葵猛然回头。

她策马提枪欲赶上前拦住那一箭,然而余公公冷笑一声,双掌推出一道呼啸掌风,挡住了她的行动。

段天德立在马上,满弓拉开,射出一箭!

箭矢呼啸而来!

“驾!”马蹄声滚滚响起。

在姜葵与余公公交战的间隙,祝子安纵马奔出,冲入箭矢与囚车之间。

他在马背上翻身立起,剑光凝然不动,迎着那道箭芒。

瞬息之间,剑光翻涌!

长剑飞快地削落,箭矢断裂成数道碎片。箭簇携着一丝冷意,狠狠擦过他的肩头,在衣袍上撕出一道长长破口。

他低咳一声,回头喊道:“江小满!”

趁着余公公走神的刹那,姜葵在马背上双手握枪,长枪挺而出刺!

一道呼啸的枪光跃起,将余公公击落马下!

“大人!”南乞帮张云山急忙策马相护,把余公公揽起在自己的马背上。

不远处,囚车已经渐渐朝着关隘的方向而去了。

“先撤。”余公公冷声道。

南乞帮人听令迅速撤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兵刃与泼溅的血色。

天空又开始下雪,茫茫的雪花落在原野上,悄然无声地掩盖了一切痕迹。

“祝子安!”姜葵策马向前,停在祝子安身边。

“没事。”祝子安低头笑了一下,拎起马背上的大氅,抖开来披在肩上。

“舵主。”一名北丐帮人在姜葵的马前抱拳。

“辛苦你们。”姜葵朝他颔首,“清点人手,可以收工回去了。”

“小姐!”小青策马提枪迎上来。

她拉着姜葵的手,念叨着说了几句体己话,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惊叹道:“小姐,你的发髻好漂亮……你居然会自己簪发了。”

“嗯。”姜葵面不改色。

“先生。”洛十一也策马过来。

他的神色有些担忧,似乎想扶一下祝子安。

祝子安笑了一下,对他摇摇头,而后说:“你与小青一道,仍旧扮作官兵,一路照拂将军府。”

他仰头望向远方,“此地距离蓝关还有一段路程。倘若白头老翁不死心,仍要试图截杀,只会在这段路上了。”

姜葵接过他的话,继续道:“前方有官兵相望,他布置不了大规模的行动,只可能尝试派人暗中陷害,对付起来不难。”

她拉了小青的手,“你和洛十一混入官兵行在前面,我和祝子安跟在后面,保持三里远的距离,与你们互相照应。”

“小青,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她低声说。

“哪有。”小青摇着头,“将军府于我有恩。”

停了一下,她认真地说:“我会陪着他们一路到封州的。”

姜葵微微动容:“小青……”

“小姐,你别说啦。”小青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流放三千里,归家也是三千里。等哪日朝廷的赦令下来了,我们就一起回来了。我还给你簪发好不好?”

姜葵静了一下,低着头,抱了抱她。

放开怀抱的时候,两位少女的眼里都隐隐有泪。

“我在长安等你们回来。”姜葵低低地说。

“好呀。”小青笑着看她,“到时候,我带上岭南荔枝,送给小姐吃。”

“嗯。”她用力点头。

天光收拢在云间,纷扬的雪落满肩头。

几人各自收整完毕,小青与洛十一拍马前去追赶囚车,姜葵与祝子安策马跟在后面,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雪下得越发大了。姜葵戴上一顶斗笠,祝子安拉起兜帽盖在头顶。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中行马,马蹄在雪地上踩出长长的足印,又被漫天坠落的雪花掩埋。

雪天的道路上格外寂静,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好想喝酒啊。”祝子安说。

他的声音很淡,被挟着雪的风一吹,轻轻落在姜葵的耳边。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酒的啊?”她问,“你这几日没完没了地喝酒。”

“最近吧。”他懒洋洋的,“我不是说过么?天太冷了,热酒暖身。”

“等回长安了,我请你喝酒吧。”她想了想,“去东角楼巷下,我请你喝最贵的桂花醑。”

“好啊。”他说,“你居然会请我喝酒啊。”

“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当然要请你喝酒了。”她点点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想好好谢你。”

“嗯。”他轻声说。

“‘嗯’是什么意思?”她茫然,“我是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说给我听。”

背后安静下来。他没回答了。

“祝子安?”她在马上回头看他。

他低垂着头,握着缰绳的手一点点松开,身子慢慢向一侧歪倒下去。

“啪”的一声,他跌落马下,落进一捧积雪里。

“祝子安!!”

作者有话说:

QAQ

第73章 补偿

◎一个拥抱。◎

漫天都是雪落的声音。

那个人躺在积雪里, 安静地闭着眼睛。

姜葵翻身下马,跑过去扶他起来,指尖忽地触到一丝湿润。

她的手指倏地一颤, 发觉他的身上有血。殷红的血珠沿着袖口落下去, 一寸寸染湿了他的衣袍, 一粒接一粒砸进雪地里,洇开惊心动魄的红。

她咬着下唇,轻轻解开他的大氅。他肩上的衣袍被划开了一道长痕,伤口处正不断地渗着血, 血流得极为缓慢。

“祝子安。”她摇了摇他, “快点醒过来, 别在雪里睡。”

恍惚间,他听到她喊这个名字,低低应了一声,朦胧地睁开眼睛:“什么?”

“你身上有伤, ”她又气恼又心疼, “怎么不告诉我?”

“是么。”他淡淡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大约是那一箭吧。”

“你不疼吗?”她翻出白绢里衣, 撕下一段袍角,为他简单包扎着。

“不疼。”他的声音困倦,“没事。”

他闭上眼睛, 被她再次摇醒。他望向她, 一副昏然欲睡的模样,口中呢喃道:“江小满,我好困。”

“别睡。”她怕他长睡不醒, “跟我说话。”

她为他包扎好伤口, 小心地扶他起来, 送他到自己的马上。他低垂着头,好几次往马下跌,她只好坐在他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他,让他歪倒着靠在自己身上。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雪。”她低头对他说,挽住缰绳,催着马小跑在雪地上,背后跟着无人的空马。

“江小满,我想睡一会儿。”他轻声说。

“不许睡。”她抱紧他,“你继续说话。”

“说什么呢?”他喃喃地问。

“说点小时候的事吧。”她逼着他想点事情来保持清醒,“你记得什么好玩的事吗?”

“嗯。”他闭上眼睛,“小时候你喜欢偷酒喝,有一回偷了师父藏了好多年的乾和五酘,然后在酒坛子里悄悄兑了水……”

她眨了下眼睛:“你怎么记得这种事?”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师父罚你练了一晚上的枪,把你关在里屋不许吃饭……后来,有人从窗户缝里,塞了一块胡麻饼给你,你吃了一口就被辣坏了,一直咳嗽,结果师父心软了,就放你出来了……”

她轻声说:“原来那个人是你啊。”

接着她哼了一声:“我就说什么人会干这种事啊。”

“嗯。”他轻轻笑了一下,“我很坏的。”

“那后来那个樱桃毕罗也是你放的吗?”她问。

“嗯。我向你赔罪嘛……”他开始神思混沌,声音断断续续的。

“别睡。”她又说,“继续说下去。”

“后来的事,我想不起来了……”他微微喘息着,“江小满,我真的好困。”

“念名字。”她想到一个主意,“一直念名字。想到什么名字就念出来。别停。”

“江小满。”他轻轻地念。

她怔了一下,听见他又念着,“江小满。”

“江小满。”

“江小满。”

那个嗓音很轻地压在喉咙里,温沉又好听,清冽又干净。

像是在梦里念过很多遍的,她的名字。

漫天的雪无声坠落,漫长的雪路上寂静如斯。

扑簌簌的雪里,他们同乘一匹马走过很长的路。一路上他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很多很多遍,一直没有停下来。

雪始终没有停。马停在一座破庙前。

姜葵扶着祝子安从马背上翻下来,慢慢带着他走进庙里。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低垂着头靠在她的身上,艰难地保持着清醒。

她在庙里找到一张破旧的竹席,扶着他在上面躺下。他闭着眼睛,眉间微微蹙起,偶尔低咳一声,神色越来越苍白。

浓郁的血腥气蹿进她的鼻间。她解开他身上的大氅,蓦然发觉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的血浸湿了包扎的裹布,在身下不停地洇开一团深红。

她咬着牙,重又撕开一段袍角为他包扎,包扎的时候指尖颤抖,触碰到了他的耳廓。

她的心头一跳,他身上的温度低得惊人。她的手指轻颤着,沿着他的耳廓划下去,碰到他的脸颊和下颌,一直落在他的颈间。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冰冷的,冷得像融不化的霜雪。

即便是在这样的雪天……

即便是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

他的体温低得简直不像一个活人。

“祝子安……”她的声线发颤。

听见她声音里的惶惑,他竭力睁开眼睛,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事。”

“别怕。”他又轻声说,“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的嗓音里有种令人安心的意味。她咬了咬牙,帮他换下染血的裹布,重新撕了一段袍角,再次为他包扎起来。

她坚定地说:“我们回长安。我带你回长乐坊,去找沈药师,让他给你治伤。”

他轻轻摇头:“必须护送将军府到蓝关。”

“你放我在这里,留给我一匹马。”他继续说,“我自己回长安,你继续去追他们。”

“可是你的伤……”

“没事,一点失血而已,再过一阵就止住了。”他打断她,“刚刚躺了一会儿,我已经好多了。”

她当然不信。她在指尖运了内力,拉起他的手腕,欲从脉搏处探他身体的情况。

她才抬起手,就被他轻轻捉住手腕。他望向她的眼睛,低低地说:“江小满,别碰我,好不好?”

她很想问为什么,可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出口。

“对不起。”他轻声说,“让你难过了么?”

“嗯。”她低着头。

“那……”他努力地想了想,“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一愣:“你要怎么补偿我?”

“你……靠近我一点。”他轻轻笑着。

她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慢慢俯下身凑近了他。

他怀里一种好闻的白梅香碰到她的鼻尖,一下子冲淡了那些腥浓的血气,他望着她的眼睛笑起来。

突如其来的,他轻轻抱了她一下。

那么轻又那么快的一个拥抱,一下子就松了手。

满是纯粹的善意,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可是她愣住了。

“这样好点了么?”他含笑的眼睛望过来,“师父教过我,师姐难过的时候,抱一下就好了。”

“好点了。”她小声说,“师父怎么会教你这么奇怪的知识?”

“师父的师姐教他的。”他笑着说,“看起来真的很管用。”

“好了。让我睡一会儿吧。”他闭上眼睛,低咳了一声,“我只要睡个觉就会好的。”

“你不许睡不醒。”她严肃地说,“我听闻像你这种虚弱的情况,有时候一旦昏睡过去,不知不觉就醒不回来了。”

“我不会睡不醒的。”他闭着眼睛答,“你会叫醒我的。”

“那倒也是。”她想了想,“那我去烧点火,给你暖一暖。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分开,你骑马回长安,我去追将军府。”

“好。”他说完,睡着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歪着头睡熟的侧颜。她把那件大氅仔细盖在他的身上,然后转身出庙去寻找一些烧火的干燥柴草。

等她抱着柴草回来,祝子安还在睡觉。她打了一个火折子,在他身边升起一堆火。摇曳的火光烘得庙里一点点升温,空气里挥洒着暖洋洋的气息。

天色将晚,鸟雀归巢,大雪渐渐停了。

她俯身轻拍着祝子安,喊他:“祝子安,快醒来。”

他一动不动,神色又苍白了几分。

她心里揪了起来,慌忙去探他的鼻息。他的呼吸声微弱,听得她心上发疼地一颤。

“祝子安?”她喊。

他仍沉睡着。

“我即刻带你回长安。”她低声说。

她扶起祝子安,送他到马背上,带着他策马飞奔。天色越来越晚,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她心里隐隐的不安加深了。

骑马要足足两日才能赶回长安,但他此刻的情况很差,等不到那么久。

这一带临近灞水,回去的最快方式是坐船。

马蹄声响起在积雪的小道上,姜葵带着祝子安勒马停在河岸上。

恰有一叶小船顺流而下,船上人物隐约可辨。船头立着一名文士模样的男子,头戴一顶青纱小冠,身穿一件青色襦衫,身后立着一名抱琴小童子,唇红齿白,眉眼俊秀。

“船家!”姜葵在岸上喊,“可否搭条板子?”

搭板子是顺路搭船的意思。长安一带的商旅行船颇多,互相之间都很友好,有时候会让顺路的旅人搭船,随意收取一点船费,彼此当作交个朋友。

“姑娘可是去长安的?”小童子问过青衫文士,回身在船上喊。

“是去长安!”姜葵应道,“我有一位受伤的朋友,急着赶去长安医治,可否请船家捎我一程?”

小船缓缓靠了过来。船夫取来一块长条木板,大力扔到河岸上。姜葵翻身下马,接住木板。木板一端搭在岸上,一端搭在船上,形成了一座临时的小桥。

姜葵转身扶着祝子安下马,带着他一起走过木桥,来到了小船上。

几人互相行过礼。小童子帮着姜葵扶起昏睡的祝子安进船,青衫文士看了他好几眼,似是辨认了一番,而后面露讶异:“姑娘,你的这位朋友,可是蒲柳先生?”

他温和笑道:“姑娘别紧张。蒲柳先生与我在江湖上有些生意往来,我们相识多年,算是不错的朋友。”

“敢问先生是?”姜葵问道。

“鄙人复姓公羊,单名渡,字度之。”文士抱袖作揖。

“公羊先生!”姜葵急忙还礼。

她知道公羊渡的名号,也知道他与祝子安有往来。

此人是漕帮帮主,势力范围在淮西一带。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很响亮。此人是文士侠客,性子温和,好结交朋友,在民间仗义疏财,喜欢他的人很多。

公羊渡活动在淮西,祝子安从不出长安,两人之间的交往大都是书信往来,尽管彼此相识,但是见面极少,因此公羊渡第一时间没有认出祝子安。

“这位是蒲柳先生,那姑娘便是‘落花点银枪’江少侠吧?”公羊渡笑道,“是了,我认得你背后的那杆枪。”

他接着说道:“鄙人略通几分岐黄之术,不知江少侠可否让我为蒲柳先生看看?”

姜葵向他道过谢,他便掀开船帘,往船舱里去了。

船头掌了一盏风雨灯,姜葵立在灯下眺望。清风徐徐而来,星光挥洒在粼粼的河面上,映着远山初霁的茫茫雪色。

许久之后,公羊渡从船舱里出来,神情似乎微微有异,含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有关他的伤势,先生但说无妨。”姜葵行礼道。

公羊渡道:“江少侠可知道,江湖上曾有一种多年不见的剑法,其名为星霜?”

姜葵颔首:“我知道。”

“那人身负剑伤。”公羊渡低声说。

“……星霜剑的剑伤。”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掉马!(其实已经在掉了QAQ)

(之前尽量每条评论都回,最近太忙了没有空,但是评论都会看哒!爱你们哦w)

第74章 气味

◎是她最喜欢的。◎

“……怎么会?”

“是旧伤。”公羊渡沉声道, “可是我检查他周身,却没有发现任何剑痕。”

“什么意思?”

“星霜剑法是一种极为独特的剑法,修习到极致之时挥剑如雪, 能在人身上留下极寒的剑痕。”

公羊渡解释道, “身负剑痕之人, 寒气日渐入体,发作时如坠冰窟。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身负旧伤,在失血后新旧伤势一并发作。”

“可他身上并没有剑痕?”

“对。我也感到奇怪。”公羊渡不解道, “他受过剑伤, 身上却没有剑痕。”

“他从未同我说过……”姜葵轻声说。

“他既然不曾说过, 少侠也请不要问了。”公羊渡作揖道,“我是他的友人,为他治伤而误知此事,定会为他保守秘密。”

“他的伤势现下如何?”姜葵回揖。

“用了些药粉, 血已经止住了, 伤口也重新包扎了。”公羊渡答道, “不过他似乎损耗过大, 恐怕要昏睡许久,一时间无法醒转。”

“公羊先生,可否再劳烦你一事?”姜葵抱袖。

“少侠请讲。”公羊渡颔首。

“可否托你送他到长乐坊, 见一位沈药师?”姜葵朝他长拜, “我身有要事,必须尽快离开……怕是要与他暂别于此了。”

“此事不难,少侠不必行此大礼。”公羊渡扶起她, “我这次去长安也是谈生意, 本会去拜访他一趟。今日偶遇, 实是有缘。”

“公羊先生出手相助,后学实在感激不尽。”她坚持行了礼,徐徐起身,“不知该如何答谢先生?”

“不必答谢。”公羊渡笑道,“恐怕不久之后,我亦有求于你们了。”

两人在船头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片刻后,姜葵提了一盏小灯,探身进了船帘后,去看望昏睡的祝子安。

暖金的灯火里,榻上的人睡得沉静,一张苍白清隽的脸,睫羽低垂,唇线微抿,眉心紧蹙成一团,看得人心里疼起来。

“笨蛋祝子安,”他身边的少女轻轻地说,“你好好睡一觉吧,别忧心忡忡的了。我很快就去追将军府,等护送他们到了蓝关,就回长安来看你。”

她伸出手,指尖擦过他的眉间,抚平了他紧蹙的眉。

恍惚间,他在昏睡中听见了她的声音,低低地咳嗽着应了一个“嗯”字,复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他彻底睡着了,眉眼放松下来,睡颜安然静谧。

“你瞒了我好多事。”她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啊,藏着那么多秘密不告诉我。等你醒来了,我必定要揍你。”

“还有,”她低声说,“我心底里面……其实是知道的。”

她俯身下去,贴近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一寸寸划下去,经过他的鼻梁、他的唇线、他的下颌,停在他的锁骨中央。

他冰冷的体温令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同她的睫羽和发梢都在颤抖。

她很慢地闭了一下眼睛,从面前的人身上看清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的唇瓣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一句什么,但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长安见。”最后她轻声说。

她掀开船帘走出去,在船头握紧她的枪-

“又失败了?”

铜钱与木桌碰撞,发出“啪”的一响。

宫城北边的废弃偏殿里,内侍监余照恩一身黑袍,抱袖立在屏风前。

屏风后的黑檀木长桌上,黑发的年轻人散漫地坐着,无聊地抛着一枚梅花形铜钱。他已经连抛了四次,每一次铜钱坠落,都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又是那位蒲柳先生。”余公公沙哑地说,“他是和太子妃一同出现的。”

“此人不是宫廷中人,却插手了朝堂之事。”年轻人淡淡道,“而且此人与太子妃关系匪浅。”

“据他所言,他在平康坊与我们结仇,我们要杀的人,他便一定要救,故而相助将军府。”余公公缓缓道,“他这次出手没有动用江湖关系,似乎只是出于与太子妃的私交。”

年轻人低笑一声:“你信么?”

他随手又抛起了铜钱,目光追随着铜钱坠落的弧线,“此人的身份还要继续查,不过此事无甚要紧,不必耗费太多精力。另有一件大事……”

“啪”的一声,铜钱坠落,他的眼神逐渐凌厉。

“请余公公告知岐王……找到了对皇太子下手的绝好机会。”

“这么快?”余公公诧异。

“听闻淮西雪灾,漕运不顺,天子有意遣储君东行,前往东都洛阳监国,届时乘船离开长安。”年轻人把玩着铜钱,“下月船从曲江出发,那里很适合杀人。”

余公公桀桀笑起来:“待到圣上的诏书发出,老臣亲自去东宫传旨。”

“但愿岐王的行动速度够快。”年轻人低低地笑着,“年关将至,丧钟会响在年前吧?”

铜钱最后一次抛起,“啪”地震起桌上灰尘。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唇角淡淡噙着笑。

“大吉。”-

姜葵回到长安时,已是季冬时节。

黄昏的霞光里,她在城门口落马,抱起白麻布包裹,转去了长乐坊。

袅袅的烟火气中,她笃笃敲开一扇乌木小门,开门的人是小尘。这位清瘦的小少年看见姜葵,很懂事地说道:“江少侠,祝公子不在这里。”

“他不曾来找沈药师吗?”

“他来过。公羊先生送他来的。”小尘回答,“那是仲冬时候的事了。当时他住过几日,后来就走了。”

“他……状况还好吗?”

“我也不大清楚。”小尘摇头,“他一直关在屋子里。我没见过他,只帮忙煮过药。”

姜葵同小尘道过别,又去了东角楼巷。说书先生柳清河打着呵欠开了门,看见姜葵就说:“蒲柳先生不在。”

“他可曾来过?”

“来过一趟。整理了一些文书,算了一遍账本。”柳清河回答,“不过是月初的事了,他近几日都没有来过。”

“他可还好?”

“还是老样子。”柳清河想了想,“他刚回来的时候,仿佛抱怨了几句,出一趟门花出去不少银子。”

姜葵同柳清河道过谢,站在书坊门口,望见了不远处的裁缝铺子,顶上的阁楼半敞开着窗。

她犹豫了一下,弯身钻进了那家铺子,踩着方木台阶上了阁楼。

楼梯尽头,漆木小门上还挂着旧时的对联,等到年关时就要换新了。推开门,房间里空空荡荡,案几上摊开着书册,博古架上堆着茶具,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你好久没来这里了。”她轻声说,“你这个大骗子。”

她轻轻合上了窗,把那几卷书收拢在案上,转身出了门。

晚风里,她在屋檐之间上下起落,沿着一条秘密的路径赶往东宫。

她急着见一个人,同他确认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在她心底里,想了很多遍的事。

她翻窗进了寝殿。床边案几上点着一盏琉璃灯,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宫室。床边那张小榻上整齐地铺着被子,被子上搁着一个银叶小暖炉,是那个人常用的。

她换了一件宫裙,随手盘起长发,在发间斜插入那根红玉簪。然后她提了一盏灯,去西厢殿书房找人。

“娘娘。”顾詹事迎面走来,朝她行礼。

“谢无恙呢?”她问。

“娘娘回来得晚了些,殿下不久前刚离开。”

姜葵一愣:“他去了哪里?”

“一纸急诏,前往洛阳。”顾詹事回答,“太子殿下乘船今夜从曲江出发,经由渭水上黄河。他离开得匆忙,没来及给娘娘留书信,只托我传话说此事。”

“洛阳……”姜葵思考片刻,“是漕运出什么事了吗?”

“今年淮西大雪,漕运之事不顺,圣上恐长安缺粮,遣太子殿下前去监国。”顾詹事答道,“殿下临走前托我转告,等娘娘回来了,还请代为打理东宫。”

“我明白。”姜葵颔首,又问,“他这一去要多久?”

“月余。殿下说,但愿除夕前能赶回来。”

“真久啊。”姜葵轻声说。

夜色渐深。她独自用过晚膳,整理了东宫庶务,在西厢殿书房里批阅卷宗。过了一阵,她有些犯懒,忽然想到去书柜里翻几本闲书,于是拉开了几个黄梨木抽屉。

出于一种无端的好奇,她在一个老抽屉里翻翻找找,翻出了几卷旧得发黄的书。这些书压在一大堆书底下,大约是那个人很多年前读过的,被深深地遗忘在抽屉的最尽头。

犹豫了一下,她取出那几卷书,无聊地坐在灯下翻看。

翻了几页,她倏地一怔,辨认出页脚的笔迹。那些字迹潦草得厉害,龙飞凤舞又神采飞扬,根本不是端庄的皇太子惯常的写法。

她津津有味地读起来。那个人在“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旁边批了句“痛打此贼”,在“兄友弟恭”下面留了个“皇兄不理我”,还在一卷探案传奇的第一页圈了个人名,用小字写道,“此人乃真凶”。

笔墨在岁月里斑驳褪色,依稀可见那个人写字时候的神态。他握笔的手指修长,低头时眼眸含笑,运笔自如又洒脱,落字轻快又有力。

摇曳的烛火里,她的唇角不自禁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这时,一名宫人步履急切,在殿前长拜:“娘娘!出事了!”

姜葵合上书卷,抬头问:“何事?”

“娘娘……”宫人在殿前垂首再叩首。

咚咚的磕头声里,她忽然不安起来,心里莫名隐隐作痛。

“……太子殿下在曲江遇刺,落水失踪,生死未卜。”

书卷哗啦啦落了一地,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地响,炭盆里的火花噗呲一下亮起。

姜葵站起身,缓缓道:“你仔细说。”

宫人长长跪拜:“黄昏时分,太子殿下乘船从曲江出发,突遇刺客埋伏袭击。双方在船上激烈交战多时,有人放火烧了船……太子殿下负伤跌入水中,目前下落不明……”

“消息传到东宫时,来人说刺客已全部伏诛,金吾卫正在曲江搜救,两个时辰还未有结果……”

姜葵缓慢闭上眼睛,手指在衣袍下用力攥紧。

“娘娘,”顾詹事从殿外急促赶来,“现下该当如何?”

“等。”姜葵低声道。

停了一下,“他没那么容易死。”

她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对自己说话。

“取长安的水渠图给我。”她下令,“再多点几盏灯……太暗了。”

满室灯火通明,宫人们纷纷忙碌。姜葵坐在书案前,展开一卷图纸,垂首提笔勾画。那些复杂的水渠弯弯绕绕,布满整个长安城,犹如一张庞大繁复的蛛网,错综复杂、分支遍布。

她拢袖蘸墨,用一支朱笔勾勒出一条连续不断的线,那条长而曲折的线自曲江出发……

“抵达东宫的荷花池。”她低声说。

她提了一盏灯,匆匆离开西厢殿,穿过连廊与楼阁,步入东宫后方的荷花池畔。

天空开始断续地下雪。月华与雪纷扬挥洒在粼粼的池面上,落进池水中无声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池边静躺着一个人,绛纱外袍,白衣中单,瑜玉双佩,朱红双组绶。

他全身湿透,睡在一泓血泊里。月华与落雪一同堆积在他的肩头,在他的身上铺满一层又一层莹白的光。

“谢无恙……”她低声喊他的名字。

她把一件大氅裹在他的身上,从他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体温低得像是冰,她用尽全力把他抱在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他的呼吸声,他的脉搏很慢地跳动。

雪水冲刷掉了他衣袍上的檀香味,以及强烈的血腥气。她在他的身上,闻到一缕极淡的白梅香。

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身上的,清冽干净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掉啦!

第75章 疗伤

◎抵死拥抱。◎

月华流泻, 雪落无声。

“谢无恙。”她在他耳边喊他。

他听不见。淡淡的霜雪覆上他沉睡的面庞,在他的眉眼间晕染一团清寂的冷光。

“你又在雪里睡着了。”她轻声说。

她抱紧他。她灼热的体温一点点融化他身上的霜雪。

她知道他太累了,回来的路又太长, 他受了很重的伤, 倒在水边昏睡了过去。

从曲江到东宫的水渠弯弯折折, 她亲手执笔勾画过他经过的路。她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黄昏时分的霞光漫天,他乘的船上大火,那些锋锐的箭簇擦破他的衣袍,他落在水里的衣袂翻卷如云。

她清楚地知道他是怎样回来的。他怎样躲避金吾卫的搜查, 怎样在寒冷的水里沉浮, 怎样艰难地一步步回到东宫, 在抵达荷花池的时候终于体力不支,新旧伤势一并发作,他重重跌倒在池畔,未能坚持到见她。

但是她接住了他。她提着一盏灯, 在水边接他回来。

他浑身是血、风尘仆仆地归来。

“我们回家。”她抱着他说。

她身上的热意逐渐温暖了他, 他微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等到他的心跳声稳定下来, 她慢慢地起身去扶他的双肩。

他倚靠在她的身上。她在纷扬的雪里带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闻到他怀里的积雪和白梅气味,在腥浓的血气里依旧冷冽而洁净。

“吱呀”一声,她推开偏殿的一扇小门。袅袅的白雾里, 她领着他踩过乌木地板, 在竹木屏风后替他褪去厚重的华服,只留下一件素白的单衣。

他的血染红了那件单衣。浓烈的红衬得他的睡颜很静,霜雪般清寂, 玉石般华贵。

她扶起他, 送他到药池里, 让他倚靠在白玉砌成的池壁边。

汩汩的热雾混合着草药的气味,萦绕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沉睡在一池热水里,低垂的睫羽沾湿了雾气,眼尾凝着一粒水珠。

她的指尖轻颤,抹去他眼尾的水珠,从他的睫羽上划下去,一寸寸触碰他的面庞。她要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肌骨,长此以往无论如何,她都要认得出他。

她的手指从他的下颌滑落,经过他的喉结,他的锁骨,半敞开的衣襟,垂落在身侧的手腕,最后停在他冰凉的掌心。

迟疑了一下,她解开他扎紧的里袖,轻轻折起一截袖角,露出他削瘦苍白的腕骨。

他的腕间仍旧缠着一道朱砂色的绳,被岁月和水流冲刷得隐隐褪色。那是她束发的红绳。他系上以后小心地守护着,并不知道她曾在他昏睡时见过。

她在指腹上凝住内力,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这一次他睡得深沉,无法再阻止她去碰。

她的指腹按在他的脉搏上,倏地剧烈一颤。

这个人的经脉……近乎支离破碎。

经年的寒气反复损伤着他的经脉,又被他以至纯的内力不断修复。他的体内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漏室,修修补补再敲敲打打,已经残破到摇摇欲坠。

那个瞬间,她立即就明白了……他真的快没有时间了。

其实他身上的不是病,而是伤。一年复一年的,积累在体内的旧伤。他每一日都在忍受伤痛。可是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表现得很轻松。

他甚至故意没事就装一装病,困了便倒头睡一睡,让他的病看起来总是真真假假又虚虚实实,教人分辨不清也捉摸不透。

这样一来,等到他某一天真的昏睡过去了,人们出于习惯想到他总会醒来,便不会为他太过担心。

……等到某一天,他再也不会醒来了,人们都意识不到那是真正的道别。

他这个人真的很讨厌道别。等到某一天他真的不在了,人们要过上很久才会意识到,那时候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时光,任何伤痛的情绪都将变得过时。

于是人们会在想起他的时候,唇角不自禁扬起怀念的微笑。

对他来说,那就是最好的道别。

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好得过分。也坏得过分。

他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谢无恙……”她轻声在他耳边念他的名字。

谢无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怕我难过么。

你怕我难过……所以宁愿自己难过么。

“我不要你这样。”她低头看着他说,“不许你这样。”

他的发间沾染着热雾,水珠缀在发梢上好似晶莹闪烁。她轻轻拨开他颊边的湿发,捧起他沉睡的面庞,久久地凝望着他。

“你不许走。”她对他下令,“我说你不许走,你就走不掉。”

“你答应过我的,每年都要陪我在长安看雪……”她轻声说。

“一定有办法。”她坚定地说,“治好你的伤。”

她记起太子太师凌聃为他疗伤时的办法,依照同样的方式扶他坐起来,在他的背后运功推出双掌,缓缓抵在他的后心处。

她所修的内力与他所修的一模一样,几乎是轻而易举地闯入了他的经脉。她帮他抵御着经脉里的寒气,一点点修补他残破受损的经脉。

他忽然低咳一声,身子往前跌倒。

“谢无恙!”她慌忙扶住他。

他的脑袋低垂下去,苍白的脸稍稍侧过来,她看见他唇边有一抹淡淡的血迹。

她的指尖颤抖着,仔细帮他拭去了那抹血。

她第一次见到他咳血……她以前认为他只是咳嗽。他的咳嗽有真有假,他时常伪装咳嗽,但咳得再厉害也没有咳过血。现在想来,他很可能只是没有让她看见。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说过,“太难看啦。”

而此刻他太虚弱了,一切伪装都暴露无遗。他甚至无法在疗伤时坐住,必须靠着什么躺下。

她咬着下唇,扶着他仰靠在自己身上,竭尽全力地抱住了他,成为他身体的支撑。

她温热的肌肤和他紧紧相贴,他的面庞轻轻擦着她的脸颊。他的呼吸声低低地响在她的耳边,他身上的冷冽气味缠在她的鼻尖,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胸口,缓而慢、轻而微弱。

两个人同时轻轻战栗起来。

与他相同的内力从她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从四面八方贴着他的身体灌入他的经脉里,同他自己的内力汇在一起,对抗着那些积年累月的寒气。

在她的拥抱里,他稍稍动了一下,呼吸里含着些微的喘息。

她侧过脸,看见他苍白的唇间恢复了一丝血色,知道她的办法对治他的伤有用。比伯阳先生的运气有用,也比沈药师的施针有用。

于是她愈发用力地抱紧了他,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间。他在她的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水汽沾湿了交缠的发丝和混着草药味的香气,把一种渺远的温暖传递到他的梦里。

“谢康。”她贴在他的耳边说,“你走不掉了。”

无声,无言,无垠寂静,只是拥抱,拥抱,抵死拥抱。

就像同一株茎上的并蒂莲,同一棵树上的藤,缠绕,交织,再缠绕交织。

星光自敞开的天窗外斜落,照进白茫茫的弥天大雾里。雾气里相拥的两道影子,长久地凝固不动,仿佛被刻进漫长的岁月里留痕。

水汽萦绕在交缠的发丝上,一粒又一粒犹如一闪一闪的星。

许久之后,嗒嗒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黑衣少年一把推开偏殿的门,在屏风后长长一拜,声线急促不安:“殿下!”

“沈御医还在赶来。从池畔到偏殿一路都是血,殿下你回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霎时中断。一袭宫裙的明艳少女从屏风后缓缓出来,一张素白昳丽的脸,湿透的发间犹沾着血。她俯身轻轻扶起洛十一,低声说:“他睡着了。”

“江少侠……”洛十一有些口不择言,“娘娘……”

“我……”他顿住,不知该如何说。

“我都知道了。”屏风下的少女平静道,“你还是按以前的称呼叫我吧。说吧,曲江上发生了什么?”

“船出发不久,殿下察觉到了有人刺杀。”洛十一低声回答,“殿下决定将计就计,命我放火烧船,他趁机从曲江潜回东宫,避开金吾卫的搜查,伪装成落水失踪。”

“但是……”他咬牙,“又是那位南乞舵主。他朝殿下射了一箭……”

“他受了箭伤,所以没能坚持到回偏殿。”姜葵轻声说,“是我送他回来的,他身上全是血。方才用过药浴,又包扎了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他现在睡得很沉。”

“多谢江少侠。”洛十一低声道。

“他……”姜葵低低地问,“身上的剑伤是什么时候有的?”

洛十一深深低下头:“……生来就有。”

“……殿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命数。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清楚,只有圣上和极少数几个人清楚。”

屏风下的少女很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帝次子谢康,他的一生是丧钟敲响的二十年。一年复一年,他挣扎在如坠冰窟的寒冷之中,孤身一人度过鬼魂敲钟般的短暂岁月。他的每一天都在独自面对死亡。时刻悬临的死亡。

她怀念过他在赤金的天穹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的那双手,他的掌心里又温又凉的温度。可是后来他用白麻布缠住了手,因为他的体温在一刻不停地变低。

因为那种温度……再也回不来了。

少女的声线发颤,“……所以他不肯让我碰。”

他是那么爱笑的一个人。他懒洋洋的,一副困倦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谎,总是在逗她生气,然后自己笑起来。他的笑容温暖又懒散,根本不像一个随时可能睡不醒的人。

“他以前……”她又问,“在我来东宫之前,总是在这里睡么?”

“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偏殿里,因为时不时就需要药浴。”洛十一低着头,“以前他……不太睡得好。白日里嗜睡得厉害,夜里好不容易醒了,怕清醒的时间太短,常喝很浓的茶来提神。”

“睡觉对他来说,大概是很可怕的事吧?……他总是怕一旦睡过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醒……甚至,也许某天他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了……”

“有时候我劝他早些就寝,他也不听。你来以后……他很听你的话,白日里清醒的时间多了,夜里也能睡得好一些……这几个月他的状况好了不少。”

“殿下他不想你知道这些。殿下他……本不打算让你见到他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屏风下的少女轻轻闭着眼睛。

倘若……

倘若她不曾在书坊里推开屏风。

不曾在东宫听琴后闯入那条甬道。

不曾在菱花窗下忽然掀开他的面具。

她根本见不到他。

他们只会是用书信交流的朋友。

他为了救她的家人而求娶于她,对她温文有礼、敬她重她,却从不靠近她。

她会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陌生人,在他逝去以后仍是清白之身,自由自在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他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等他哪一天不在了,她会把他的名字慢慢遗忘。

他对她说过,“江小满,你的一辈子还很长。”

于是她永远不会知道……

在逝去的时光中,曾有一个爱笑的少年,远远守望了她许多年。

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他太过分了。”她轻声说。

“我要看那些信。”她转身,“带我去看他留给我的信。”

洛十一毕恭毕敬,领着她走到偏殿里一个带锁的抽屉前,翻出一把小钥匙交到她的手里。沉闷的开锁声里,她拉开那个抽屉,里面纷纷的书信洒落一地。

他写,塞北大漠,昆仑雪山,还有南方的丘陵。

他写,在西南森林里有一种鹿,和猫儿一样大。

他故意在话里留了一个扣子,在下一封信里继续写,原来那种小鹿吃的是小虫子。

原来传闻有一种蝉,在地底下沉睡十数年,选择一个晴好的夏日破土而出,纷纷扬扬地漫过天空,活过一个夏季然后在冬天死去。

他似是觉得这桩传闻很特别,费了很多笔墨写给她,仿佛他真是一名漂泊的旅人,在西南森林里摸一摸小鹿的头,抬头仰望着遮天蔽日的蝉,听一场无穷无尽的蝉鸣。

他其实没见过。他都是在书里看的。他是个爱看书的人,看的东西乱七八糟。他的一生太短,来不及去见。他写给她,也许有一天她会替他去。

“这些信……写到了多久后?”她低声问。

“十年。”

她闭上眼睛,靠着书柜坐下来,手边是纷纷如白雪的书信。她的肩头轻轻颤动,有隐约的光在她的脸颊上闪烁,滴落,无声坠地。

“别告诉他。”她轻声说。

“别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她低低地说,“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秘密。”

她郑重叮嘱洛十一:“不要让他察觉。你帮我一起瞒他。”

“好。”洛十一抱拳垂首。

“你下去吧。”坐在书信堆里的少女轻声说,“我想单独陪他一会儿。”

偏殿的门静悄悄关上了,只余下水声汩汩地流动。

她一点点收拾好那些信件,把抽屉一寸寸合上,一切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而后,她走到那个人身边坐下,低着头看他睡着的样子。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触碰他的面庞,他紧闭的眼睑,他轻颤的睫,他微张的唇。

然后她俯下身,把脸轻轻贴近他的胸口,倾听他缓慢而低沉的心跳。

这一夜,他躺在雪里睡着的样子,让她忽然想起一件遥远的旧事。

她确实救过他。多年前那个冬天下过很大的雪,年幼的她去蓬莱殿拜访小姑棠贵妃,闲时无聊去北边的禁苑林间看雪。

有一位少年沉睡在一树雪白的梅花下,纷纷的细雪覆盖了他的眉眼。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女孩,不认得他就是皇太子谢康,只是觉得在雪里睡觉对身体不好,想要试试看把他叫醒,然后送他到温暖的宫室里去。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敲了敲他的脑袋。他竭力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清澈剔透的眼瞳,镜子一样倒映着他的面庞。

“多谢相救。”他轻声说。

女孩子眨眨眼睛:“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记忆里那个冬日的清晨,林间寂静无声,雪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康。”她伏在他的身上对他说,“你给我记住了。我救过你一次,还要再救你一次。”

……我要把你从无间受难的地狱里拉回人间。

她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庞上,他的睫羽轻颤了一下,似是一种无言的回应。

就这样他沉睡了许多日。每天清晨,她在满是草药味的水汽里拥抱他,为他一次次渡气疗伤,抚平他破损不堪的经脉。

他在她的怀里很安静。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恢复,偶尔在她靠得很近的时候,他的呼吸微微地急促。

于是她知道他快要醒了。

他们本来学的就是同样的功法,她的拥抱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治疗。她在拥抱他的时候,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他缓慢的心跳难得地加快一些,他身上的霜寒淡淡地散开。

沈药师来为谢无恙施针的时候,对此事感到惊叹。

姜葵对沈药师解释道:“我们的师父,很多年前曾受过重伤,导致经脉受损,到如今已不能用枪。他为疗伤而修习了归元功法,这种内力生生不息,能修补残破的经脉。”

沈药师缓缓点头:“如此说来,他收殿下为徒,大约是为了救他的性命。”

他沉声道:“我本是江湖游医,与凌伯阳是好友。十数年前,他邀我入宫为御医,那时我年少气盛,以医道相赌,誓要做到两件事……其中一件便是救他的学生。”

“那时候殿下年幼,我受人之托为他治伤,却越来越受挫……他本没有几年的寿命了。” 他长叹一声。

“直到大约十年前,他出宫后偶然拜了一位师父。那位师父教他修习内力,强行延长了他的寿命……如此他才有望活到弱冠之年。但他的性命,我仍救不下来。”

“于是两件事我都没能做到。”沈药师复又叹息,“搬来长乐坊后,我日复一日研究药方,却眼看着殿下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

“他不会走的。”面前的少女不停地摇头,“我不允许他走……”

两人说完话,沈药师为谢无恙施针后离开了。年轻的皇太子依然躺在药池里沉睡,他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血色,低垂的睫羽稍稍颤动着。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在水里很慢地微微屈了一下。

身边的少女陪了他一会儿,起身在偏殿里转了一圈。

她又开了一个带锁的抽屉,在里面翻出好多戏曲脸谱。有粉红的旦角脸谱,也有白脸的书生脸谱,都是那个人自己无聊画着玩的。

他画的最多的是小怪兽一样的脸谱,气势汹汹又张牙舞爪,神似一个人。

她简直可以想象这家伙在画这些脸谱的时候,懒洋洋坐在地板上,一手执着支朱笔,一手抵着下颌,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太坏了。”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收起那些脸谱。

在等他醒来的这些日子里,她就是这样在偏殿里转一转,翻着他锁起来的那些抽屉,了解他的过往,他藏起来的秘密和心事。

接着,她抬起头,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博古架。博古架的最高处放着一个红漆木的卜巧盒,那是她在曲江相看时送给他的。

她忽然想确定一下里面放的是不是一只蜘蛛。

她走到那个博古架前,努力地踮起脚尖,指尖够到那个盒子,把它扒拉下来。

随即她打开了盒盖……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十分专注于这个盒子,没留意到汩汩的水流声里夹杂着窸窣的衣袍声。那个人从长久的昏睡里渐渐醒来,慢慢起身淌过一池热水,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后。

“夫人。”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那个温沉又好听,清冽又干净的嗓音,因为刚睡醒,还含着一分沙哑。

她的睫羽几乎乱颤,心跳的速度快得如同擂鼓。

她倏地转身抬手,指尖碰到那个人的眉眼。

他微微吃惊,一时间没站稳,退了半步,一个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跌。

她怕他摔坏了,在他踩空的刹那间,飞快地换到他的身后。

哗啦啦一阵水响,两个人一下子跌进水里。

他跌倒在她的身上,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怕压着她,试图再站起来。可是他太虚弱了,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稍稍抬起头。

身下的少女垂眸望着他。她的发丝和睫羽都湿透了,长而微卷的眼睫上凝着水珠,眼尾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

有明亮的水光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流淌过她的脸庞,落进她如云的发间。

一粒又一粒,仿佛一串小星。

“你……在哭么?”

他顿时手足无措。

作者有话说:

没错,疗伤的方式是抱抱!

第76章 塞糖

◎吃颗糖。◎

汩汩的流水里, 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安静地,无言地,低垂着眼眸, 凝望着他。

朦胧的水汽里, 少女的泪水像珍珠一样, 微微地闪烁。

他心里疼起来,很轻地扯着发疼,好似极薄的刀片拉过去。他努力地撑起手肘,在浅水里支起半个身子, 低头去擦拭她眼尾的泪水。

他的指尖冰凉, 触碰她被泪水打湿了的脸颊。他的动作很慢, 几乎没什么力气,如同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身下的少女抬眸看着他。她的眸光明亮,眼瞳如镜面澄净, 透明的泪水在其间无声流淌。他越去擦拭, 她的泪水就流得越多, 落进他的指缝间。

“你怎么哭成这样啊。”他轻声说, “你在难过什么?”

她摇了摇头,很轻地咬了一下唇,慢慢垂下眼眸, 低声回答:“我不难过。我……是害怕盒子里那个东西。”

卜巧盒里放的确实不是蜘蛛, 而是一种带镰刀的小虫子,是她未出阁前最爱用来吓人的。

听见她的话,他愣了一下:“你原来怕这么小的虫子吗?”

他一边替她拭泪, 一边低笑着说:“你不觉得那种小虫子很可爱吗?”

顿了一下, “我觉得……有点像你。”

她眨了一下眼睛, 思绪被这个话题岔开了,朝他解释道:“嗯。这种可怕的虫子……它有刀。”

他微笑着,听她讲。

“……听说这种可怕的虫子,母虫子会在和公虫子……嗯,同房的时候,咔嚓一下,直接砍下对方的脑袋。”

她在他的身下扬起脸,认真比划了一个手刀。

“……似乎更像你了。”他轻轻笑了一声。

大约是因为太过疲倦,他没有刻意去区别谢无恙和祝子安,这两个人好像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她假装没有发觉此刻他过分脆弱的伪装,一味地由着他,让他相信在她眼里他是他以为的样子。

她问:“我送你的卜巧盒里,有这种带刀的东西,你还要娶我,你不怕吗?”

“我不怕刀。”他笑着说,“你送给我的,我很喜欢啊。”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望着他,“你怎么会喜欢这么凶巴巴的东西啊?”

“是有点凶,但也很可爱。”他想了想,“在我心里很特别。”

她轻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去看他。他笑着低头,望着身下的少女,轻轻拭去她眼尾最后几粒泪珠,温声问她:“你不会再哭了吧?”

“不会了。”她闷声道,眼尾犹泛红。

“你哭起来真吓人。”他感叹道,“你居然会被这么小的虫子吓哭。”

“我才没有。”她小声嚷了一句。

“好了。不哭了就好。”他轻轻闭上眼睛,“我想再睡一会儿……”

话还没说完,他支撑身体的那只手失去力气,为她拭泪的那只手也垂落下去。他整个人倒下来,再一次跌倒在她的身上,稍稍溅起一点银亮的水光,然后没有了动静。

她慌忙坐起来抱住他,怕他一下子栽进水里。她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间,听见他低沉的呼吸声,心里知道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不会睡太久了。

“你终于醒了。”她紧紧抱住他,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这些天,我真的好害怕……”

她怀里的人稍微动了一下,似是犹在梦中宽慰着她。他的发丝沾着热雾,一下又一下碰到她颈间的肌肤,弄得她感觉有一点痒。她还在流泪,却被挠得想笑。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她恼火道,“让我好好哭一会儿也不可以吗?”

他渐渐睡熟了,在她的怀里低垂着头。她望着他笑了一下,扶起他踩过一池热水,让他平躺在乌木地板上。

博山炉里熏着袅袅的檀香,衣桁上挂着皇太子的白绢中单和绛纱外袍,被烘得透着融融的暖意。她从衣桁上取来他的衣袍,又去炭盆边抓起一方白巾,然后回到他的身边。

她褪去他湿透的衬袍,为他换上干燥的衣服,把他重新打扮成那个尊贵的皇太子。他穿进深绯色的衣袍里,面庞沉静而温润,有一种玉石般的清冽质感。

接着,她慢慢把他的脑袋托起来,小心地搁在她的双膝间,低下头为他擦头发。

她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来穿去,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似是感到很舒适,低低发出一个混沌的“嗯”字,侧过脸来贴在她的掌心。

“喂你……”她手指的动作刹住了。

随即,她叹了口气,用那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脸,另一只手单手为他擦头发。他的脸稍稍上仰着,下颌线流畅好看,唇线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她有些怀疑他是故意贴过来的。

可是她低下头,他睡得那么深,沉沉的呼吸声不似作假。

“某人说过他是正人君子。”她轻哼一声。

然后她俯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有点上头。”她又揉了揉。

午后雪停了,阳光挥挥洒洒落进偏殿,满地都是暖黄的光。

谢无恙醒来的时候,听见庭院里的鸟雀啼鸣,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他穿得整整齐齐,躺在一卷毛绒的毯子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手边搁着他的银叶小暖炉,头顶上搭着一张干燥的白巾。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朦胧。

“之前睡了十数日。”少女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中间醒来了一小会儿,接着又睡了三个时辰。”

一身绯色宫裙的少女走到他面前,俯身低头微笑着看他。她的发间簪着绯红色的玉簪,衬得她的容颜如玉,眸光如水,每一寸肌肤都皎洁美好。

“你还记得多少事?”她问。

“我记得从船上落入水中……”他竭力回忆着,“后来呢?”

“后来你就回到了东宫偏殿,一直在药池里养病直到今日。”

她回答,“朝廷上的说法是你落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圣上勃然大怒,下旨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找回来,并且令金吾卫全力搜捕凶手。”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说道:“温亲王、伯阳先生以及几位你信任的官员,我全部都见过了,他们清楚你的情况。现在是温亲王主持着大局。你的失踪激得许多人蠢蠢欲动,趁此机会可以看清异己,方便此后一一铲除。”

“好。”他颔首,“我即刻给如珩写一封信……”

“你即刻喝药。”她打断他,“你大病方醒,须得静养。”

她端了一碗药回来,坐在他的身边。他十分自觉地坐起来,慢慢倚靠在墙边,稍微动了一下手指,抬起手去接那个药碗。

“你别动。”她闷声道,然后不由分说地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他的唇边。

他的眼睫眨动一下,眼眸茫然转向她。

“我喂你喝。”她凶巴巴的。

“我……”他开口。

“你还喝不喝了?”她很凶,“你不是睡醒了没有力气,需要我来喂吗?”

他温顺地闭上眼睛,等待她的投喂。她看了他一会儿,继续下令:“睁眼看我。”

“你不是……”他想问。

……不想要我看你吗。

“我忽然想了。”她咬了下唇,“烦死了。你快点喝药啦。”

他睁开眼睛,安静地望着她。她低着头,舀起一勺又一勺汤药,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吹一下,然后一口一口地喂到他的嘴里。

她被他看了一会儿,腮上微微地浮起一抹绯红。淡淡的,像云霞一样,衬得她的肌肤白皙如雪。

一绺不安分的发丝探出来,晃晃荡荡地跳起来,缀在她的颊边。

他的手指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来,替她把那一绺碎发挽到她的耳后。

他的指尖轻碰到她的耳垂,她的脸颊刷一下红透了。他不该碰她,正欲向她表达歉意,却听见她很小声地说:“多谢你哦。”

“啊。”他愣住,“什么?”

“头发乱了,你帮我整理了啊。”她的声线镇定。

“啊。”他说,“不用谢。”

“你……脸红了。”他歪着头看她,“看起来好烫。你不会发烧了吧?”

“你才发烧了。”她恼火道,“你好烦啊,你专心喝药好不好啊?”

他不敢答话了,专心地喝药。她素白纤细的手指握着白瓷的勺柄,仔细地把热乎乎的汤药递到他的口中。接着他的喉结滚动,他认真咽下她喂给他的药。

“苦的话,”她迟疑着,“你要不要吃颗糖?”

“不苦。”他面不改色。

“是么。”她冷冷地回答。

嘴硬。苦死你好了。她在心里哼道。

他喝完了药,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下。她收起瓷碗和药勺,从木托盘上取来什么东西,令人猝不及防地塞进他口中。

有一种凉丝丝又冰冰甜的味道涌出来。

那是一颗小小的糖丸,被她的手指送入他的齿间。

他又愣住了,含住那颗糖,睁开眼睛看她。

“好好喝完了药,奖励你一颗糖。”她的声线保持着镇定,“你不是喜欢吃甜膳吗?”

“啊。”他说,“确实喜欢。”

她端起木托盘出去了。他倚靠在墙边又休息了一阵,试着起身去书案前坐下,才慢慢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扶住,转过脸是少女微红的双颊。

“我扶你去。”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一醒就要去忙。那些朝堂上的事,又费神又费心,很伤身吧?”

“还好。”他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的。”她哼道,“你是病人嘛。”

“你太好了。”他轻声说,“我不值得的。”

她扶着他的手轻颤一下,她的眼眸抬起来,望向他,“不许你这么说。”

“……会让我难过的。”她低声说。

“对不起。”他低低地道歉,“有办法补偿你么?”

“有。”她说。

“什么?”

“抱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满:(递出)吃颗糖。

——手动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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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哄人

◎哄我一下。◎

阳光遍地。

他抬起眸, 望向她。

“我难过的时候,”她认真道,“需要抱一下才会好。”

他歪起脑袋看她, 轻轻笑了一下, “你今天好奇怪。”

“我哪有……”她开口, 刹住。

顷刻间,他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他的下巴埋进她的发间,他的衣袍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一丝一缕传到她的鼻尖。

又是一个很轻的拥抱。

太温柔了。

“……用力一点。”

她在他怀里下令。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缓而沉。

然后,开始加快,一下又一下,加快。

他深深地抱住她。他的拥抱变得很有力, 很深沉。他的呼吸声里, 含着些微的喘息, 一声又一声响在她的耳边。

她渐渐觉得热。好热。分明他的怀抱是冰凉的, 可是她的两腮绯红,全身发烧,她烧成一个滚烫的火炉被他抱在怀里, 一点点融化他身上的霜雪气息。

她的手指微动了一下。

她很想, 很想用尽全力地回抱住他。

可是她不敢,她不能,她怕他发现。她怕他发现了她在为他伤心, 那样他的心会跟着碎掉的。

她只能在他的怀里, 低着头, 闭上眼,轻颤着。

“你……没在哭吧?”他低头问她。

“没。”她的声音哽咽。

他叹了口气,“你连说话都是哭腔。”

“我只是……”她低着头解释道,“……只是很想念。”

很想念你。

虽然你就在我面前。

“想家里人了么?”他低声问,“别哭。明年他们就回来了。不久前,我和如珩正在制定计划……”

“谢康。”她喊他。

他吓了一跳。

只有他自己会这么喊自己。

“我……”他迟疑着。

“哄我一下。”她说。

他愣住。

“我哭的时候,需要人哄才会好。”她的声音里犹带哭腔。

分明是带着哭腔,听起来却很可爱。倔强,又不肯倔强。

像小猫撒娇似的。

“好吧。我哄你。”他低笑了一声,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别哭。”

“别哭。”他又说。他的声音清冽好听,又温和低沉。他一只手有力地环住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头发上,让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口。

她闻着他衣袍上的气味,很小声地啜泣。

她的双肩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她的泪水无声地坠落到他的衣袂间。她听见他的嗓音响起,一次又一次地,他对她说“别哭”,就这样哄着她。

一个很差劲,很笨拙的哄人办法。

“我哭好了。”她小声说,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素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他迟疑着伸出手,仔细地替她拭泪。

他冰凉的手指经过她的面庞。她闭上眼睛,睫羽轻颤着,唇瓣稍稍抿起。他低垂眼眸,望着她仰起的脸。他的眸光温和,沉静,淡淡的哀伤。

“你真的好能哭。”过了一会儿,他低笑着感叹道。

旋即他松开手,似乎有些疲惫了,缓缓倚靠在墙边,稍微喘息着。

她低着头扶起他,扶他坐在书案前,往他的膝间搁了一个银叶小暖炉,在上面盖了一卷厚毯,然后又往他的肩上披了一件大氅。

“我不冷。”他笑了一声。

她哼了一下:“你根本感觉不到冷暖。”

他有些愣怔,“你……”

“我怎么知道?瞎子都看得出来好不好。”她恼火道,“出现这种情况也不告诉我。还有,你是不是也感觉不到痛了?”

她气鼓鼓的,“帮你包扎伤口的时候发现的。你流了那么多血,自己居然都不知道。”

“还好。”他低头笑了笑,“不会痛不是很好么?”

他被敲了一下脑袋,抬起头是少女忿忿的神情,于是他举起双手,诚恳地对她道歉:“对不起。以后不说这话了。”

“知道就好。”她哼道。

他整理衣袍,端坐在案前。案上是已经整理好的一大堆文书卷宗,按照不同的类别分开,整整齐齐地叠起来。

背后的少女转过来坐在他身侧,伸手指着堆起来的几摞卷宗,一一为他讲解着。

“……朝政之事我不太懂,你要回复的信件都放在这边。”她指着那些书信,“我能处理的,都已经处理过了,你可以简单看一下。”

她继续道:“皇姐来过几次,她在帮忙处理你欠下的政事。她忙坏了,让我同你说,等你醒来了,必须请她吃饭。”

“如珩该管管她。”他笑了一声,“谢沉璧这个贪吃的毛病,都是他惯出来的。”

“你醒来不久后,温亲王那边我已经递过信了。”她托着腮看他,“你计划伪装落水失踪到什么时候呀?”

“我在等一个消息。”他抵着下颌,沉思道,“当时,我察觉到有刺客埋伏,遣人跟踪了一名刺客,我在等那名刺客躲避风头之后,去寻他的雇主讨要佣金。”

“所以你要等到找出雇主?”

“不。”他摇头,“我一直知道谁要杀我。”

他低声说,“……是皇兄。”

“所以你只是需要证据。”她点头,“用来推翻岐王党的证据。”

“我父皇……在当年的夺嫡之争里,曾不得不手刃血亲。他因此最厌恶兄弟相争。”他轻声道,“倘若能找到皇兄杀我的证据,他必定对皇兄勃然大怒。”

“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难过。”

他的眼睫很慢地眨动一下,眼眸望向她放在他头发上的那只手。

“安慰你一下。”她朝他解释,“你皇兄想杀你,你很难过吧?”

“皇兄厌我。”他低低地说,“倘若没有我,他便是储君。但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他的。父皇以培养储君的方式培养他,等以后我不在了……”

她封住他的唇,摇头:“不许往下说。”

“好。”他垂下眼眸。

“你不会不在的。”她认真道。

他淡淡笑了一下,“夫人,你今天真的好奇怪……你怎么忽然这样好?”

“我以前难道不好吗?”她不满地反驳。

“以前也很好。”他想了想,“但是今天……好温柔。”

他笑道:“我不太习惯。”

她小声嚷嚷:“原来你喜欢我凶你吗?”

“大约是你回来时伤得太重了,又一下子睡了那么多天,让我觉得有必要对你好一点。”她抱起膝盖,埋着头说。

他侧过脸看她。她埋在膝间的模样,小猫似得乖巧。她的长发很随意地挽起来,发髻里松松地插着一根红玉簪,一抹绯红的亮色缀在她乌浓的发间。

他的手指不自禁地动了下,抬起来搁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地揉了一下。

她假装没有察觉。过了片刻,她困倦地打了一个呵欠,忽然把脑袋靠在他的身上,抱起双臂嚣张道:“我要睡觉了,你做我的枕头,切不可乱动。”

然后她打着呵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微红的双颊。等到她渐渐睡熟了,他拢了拢袖袍,探身取笔蘸墨,在书案前专心回复着一封又一封长信。

沙沙的纸页作响,毕剥的炭火作响,化作一个漫长的午后。

许久后,偏殿的门吱吱呀呀推开,一名白衣小厮在竹屏风后长拜。

“殿下。”洛十一低声禀报,“有消息了。”

“小声点。”殿里的人并不回头,“她睡着了。”

“那名刺客抓到了。”

洛十一抱拳道,“他携一箱银两从水路出逃,被一小队羽林军逮住。此时人关在兵部,人证物证俱在。”

“如珩知道了吗?”

“方才已经派人通知亲王殿下了。”

“好。”殿里的人落下一笔,“你准备一下,稍后去一趟温亲王府。”

屏风后的洛十一正欲退下,忽而又听见殿里的人压低声音问:“十一,她察觉什么了吗?”

……洛十一后退的脚步一刹。

“我睡着的日子里,发生过什么吗?”殿里的人似是喃喃自语,“她……怎么会突然对我这样好?”

“大约是殿下伤重,江少侠心疼病人。”洛十一的声线冷静。

“也是。”殿里的人低声笑了一下,“她心肠太好了。”

他复又叹息,“她对我越好……我越难过。”

“我又怕我走了以后……她会难过。”

“殿下……”洛十一低声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不必回答。大约是我太累了。”殿里的人笑了一声,“你下去吧。”

偏殿的门吱吱呀呀关上了。殿里的人静了一会儿,复又取了一张信纸,铺展在书案上,以一方白玉镇纸压在纸角。

他低低咳嗽了一阵,再次拢袖抬腕提笔,继续回复一封长信。

黄昏时分,一抹霞光如水流泻进殿里,从弥漫的雾气里穿行而过,照得满地光影摇曳灿烂。

殿里的人仍在回信。怀里的少女听见轻微的咳嗽声,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她仰起头,看见他正敛眸沉思着什么,眉心微蹙起来,一手提笔落字,一手轻轻扶着她。

“吵醒你了么?”他低头看她。

“没有。”她摇头,“晚膳好了吗?”

“应当好了。”他颔首,“你要在这里用膳吗?我差人送进来。”

“我去喊,你坐着。”她在他的怀里,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你也一起吃吧。你看起来好累了。”

“还好。”他边说着,忍不住跟着她打了个呵欠。

她笑了起来:“我真想塞给你一面镜子,叫你照一照现在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他又轻轻打了个呵欠。

“困得迷迷糊糊的。”她坐起身,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等下用完晚膳,许你再忙一个时辰,然后就去睡觉吧。今晚回寝殿睡,别睡地板上啦。”

“我稍后要去见如珩。”他的声音含倦,“刺客的消息出来了,有事同他商议。”

她摇了摇头,凑近他,严肃道:“夜里不许出门。明日再去吧,我同你一道。”

“……好吧。”他想了一下,“明日清晨去。”

“我会叫醒你。”她点头。

他支起脑袋,在书案前又写了一会儿信。很快晚膳就送了进来,热腾腾的汤饭放在木托盘里,旁边居然还有一份冻酥花糕。

“饭后准你吃一口。”她朝他扬起脸。

“你会做这个?”他的声音茫然。

“嗯哼。”她得意地挑起眉,“如珩教了我,他说你从小爱吃这个。”

“你也会叫他的表字了啊,”他笑了一声,“如珩当真是没有皇叔的架子。”

“跟着你叫的。”她答道,“你是我夫君嘛。”

她歪着头看他,飞快地、试探着、喊了他:“夫君。”

他又吓了一跳。

“我宁愿你连名带姓地叫我。”他小声说,“你突然喊我夫君,听起来好可怕……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谢康,”她恼火地打断他,“用膳。”

“嗯。”他笑了一下,“这样我习惯一点。”

暖融融的宫室里,灯火流连在四壁之间。两个人面对着面用晚膳,一个人喝粥,一个人吃饭。

食案前的少女夹了一筷子冻酥花糕喂到对面那人的口中,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咽下去。

“还可以。”他的语气恳切,“但没有我做得好吃。”

“啊。”他说。

露馅了。

“果然每天晚上的冻酥花糕是你做的。”她哼了一下,“你其实是自己想吃吧?”

他小声咳嗽起来,避开了这个话题。

晚膳后,他又在书案前回信。她搬来一张书案,坐在他身边,批阅今日的文簿账册。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殿内许久只有炭火毕剥的声音。

直到夜色深浓,繁星起落。他的咳嗽渐渐加重了,她闷不做声地起身收走了他手里的笔,推着他去往寝殿里歇息。

他十分困倦,半闭着眼睛任她推着走,走进了灯火摇曳的宫殿深处。

一盏琉璃灯挂在头顶,烛火流转在暧色帷幔之间,透出一团微暖的光影。

他停在灯下,忽然一愣……床边的小榻被挪走了,面前只剩下一张床。

“上床。”

少女的声线清脆。

作者有话说:

小谢:…?

第78章 良夜

◎很紧张。◎

……啊。

……上床?

“你是病人。”她严肃指出, “睡在榻上对身体不好。”

他偏头望向她,等她继续讲。

“就是这样。”她点点头,“你上床睡吧。”

他茫然, 看着她, 没有动。

……那你呢?

“我也一起。”她面不改色。

……啊。

……一起。

……什么?

他本来困得要睡着了, 一下子又被吓醒了。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炭盆里蹿了一个火星,明亮地“噗呲”一跳。

他的面庞映在灯火的光芒里,微微地仿佛有一点发烧。

“你的病那么重,我要照顾你。”她的声线镇定。

她小声补充:“你昏睡的那些日子, 偶尔会咳嗽得很厉害, 伤口还会不停地渗血……没有及时注意换药的话, 我怕你就醒不过来了。”

她的尾音轻颤一下。她似是被这个念头吓着了。

“多谢。”他低声说,“我不知道……原来状况那么差吗?”

“很差。”她轻摇着头,“我一直看着你。深夜里你的心跳会变得很慢,呼吸声也很微弱……你时刻都要人陪着。不然太危险了。”

“对不起。”他垂下眼眸, “辛苦你了。”

原来他昏睡的那些日子里, 她日日夜夜都陪着他。

“没事。”她低低地说, “……你醒了就好。”

“好啦, 你快睡觉。”她推着他躺上床,替他盖好被子。

他闭上眼睛,十分温顺地任她摆弄。

她俯下身, 一寸寸为他掖被子。她纤细的手指仔细地折起被子角, 沿着被子的边缘一点点压过去,倏地指尖无意碰到他的喉结。

她的动作忽地一刹。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抱歉。”这次是她道歉。

“没事。”他埋在凌乱发丝里的耳廓微微红起来。

扑的一声,灯火熄灭了, 宫室里陷入一团漆黑。他躺在寂静的黑暗中, 听见窸窸窣窣的衣袍声, 接着有人掀开另一边的被子,飞快地钻进来,动作很轻地躺好了。

少女的呼吸温热,肌肤也温热。她的长发散乱地落到他的枕头上。有一种清幽好闻的香气,从她的发间,从他的枕上,一丝一缕地飘荡过来,晃晃悠悠递到他的鼻尖。

他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悄悄睁开来,偏过脸,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她。

她察觉到了他在看她,但是假装没有察觉。她紧张地阖着眼睛,连睫羽都在紧张得发颤。朦胧的星光里,她的两腮绯红如霞,漂亮的唇线抿起来,柔软的唇瓣轻轻咬住。

他看了她好久好久。久到她实在装不下去了。

“你睡不着么?”她小声开了口。

“抱歉。”他立即回答,闭上眼睛,背过身去。

他记得她不喜欢他看她。

“别道歉。”她侧过身,面向他,看着他的背影,“你回来。”

他微怔,“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更小了,“谢康,你转回来,面对我。”

身边的人安静了一霎,慢慢翻过身,转回来,看着她。

零落的星光从纱幔上垂落下来,落在面对面的两个人身上。微弱的光芒里,依稀可辨彼此的面庞,眼眸,睫羽的弧度,眉骨的光影。

以及微微发烧的脸颊。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睡不着?”她问他。

“我……”他开口,顿住。

很紧张。

生命中第一次,和喜欢的女孩,并肩躺在一起。

寂静就像水一样,流淌在星光四溢的纱幔间。毕剥的炭火声,很低沉地响着。

这个流水般的良夜。身边的女孩美得如同璞玉。

他不想睡,想记住。

“我们说说话吧。”她说。

“明天,”她想了想,“我陪你。我们先去温亲王府,回来以后送你去药浴。晚一点等你好些了,可以稍微吃点甜膳,我就让小厨房给你做。再过几天,雪下得更大了,我们在东宫点满雪灯。”

她继续讲,“新年快到了。好几处殿室都要换桃符,还要挂春幡,要准备好多爆竹,还要进一些新酿的屠苏酒……”

少女的声线清脆动听,满是对过节的期待。他倾听着她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有除夕夜的烟火香气,新年的爆竹响,鳞鳞相切的歌舞百戏声。

她望着他。他的眼睑轻阖,睫羽渐渐垂落,脑袋歪到一侧。他的呼吸声很轻,又很沉,传到她的耳边,一声又一声,明明极为浅淡,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谢康,你还会陪我过很多个新年的。”她轻声说。

然后她在被子里伸出双手,把睡熟的他紧紧抱进怀里。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抱着他为他渡气疗伤。他的体温在她的怀抱里渐渐升高,他的心跳声变得有力了一些。

她早已经想好了。她不能让他察觉这件事,只能趁他睡熟的时候。他们修的是一模一样的内力,她悄悄在夜里为他修补经脉,他醒来以后根本无法察觉到。

渐渐地,她也困倦了,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睡着了。

良夜满室寂静如许,星星点点的莹尘在纱幔间起舞-

翌日清晨,庭中树上鸟雀叽叽喳喳。

一架马车静悄悄从东宫偏门出发,沿一条僻静的小道前往温亲王府。

晨间阳光清冽,扑簌簌的积雪从树梢上滚落,在青石砖路面上溅起一团雾气般的雪粒。车轱辘经过树下,几只灰羽麻雀跳着躲开,呼啦啦飞起如一片云。

马车里,谢无恙捧着一个银叶小暖炉,困乏地倚靠在车厢壁上,低垂着眼眸。

姜葵坐在他对面,望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忽然闷不做声地坐到他那一侧,把肩膀递过去。

他倦倦地抬眸,问她:“什么?”

“你靠着我睡吧。”她闷闷地回答,“不然你摔下去会撞到头。”

“……我才不会撞到头。”他很轻地反驳了一句。

他太困了,脑袋一歪,倒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她低哼一声,伸出一只手,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扶着他平稳地靠好。

然后她把脑袋抵在他的发间,从温沉的檀香味里寻找一种清冽的白梅气味。

马车一路上颠颠簸簸,经过朱红的宫墙与高大的槐树,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小道,沉沉闷闷作响。

谢无恙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卷毛毯,倚靠在车厢壁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对面坐着一袭绯色宫裙的少女,正托着腮看窗外的落雪。

“醒了?”她回过头,“马车在温亲王府里停了很久了。”

“人都到齐了吗?”他倚靠在车厢壁上不想动,“没到齐的话,我再睡一下。”

她笑起来:“谢无恙,你可是皇太子,怎么可以这样躲懒?”

“起来啦。”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伯阳先生到了。周大人还没来,说是要去接一个人。”

“好。”他轻轻打着呵欠,从毛毯底下钻出来,捧着他的小暖炉。

姜葵往他的肩上披了一件狐裘,挽住他的手臂,陪着他走过弯弯绕绕的小径,推门进入温亲王府的书房。

书房里茶香袅袅,地板上铺着细软竹席,四壁间挂着水墨字画。七张书案摆成一小圈,案上奉着淡茶,茶盏里浮着晒过的红枣与枸杞,茶水还是热气腾腾的。

七张书案里已经有三张前坐了人,分别是温亲王谢珩、太子太师凌聃与皇长女谢瑗。

谢瑗望见姜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匆匆行过礼,急切地朝她招手笑道:“皇弟妹,坐皇姐旁边可好?”

姜葵还没来得及回答,谢无恙忽然咳嗽起来。

“你哪里不适吗?”姜葵慌忙问他。

他一边低低咳嗽,一边拉着她坐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她递了一盏茶到他的手里,他低着头缓慢地饮着,咳嗽声渐渐止住。

于是姜葵便坐在了他身边的座位上。

“……可恶。”谢瑗小声说。

谢无恙低着头饮茶,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谢沉璧,敢跟我抢人。”他悄声道。

谢珩坐在主座,看见这一幕,摇着头笑了笑,然后关切地望向小皇侄,问道:“无恙,你遇刺时受了伤,又病了这些日子,现下身体可好转了?”

“已经好多了。”谢无恙颔首,“似乎比以往恢复得还要快些,多谢老师每日来为我疗伤。”

一旁的太子太师凌聃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知道姜葵在为谢无恙疗伤,答应了帮她一起瞒着谢无恙。

几人寒暄了一阵,书房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身深绯色官袍的翰林院周宁止推门而入,随即转身引了一个人进来。

“夫子晨安。”坐在书案前的三个学生齐声说道。

来人是国子监长盈夫子,今日也被温亲王谢珩请来议事。姜葵、谢无恙和谢瑗都是她的学生,一见到她出现在门口,立即齐刷刷低下了头。

谢珩笑了一声,转头对他们道:“今日不是上课,你们不必拘谨。”

几人互相行礼入座,开始商议近日的政事。姜葵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悄悄侧过脸去看谢无恙。她第一次见到他此时的模样。

年轻的皇太子捧着暖炉,端坐在书案前,专心地倾听谈话,时不时微笑颔首,偶尔提出几句建议。他的周身笼罩着一种温和的气度,谦和而不失尊贵,恭让而不失端庄。

他深得文人官员们的喜爱,大约与他待人的这种姿态有关。他是身居上位者,待人却极真诚,无论市井平民还是皇亲贵胄,他都一以贯之地坦诚以待,因此为人且敬且爱。

姜葵忽地想起这位皇太子在乡野间赶牛车的样子,在心里静悄悄笑了一下。

她见过他挤在人堆里等大车,在酒肆里笑着碰杯,在屋顶上喝醉了囫囵睡去。她认识一个很特别的皇太子,轻狂又放旷,很爱笑,还有点爱使坏。

她认识的他,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席间的谈话正进行到对皇太子遇刺之事的讨论。

谢无恙想办法取得了受岐王指使的刺客人证,而谢珩在联系相识的官员搜集弹劾岐王党的证据。长盈夫子的学生遍布朝野,足以影响朝上舆论。等到势成,翰林院周宁止便可以趁机在御前进言,请求圣上彻查岐王府。

待到舆论渐渐发酵之时,谢无恙便装作落水负伤后回到东宫。

“圣上这些日子为你遇刺之事动怒,连续下了数道圣旨找你。”谢珩朝谢无恙颔首,“你在宫里重新露面时,可以装得病重些,朝上自然有人会为你不平。”

“装病么。”谢无恙笑道,“我很擅长。”

他侧过脸,望向身边的少女,微微颔首,“夫人,有劳你了。”

三日之后,东宫放出消息,落水失踪的皇太子身负重伤,在民间养病多日后终于被寻回,回来后始终昏睡不醒。

东宫的宫人忙忙碌碌,来往出入药藏局取药。敬文帝前来探望数次,又遣了数名御医为皇太子诊治。整个东宫几乎浸在了浓郁的草药气里,汤水药罐声响得当当啷啷。

朝野之上议论纷纷,为皇太子鸣不平者多得可以在承天门下排长队。民间舆论亦愈演愈烈,市井闾巷之间皆有愤然为皇太子慷慨发言者。

又三日后,黄昏时分,东宫偏殿。

殿里的人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身后一位绯色宫裙的少女匆匆推门而入。

“夫人。”他顿笔,抬眸,“何事?”

姜葵揽了裙摆,在他对面坐下,问他:“你可还记得,宫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小太监,曾在药藏局往你的药里投毒?”

“记得。”他颔首。

“……他们有动作了。”

作者有话说:

沉璧:(招呼小满)来皇姐这里坐!

小谢:(开始咳嗽)

小满:(慌忙照顾小谢)(坐在小谢身边)

沉璧:……可恶。

第79章 握紧

◎你的手。◎

“他们又去药藏局投毒了?”

“是。”姜葵点头, “那两人趁忙乱之时潜入药藏局,在你用的药里下了一种粉末。这一次我找到了机会,在他们下药后一路跟踪……”

她压低声音, “到了贤妃的承晖殿。”

贤妃裴氏是岐王谢玦的生母。

“原来是她……”谢无恙垂下眼眸, “竟是如此。”

他静坐在一泓霞光里, 低头凝望着坠落在指缝间的光,良久不语。

“据我所知,”他终于缓缓开口,“这种毒药还曾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在敬德五年那场秋日宴上, 它出现在我的酒盏里……”

“原来如此。”姜葵低低地说。

原来是因为饮了那盏毒酒, 他在宴上寒疾陡然发作, 以至于昏睡十数日。

他轻轻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摁住眉心,“我昏睡的那些日子,岐王党骤然发难, 不少与我相熟的官员都被贬黜和流放……”

“好多人死了啊。”他轻声说, “……因为我生了一场病。”

他是储君, 羽翼之下护着太多人, 一朝失势就会牵连无数官员被下狱、处刑、贬黜、流放。他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许多条性命,他的一声咳嗽也会引人揣度,他生一场病, 便能掀动朝局。

敬德五年, 他生了一场大病,此后东宫失势,他的老师被贬, 皇叔被贬。他失去了许多亲密的友人与敬爱他的官员, 其中不乏不堪重刑而离世的青年才俊、年轻官吏, 他们中的许多人才华横溢、一身抱负、满腔热血,本该有大好的仕途与前程,却无端横死在了党争倾轧之下。

他背负着这些人的期许,一步一步往前走,完成他们未竟的事。

帝次子谢康,他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个寿不过二十的病人。

而他的肩上扛着许多人的生死。

他说过,“太沉重了。”

他一闭上眼睛,就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响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

“谢康。”有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他睁开眼睛,面前的少女静望着他。她的眼眸剔透,映照着明亮的霞光,深深浅浅,火光一样。

“你……别难过。”

她认真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那些不是你的错。那些官员被贬黜、被处刑、被牵连,不是你的错。

明明你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啊。

“可是他们死了啊。”他轻声说,“我时常想起,那一年春闱后,他们在杏园里饮酒作诗……他们的名字还刻在大慈恩寺下面的石碑上……”

他的手腕被她更用力地握紧了。他望向她,她对他摇头,“别想了。好不好?”

“好。”他依着她的话,点头。

“你这个人真的好容易自责。”她叹了口气,“你把那么多责任都担在自己身上,你不会累吗?”

“还好。”他淡淡笑了一下,“我毕竟是储君。”

她倒了一盏热茶,递到他的手里。他低着头,慢慢饮着,听着毕剥作响的炭火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你说这种毒药曾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下在你的酒盏里,那再上一次呢?”

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下在我母亲身上。”

她微微愣神……想起他说过,那种毒药与他母亲的逝世有关。

“贤妃是为了替岐王谋夺太子之位吧?”她低声问。

“嗯。”他轻声回答,“听闻当年……还在王府里的时候,她与我母亲恰好同时有孕。后来父皇登基……她本以为谢沉璧会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

“谢沉璧知道这件事。”他低着头,“她知道为什么她母妃从不待见她。”

……期待太多了,于是失望也太多,最终变成了愤恨和不甘。

“谢无恙……”她低低地说,“我听说你母后……很早就离世了。”

“嗯。我从不称她为母后,因为她没有活到当上皇后。”他的声线渐渐地发颤,“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她逝去的那一日……”

“她……”

他的话音刹住。

对面的少女倾身而来,忽然抱住了他。

她的长发在他的颊边垂落如瀑,她身上的香气笼罩了他。

殿室里有一霎的安静,袅袅的茶香与檀香无声流淌在他们之间。

“你别说了。”她轻声说,“难过的事,可以不说。”

“好。”他低声道,“……多谢。”

她松开手,坐回去,低下头,闷声道:“看你难过,抱你一下。上回你安慰了我,今天当做是还给你。”

“我知道。”他的眼眸低垂,“你是安慰我。”

你才不知道。她在心里悄悄反驳。

两个人静了一下,都低着头,各自饮了一口茶。

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室里清晰可闻。

“关于这种毒药……”

姜葵斟酌着措辞,对谢无恙说,“我在江湖上,有一位相熟的医师,姓沈,擅长制药。你大约不曾听说过此人?”

“不曾。”他面不改色。

她在心里轻哼一声,继续道:“总而言之,我托他看过这种毒药。这是一种慢性毒药,他拿到手后,一直在研制解药。”

“倘若这位沈药师,”他停了一下,“研制出了解药,可否请夫人去取一趟?”

“他研制出解药了?”她吃惊道。

“倘若。”他严肃道。

那大约是已经研制出了。她又在心里哼了一声。

“你听我说,”他继续道,“我想到了一个彻底推翻岐王党的办法。”

顿了下,他认真道:“我要再喝一次。”

她望见他的神情,立即明白了:“你要在你父皇面前喝下毒药?”

“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颔首,“皇兄要杀我的证据已经取得,弹劾岐王党的文书也准备完毕,只差一个很好的契机……”

他思索着,“倘若我毒发之时,父皇与群臣百官都在场,再由你来揭露皇兄意欲杀我,岐王党必将彻底失势、永无再起之机。”

“那可是毒药。”思考片刻,她缓缓摇头,“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他解释道:“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一时间毒不死人的。况且那位沈药师不是在研制解药吗?”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顾惜身体啊?”她恼火道。

他笑了一下:“一副残破之躯,有什么好顾惜的。”

“啊。”他说。

“……对不起。”

他抓了抓头发,“以后不说了。”

“知道就好。”她低着头哼道。

他以指节轻抵下颌,思忖着另一件事:“夫人,你可还记得,贵妃娘娘曾经同我们说过,有人多年来一直在父皇的饮食里投毒?”

“你怀疑是贤妃下的?”她有些不解,“我觉得不太像。”

她想了想,“虽然也不是没有可能。”

贤妃的目的是帮岐王谋夺太子之位。倘若皇太子薨逝,岐王便是储君。那种毒药是慢性毒药,倘若不知不觉下在天子身上,等到毒性日渐起效,储君便有更快继位之望。

“不必是,像即可。”谢无恙压低声音,“父皇是疑心很重的人……这些年来,他已经不太信任皇兄,否则也不会扶持我。”

“真不容易。”姜葵对他小声感慨,“连自己的亲子都要如此提防、忌惮、利用。”

“为君便是如此。”他注视着袅袅的茶香,“他是天子,不是常人。”

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人……已经无法拥有常人的感情了。

“你要怎么让圣上怀疑贤妃在他的饮食里投毒?”姜葵接着问道。

“我要去面见母妃。”谢无恙回答,“请她相助。”

“……母妃?”

“嗯。”他笑了笑,“我是德妃娘娘抚养长大的。你对她没什么印象吧?”

“偶尔见过。”姜葵回忆着,“她仿佛不爱说话。”

“她吃斋念佛,是个性子温和的人。”谢无恙淡淡笑道,“这些年她久居深宫,不曾参与朝堂之事。父皇很信任她。”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她?”

“再等一等吧。”他有些倦了,稍稍打了个呵欠,“我想安静地过完年。”

他捧着手炉,歪起脑袋,开始犯困了。姜葵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起来,推着他去墙边的一卷毛毯里睡觉。

他很安静地躺在毛毯里,一下子就睡熟了。

“谢康,”她轻轻拨开他颊边的乱发,“我陪你过年。”

“你累的时候,”她继续道,“可以靠在我身上。”

“我们两个一起往前走。”

“还要走很多很多年呢。”

“所以你……”

要好好顾惜自己。

她凑到他的身边,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他的眼睫轻颤一下,扫到她的脸颊,挠得她痒痒的。

她无声地笑了笑,转身出了偏殿,抱起那个被下了毒的药罐,前往长乐坊找沈药师。

冬日的黄昏结束得很快,繁星一粒粒亮起在天穹上。她踩着屋顶上的积雪,飞快地掠过朱红色的宫宇,好似一只轻盈的长尾燕子。

长乐坊间烟火缭绕,吆喝声与打铁声此起彼伏,人家的屋顶上升起炊烟。

低低的叩门声响起在小巷尽头。

“江少侠。”开门的是阿蓉。她的神色微暗,似乎忧心忡忡。

“小尘近日又病了?”姜葵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问道。

“天冷了,病得严重些。”阿蓉叹息一声,“这孩子体虚畏寒,一到冬天就睡不醒,咳嗽也更厉害了。”

听着她的话,姜葵忽然一怔,想到了什么。

两人穿过白雪覆盖的庭院,走进了煮着草药的里屋。一身青灰色道袍的沈药师正摇着一把竹扇,专心侍弄着咕噜噜冒泡的药炉。

几人简单行了礼,阿蓉转身离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沈药师搁下扇火的竹扇,坐在一张矮桌旁,抬头询问姜葵:“殿下状况如何?”

“白日里清醒的时候多了些,深夜时的状况还是不好。”姜葵把怀里的药罐放在桌上,“他每天忙的事太多了……身体一面在好转,一面又恶化下去。”

沈药师冷声道:“要我说,就该直接打晕了,扔到药池里泡着。他这种状况必须静养,你不多拦着他一点?”

“我不拦他。”姜葵摇摇头。

“我就知道。”沈药师冷哼一声,“从来没一个人听我劝。”

“这是下在他的药里的毒。”姜葵换了话题,把桌上的药罐推到他面前,“我听他话里的意思,解药是已经研制出来了?”

“他要干什么?”沈药师警惕地问。

“他要喝毒药。”姜葵叹了口气。

沈药师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深深呼吸几次,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问道:“他是要演一出苦肉计?”

“是。”姜葵点头,“我想过了,他这个办法确实很好。……他很了解他的父皇,也很了解人心。”

“办法是好的,但是很伤身。”沈药师冷冷地说,“他是病人。就算有解药,那也是饮毒。毒性在身体里走一遭,他怎么承受得住?”

“我会看好他的。”姜葵低声说,“他不会有事的。”

沈药师瞥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他起身从一面药柜里翻找,摸出一瓶药丸,递到姜葵的手中,叮嘱道:“务必及时给他服下。”

“明白。”姜葵颔首。

“还有一事。”她又问,迟疑着,“小尘的病……是怎么回事?”

怕冷、咳嗽、冬日里睡得很久……一切症状都和那个人身上的极相似。

沈药师的动作一滞。他缓缓在桌前坐下,“你察觉了?”

“没错。”他解答着姜葵的疑惑,“那孩子和殿下……”

“……身上有一样的剑伤。”

作者有话说:

一个埋得很深的伏笔…QAQ

第80章 过年

◎吃糖!◎

“那种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葵忍不住问, “为什么一个人身上会有剑伤,但是没有剑痕?”

沈药师长叹一声,注视着袅袅升烟的药炉, 良久后缓缓说道:“因为小尘那孩子的母亲, 是被星霜剑杀死的。”

被星霜剑杀死的母亲, 垂死之时诞下的孩子身上会背负剑伤。这种伤来自于极寒的剑气,在体内反复损伤经脉,最终寒气日渐入体如附骨之疽,成为经年累月的深重旧伤。

“谢无恙的母亲……也死于星霜剑下?”姜葵低声问。

“是。我曾见过她的尸首。”沈药师低叹一声, “此事不该由我来说。倘若有一日他愿意告诉你, 让他亲自对你说吧。”

“好。”

姜葵对他颔首, 又低低问道,“那小尘那孩子……”

也活不过二十么。

“那孩子的状况比殿下的好许多,我在竭力尝试治好他的伤。”

沈药师沉声回答,“我遇到那孩子时, 他尚在襁褓之中, 那时我医治殿下多年, 已有了不少经验。”

“其实……殿下坚持用自己试药。”

他在衣袍下的指节渐渐攥紧, “这些年来,每个新药方,都是在殿下身上先试。可以用的药方, 再用在那孩子身上……”

“他自己承受了极猛烈的药性。等到在他身上多次试验之后, 药性调教得更为温和,我再以试好的药方为那孩子煮药……”

“殿下说他反正寿不过弱冠,但愿和他背负相似命运的孩子, 可以长命百岁。”

他重重叹息一声。

旁边的少女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稍微抑止心底的情绪。

她想起:“仲冬时节, 我们在这里小住了一段时日,那时他每日都关在屋子里不出门……”

那个人每次从屋里出来时,总是微笑着。

“那时我在他身上试药。”沈药师低声道。

“他……会很痛吗?”她轻声问。

“会。”沈药师缓缓回答,“试药……是很痛苦的。”

他叹息:“不过那段日子我早晚为他施针,他入睡的时辰也多了些,身体多少有些好转。后来他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以后就……”

他的话语滞了一下,不再往下说。

“他那时候不停地喝酒。”姜葵低低地说,“酒壶里的不是酒,而是药吧?”

沈药师对她点头,“是我为他特制的药酒。能够起到与药浴类似的作用。我托洛十一给他带过话,那种酒足够他喝十日,他一下子就喝完了吧?”

“嗯。”她轻轻叹了口气,“他那家伙就是个笨蛋。”

沈药师冷哼一声:“你们还一个个惯着他。”

“一个很好的笨蛋。”她低着头,笑了笑,“他只要看着我,我就拒绝不了。”

“是你们心肠太好了。”沈药师冷声道,“殿下自小就是狐狸成精,最擅长玩弄人心,把身边的人哄得团团转。凌伯阳那个老家伙,每次看到殿下低个头,就心软得不得了。”

他瞥了姜葵一眼,“他在你面前装过咳嗽吧?”

“我知道他是装的。”她轻笑了一声,“他喜欢这样,就由着他吧。”

“你们小夫妻的事,我也懒得关心。”沈药师抓起扇火的扇子,继续在药炉前侍弄,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拿了药就回去吧。”

他忽地想起什么,“明日就是年三十了,你知道元日是他的生辰吧?”

姜葵一怔:“他从未和我说过。”

“这里热闹,带他来吃个年夜饭吧。”沈药师背对着她,“每到除夕……他都心情不好。”

“……为何?”

“我不便多说。”沈药师低声回答,“你快些回去吧,多看着他一点……他很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一直知道的。”

她朝沈药师行过礼,推开门出去了。

夜里又下起了雪,簌簌落满琉璃瓦上,覆盖一层又一层雪白。她先去东宫药藏局取了煮好的药,转身又去了热雾腾腾的偏殿。

殿里的人坐在檀木书案前,低头忙着什么。他披着一件狐裘,膝间铺着兽毛毯子,身边围了一圈炭盆,融融的火光映得他的周身仿佛有暖意。

身后的少女怕打扰他,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从他的头顶上方往下看去。

他在摆弄两块桃木板。他一手压在桃木上,另一手执着支笔,在两块木板上各画了一个气势汹汹的门神,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

那是新年压邪驱鬼的神。

他专心画着,一笔一划,郑重认真。

“你在画桃符?”她笑着问。

“嗯。” 他早听出是她来了,头也不抬地忙着,“你不是说想好好过年吗?”

“你记得啊。”

“记得。”他点头,轻轻吹干了桃符上的墨迹,“每个殿室都要换桃符、挂春幡。雪灯的事我已经托顾詹事去办了,明日就在宫里点满灯。”

“含元殿的宫宴我就不去了,我还想装几天病。”他稍稍打了个呵欠,“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可以躲开一次。”

他小声抱怨:“尤其是元日的朝会,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你打算装病到哪一日?”她转身坐在他对面,托起腮看着他。

“元宵之前。”他想了想,“元宵有雪宴。那个时机正好。”

他打着呵欠,“在此之前,让我多睡一会儿。”

“喝药。”她端药给他,看着他一勺勺饮下。

他喝药的姿势极为娴熟,轻握着瓷勺一口口饮着,速度十分缓慢,几乎像在慢条斯理地饮茶。这种喝法能让药效发挥到最大。

她心里轻轻地抽痛了一下。

“你其实真是个很懒的人。”她换了话题。

“是啊。”他饮尽了药,歪着头想了想,“我的梦想其实是在华山下放牛。”

她望向他,笑起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皇太子?”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粒小糖丸,塞到他的口中,看着他慢慢含在齿间。

“夫人,”他说,“你近日真的好喜欢给我塞糖。”

“你的药太苦了。”她想了想,解释道,“我心肠好嘛。”

“你真好。”他打着呵欠点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姜葵拉了一张书案坐在他身边,抱起一沓未处理的文簿放在案上,从他那一侧的笔架上取了支笔,低着头忙碌起来。

炭盆里偶尔打出一个火星,殿外有扑簌簌的雪响。长久的寂静里,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烛光勾勒出他们的身影,描画着一层微金的边。

药效上来以后,谢无恙渐渐又困了。他搁下画好的桃符,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少女,问她:“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嗯?”她仍写着字,“你今日居然会先提出来。”

两人已经习惯了在一张床上就寝。谢无恙在东宫装病的这些日子,两人每天并肩坐在书案前各忙各的,夜深后一同回到寝殿入睡。谢无恙每日都处理不完政事,总是姜葵催着他去睡觉。

他认真道:“夫人,明日是除夕,我装病不去宫宴,你要独自应酬许久,必定会十分辛苦。今晚你早些歇息吧。”

“我不困。”她又取了一卷文簿,“你先回寝殿吧。”

他叹了口气,低头想了想,忽然去拉她,“夫人,我困了。”

她转过脸。他歪起脑袋,稍稍仰起下颌,满含倦意地看她。烛火映在他的面庞上,微卷的睫羽上落着光,星星点点地闪烁。

他这个样子看她,她总是拒绝不了。

“好吧。”她搁了笔,“我陪你睡觉。”

他拉着她起身,一路上踩着簌簌作响的积雪。

“你知不知道有人说你是狐狸变的?”路上她问。

“嗯?”他愣了下,“谁说的?”

“不告诉你。”她笑了起来,推着他进了寝殿里-

翌日清晨,厚雪堆积在屋顶上,鸟雀在庭院里啼鸣。

姜葵醒来的时候,谢无恙还在身边睡着。阳光垂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面庞如玉石琢成。

她用手掌贴了贴他的脸颊,试探了一下他的体温。然后她探过身,替他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地起身梳洗。

她忙了半日东宫庶务,午后换上繁复的宫裙,挽了满头金簪,乘坐小轿前往含元殿赴宴。皇太子落水受伤之事在宫里宫外传了个遍,这日宫宴上有数不清的官员来探东宫的情况,她一一地应酬下来,话里话外密不透风。

忙到宫宴结束时,霞光已尽,繁星依天。

她提起裙摆从小轿上走下来,粲然灯火蓦然映入眼帘。

东宫里点满了雪灯。莹白洁净的琉璃灯一盏又一盏地铺满绵长的宫道,缀上覆雪的屋顶,挂在结霜的树梢上。盛大的宫殿群里,满座灯火摇曳灿烂,映照着一庭的雪色。

殿门上挂着一对桃符,画上的一对小神气势汹汹,眉目生动。

她抱起满怀的裙摆,踩过簌簌的细雪,在灯火里跑去见那个人。

“谢康!”她喊他。

她推开偏殿的门,汩汩的水汽涌出,里面没有人。她转往他以前常待的西厢殿,殿内亮着灯,却不见人影。她又去了寝殿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人仍不在。

“他不在。”

庭院里走出一名白衣小厮,对她躬身行礼,“每年这时候他都不在东宫。”

“他去了哪里?”姜葵微微一愣。

“东角楼巷。每年除夕夜,他都喜欢去阁楼里,独自待一会儿。”

洛十一低声道,“元日是他的生辰。”

“……也是他母亲的忌日。”

“怪不得。”姜葵轻声说。

每到除夕的时候,他都心情不好。

“我去那里找他。”她坐在镜前,摘去了满头金簪步摇,只留了一枚红玉簪插在发间,“我说过了要陪他过年。”-

东角楼巷,灯火煌煌。

裁缝铺子上的阁楼里开着小窗,歌舞百戏之声从楼下遥遥地飘上来,伴着人家的炊烟气与热腾腾的饭香味,以及偶尔坠落的几粒雪籽。

阁楼里的人倚坐在窗边,提了一壶热酒,静静地自饮自酌。

他衣衫单薄,只留了一件素白中单,身形淡得仿佛一抹霜雪。他的一半侧脸映在灯火里,一半隐在阴影下,使得他的眉眼沉寂,轮廓分明。

他低垂眼眸,往下看望去。长街上的灯火犹如烛龙衔光,忽忽煌煌。

笃笃的叩门声倏地响起。

他有些愣怔。

他起身,走去门边,静了一霎,拉开了门。

门口的少女抱着一坛酒,仰起头看他。她是踩着楼梯跑上来的,衣袂蹁跹如蝶,一张明艳的脸上犹沾着雪粒,衬得她的肌肤如雪,容颜如玉,点点的灯火落了她一身。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忽然踮起脚尖。

彼此之间的距离只差毫厘。

一个暧昧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