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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第 91 章

◎各取所需◎

沈遥凌想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一瞬间有些头大如斗。

“你在想些什么东西?”

对上沈遥凌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宁澹才意识到,他大概是想岔了。

尴尬地收声, 宁澹又道:“你似乎很关注他。”

语气酸溜溜的。

“此人反复无常, 我只是想多打探清楚。”沈遥凌有点无奈, 难道宁澹真的相信一个国家的王子会为了银子出卖自己的色相?以前怎么没发现宁澹这么……不长脑子。

什么都敢信。

宁澹想了想, 也放下心来。

原来是为了正事, 沈遥凌干正事时有多认真他是知道的。

宁澹说道:“我有些消息, 你想听?送你回去,边走边说。”

沈遥凌犹豫了一瞬:“好吧。”

两人沿街漫步。

宁澹慢慢道:“乌苏王死后,掌权的一直是大王子乌波。三个王子中, 大王子乌波和小王子乌里安是王后的亲生子, 乌尔是妃嫔之子。”

沈遥凌思忖:“但现在话事人却是乌尔。乌波去了哪里?”

宁澹摇头:“乌尔来到大偃后,对乌波只字未提。要么, 是已经丧命,要么,是被叛军抓住,他也没有消息。”

“……要么,是乌尔有意隐瞒。”沈遥凌补充道。

乌里安现在年纪太小,如果乌苏恢复秩序时乌波不在,乌里安又被留在大偃,自然是由乌尔即位。

她不得不做此猜想。

宁澹垂目看她,点点头。

“不过, 与我们无关。”

大偃此行本就是与乌苏各取所需。

沈遥凌蹙眉:“那这个人能信任吗?”

宁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笃定道:“至少他不会背叛大偃。”

沈遥凌刚想问为什么, 却又自己反应了过来。

大偃强于乌苏, 乌苏又是在危难时来寻求大偃的庇护, 不论他们自己是否会争权夺利,于大偃是没有损伤的。

甚至,对于大偃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扶持这个有求于大偃的乌尔上位。

所以,无论乌尔是什么样的人,对他们的计划都没有损伤。

……话是这样说,但即将要一路同行,谁不希望自己的同伴是个忠实可靠之人。

沈遥凌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粮草已经准备好了,不会等太久。”宁澹略微思忖,“五日内。”

沈遥凌点点头。

说话间,她已离沈府不远。

沈遥凌停下脚步,示意他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宁澹抿了抿唇,还是停了下来,眸光投向沈遥凌。

沈遥凌假装看不见,点点头道:“再会。”

旋身转过了墙角,离开宁澹的视线之外了。

宁澹也要西行,说实话,她没想到,但不知为何也不吃惊。

好似经过了阿鲁国之行后,她心底深处也默认宁澹会与她一路同行。

沈遥凌摇了摇头,屏去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

是陛下将宁澹派来,自然有陛下的用意,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跟着她吧。

然而传言并不似她这般理智。

这五日沈遥凌一直在家中准备行李,也从父亲的院中听到不少风言风语。

似乎现在外面传得满天飞,说那位宁公子为了追求沈家的女儿,不惜身份向陛下提出要求当随行护卫,要一路追随去西北。

沈遥凌默然。

这情形何其眼熟。曾经她心慕宁澹的事情传得整个太学都知道,她身边的所有人看着她时,都常常是一脸的暧昧,她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被人联想到宁澹。

现在,宁澹对她“君子好逑”的事情也是传遍了,只不过,这回不是在太学而是在官场,对她似乎并无多大影响,她周围没什么人来念叨这些闲话,而宁澹身边,恐怕现在已经满是流言蜚语,仿佛黏在身上的柳絮,怎么拨也拨不干净。

她提醒过了,可阴差阳错,还是闹成这个样子。

沈遥凌回忆起过往自己的经历,能够感同身受地想象到,现在宁澹有多难受。

出行那日,沈府的车队仍然是人群中亮丽的一道风景。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沈夫人再担忧,也不能拦着女儿不让她出门,只能更加努力花钱让沈遥凌安全舒适一点这样子。

若青在外面晃了一圈,爬上马车来,“小姐,我看见宁公子啦。”

沈遥凌拿着书,眼皮也没抬一下。

若青嘀嘀咕咕,“怎么外面的人都盯着宁大人瞧呢?他今天格外打扮了么?”

沈遥凌:“……”

合起书放在膝盖上,沈遥凌心中挣扎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

她还是做不到让宁澹一个人去面对这种困境。

只见不远处,宁澹一身黑衣,背对着她站在那。

而周围的人也确实如若青所说,正朝着宁澹投去若有如无的目光,他们并不知道宁澹耳力卓绝,似乎正在评判着什么,其中有些人还在窃窃低笑。

不用想,也能猜到他们会说些什么。

沈遥凌正打算出声,让仆从提醒宁澹去马车里坐,至少不必暴露在人前,恰在此时,宁澹似有所觉地回头,目光朝她这边看来。

而这一转头,沈遥凌便瞧见了宁澹的正脸,不仅神采奕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神采飞扬,仿佛沐浴在什么悦耳的声音中一般,带着些许骄傲。

沈遥凌:“……”

她唰地放下了车帘,重新捧起了书。

若青也不懂自家小姐这默不吭声的一拉一放是什么意思,茫然地抓抓后脑勺。

好在宁澹并未往这边靠,直到车队出发走了半日,在城郊稍作歇息,宁澹才在外边敲了敲车辕。

“是我。”

沈遥凌无声吸了口气。

她将书摊开,盖在脸上,低声说:“说我睡了。”

若青点点头,钻出去道:“小姐说她睡了。”

宁澹黑眸湛湛的:“我听到了。”

若青:“……”

所以呢。

宁澹转身离开。

书卷滑落,沈遥凌微微睁开眼,旁边的车帘动了动,几颗被井水洗得干净清凉的果子塞进来,叽里咕噜地滚落,若青赶紧伸手接住,捧到沈遥凌面前来。

“小姐?”

沈遥凌顿了顿,还是拿起一颗,在齿间咬得脆响。

魏渔忙完了他那边的事,习惯性地爬上沈家的马车,沈遥凌给他预留了一个坐垫,专门用的冰蚕丝,热天趴着颇为凉爽,魏渔倒下去就不动了。

沈遥凌连忙叫来人给他扇扇子。

从回到京城再到出发,总共也没隔多少日,老师在这期间做好了所有的文书准备,不知需要多少辛苦。

过了没多久,帘子又一晃。

宁澹一身轻薄黑色骑装,贴着胸膛手臂,弓腰进来,浑身带着火团似的滚烫。

他看了沈遥凌和魏渔一眼,刚要说话,趴着闭目养神的魏渔先开了口:“谁啊?好热。”

外面热浪滚滚,轰然涌进来,沈遥凌连忙道:“快把帘子拉上。”

若青也不满地偷偷看宁澹一眼,很偷偷的那种,瞟一眼就立刻收回来,然后赶紧去拉紧车帘。

沈遥凌摇着玉柄丝竹扇,不动声色地挡着宁澹的目光。

这辆马车不大,宁澹身形又太高大,挤进来后占了许多地方,不经意间撞到膝盖,也是一片火烫。

沈遥凌屏息躲开,不自觉地忽然想到宁澹说的那句不要钱给她看,又赶紧摇了摇扇柄,拂去乱七八糟的念头。

魏渔爬起来,瞥了宁澹一眼,说道:“就知道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

宁澹一拧眉,这分明是在沈遥凌面前说他讨嫌。

开口道:“你又为何在这里?”

他中气很足,声音低沉有力,有些迫人的气势。

魏渔一愕,一时间没答上来,转头看了看沈遥凌。

沈遥凌扇柄在桌上顿了顿,出声道:“好好说话。”

宁澹指责:“是他先恶言恶语。”

“哪有?”沈遥凌惊讶。

“他讽刺我。”宁澹摆出证据。

沈遥凌摇头:“不要这么敏感。”

魏渔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向宁澹,下巴也抬了起来。

宁澹:“……”

他凝眉收了收腿,往旁边退了退,不吭声,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都不会再主动跟沈遥凌说话了。

车夫高扬马鞭,高头骏马飞蹄疾驰,直往西北而去,身后车队紧紧跟随,在官道上踏起滚滚烟尘。

途经沿溪镇,停下来稍作整顿。

此地已经接近边关,条件不算好,镇上客栈不多,干净整洁能够入眼的房间更是稀少,仅有的几间上房乌尔占一间,沈遥凌占一间,就只剩下一间,魏渔和宁澹已经不够分。

好在这间房足够宽大,摆得下两张床,沈遥凌便道:“你们挤一挤吧。”

宁澹闻言自然不愿意,刚要说话,结果余光瞥见魏渔老神在在、默不吭声,好似很是懂事忍让的样子,宁澹便立即收了声,把脸扭到一边去,点了点头算是应承。

沈遥凌有些欣慰,按说经历了那么多,宁澹与老师也该是熟识了,但看起来还是关系不佳。

他们既然要同行,能多亲近亲近,当然是最好的。

沈遥凌进了自己的屋子,门没拉上,过了会儿,门外走进来一阵脚步声。

她本以为是魏渔,转身正要说话,看清人后却是一愣。

“乌尔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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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 第 92 章

◎随心而为◎

乌尔点点头, 问道:“有空?”

沈遥凌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桌椅:“请坐。”

乌尔坐到桌边,问她:“你去过大漠?”

沈遥凌微愣,摇了摇头。

莫说没去过, 见也没见过。

乌尔扯了扯唇角, 但似乎不大像是笑:“你觉得大漠会是什么样子的?”

沈遥凌回忆着看过的图画:“沙丘起伏, 绵延不绝。”

乌尔这回是真的笑了笑。

“平静的时候确实如此。”

沈遥凌眨眨眼:“不平静的时候?”

“漫天黄沙, 狂风席卷, 伸手不见五指。”

沈遥凌微震。

乌尔抬眸掠她:“怕了?”

沈遥凌道:“我是在想, 这种条件能不能行马车?粮草要怎么运进去?以及……你们到大偃的一路上,也很辛苦吧。”

乌尔眸底晃了晃,撇开目光。

“有橐驼。”

沈遥凌了然点头。

静默了会儿。

“你胆子很大。”乌尔又道, “你到鸿胪寺之前, 我提前找过你。”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沈遥凌不由吃惊。

“可我并没有见过殿下。”

“没见。”乌尔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似是调侃,“听说,要交银子才能见。”

沈遥凌:“……”

啊。

难怪乌尔会对她说那种话。

沈遥凌略觉羞赧:“玩笑罢了。”

“可是,殿下为何找我?”沈遥凌结合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想了一下,“为了恐吓我?”

乌尔摇摇头:“不是。”

“我想向你问一种药,急需,如果你能提供,价钱不是问题。”

“药?”

“你们曾去过的那个国家, 善用药用蛊,你能够全身而退, 想必另有本事, 而且你还带回了不少消息。”乌尔说道, “你知不知道一种药,叫做‘五彩灵芝’,能使人起死回生?”

沈遥凌想了想,虚心求教道:“是谁需要这种药?”

乌尔道:“我的一个朋友。”

沈遥凌面露肃然。

什么朋友会跟他要起死回生的药?托梦要的吗?

她正沉思着,乌尔再度催促:“你有吗?”

“我没有。”沈遥凌摇摇头。

乌尔眼神暗了下去,面色也透着失望。

神色变换不定,似乎心中念头也在随之变换。

沈遥凌又补充道:“但我好像听说过。”

乌尔重新抬起头,看过来:“在哪里?”

沈遥凌抚了抚下颌:“你想啊,这种神药怎么可能能被我轻轻松松地拥有,是不是很不合常理?对了,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五彩灵芝?”

“没有。”乌尔很快地问,“是什么样子?”

没有就好办。

沈遥凌想了想,比划道:“据我所闻,其实跟平常的灵芝长得差不多,只不过个头小一些,你知道的,大偃有一句古话,物以稀为贵嘛,他要是长得那么大就不值钱了,对不对?”

乌尔听着,觉得似乎有道理。

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还有?

沈遥凌轻咳两声:“还有,它虽然叫做五彩灵芝,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种色彩。”

乌尔拧眉:“没有?”

沈遥凌点点头:“什么灵芝能长出那么多颜色啊?一听就很有毒的样子。真正的五彩灵芝其实是纯黑的。”

“纯黑?”乌尔越来越怀疑。

沈遥凌笃定道:“五彩斑斓的黑,你有没有听过?”

乌尔疑惑地皱着眉,显然觉得她不可理喻。

沈遥凌叹息道:“黑色是世上至深的颜色,也是最为包容的颜色,无论什么染料进了黑色之中,都会被吞噬。因此纯黑的灵芝才是最顶级的,至于这五彩灵芝的由来,则是因为在不同的光线下从不同的角度看去,那灵芝仿佛在闪耀着不同的色彩,结果被人误解,才有了这个名字。”

乌尔愣愣出神。

似是已经信了大半。

“确实,你们大偃取的名字,总是很不诚实。”

沈遥凌眨眨眼。

乌尔深深地看着她:“明明是鱼和鸡做的菜,偏偏要叫龙凤配,黑色的灵芝被叫做五彩灵芝,似乎也很有道理。”

有道理就好。

沈遥凌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点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五彩灵芝给我?”乌尔问。

沈遥凌一怔:“急吗?”

乌尔点点头:“很急。”

……看来托梦的那一位功力不浅。

沈遥凌想了想道:“这样吧,从乌苏回到大偃之后,我去帮你找一找。”

“来不及。”乌尔立即道。

沈遥凌屏息一会儿,无奈道:“好吧,我这就写封信传回家里去,让家里人帮着找找。”

乌尔看她半晌,这才微微点了头。

“多谢你。”

沈遥凌道:“好说好说。”

正说着话,宁澹忽然闪身出现在门外,如同闻着味跑来的大狗。

看见乌尔坐在里面,宁澹挺了挺肩膀走进来,神色高冷。

乌尔并不在意他,继续与沈遥凌说话。

两人眼里仿佛都看不见宁澹一般。

宁澹终于没忍住,也在桌边坐下,椅子抽.出来时撞了一下乌尔的椅子腿儿,乌尔身形一晃。

这种挑衅,让乌尔扭过脸来,怒目而视。

宁澹冷冷斜视:“抱歉,不小心。”

乌尔忍了一会儿,似乎耐心告罄,起身告辞。

宁澹冷眼目送他的背影。

他动不了魏渔还动不了乌尔了?

沈遥凌正沉浸在思索中,错过了这两人的较量。

乌尔走后,宁澹转脸来问她:“他找你什么事?”

沈遥凌回神,把方才的对话简要地跟宁澹说了一遍。

宁澹微怔,随即好奇:“五彩灵芝真能让人起死回生?”

沈遥凌看着他那一脸信赖的单纯模样,一阵无言。

乌尔是外邦人,不懂具体情况也就罢了,宁澹怎么这也能信?

“哪有那东西。”

宁澹:“……”

他定了定神:“那你怎么说见过。”

“先稳住他罢了。”沈遥凌托着腮,“五彩灵芝,那种东西去哪里找?起死回生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没必要立刻拒绝他。大漠之中全靠他带路,他若是使坏心眼子怎么办?”

哦。

宁澹压着嘴角:“你觉得他坏?”

沈遥凌:“?”

她耐心道:“不是我觉得他坏,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最近怎么回事?”

怎么经常感觉不到他脑子的存在。

宁澹立刻面色冷酷,又变得看起来很聪明很厉害的样子。

“没事。”

说完转身出去了。

古印正到处找人,看见宁澹,便迎上来。

“公子,您方才怎么突然消失了?我们正商量,前面的路不好走,所有的马匹都要换蹄钉,要在此处逗留两三日……公子,您笑什么?”

“有吗?”宁澹笑着说,“随你们定。”

古印看着人走远,心情复杂。

沿溪镇虽是边陲小镇,但毕竟与大偃相隔数千里,新鲜玩意还是很多的,若说格外喜欢肯定算不上,但解闷足矣。

在镇上逗留的这几日,沈遥凌也到处逛了逛。

只是,无论什么东西,往往她多看两眼,那东西就会被宁府的随从捧上来,送到她面前。

慢慢地城中的摊贩也知道了这里来了个豪爽客人,变着法儿地把仓中的东西全搬上来卖,盼着沈遥凌能多去看几眼。

有些货物陈年太久,一看就丑得难以言喻,想必是根本无人问津才会积压卖不出去,沈遥凌被丑得有些震撼,一不小心多看了两眼,也立刻被一扫而空,往她这里送来。

沈遥凌:“……停下。”

宁府的侍从嘿嘿笑道:“沈姑娘,请千万不要客气!”

沈遥凌无法,只得去找宁澹,让他不要再乱买。

正打算开口,一阵狂风迎面而来,沈遥凌颈间围着的领巾噗噗乱晃,拍在她脸上,盖住了整张脸,沈遥凌袖袍宽大,在狂风之中被吹拂得卷在了一起,把她整个人都卷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纤细小黄花菜。

宁澹几步走过来,摘下她脸上的面巾,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似乎谨防她被风给刮跑。

“冷不冷?”

沈遥凌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一时没出声。

见沈遥凌不说话,宁澹干脆将她的手心抖了抖,贴在自己面颊上试了试温度。

还不错,比他的脸要暖和些。

沈遥凌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她说:“不冷。”

随即把手收回来。

宁澹这才看到她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支簪子,簪尾硕大的一朵繁华,姹紫嫣红,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明丽。

乌尔恰好路过,也瞥见了这一幕,搭话道:“这个,用你们的语言应该是叫,大夭花?寓意富贵和长寿。在乌苏很多,边境的百姓也喜欢,拿来做装饰。”

他随意地夸赞。

宁澹面色冷酷:“大腰花。”

不知为何,虽然发音相近,但沈遥凌就是听懂了宁澹在说什么,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宁澹还不知足,续道:“谁会买这种装饰?”

沈遥凌敛容:“你啊。”

宁澹:“?”

沈遥凌把簪子塞进他怀中,淡定道:“不要再送这些了。”

说罢从容转身。

乌尔旁观了一切,嗤笑一声。

夜间几人聚在一起。

沈遥凌和魏渔闲聊,关心道:“老师这几夜睡得可好?”

魏渔回忆:“不错,像是房中没有人一样好。”

沈遥凌:“……嗯。”

看来这几日宁澹和老师确实相处得不错。

等人来齐,一同商讨。

魏渔拿着舆图,在上面勾画。

“从古北道进入是最好的,风沙少,只是,很难避开叛军。”

“不用避。”宁澹道,“我们人马众多,兴师动众,不可能悄无声息,安全要紧。”

魏渔点点头:“那就这样决定。”

“出了玉门关,下一个镇子是柳镇,那里还残留有乌苏的士兵,可以到柳镇再做下一步的打算。”乌尔说,又顿了顿,“但,乌苏兵力仅可自保,柳镇也可能有叛军潜藏其中。”

宁澹思忖少许。

“柳镇再往前,就只能扎营?”

乌尔“嗯”了声,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我们要去的是鸣雷城,离王城数百里,大部分的军队都撤退到了这里,筑起最后的防线,粮草送到这里,百姓和军队就都有救了。”

“从这里去鸣雷城的路上,北面狂风大作,尘暴频起,若无充足准备几乎是有去无回,因此只能走南面。南面靠近绿洲,但毫无遮挡,视野完全暴露,很容易被叛军发现,只能一路扎营,随机应变。”

“王冠现在在何处?”

“不知。”乌尔摇摇头,“只有王室中人能够凭王冠号令军队和百姓,叛军拿着它也无用,他们最大的可能,是打算把乌苏的王冠送去北戎,以作讨好,妄想北戎出兵支持他们的谋逆。”

宁澹看了眼舆图。

“从叛军占据的王城到北戎,必须经过鸣雷城?”

乌尔默认:“叛军全是乌合之众,能吞下王城已经极为艰难,王城百姓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们不可能用全部的兵力来护送这顶王冠。从鸣雷城截下王冠,是最好的选择。”

宁澹蹙眉不语。

沈遥凌来回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魏渔出声问:“如何?”

宁澹展眉道:“那就这么办。”

他吹灭一盏油灯,收起卷轴。

“柳镇只有民宅,衣食住行都要准备,我今夜会派一队轻骑先行,我们明日出发。”

沈遥凌默默深思。

真是先去准备吃穿,还是先去造势,引蛇出洞?

魏渔提醒:“黄沙之地昼夜温差极大,多备衣物。”

沈遥凌点点头。

几人这便散了。

沈遥凌回自己那间上房,宁澹跟在身后似是护卫。

沈遥凌察觉到了,却是默许,直到走到僻静无人处,沈遥凌才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他无故的停顿,其中必有深意。

宁澹也明白她问的“方才”是指何时,轻声应:“只是有的地方有些奇怪。没什么,先睡吧。”

沈遥凌点点头,随口说道:“明早见。”

说完沈遥凌转身时一顿,觉得她跟宁澹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似乎不太好,有一点,失了分寸。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沈遥凌早已没了折磨自己的习惯,从前说话做事总是反复思量,是因为她日日担忧着宁澹会不会看着自己感到厌烦,但现在她何必去费心掌控分寸?

随心而为罢了。

想与他问候便问候两句,不想多话便不开口,她如今又不需要追着宁澹到处跑,自然懒得去思索宁澹会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

彻底转过身后,沈遥凌心中已再无挂碍,背朝着宁澹摆摆手。

宁澹怔怔看着她进屋,良久才收回目光。

熟稔地纵身一跃,轻巧跳上沈遥凌那间房顶,将腰间利剑取下,垫在脑后,望着大漠边缘的漫天星辰。

硕大一颗,星光明亮,仿佛在无声地轻轻眨眼。

另一间上房中,魏渔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往枕间更加埋了埋。

又是一个屋里没人的夜晚,舒适。

作者有话说:

flag倒了,但是比昨天多了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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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第 93 章

◎渴望◎

日出星隐, 西北耀眼的日光落到面上时,宁澹醒来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肩。

连着睡了几夜屋顶, 即便是他历经锤炼也会有些腰酸背痛, 但这都不算什么, 若要与魏渔同住, 他宁愿睡在屋顶上。

宁澹面色冷酷地跳进院中, 打水洗漱。

进大漠与别处不同, 早晨还不能动身,否则,若是走到半途没有遮阴的地方可以躲避, 又恰巧碰上日头最烈的时候, 只能苦熬过去,要多吃许多亏。

最好的时辰是吃过午饭后, 等到阴凉一点再出发,夜间也得接着赶路,这样才能在第二日晌午前赶到柳镇。

若青领着人把马车的帘子都钉牢了,听说一路上风沙极大,还加了一层防沙隔热的布。

马车驶了许久,外面传来风声呼啸,一声声拉得极长,尖利,像极了哭号。

沈遥凌唰的坐起, 怔怔听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拉开车门往外看。

这一眼几乎分不清楚天与地, 风沙搅成了一片, 整个视野里全是灰漠漠的, 定睛看上许久,才能分辨出挂在遥远天边的一轮日头。

日光分明火辣辣地照在脸上,却一点也不刺眼,被沙尘遮蔽着,如同悬在天上的一面银镜,很容易就要被沙尘给吞噬了。

夹着砂砾的风刮在脸上刺拉拉地疼,大漠的无垠,好似能将世间万物全部吞噬席卷。

如今,他们已真正身处大漠之中了。

为了躲阴,他们从一条巨大的峡谷穿过,沈遥凌也骑了一匹马,不断地看向四周,赤色的山壁上深浅不一的泥土勾勒出奇异的纹路,似乎带着什么神秘的内涵。

听说千万年前,这里是一条宽阔的河床,奔涌着自高山而来的涛涛大河,然而今日这里只剩下干涸到皲裂的泥土。

世界永远不是恒定的,人的短短一生绝对不会是天地的永恒,那么,大偃未来将要经历的“天灾”会是数百年后沧桑巨变的一环吗?

沈遥凌亲眼看着这些,心中震撼不已。

天地变换自有其规律,想要阻挡天灾如同蚍蜉撼树,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们能做的,唯有适应而已。

过了一夜,第二日天亮后又走了小半日,他们终于到了柳镇。

千万年前的河床,如今只剩下了一片小小水池,这个季节,水池边长着密密小草,草丛里还开着嫩黄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招摇,对于看腻了来路上那惨黄一片风沙景象的人们来说,是莫大的慰藉。

柳镇正是围绕水边而建。在这样困苦的沙漠之中,人们尚且会因水而聚,依水而兴,只要有一点点办法,想活下来的人们都会竭尽全力。

柳镇虽然不大,但看起来很热闹。

今日恰好赶上集市,沈遥凌一行人的车马从镇上并不宽大的道路上驶过时,险些被堵得走不动。

摊贩们热情地叫卖着,面前摊着一块布,摆上几大块烤好的兽肉,就算是一个小摊,光从他们笑容满面的脸上,绝对看不出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正经历着一场战乱。

沈遥凌转头看了乌尔一眼,乌尔小鼻子小眼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出玉门关之前,宁府的手下给他易了容。

这也是沈遥凌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曾经宁澹问她要不要学的易容术。

乌尔毕竟是一个异域人,眸色和肤色都不相同,想要伪装成大偃的士兵不大可能,但是把他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乌苏侍从,还是没有问题的。

沈遥凌道:“柳镇我想象中要繁华许多。”

乌尔点点头:“百姓们与战争无关,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的生活总要继续。我离开之前留下一部分乌苏士兵在这里保护,至少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械斗。”

沈遥凌弯了弯唇:“乌尔殿下真是治理有方。”

宁澹闻言,挑刺一般:“这也能叫有方,只是没有械斗罢了,又不能保证没有其它的麻烦。”

魏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乌尔小小的眼睛放出了冷冷的视线:“宁大人想要出什么麻烦?”

沈遥凌轻咳两声,立即指向前方道:“我们是不是到住处了。”

不远处出现了一片平房,有些类似于大偃乡下的农庄。

乌尔点点头:“那是维达尔的住宅,他是柳镇最富有的商贾。发生内乱之前刚好在王城做生意,现在他人还滞留在王城,他的家人都对乌苏忠心耿耿,拿着王室的信物,他们就会招待我们。”

沈遥凌点点头。

据乌尔所言,他在离开乌苏时也在柳镇停留过一阵子,维达尔的妻子里拉也认识他,甚至还跟他同桌吃过饭。

里拉会认出乌尔的易容吗?

马车停下,乌尔率先跳了下去。

他像任何一个寻常的侍从一样,跟着其他人去后面的车上拆卸货物,拴马喂水,维达尔家中的仆人从他身旁经过,也什么都没发现。

见门前来了人,一个看上去像是女主人模样的妇人迎出来,正是里拉。

魏渔拿着乌尔给的信物,走到对方面前。

乌尔的一个近侍跟着乌尔一起学了大偃话,此时充当着翻译。

见到信物,里拉激动得捂住自己的嘴,一叠声地问道:“两位王子呢?两位殿下回来了没有?”

此时,扮成侍从的乌尔已经拴好马,走到了魏渔身后。

沈遥凌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近侍答道:“殿下还在大偃,我们这次回来,是给鸣雷城送去大偃援救的粮草。”

“感谢王子殿下,鸣雷城的百姓和王城的百姓都会一直等着殿下回来的。”里拉又转向魏渔,满怀感激道,“无私的朋友们,快请进吧。”

里拉全程都没有什么异常。

似乎真的只把乌尔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侍从。

他们来到乌苏之后,名义是运送补给的商队,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叛军的戒心。

魏渔的身份是“商队”的少爷,而她与魏渔以兄妹相称,宁澹则扮演押镖的镖头,负责看管粮草。

那五千精兵留了大半在玉门关附近驻扎,用信号烟联系,毕竟再豪阔的商队也不可能带着如此之多的护卫。

一切都很合情合理。

沈遥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进到房中后,几人都在,乌尔合上门。

“看来这招行得通。”

宁澹细细听了一会儿,确认外边确实没有外人,才道。

“里拉认不出你,就能保证叛军也认不出来?”

乌尔点点头。

顿了一会儿,才道。

“我并非王后之子,在王城时,我并没有多少在大众面前露脸的机会,叛军最多也只是看过我的一两幅画像,否则我当初离开乌苏时也不会这么顺利。”

宁澹没再开口。

乌尔续道:“然而,对于乌苏的士兵来说也同样如此。乌里安不在,乌苏的军队不会认我这个二王子,只有拿回王冠,再加上一些熟悉的证人,我才能够号令军队。”

魏渔思忖:“你具体的计划是什么?”

乌尔说道:“叛军之中有一个将领叫做德加,他残忍嗜杀,他的妻子有北戎血统,王冠很可能在他的手上。”

“所以要先找到德加?”

乌尔点点头。

“找到他之后,还要探知他们运送王冠的具体详细。目前我只能确定,现在正是北戎的放牧期,通常来说,直到十月北戎才会开关放行,十月之前我们都还有时间。”

十月,怪不得乌尔在大偃时这般着急,不惜将弟弟留下,也要带着人立刻回乌苏。

沈遥凌又想起出发那日,乌尔同乌里安告别时的情形,乌里安哭得涕泗横流。

乌尔显然也有些不忍,但还是铁石心肠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沈遥凌猜,那句话的意思是在嘱咐乌里安要乖,因为最后乌里安还是不情不愿地收起了眼泪,瘪着嘴目送兄长离开。

她对乌尔的印象从好到坏,又从坏到似乎也没那么坏,现在只能说是十分复杂。

沈遥凌收起猜测,这时门扉被敲响,侍卫看了看宁澹的眼色,拉开门。

里拉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果盘,笑容满面。

这本是魏渔一人的房间,看清里面几乎站着所有人后,里拉的笑容转为惊愕。

水果在大漠之中是极珍贵的食物,里拉几乎是拿出了家中最好的东西,但屋中这么多人,盘中那几个果子还是显得寒酸。

里拉面露窘迫:“原来大家都在,我,我再去拿一些。”

乌尔的近侍上前接过果盘,并充当翻译。

沈遥凌劝道:“夫人请不要客气,我们不想添太多麻烦。”

近侍对里拉低语几句。

里拉看向沈遥凌,面露些许感激,柔和地笑笑:“不麻烦,你们慢用,我再去烤几只梭梭鸟来。”

她年近五十,笑容明朗,手脚利落,一看就是个勤快能干的女子,即便家中有仆人,但许多事情还是亲力亲为。

沈遥凌向她探询道:“夫人,从柳镇去雷鸣城的路难走吗?会不会被打仗的人波及?”

里拉叹了口气:“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条路是最好走的,但现在,只有商人敢为了赚钱出门了。”

“商人?”

“对,你们在路上如果看到牵着橐驼的人,大概率就是商人,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外面行走。”许是想到自己身在王城毫无消息的丈夫,里拉眉间更添愁色,“有经验的商人懂得如何躲避危险,你们也一样,要多多小心。”

沈遥凌点点头,里拉又冲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桌上的果子是沙枣,现在正是成果期,个个饱满可爱。

沈遥凌拿起一个想要尝一尝,却被宁澹一把夺过。

宁澹把沙枣放在鼻尖轻嗅,又咬了一口,没什么异常,只是被猝不及防酸得眼睫抖了抖。

西北大漠里生长的沙枣极酸,使人快速地流出涎液,因此有止渴生津之效。

乌尔知道他什么意思,冷笑道:“害怕下毒就别吃。”

沈遥凌劝架的姿势越发熟稔:“他天生谨慎而已,对吧,宁、宁镖头。”

不熟练的称呼让沈遥凌卡了一瞬。

宁澹直了直脖颈,看向沈遥凌,似乎也感到些许新奇和古怪。

魏渔点点头:“小妹说得对。”

沈遥凌好笑地转身,叫了魏渔一声:“阿兄。”

魏渔下颌微抬,坦然受之。

宁澹脸色又沉了下来,沙枣在唇齿间留下的酸楚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似乎越发浓烈。

为了不在旁人面前露馅,沈遥凌又对着魏渔练习着喊了好几遍“阿兄”,才终于觉得顺口,停了下来。

几人离开魏渔的房间,宁澹跟着沈遥凌走出去。

沈遥凌闻见酒香,发现有人在酿酒,就去观察人家的酒窖。

宁澹目光一路跟随,自己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坐着,仍然直直盯着那边。

古印也扮成镖局众人,见到宁澹过来,赶紧让开位置给他坐下。

又注意到他痴痴的好似眨也不想眨眼的目光,忍不住顺着看了一眼。

看见尽头处的沈遥凌,古印了然,又一阵感慨。

除了公子穿戴得再怎么朴素俗套仍是气度不凡之外,这样看起来,这俩人倒真像是镖头苦恋小姐的戏码了。

沈遥凌在酒窖旁看了好一会儿,朝着外面走去。

一离开平房的范围,宁澹便起身跟上。

里拉家后面拴着几头橐驼,沈遥凌对这种新鲜的、能在大漠中行走的动物很是好奇。

橐驼嘴唇子硕大,眼睫毛却又长又卷,看起来又丑又漂亮的。

沈遥凌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确认对方一直平静地啃着草料,才摸了摸它面上的毛。

宁澹见她新奇,便道:“北戎也有橐驼。”

沈遥凌果然回头看他。

宁澹喉结滚了滚:“那里的橐驼叫做双峰驼。北戎高原上也有大片的戈壁,酷暑时能把人烤干,寒冬时滴水成冰,能在那里生存的生物少之又少,双峰驼是其中之一,缺少饮水,只能吃雪来储水。”

沈遥凌听得入神,手还放在橐驼的毛发上,宁澹看了眼慢慢嚼草的橐驼,轻声道。

“它们平时温顺,饿极了却会吃人,战时,北戎的士兵宁愿自己饿着也不能空缺它们的食物,否则半夜睡一觉就可能被啃碎脑袋。”

沈遥凌吓得松了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踩到宁澹的鞋面,摔在他肩膀上。

宁澹弯着唇,沈遥凌质疑道:“你故意的?”

“没有,我说的是,它们饿极了的时候。”

沈遥凌走开两步。

忽然有些怀疑,宁澹为何会对北戎了解得如此清楚。

随即,又想到宁澹的生父。

那位大将军就是在北戎战死,宁澹倘若这些年都一直在收集北戎的信息,那么只能说明,他其实也很在意自己的身世。

沈遥凌想到这些,便也没有再开口追问。

沉默地拿起一把草料喂进橐驼嘴里,沈遥凌才又开口,却是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当宣谕使,没有奉皇命来到西域,你会想要告诉我这些吗?”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

就是想问,便问了。

宁澹也是一愣,但很快思考了下,回答道:“不会。怎么?”

好端端的,怎会说起北戎吃人的双峰驼来吓人。

沈遥凌并不意外,无声地微微颔首。

他确实挺诚实。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听宁澹主动提起过一句北戎。

但,他提与不提,其实都不是什么问题。

真正的症结在于她与宁澹之间的差距。

成婚之后,沈遥凌的人生就好似走到了一个无限静止的尽头,她在王府中,永远在王府中,再也没有别的盼头。

偶尔她会问一两句他的公务,但听得似懂非懂,更何况宁澹封王之后,有许多事情是不便宣之于口的,她怕问到不该问的使宁澹为难,后来也问得越来越少。

久而久之,她与宁澹之间,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话说,似乎她只能关心宁澹的吃穿保暖,除此之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她越来越感到面对宁澹时的艰难,每每她要与宁澹开口说话时,脑海中会先响起自己要说的那句话,然后在心底感到深深的无趣和寡淡,喉咙中也似是长出瘤子,卡在气道里,吞吐艰难,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她曾经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医师,抬手覆手之间就能救人于危难,自然值得与自己喜欢的人相配。

而年岁渐长,她看着镜中一事无成的自己——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人呢。

她总忍不住想,如果她在宁澹的位置,数十年如一日地面对着这样一个人,难道不会觉得失望吗?

世上多的是生动有趣的人,才华横溢的,年轻气盛的,哪一个不比她日益枯萎的模样要好。她都想舍弃自己的躯壳去爱上旁人,宁澹待她却十年如一日。

她厌恨自己甩脱不了自己,也厌恨自己成了宁澹同样无法甩脱的责任。

她厌恶自己被人托底,她渴望的是被自己中意的人欣赏,被仰望被爱。

但她不配。

重生之后她视野变得开阔,也察觉到自己当初“配不配”的想法是有些极端。

其实她一直在为难她自己,她接受不了自己毫无价值的衰老,接受不了自己少年心气的陨落,接受不了自己对世上的其他人来说毫无作用。

她对宁澹的放弃,是她的胆小怯懦,但也是舍车保帅,是保全自己的方式。

因为她曾经在爱人之前根本没有学会如何先爱自己。

她不再去渴求一个耀眼的爱人,她更想要一个能被自己接纳、能站在所有人面前的自己。

沈遥凌拍了拍掌中的草屑,抬起头朝宁澹笑了笑。

“没怎么。走吧,这些橐驼身上味道还挺大。”

沈遥凌踩着草垛,一脚深一脚浅地蹦跳离开。

宁澹习惯性跟着她,心头却莫名划过异样。

作者有话说:

不开玩笑,昨晚我真的感觉自己要噶了,□□密码什么的都给朋友交代完了……好在后来又慢慢好点。宝子们要珍爱身体!!但也不要自己吓自己,多锻炼,少熬夜,开开心心!

ps:晚上应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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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 第 94 章

◎商队◎

从柳镇到鸣雷城有无数危险, 当初乌尔逃亡时在这段路上花费了整整三十日。

里拉劝他们,留在柳镇等一等,等到本地的商队经过时, 跟着那些有经验的人去鸣雷城, 省时省力。

魏渔想了想, 点头同意。

毕竟, 根据里拉的说法, 本地的商队两个月来一趟, 算算日子,距离下一次经过柳镇,只有五日了。

这五日倒还能够等得。

这几日沈遥凌跟着里拉到处跑, 才知道大漠其实也并非寸草不生, 甚至在人们能够踏足的地方,别有一番美景。

“这里的风很大, 沙丘都被吹往同一个方向,如果站在高山上往下看,就会看到我们的土地的纹路像是龙的鳞片,我们生长在龙的背上,这里是被祝福之地。”

近侍替里拉翻译。

里拉笑得很生动,面颊映着日光,被照得红彤彤的。

沈遥凌在一点点地学习乌苏的语言。

在风沙少、无战乱的季节,西域诸国是能够互通的,因此语言也相近。

等到乌尔夺回了王冠, 就可以打开乌苏的关口,让他们去往前面的其它国家, 如果她能学会这种语言, 会方便很多。

沙地上的草几乎长到沈遥凌的小腿, 沈遥凌蹲下来摸着草须。

“它们怎么活下来的?”

里拉比划了一些什么。

沈遥凌只听懂两个词,水,盐。

近侍翻译道:“沙漠的地下其实藏着很多水,但是这些水我们都用不了。”

里拉指了指某个方向。

沈遥凌站起身,顺着高处往下看,确实能看到远处有一块亮斑,在耀眼的日光下直晃眼。

“那是湖泊,地下藏着很多这样的湖泊。”

沈遥凌更加疑惑了。

大漠之中,人们不是都绕水而居?为何远处那口湖泊旁荒无人烟。

“湖中的水盐分太多,人喝不了,普通的植物也喝不了,只有这些野草和红柳树可以生长。”

近侍折了一根树枝放到她手中。

沈遥凌摩挲着枝干,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物,像是灰尘一般,用指腹擦一下,就会露出颜色偏深的枝条,接着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被白色“灰尘”覆盖。

这是这种红柳将盐分排出来的方式。

沈遥凌心底忽地一个激灵。

她记得,天地异变之后,大偃也出现了许多盐碱地,环境与这个很是相似,农作物被渴死烧死,种什么都活不下去,饥荒蔓延,疫病也随之而生。

若是能用这种植物减少水中的盐分,又或者是用有相似的能吃的植物取代原有的粮食种类,就能大大减轻影响。

沈遥凌擦了擦额角的汗:“我还想往前面再看看。”

里拉的宅院中,其他几个人正无所事事。

魏渔换上了乌苏人的衣裳躺在摇椅上,戴着顶勾花镂空的小帽子,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更加年轻,大漠之中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生嫩的男子,过路的女孩儿们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窃窃笑着跑远。

宁澹正把弄着一把匕首。

这是乌苏特有的武器,刀头弯弯的,据说锻造时加入了萨迦的祝福力量,削铁如泥。

大漠气候艰苦,为了寻找食物,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要去更远的地方,女子们也必须学会战斗,这把匕首的大小就很适合女子使用,小巧的手心也能抓得牢牢的。

宁澹拿着挥舞了两下,想想觉得不对,放到地上把一边刀刃磨钝。

“喂!”乌尔眼含怒气,“你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传统的武器,这种行为是对这把刀的折辱。

宁澹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怎么。”

“放开那把刀。”乌尔怒声。

“这是我买的。”宁澹站起来,抛起匕首,刀柄在空中旋转两圈,又稳稳落回手心。

乌尔喉间滚过带着沉怒的咕哝声,脚步后撤拉开架势。

“要打?”宁澹神色依旧冷淡如冰,站直了身子,“来。”

魏渔坐起来高兴地看戏,院中正一片混乱,一人匆匆跑进来,冲进人群中禀报:“门外有人来。”

宁澹和乌尔同时收回险些落到那人面上的掌风。

“什么人?”

“商人。”

几人互看一眼。

里拉和沈遥凌不在,乌尔扮成侍从模样,跟着打扮华丽、面色白嫩的魏渔走到前院。

宁澹一身黑衣,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椅子随便落座,一条镶着红宝石的发带在额发下若隐若现,神色看起来极不好惹。

来人牵着橐驼,一脸笑意,说几句话还要唱歌,唱完又鞠一躬。

乌尔听完,转头看来:“他说他们是途经此地的商队,收到了里拉的信函,要他们帮忙带人领路去雷鸣城。”

魏渔点点头:“信呢?”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乌尔。

乌尔看过后,确认:“确实是里拉的火漆印。”

魏渔疑惑:“但是按照里拉的预计,你们明日才会到这里。”

商队领头的人摇头晃脑地唏嘘,大意是说,最近不太平,这一路上战火纷飞,他们赶时间,为了安全,有很多小村庄根本就没有去了,所以比预计要快些。

乌尔转述,魏渔露出了然神色。

“难怪。”

对方又问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出发?如果再拖下去的话,他们原定的行程就赶不及了。

按理说,应该先让里拉认人。

但里拉和沈遥凌还没有回来,大漠茫茫,要去寻的话,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半日了。

魏渔愁眉苦脸地想了想,最终决定:“那好吧。宁镖头,备货。”

宁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凶神恶煞的模样,站起来走出去。

这一眼把前来的商人都给吓到了,战战兢兢地问:“他是您的侍卫吗?怎么敢对主子如此无礼?”

魏渔笑笑,但语气听起来似乎又有些不满:“没办法,他本领高强,是用钱买不来的,自然心高气傲。”

商人也跟着笑。

魏渔拿出一袋白银放到他们手上:“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等到了地方还会有更多酬劳。”

数清楚数目,那些商人越发高兴,显然都觉得这笔买卖既轻松又划算。

马棚边,宁澹指挥着人将货物拉出来。

足足装满了五辆马车,每一块板子都被压得直往下坠。

“哇!”

一阵惊叹声从身后传来。

宁澹转头,冷冷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异族少女。

那少女打扮靓丽,看上去也是一副被宠爱长大的样子,她身上的服饰与商队的极为相似,大约也是商队里的人。

宁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忙碌。

少女走近,绕着车辆转了几圈,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手笔的生意,这一箱箱的货物在她眼里仿佛闪耀着金子的光芒,忍不住一直在感叹着什么。

宁澹自然听不懂,嫌她碍事一般,走到了另一边去。

少女紧跟着过来,这一处是马棚的角落,没有什么人,宁澹没有别的人可以看,也没有事情可以做,似乎只能看着她。

少女叽里咕噜说的话,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出激动和崇拜。

她高兴地说着什么,上前一步,不慎踩到一块石头,崴了脚滑倒。

大漠之中的人,穿着普遍偏向清凉,这一摔倒,少女的裙摆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线条柔美的大腿,流淌着蜜一样的肤色。

宁澹眼眸微眯。

少女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但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诱.惑。

伸出手,牵住宁澹的衣摆,领口处开得更大了。

再仔细一看,那裙子上的裂痕并不是摔出来的,而很显然是人为撕开的。

宁澹似乎看懂了她的意图。

曲起一条腿,半蹲下身,目光在人身上扫过。

魏渔在屋中久等人不来,难免躁动,频频看向门外。

商队的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断地催促。

“这位少爷,您家的侍从居然敢在这种重要的时候迟到,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吗?”

魏渔左思右想,只得再次派人去催,好不容易带来一个车夫支支吾吾地说:“宁镖头和一个姑娘去了马棚里面,然后……然后就不见人了。”

魏渔愕然。

商队的人闻言,笑得暧昧。

“是不是弥赛尔?她看上了你们的侍卫!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车夫干笑了两声。

魏渔震惊过后,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过来那两个人现在可能在做些什么,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不等他了!我们直接出发。”

说罢气势汹汹地起身,乌尔跟在他身后。

车夫模样的古印也点点头,转身跟上。

霎时间,这一行人就少了一个人。

商队的人拎着个酒囊过来,跟魏渔套近乎。

与他们相比,魏渔细皮嫩肉,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少爷。

他们拿起酒囊对嘴喝了一口,又递给魏渔:“来,喝!”

魏渔似是不大好意思推脱,接过来灌了一口,瞬间咳得面色通红,呛得直摆手。

商队哈哈大笑。

“跟着我们,五天就能到雷鸣城。”

“五天?”

魏渔好奇,又似乎是不敢置信。

“当然了,不过,要走一些别人不敢走的小路。”

商队的人指了指远处。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阵风拂过,沙尘被卷上数十丈高空,更重些的砂砾也被扬到一人高,像是一堵墙完全遮住了前面的视野,过了半晌,才慢慢沉落下来,勉强可以辨清方向。

魏渔喉头轻轻吞咽。

“那种地方,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身穿软甲的商人笑了笑,一挑小胡子:“确实危险。所以只有跟着我们,才能找到出路。”

魏渔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晚上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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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 第 95 章

◎识破◎

前面还有更多红柳树, 再往深走,也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一片树林。

沈遥凌正琢磨着怎么挖一棵回去研究,一阵尖啸声从头顶传来, 她被近侍从身后拉了一把:“小心!”

她抬头一看, 一只秃鹫展开双翅低空划过, 从方才的姿势来看, 似乎是想要叼她的眼珠。

里拉瞧见空中的秃鹫, 似是有些惊惶, 合起食指与中指,抵在额前,闭上眼睛迅速地念念有词。

这种鸟食腐肉, 往往与灾厄和不祥联系在一起, 沙漠中的人若是见到它,就要想办法除去厄运。

沈遥凌顺着秃鹫飞远的方向看去, 在沙丘背后似乎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点什么东西。

沈遥凌抬起腿朝那边走去,沙子松软的地方很不好走,拔.出脚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走近之后,脚步停在几丈之外。

秃鹫盘旋的下方,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身,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女子的身形,整个躯干都已经被掏空。

里拉也看清了这一幕,尖叫一声,顿时萎靡在地。

沈遥凌扶住她, 小声地安抚,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抱歉, 里拉, 我要去查看清楚, 很快就回来,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

里拉哭泣着,双手挡住自己的脸,已经无法回答她的话。

沈遥凌把里拉交给近侍,蒙住口鼻走上前。

那具遗体惨不忍睹,损毁严重,周围有三个獾洞,看起来像是意外丧生于此,然后被野獾吃光了内脏。

沈遥凌蹙眉,可是,这里离柳镇人烟聚集之地并不算很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遥凌抿抿唇,从裙边撕下一块布,碰上那具几乎完全腐烂的尸体,仔细辨认。

不对劲。

这具尸体的胸乳遍布野兽牙齿撕咬啃噬的痕迹,但与这些伤口相比,下腹处的伤痕太过干脆利落,像是利器切割过的形状。

也就是说,与其说是意外丧命遭野兽啃食,这更像是,先挖空了胞宫、子肠等物,再抛尸于此。

沈遥凌把自己的猜测说了说。

乌尔的近侍听着仿佛感同身受,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乌苏没有这样恶毒的人,只有可能是卡玛家族,那群恶魔!”

沈遥凌顿了顿。

卡玛家族,她记得这个名字。

乌尔要找的叛军将领德加,全名就叫做卡玛德加。

如果这桩杀人案就是卡玛家的人犯下的,那也就是说,他们要找的德加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

沈遥凌神色凛然,解下自己防风沙的披风,包裹住那具女子的尸身。

“辛苦你把她带上,我们现在要赶紧回去了。”

风沙漫天,车队越走越深。

马儿长嘶一声,停住了脚步,前蹄左右来回晃动,失去了方向。

连带着后面的座椅也左右摇晃,魏渔着急道:“怎么办?根本走不了了。”

商队的人却哈哈大笑。

“大偃人,你们的马全都是弱种!”

说完这话,他们就跳下了马车,并不把魏渔放在眼里,走到后面去拆解货箱。

魏渔出声拦他们:“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他在摇晃的马车上自顾不暇,这微弱的呼喊自然也没有被人放在眼里。

货箱太重,一箱箱压得极沉,看来里面塞满了宝贝。

商人露出了贪婪之色,看向魏渔:“把钥匙交出来!”

魏渔扶着车厢边缘保持稳定,仍在劝说:“这是送到雷鸣城给你们的同胞救命的东西,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动它。”

商人哈哈大笑:“同胞?那些人就跟你们大偃的瘦狗一样弱小,怎么配当我们的同胞。”

说完,拿出斧头用力劈砍木箱,乌尔跳上魏渔旁边的马背,安抚住了高头骏马。

噼啪几声巨响,箱子全数被劈开,从里面滚落一地石头。

石头?

“吁——!”一声长嘶,大马直冲过来,镶了铁皮的有力四蹄踏上了堆得高高的木箱,数百斤的石块轰然倒塌,将那队商人砸得东倒西歪。

古印飞身而下,眨眼间便与其余几个侍卫将这群人分别捆绑起来,口舌也堵住,以防自尽。

飞沙扬起而成的沙墙之中,这里发生了什么,谁也看不到。

古印将人全数敲晕,扔进空箱子之中,卸下石头,将箱子重新放上了马车。

魏渔摇头叹息:“都说了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了。”

他转向前方:“走吧,回去了。”

乌尔驾马往柳镇走,马蹄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回到里拉的庄子后,魏渔掸了掸一身的沙尘。

看见宁澹坐在桌边闭目养神,问道:“你那边如何了?”

宁澹似乎想到什么,挠了挠耳朵。

乌尔也走进来,看见宁澹的闲适模样,嘲讽道:“你倒是轻松,什么事都不要做。”

“我没做事?”宁澹睁开眼看向他,杀气腾腾。

魏渔一口水都还没喝,见这两人又要打起来,高兴地退后一步打算找个好位置看,余光瞥见门外的人影,想了想,没有开口,悠闲地抿了口茶水。

沈遥凌正心事重重,走到门边时,听见里面叮铃咣啷一阵乱响,心中霎时一紧。

她快步冲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简直有些不敢置信。

“打架?你们为什么在打架?”

宁澹转头看见她,立即住手,撤身跳远,跃到了一旁高大的树上去。

乌尔也冷哼一声收势,回刀入鞘。

“你回来了。”魏渔摇头道,“你不在的时候,这两人见面就要打架,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说都不听。”

沈遥凌气上心头:“宁澹,下来!”

宁澹顿了顿,还是从树上跳了下来。

沈遥凌左右看看:“你们觉得自己武力高强是吗?不打架就手痒是吗?卡玛德加就在这里,你们直接去跟他拼刀剑好了。”

宁澹目光凛然,唰地看向她:“怎么回事?你碰到什么了。”

沈遥凌朝他翻了个白眼,才将方才所见所闻说了一番。

近侍肩上扛着一个布包,将尸骸放在了院中。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魏渔道:其实,我们也发现了。”

沈遥凌正色:“什么意思?”

魏渔说:“你们出门之后,有十数个人冒充商队,想对粮草下手,应当就是卡玛德加的手下。不过,已经被我们识破,现在正关在箱子里。”

宁澹补充:“后院里还关着一个。”

沈遥凌眨眨眼,朝着后院走去。

马棚深处,传来阵阵痛苦的嘶吼声,马儿悠闲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有一匹靠近角落,马尾一扬,一泡马粪啪嗒掉落在女子身上。

女子疯狂地挣扎,但四肢都被困在了柱子上,徒劳地尖利叫骂着,她清凉衣着暴露出来的肌肤已经全部被深色的马粪给涂抹遮盖,臭气熏天。

乌尔捂了捂耳朵:“骂得真脏。”

沈遥凌看向乌尔:“她在说些什么?”

那女子横躺在地上,狠毒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将自己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又顺着看向了宁澹前方的沈遥凌,口中又吐出一连串恶毒的诅咒。

乌尔仔细听了听,又是蹙眉。

“你真要听?”

沈遥凌点点头。

“好吧。”乌尔说,“她说,等她逃出去,她要用镰刀把你的肚肠割烂,把你养育孩子的囊袋掏出来喂给鬣狗吃。”

宁澹呼吸瞬间滞住,面上一片森寒,黝黑的眸中迸出阎罗一般的杀意。

即便是趋近于疯狂的女人也感知到了,咒骂的声音霎时止了一瞬。

沈遥凌定了定,“切割胞宫,是卡玛家的惯用手法?”

乌尔道:“这种极其邪恶的事情,除了卡玛家族,没有人会去做。当他们特别嫉妒或者是仇恨一个女子时,就会用这种方式来诅咒,使她转世轮回也无法养育子嗣。”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这里实在太臭,她后退一步,只叮嘱一句:“别叫马把她踩死了。”

马棚门关上,将臭味和尖叫怒骂都隔绝在了里面。

沈遥凌道:“卡玛德加近在眼前,如果能从这群人口中问出卡玛德加的藏身地点,或许就能找到王冠了。”

乌尔垂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但卡玛德加会在哪里?他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我们,敌明我暗。”

沈遥凌提议:“可以先从那具尸体入手。那具尸身有些部分都已经风干了,死亡时间大约在十日以前,那时我们根本都还没有到柳镇。所以它被遗弃在此,一定有别的原因。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名已逝的女子本身就是柳镇人,把她丢回她出生成长的地方,以便使诅咒的效果更好。”

魏渔点点头。

在乌苏那些记载五怪传说的书上,确实有提到生死同处、照应轮回的这个习俗。

乌尔道:“好。里拉受惊过度,正在休息,明日请她召集柳镇中可以信得过的人,来一一辨认尸体。”

沈遥凌应了声:“嗯。”

她沉思着,肩上忽然一重。

宁澹在她颈后挂上一件长袍。

沈遥凌疑惑:“做什么?”

“你的披风已经不能再用,以后用这个新的。”

沈遥凌默默接下。

宁澹又从腰间取下一柄匕首,拔刀出鞘,给她展示了一下。

“这把弯刀还算好用,你带着。记得,只能用这一面朝着自己。”宁澹指腹抚上被磨钝的刀背,示意。

沈遥凌顿了半晌,再次默默接过。

说了一声:“多谢。”

宁澹心中畅快,刚想再说些什么,忽见沈遥凌抬头,又认真地瞪了他一眼。

“讨好我也没用,该说的还是要说。你以后不要再跟乌尔殿下打斗了。”

宁澹:“……”

不是他先动手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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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第 96 章

◎馄饨◎

里拉受惊之后, 就有些魇着了的症状,整日盗汗、食欲不振浑身无力,在床上躺到第二日晌午才总算好了些。

沈遥凌去探望她, 听完沈遥凌的话, 里拉思索再三, 将柳镇中所有信得过的熟人分别悄悄请到家中, 辨认遗物。

终于, 有人认出一串手环很像是自家侄女的所属物。侄女叫做阿依莉, 几年前与恋人私奔后不知所踪,已经许久没有与家人联络。

“阿依莉的恋人叫什么?”

“没人知道。”对方摇头,“当年就神秘兮兮的, 连阿依莉的父母都没有见过那个人。唉, 阿依莉的父母若是看到这个,不知道该多伤心。”

“可能不是, 只是相像而已呢。”

里拉强撑着安慰了对方几句。

一再嘱咐人保密之后将人送走,里拉将消息转告给了沈遥凌。

当晚,飞火军掩护着乌尔的手下去阿依莉父母家中搜寻了一番,确实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阿依莉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几年里,家中从无阿依莉生活的痕迹,但弟妹的用品中却不乏一些昂贵之物。

“这是大厦的货物,连王城中能用得起的人都很少。阿依莉的父母只不过是普通牧民,不可能给还未成家的孩子添置这些东西。”乌尔翻来覆去地看完一对耳珰, 交还给手下,让人再送回去。

大厦是乌苏更往西的一个国家, 被称为千城之国, 商人繁多。

沈遥凌点点头:“阿依莉的姑姑今日还说起, 阿依莉的妹妹这几年性情有些古怪,不似从前活泼天真,与同龄的孩子都玩不到一起去,总是独自一个人往东边跑。”

东边只有高山、石窟,也没什么看头,而且天气恶劣时,一个人跑远是很危险的事,家中长辈几次训斥过她,她都执意不听,甚至关都关不住,像是中邪了一般。

一个小姑娘,又是在大漠中长大的,怎么可能如此无知无畏,很有可能是在东边的风沙之外,有人接应她,让她来去自如。

沈遥凌越想越觉得像,转头看向宁澹。

“那些人被分开关押,严刑拷打了一天一夜,有人松口吗?”

宁澹摇摇头。

这些人的嘴倒是挺紧,不过,他们语言不通,恐吓这一招确实不大好用。

沈遥凌道:“明天就去跟他们每一个人说,有人招认了,老巢就在石窟里。”

乌尔面色古怪:“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我是猜的。”

这群人贪财好色,半点不肯委屈自己,当然不可能在茫茫大漠中流浪。

石窟之中防风防沙,还遮阳避日,是最优选。

乌尔问:“猜错了怎么办?”

沈遥凌还没开口,宁澹道:“你觉得这个猜测有几成可能?”

乌尔想了想:“六七成吧。”

“够用。”宁澹眼眸微斜,“只要有六七分接近真相,就足够使他们猜忌是不是有其他人漏了消息,若是再攀比起来,一个再透露七.八分,另一个再透露八.九分,不就差不多了。”

沈遥凌颔首,她就是这个意思。

乌尔了然。

宁澹下颌微抬,睥睨众人的姿态,神情尽显骄傲。

沈遥凌走出去,燥热的风扑在面上,让人心绪也难以平静。沈遥凌以手背搭在额前,看着远处的风沙出神。

在热辣的日头底下,才越发显出她的好底子,从海岛到大漠,她依旧面容如玉,好似没有经过一丁点磋磨。

宁澹从身后跟上来,慢慢开口:“再盯下去卡玛德加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沈遥凌放下手:“对面之人嗜杀成性,又藏在暗处,我总觉得前面会有危险。”

“嗯。”宁澹只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遥凌轻声叹息。

她知道说这些是废话,有危险又如何,还不是要往前走,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忧。

宁澹忽然变戏法一般,端出一个碗。

碗中盛着满满的馄饨,还热气腾腾的,清汤看着格外鲜甜。

沈遥凌眸色动了动。

深入大漠之后许久没见过这一口吃食,这碗连汤带水的大偃小吃,在乌苏显得那样珍贵。

“怎么会有馄饨?”

宁澹没答,只道:“那日回来后,病的不只是里拉,你也没怎么吃东西,先对付一口。”

千里之外的家乡吃食,怎么会是“对付”,沈遥凌接过碗和勺子,舀了一个送入口中。

过了会儿,馄饨原封不动地回到勺子里。

宁澹紧张了下:“怎么了?”

沈遥凌面露苦色:“太咸了。”

不知是这里井水珍稀,还是厨子进了大漠之后也有失水准,这碗馄饨光是汤就咸得发苦,还有不知哪来的古怪甜味,搅合在一起。

沈遥凌原本心中幻想的是太学外那个馄饨小摊的味道,结果舌头尝到的是这种玩意,一不留神就本能地吐了出来。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不能浪费粮食,硬生生将勺子上的那颗馄饨吞了下去,剩下的说什么也不要了。

警惕道:“不能吃了,大漠中水太稀缺,到时没那么多水解渴。”

沈遥凌将碗搁在桌上,拿着勺子走了。

宁澹捧着碗,面色僵硬。

他取了柄新的木勺,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挖了一颗馄饨尝尝,顿时各种各样的味道刺激着舌根,宁澹皱眉深思,确实跟他之前吃的馄饨不太一样,但是这个很差劲吗?

宁澹一边思索着,一边很有探究精神地将碗里的馄饨全都吃完了,吃到最后也没想明白,只是发觉自己很渴。

他拿着空碗回后厨,沈府带来的厨子看见他,笑眯眯道:“宁公子。”

转眸看见宁澹手中的空碗,那位厨子笑道:“小姐都吃完啦,看来宁公子的手艺果真不错,天赋异禀啊。”

宁澹面色冷酷,神情纹丝不动,不露声色地微微点头。

厨子见他这高深莫测的样子,呵呵笑着也不再说什么了,宁澹寻到水壶,咕嘟灌了两杯。

新的问讯很有成效,过了没两天,就有一个人声称自己愿意招供。

魏渔托着脸,有些纠结地说:“可是,另一个人说如果我们能给一百两黄金,就给我们带路哎,我嫌太贵了。”

那人听了翻译后,顿时破口大骂叛徒,纠结再三,下定决心一般说:“我去!我带你们去!只要五十两黄金,不过,我不能被卡玛德加看到。”

乌尔神色微沉。

果然没错,他们就是卡玛德加的人。

魏渔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乌尔打了个响指,旁边几人凑上来,乌尔吩咐道:“另外的人已经没用了,都杀了。”

囚笼中的人听见这一句,嘴唇顿时颤了颤。

看向魏渔的目光,更多了惧怕,也生出些怀疑。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是大偃的商人吗,为何,要杀人?”

想想确实奇怪,他们又没把财宝抢到手,为何这些大偃商人还要跟他们逼问老巢的地点?

乌尔察觉到他的怀疑,手中的刀柄再次握紧。

魏渔和蔼地笑笑:“因为我们不喜欢受欺负,更喜欢以牙还牙。”

敷衍了一句,魏渔说道,“找块黑布把囚车蒙上,今晚出发。”

安排完,魏渔离开囚笼附近,看向乌尔,眸光带着审视。

“你太冲动。”

乌尔腮帮咬紧,没反驳什么,但面色显然带着不忿,以及更深的仇恨。

魏渔心头划过许多思绪,却懒得开口。

他一向不爱与人打交道,更无意去剖析无关紧要之人的心境。

只是想了想,道:“若是再有下一次。”

乌尔看向他,眸中戾气未退,似乎在等着他要如何威胁自己。

魏渔伸了个懒腰:“我就告诉沈遥凌。”

乌尔:“……”

魏渔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夜,他们即将趁着夜色出发。

深夜的大漠转瞬之间又寒风透骨,沈遥凌身上裹紧了宁澹给她的那张崭新大袍,毛茸茸的领边衬着她小巧的下颌。

乌尔忽然从夜色里出现。

沈遥凌发现他一直打量着自己,便礼貌地回头笑笑:“乌尔殿下。”

乌尔无声看着她同样毛茸茸的头顶,只不说话。

他没想到,能够帮助他找到卡玛德加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娇小的、长得太漂亮的姑娘。

而在此之前,他其实并没希冀她身上能有多么大的用处。

乌尔喉结轻滚:“找药的事有消息了吗?”

“什么药?”沈遥凌下意识道。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哦……五彩灵芝。”

那个,五彩斑斓的黑的灵芝。

沈遥凌清清嗓子,“嗯,我已经寄信回去了,他们已经在找了。你放心吧,你那个,朋友,也可以放心。”

其实当然没有。

她确实写了家书,几乎是三日一封,但家书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不存在的灵芝。不过,她倒是写了一封信给喻绮昕,请她替自己多备几支老参,价钱好商量。

但是这些信光是寄到大偃就不知道要多少日,更何况回信呢。

乌尔好似完全不考虑这遥远的距离,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可以送来?”

他说完,又是一顿,好似喉咙里还有许多未尽之语,最后只道:“我怕来不及。”

他的要求分明荒诞,却让沈遥凌莫名觉得有些沉重,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支支吾吾,接不上话时,身后卷来一张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接着沈遥凌被端起来,带上了马背。

宁澹骑着马疾驰而过,将人直接从乌尔身边抢走,低声嘟囔:“真麻烦。”

骏马四蹄飞快,沈遥凌探头往后看,乌尔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沈遥凌不得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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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 第 97 章

◎擒敌◎

夜风呼啸而过, 但沈遥凌完全感觉不到,因为她被严严实实的裹在披风里,面朝着宁澹的胸膛, 身周热气蒸腾。

他们选了最快的马, 连夜奔袭, 在天亮之前应该能够找到卡玛德加的老巢。

宁澹的视力在黑夜中也是卓绝, 轻松辨认出前方引路的囚车, 紧紧跟在其后。

他们如同一队斥候, 彼此都隔着几丈的距离,即便卡玛德加提前防备暗中观测,也防不住他们所有人。

越往前沙地越厚, 马蹄陷入沙中, 速度慢了下来。

一阵夜风拂来,卷着一丝奇异的气息。

宁澹心念电转, 忽地拉紧缰绳:“吁——!”

声音还未落下,前方忽然猝不及防地炸开一片火光,巨响如同雷电在耳边炸响,滚滚黑烟夹着沙石飞溅,大地轰然震动,被扬起来的沙石如同瀑布一般劈头盖脸而来。

骏马受惊长嘶,四蹄摇晃着摔倒,失重的一瞬间,沈遥凌感觉到自己被抱紧, 宁澹用力将她摁在胸口,在空中翻转了个位置, 她的后背摔在沙地上, 没察觉到多少疼痛, 睁开眼,宁澹的胸膛撑在她面前,用脊背挡着火星、飞沙和落石,给她留出一片可供呼吸的空隙。

爆炸平息后,后面的人迅速赶上。

挖开掩埋的一层厚重沙土,宁澹松开手,跪坐在一旁的沙地上。

古印掀开他背后破碎的衣衫看了眼,拧眉道:“有烧伤。”

伤口里夹着砂砾,看起来颇为刺眼。

沈遥凌唇色泛白。

宁澹目光落在她脸上,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下颌,擦掉一道灰印:“没事。”

又抬头问古印:“前面什么情况?”

“不好说,很可能还有更多炸药。”

宁澹转头看去。

那辆引路的囚车已被炸得四分五裂,恐怕连同里面的人也已经成了灰。

卡玛德加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这种速度只能说是早有准备,而这种手段防的绝对不是大雁商人。

乌尔面色沉如锅底,一片肃然,握起一捧沙在面颊边缘蹭了几下,硬生生将易容物给撕了下来,恢复了本来的面貌,颊边因为长久的易容留下斑点血痕。

“我去找他。”

事到如今,遮掩已经没有了意义。

沈遥凌强迫自己迅速回神。

“你别冲动。”

“那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乌尔盯着前方茫茫的夜色,“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沈遥凌摁着额角。

她知道,卡玛德加狡猾得就像沙里的鱼,如果现在不抓住他,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让他溜到了别的地方去。

宁澹松开手,把沈遥凌交给了魏渔,捡起她掉落的披风重新给她系上,转向乌尔道:“要多少人?”

沈遥凌下意识一把拉住他。

乌尔看着那两人相牵的手,低声道:“五千。”

魏渔沉默。

他们总共只带了五千。

“两百人足矣,抓紧速度,其余人留下。”宁澹没拉开沈遥凌的手,但也没想着改变主意。

他盯着乌尔,眼眸微眯,语气了然。

“你从一开始,想跟大偃要的东西就不只是粮草。”

乌尔一声不吭。

直到沈遥凌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一顶金灿灿的王冠,举在半空,乌尔身后的乌苏士兵全都跪了下去。

“这顶王冠一直就在你的手里。”沈遥凌轻声。

乌尔震然抬头,似乎根本没想到自己妥帖藏好的王冠竟然还是被他们找到。

沈遥凌问:“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们去找卡玛德加?”

他们明明可以绕过柳镇,直接去雷鸣城。

乌尔面色苍白。

“对不起。”

他手中确实有王冠可以调兵,但是长时间的内乱之后,乌苏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去再从雷鸣城抽调人出来去应付卡玛德加这帮人。

只有让大偃的军队卷入其中,利用大偃的兵力去杀卡玛德加,他们迎上正面的叛军才会有胜算。

他利用了大偃的人,用一个谎言,骗得大偃军队帮他处理内乱,用别人的性命去保护他们乌苏人的性命。

这是要遭天谴的,他知道。

“道歉有什么用。”沈遥凌冷静道,“你现在必须对我们坦诚相待,你到底想从卡玛德加手中得到什么?”

“我哥哥。”乌尔很快回答。

沈遥凌怔愣:“乌波殿下?”

乌尔点点头,闭了闭眼。

“乌波是乌苏的新王,他不知所踪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被俘虏关押在王城,为了救出自己的君主,乌苏的人民和士兵可以付出一切,他们不会停止抗争。但是如果被他们知道,乌波是被卡玛德加俘虏,还……可能已经受尽了虐待,他们将不会承认这个屈辱的王。”

卡玛家族是叛军里极为邪恶的一支,是沙漠里的海盗,被他们抓去的人会被看作被恶魔污染,甚至有道义的叛军都不会与他们多来往。

时间紧迫,沈遥凌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看向宁澹,宁澹朝她点点头,示意放心。

魏渔已经装好了几车滚石,用机关巧妙地装在木板上,只待一声令下,巨石簌簌滚过前面的沙地,又引发数起爆炸,硝烟味浓得刺鼻。

直到滚石用尽,魏渔神色沉重:“小心。”

宁澹点头,吹响一声唿哨,三千精兵从后面跟上,向着前方奔袭。

轰隆的马蹄声中,沈遥凌心弦阵阵紧绷。

她看着人群马群从自己面前倏忽而过,变成一道黑夜中的残影。

心跳得剧烈,仿佛要跃出喉咙口,她试图想一些事情,分散自己的主意。

她想到乌尔几次找她催要的五彩灵芝,是不是就是想用在今晚。

他说要给一个“朋友”用,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他的兄长?

还是说,乌尔这一次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用自己换出乌波,那传说中“起死回生”的五彩灵芝,是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想着这些,担忧不降反增,沈遥凌屏息,试图再想些别的。

似乎她的头脑自动搜寻着让她感到安心和妥帖的记忆来安慰此刻紧绷的神经,于是她紧闭的双眼前出现了宁澹撑在她上方的宽阔的胸膛,还有他说,没事。

魏渔走近,揽了揽她的肩膀。

“我们先回柳镇。”

沈遥凌睫毛微颤,点点头。

回到柳镇时,天有了蒙蒙亮光。

厨房里正忙碌,灶台烧得红亮亮的,为了让主子们起来后有热腾腾的吃食。

沈遥凌左右不可能在睡着,便趋着光走到了温暖的灶台边。

四个士兵守在屋外。

沈府的厨子见了她,赶紧行礼。

“小姐今日这么早。”

沈遥凌点点头,勾起嘴角很浅地笑了下。

厨子把砧板剁得直响,颇有规律,与外头的惊心动魄截然不同。

他也全然不知主子们发生了什么,说着家长里短的话。

“小姐怕是饿了,不然哪里会起这么早呢。”

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回答得很慢,似乎是有意在分散自己的心神:“嗯,是有点。”

厨子笑呵呵的:“你要是饿得慌,先下点馄饨吃怎么样?那个快。”

沈遥凌也跟着笑了笑:“不了,您包馄饨的手艺到了这地方也变了,还是留着回去吃吧。”

听见对自己的质疑,厨子立即抬起头,仔细琢磨了一番,了然道:“小姐是不是觉得上次吃的馄饨不对味?冤枉冤枉,那可不是奴才包的,那是宁公子包的。”

沈遥凌又怔住了。

也听不见厨子还跟她说了些什么,沈遥凌发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走出门去。

四个士兵严严实实地跟着,土楼上,魏渔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复杂。

晨光渐亮,也不知道是今天特殊还是错觉,清晨的大漠显得很宁静,风很轻,日光很柔,远处绵延起伏的沙丘如同柔软的波浪。

沈遥凌走着走着,走到累了,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痴痴看着初升的太阳。

上一世,宁澹每次带兵出征时,她也是这样紧张。

但是那时候,她身边还有宁珏公主,还有宁府的下人,似乎也没这么难熬。

上一世宁澹每次都是平安归来了,这一次也会的-

咻咻几声,箭头带火的几支利箭穿隙而过,准确无误地扎在备用的炸药上,石窟中瞬时爆出熊熊火光,轰然震响摇摇欲坠。

其中值守的几十人瞬间葬身火海,宁澹收弓,轻功已入化境,整个人如鬼魅一般向前掠去。

其余人拍马跟上,他们身上裹着滚满沙子的厚布,在火中来去自如,将匆匆赶来查看情况的几十人又斩于刀下。

宁澹剑光凌空,血花四溅。

大约看出无力招架,石窟之中再也没有人来支援,乌尔抓住绳梯飞快向上攀爬:“追!”

上到第二层,果然见到其余人正在撤退,见他们追来,转身抛来一堆暗器。

宁澹横剑全数打落,下一瞬已经追至近前,一剑收下十数人头。

“卡玛德加!”乌尔怒声大吼,于人群中找到最高大的那个人,握紧刀柄快速冲去。

那人回头,一脸狰狞之色,沉声抡起大锤,他力气大得恐怖,铮然一声,乌尔的宝刀竟然被瞬间折断,眼看铁锤就要砸穿乌尔的天灵盖。

然而宁澹的剑更快,噗嗤捅穿卡玛德加的肩头,对方哀嚎着挣扎几下,大锤脱力砸落在地。

宁澹一手抽剑,另一手将乌尔拎过来扔到一旁:“去找人。”

乌尔清醒过来,点头离去。

他们这一袭出其不意,大偃将士训练有素,很快将其余人也尽数制服,捆了起来。

清点一番,包括卡玛德加在内,还活着的不过三十人。

乌尔找到一间牢房前,用断成两半的刀劈开铁锁,搂起昏迷其中的乌波,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

空中盘旋的沙尘被风吹散,卡玛德加等人被押着,回柳镇。

卡玛德加死死盯着宁澹的背影,不断发出怒吼,宁澹对他丝毫不感兴趣,对另一边兄弟情深的乌尔两人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捡了块布遮住身后的烧伤,策马走在最前。

靠近柳镇的山丘上,远远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沈遥凌把披风垫在脑袋底下,蜷缩着睡着了。

她旁边,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小的耳廓狐,用跟她一模一样的姿势蜷缩着,似乎也在睡觉。

不远处,几个士兵站得笔挺,一丝不苟地守着。

宁澹打了个手势,放慢脚步靠近。

他轻功了得,走在沙上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听觉灵敏的小狐狸也没察觉,被人一把拎住后脖颈,才叽叽叫起来。

沈遥凌惊觉自己睡着了,同时又感到脸上痒痒的。

爬起来睁开眼,看见宁澹背着光坐在旁边,曲起一条腿,膝盖上趴着一只小狐狸,他捏着狐狸尾巴,在她面颊上扫来扫去,面容看不清晰,似乎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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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第 98 章

◎小狐狸◎

耳廓狐脑袋和身子都小小的, 浑身雪白,眼珠乌溜溜的,眉毛、黑鼻头边都长着几根胡须。

一对耳朵长得极大, 这会儿正背到脑袋后面, 缩在宁澹手底下嘤嘤昂昂地不停叫,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了。

沈遥凌坐起来茫然了一瞬:“哪里来的狐狸?”

宁澹比她更疑惑:“我还想问你。”

“我?”

宁澹拎着小狐狸调转了个个儿, 脸冲着沈遥凌。

“我一过来, 就看到它挨着你睡, 我还以为是你……”

略微停顿,最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沈遥凌揉了揉眼睛。

“我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小狐狸四肢乱摆,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仰天喊叫, 像是在哭似的。

沈遥凌催促:“还不放了它。”

宁澹想了想:“可是它还很小。”

确实不大,除去尾巴和耳朵不算, 就比宁澹的手掌长一点点。

耳廓狐是夜间捕猎的动物,这么小的狐狸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很大可能是走散了。

宁澹略作思考。

“那就放了它试试。”

他松手,小小的狐狸撒丫子就跑,跑得飞快,只可惜似乎是有些晕头转向,一脑袋撞在沈遥凌腿上,又被宁澹给拎起来了。

宁澹提着它道,“我放过了。”

沈遥凌愣了下, 看见小狐狸抱着宁澹的拇指开始啃,不由道:“你别给它咬破了。”

宁澹扒开它的牙齿看了看, 不甚在意:“磨牙呢。它吃什么?”

“毒蝎子。”沈遥凌回答。

宁澹:“……”

眸光抬起, 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沈遥凌, 又看了看狐狸。

长这么点大,怎么那么厉害呢。

宁澹终究还是松了手,顺便把口水抹在狐狸背后的毛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下动作让小狐狸感觉到他们并没有恶意,竟然没有再跑,而是原地伸了个懒腰,迈着步子绕着周围走了走。

它身量小,重量也轻,爪子在沙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轻巧地跳了两步,身上的短绒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沈遥凌拢起披风坐直了,小狐狸走到她旁边,端详她一会儿,竖起两只前爪坐在地上,尾巴绕在爪前,神态莫名与沈遥凌相似。

“嗤。”

沈遥凌讶然抬头。

竟然当真看见宁澹弯着唇。

他在笑?

宁澹指着那只狐狸:“我就说它在学你。”

沈遥凌伸手赶了赶它,它也不走。

宁澹见状神情紧张。

沈遥凌问他:“解决了?”

“嗯。”宁澹点点头。

沈遥凌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

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了上一辈子。

每一次宁澹得胜归来,她能问的,总是只有“没事吗?”“凶不凶险?”

而宁澹也总是如此淡然地回答她。

她知道宁澹很厉害,也不想过多过问那些可怕的细节,以免宁澹过多地回忆血腥的战场,但是,却抵不住无力感油然而生。

小狐狸爬到沈遥凌腿上,蜷成一团吹风打盹,沈遥凌低头抓抚了两下。

忽然意识到不对。

“它怎么长成这样?”

“哪样?”宁澹低头去看。

眼睛大大的,圆圆的,身子软软的,这不是很像嘛。

他又瞥一眼沈遥凌,“哪里有怎么。”

沈遥凌道。

“耳廓狐大多都是棕黄色,至少毛尖上也会有一层黄色,才能更好地在沙漠中隐蔽自己。它毛发雪白,有可能是被族群厌弃赶出来的。”

宁澹蹙眉:“不像话。”

沈遥凌:“?”

他这是要跟狐狸讲道理吗。

宁澹被她打量一阵,轻轻摸了下鼻尖。

“我是说,党同伐异这种行为,不可取。”

“嗯。”沈遥凌淡淡道,“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宁澹点头:“乌尔找到乌波了。”

“是吗?”沈遥凌精神一振,她都差点忘了问这个事情。

“是。”宁澹道,“乌尔抱着与卡玛德加拼命的想法,险些葬身于卡玛德加的铁锤之下。”

沈遥凌屏息:“他们三兄弟感情真好。”

“也不全是。”宁澹摇头,“乌尔从小被关在深宫之中,所有人的教导都是告诉他,他是庶子,与王位无缘。久而久之,即便他拿到王冠,也只想过将乌波救回来,从未想过自己。”

沈遥凌默然。

这种教导固然是为了王室的稳定,但又何尝不是一种禁锢,与狐群之中的筛选如出一辙。

沈遥凌用指尖梳了梳小白狐的毛,大耳朵内里红彤彤的,无意识地抖了抖。

宁澹出声道:“带回去养。”

“什么?”沈遥凌抬头,有些犹豫。

宁澹再次催促:“很乖,带回去。”

心中却止不住地道,又乖又漂亮,简直像是她自己生出来的,怎么能不带回去。

沈遥凌失笑:“哪里是乖,它显然是昨夜没捕到猎物,饿得没力气。”

宁澹:“……”

原来如此。

他不想管那么多,拎起狐狸揣进自己怀里,站起身往回走。

“哎。”沈遥凌只得跟上。

救回来的乌波虽然状态不佳,但好在只是有些太过缺水,人很年轻底子又好,几碗汤药灌下去,很快便恢复了不少,清醒过来。

乌尔守在他旁侧,同他叙述了这些天来的经过,乌波目露欣慰与感激,捏了捏乌尔的肩膀。

乌尔站起身,退后一步,向他介绍其余人。

“这些都是大偃的朋友。”

乌波一一点头,目光落在宁澹身上。

“你就是那个用三百士兵生擒卡玛德加的将军?”乌波神色艳羡,又带着崇拜,“父王在时,曾举全国之力向卡玛家族宣战,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我并非将军。”宁澹并不居功,道,“你们与卡玛家族对阵时有叛军为他们援助掩护,不可同日而语。我们这一回,是机缘凑巧,才能趁其不备。”

乌波诚挚道:“多谢。”

整理完前事,接下来乌波乌尔两兄弟还要去夺回王城。

待乌波身子更好一些后,几人围在一起商量。

沈遥凌喂小白狐吃了几只沙漠里的老鼠,小白狐也精神奕奕起来,再也没有半分“乖巧”,扑在沈遥凌膝头上蹿下跳,逮都逮不住,沈遥凌不胜其扰。

“胡闹。”宁澹训斥,低头去捉小狐狸。

他手法飞快,却不知为何总是慢一步扑空,手心时不时落在沈遥凌腿上,屡屡逃脱的小狐狸高兴得吱吱轻叫。

沈遥凌看着看着,几乎都要觉得宁澹是在故意玩闹了,挡了一下他的手,小声道:“别管了。”

“那怎么行。”宁澹正色,“养宠就是要从小时候教起的。”

沈遥凌压低声音:“我来教。”

“也不能全靠你,我带回来的,自然是一起养。”

“咳咳。”乌波清了两下嗓子,乌尔顺着他的话,抬高声音又喊了一次,“宁公子?”

宁澹这才抬头。

沈遥凌也转过脸。

所有人都齐齐看着他们,显然方才已经喊了几回宁澹,却没有回应。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险些把小狐狸举起来挡着脸。

宁澹倒是泰然自若。

“嗯,你们说平叛之事?”

魏渔喝了口茶:“不然?”

宁澹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续道:“算上我们的五千人。”

乌波一愣。

大偃与乌苏商定的协议是,将粮草送到雷鸣城即可,并未约定过要帮助他们平叛。

乌波原本便想着人能越多越好,更何况宁澹运筹帷幄,有他便如有镇山法器,只是,这并不在协议之内,他们原本想着厚着脸皮请求一些帮助,却没有想到宁澹答应得如此之快。

乌波小心道:“兹事体大,宁公子当真下了决断?”

宁澹点点头。

“不过,有新的条件。”

乌波示意他请说。

宁澹取过乌苏舆图,在上面划了一个圈。

“待乌苏恢复平定之日,这些地界以后就归大偃。”

乌波神色僵了僵。

他仔细看了那个圈,基本是顺着古北道一带的干道,延伸至大宛。

这个范围并未涉及多少城池,甚至也并不能算得上是富裕之地,不过,乌波似乎能看明白,宁澹为何选择这里。

掌控了这条道路,大偃通往乌苏、大宛,以及千城之国大厦的道路都会畅通无阻,他们显然有更远的谋划。

而对于乌苏而言,将这一块割让出去,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而且,将那些区域交给大偃,反而会更加便于遏制叛军的死灰复燃。

乌波思索良久,点了点头。

“那么,以此为契。”

宁澹在用大偃话和乌苏语分别写着契约的布帛上盖了自己的私印,旁边的属下迅速誊抄下来,飞鸽传书送回大偃。

魏渔和沈遥凌也没有异议。

一来,带兵打仗之事他们一窍不通,任凭宁澹做主,只以为是皇帝给宁澹做了另外的安排。

二来,宁澹事先同他们商量过,这也是打通西域的关键一环。

他们的西域之行当然不能止步于这个小小的柳镇。

最多再过五日,他们就会到达雷鸣城。

三日内,必将向叛军宣战。

“若是快的话,战事一天一夜就能结束。”宁澹掰着指头给沈遥凌数,“你在雷鸣城等,只要等四日,必定凯旋。”

烛火吡啵,沈遥凌沉默地点点头。

夜里正是小白狐活跃的时机,沈遥凌把它放出去到院里抓老鼠,门开了半扇,沈遥凌心跳有些重。

她再次问:“你有几成胜算?”。

“十成。”宁澹笃定道,“叛军与乌苏自己的军队一直相持不下,如同相对的两股火势,这时只差一股风,吹向哪边,便会往哪边倒,大偃的军队便是这股东风。”

“而且,这五千兵士在来的路上我已经练过,能打能扛,卡玛德加一战几乎没有损失,反而士气大增,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宁澹一一解释。

沈遥凌眼睫轻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烛火昏黄,将人影投在土房壁上,暧昧摇晃。

宁澹眸光静静,不知不觉中靠得越来越近,低低的声音似乎要在她耳边落下。

“担心我?”

沈遥凌眼睫又一眨。

屋外的半扇门忽然被推开。

魏渔出现在门口,手里抓着昂昂叫唤的小狐狸,毫不客气地丢进来:“管管好,爬到我屋里去了。”

小白狐灵巧落地,转着圈溜自己,似乎在委屈撒娇。

宁澹倏地回头:“粗鲁。”

魏渔抱着袖子:“呵!”

宁澹站起来,仿佛要给小狐狸寻个公道:“跟它道歉。”

魏渔目光冷飕飕的,不理会他,看了眼沈遥凌。

沈遥凌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手脚忙乱地站起,在宁澹背上推了一把,将人搡出门外去。

“夜深了,早点休息。”

说完啪地关上门。

宁澹回身看着上了锁的门扉:“?”

魏渔又“呵呵”两声,事了拂衣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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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第 99 章

◎回响◎

宁澹很守诺。

到雷鸣城后的第四日, 天还没黑前方便传来消息。

叛军已平,王城军队大捷,这个消息传来的一路上, 所有民众都忙着彼此拥抱, 大声欢呼庆祝。

留守雷鸣城的魏渔和沈遥凌, 也被接去乌苏王城。

仆婢们收拾东西时, 沈遥凌百无聊赖, 拿着一个棉布人偶扔出去, 小白狐蹦蹦跳跳地过去,叼着又跑回来。

这是在去雷鸣城的路上,宁澹教它的。

教会了以后, 它就总爱玩。

雷鸣城比起柳镇已经繁华很多, 而王城即便经历了战乱摧残,但比起雷鸣城也还是更胜一筹。

而且, 越靠近王城,水源越是丰富,宫人给沈遥凌介绍,皇宫之中甚至还在好几个房间建有高大宽阔的水池,白日里恒暖,可供贵客们戏水享乐。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大漠里的仙境。

沙尘聚集之地连一丝水汽都弥足珍贵,而王城之中却充沛得可以用来给人泼水嬉戏。

沈遥凌暂时没有玩乐的兴趣,便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前停下脚步, 谢过那名宫人的好意,自己抱着小狐狸游览。

首战告捷, 前殿正忙着庆功, 宁澹身为主将之一, 自然被簇拥其中。

现在过去也说不上话,甚至说不定连宁澹的人都见不到,沈遥凌便想着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于是被宫人领来这里参观。

这座高楼在王城深处,繁华而清静,此时空旷无人,檐角挂着的风铃时不时叮咚作响。小狐狸听觉敏锐,不知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灵巧地从沈遥凌臂弯里挣脱出来,一蹦就下了地,撒开腿跑得没影。

沈遥凌看清它的动向,抬脚跟上去。

一直上了两层楼才追到,找见狐狸时,它嘴里咬了个东西,正昂首挺胸,似乎要找人炫耀。

沈遥凌弯腰抓住它,拎过来看了看。

那是个带穗的令牌,上面写着乌苏的字符,沈遥凌学过这个字,是“将”。

这是块军用令牌,也不知是谁粗心落在这里被小狐狸捡到。

“这个不能玩。”

沈遥凌告诉它,伸手想掰开嘴把令牌拿出来。

小狐狸四爪乱扑地躲她,哼唧唧地一扭身,又撒腿跑了。

沈遥凌只好又赶紧跟上,紧紧盯着小狐狸穿过一道殿门,眼前忽然碧波荡漾。

纱幔垂落,随风轻浮,水池清澈,如同上好丝绸,在风中泛起浅浅褶皱。

沈遥凌脚步停住。

高大的人影站在帷幔旁,小狐狸叼着令牌放到他脚边,吱吱叫着转圈,然后直起身来从男人手里叼过肉干奖励,跑到一旁躲起来啃咬。

宁澹屈膝捡起令牌,顺手揉了一把小狐狸的毛,姿态懒散,眸光从头到尾直直看着沈遥凌。

沈遥凌定了定神,才开口:“宁澹,你怎么在这里,不忙吗?”

“他们太吵。”宁澹鼻子皱了皱,“你也不来找我。”

他已经卸下一身戎装,又穿上了他最惯常穿的白衣。

宁澹朝着沈遥凌走近,直到一步远才停下,黑眸带着热:“这几天还好吗?”

沈遥凌一愣:“我?挺好的。”

她一直待在雷鸣城,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几天过得像同一天,一天又短暂如一瞬。

可宁澹问话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与她久别重逢。

“嗯,”宁澹说,“我很想你。”

他说得急而快,好似实在憋不住了,才唐突一句。

其实两人总共也就这几日没见面。

沈遥凌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面颊也似乎被他的视线传染,开始生起热意,沈遥凌转过脸,却又强迫自己立住。

冷静道:“你呢?”

宁澹道:“我没受伤。开战不过两个时辰,敌军便节节溃败,几乎没有损伤。”

即便已经知道大概,但听他这样说,沈遥凌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站着没走,是因为还有话要跟宁澹说。

“那碗馄饨。”沈遥凌轻声,“原来是你做的。”

宁澹一时没接话,似乎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

然而沈遥凌从厨子那里已经得知了原委,大漠之中多有不便,多麻烦几个人便显得铺张。

宁澹为了做这碗馄饨,几乎事事是亲力亲为,从揉面开始学,馅料是去挖了两个时辰才找到的新鲜肉苁蓉,他也不清楚量,准备不来一顿的食材,结果煮了一碗之后还剩下许多。

宁澹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嗯”了一声。

他不擅长撒谎,只是有些后悔,调汤这一步没让厨子代劳。

沈遥凌又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抱歉,那碗馄饨被我浪费了。”

这句道歉她其实早就应该说。

但只有在打了胜仗之后,她才好提这些闲话。

“为什么需要抱歉?”宁澹简短道,“没浪费,我吃完了,不好吃。”

沈遥凌失笑出声。

知道自己糟蹋了别人的心意,心里本是不好受的,然而听到宁澹这一句,忽然也低落不起来了。

她看了宁澹一眼,宁澹正瞅着她,见她发笑,嘴角也毫无缘由地跟着上扬。

沈遥凌移开目光,盯着暖池中潋滟的水光:“你最近心情很好。”

莫名其妙的,也没见到他发生什么好事,但就是时不时能从他的神情中读出愉悦,这跟以前的宁澹,很不一样。

宁澹反倒一怔。

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意识到,“嗯。”

沈遥凌蹲下来,撩拨着池水,温暖的水流从指间溢出。

背对着宁澹问:“为什么?”

宁澹过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沈遥凌回头看他,他才道:“不能说。”

沈遥凌迷惑。

宁澹抿着唇,语气神秘,很是严谨:“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什么意思。

宁澹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古怪。

她不想猜,声音渐重,催促道:“宁澹。”

“好吧。”宁澹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弱,“只是因为,这些日子和你一起去许多地方做各种事情,就很高兴。”

沈遥凌猝不及防,没想过会听见这么一句,眼睫颤了颤,心腔里好像有一只湿淋淋的小狗在用力摇头,甩下来的水珠溅在她胸口,震动,又痒。

她倏地转回头,撇开目光,像是要躲避什么。

宁澹走近两步,喊她,她不应。

宁澹绕到左边,她便偏向右边,宁澹从右边看她,她又逃往左边。

宁澹也蹲下来,从背后拉她的袖摆,她梗着脖子不回头,目光固执地游弋在跳跃着亮斑的水面上,试图找到一个不会被追赶上的出口。

哗啦一声响,沈遥凌眼前的水纹突然开始满池子晃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宁澹已经下了水池,从水中走到她面前。

她不看他,他就霸道地占据她的视线,他拽住沈遥凌的一只手,湿淋淋的,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到他的小臂。

沈遥凌看着他,吃惊而惶惑的目光,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可怜。

宁澹站在水池中仰视她,水波在胸口推来推去,盯了人好一会儿,问:“沈遥凌,你怎么又躲着我?”

为什么?

沈遥凌不自觉地紧紧咬着唇瓣。

人年少时容易有很多绮丽的心愿,而她心底里曾经回响过许多遍的、已经放弃的念想,现在竟然从宁澹口中说出。

原来,他也会因为可以和她去很多地方看风景而感到高兴。

宁澹剽窃了她曾经的愿望,他把她曾经做过的梦视若珍宝。

她曾经渴望在宁澹身上得到的回应,原来宁澹真的是可以给的。

沈遥凌呼吸高热,烫着鼻尖。

“是我过分了?”宁澹微微蹙眉,很快道歉,语气沉得有些可怜,“我又在自以为是,是不是。”

他以为,看到沈遥凌关心他的伤势,她在沙丘上等他等到睡着,同意和他一起养一只小狐狸,发生了这样多的好事,他得意忘形,失去了清醒的自我认知,以为沈遥凌已经不那么厌恶他的亲近。

“我面对你时,总是在忍耐,有时候顾及不到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我还算让你感到舒服,能不能别赶我呢?如果你觉得我做得太过火,使你感到负担了,只需要派人来跟我说一句,你今天不想吃馄饨,那么,我那一天都不会去烦你。”

沈遥凌气息紧绷,不得不轻轻张开口帮助自己呼吸。

宁澹仰视着她,这样的角度使他眼尾下垂,黝黑的瞳仁专注得像是催促:“好吗?”

沈遥凌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用警告的语气叫他。

“宁澹。”她轻声说,“不要这样。”

他很高傲的不是吗。

不要用这种卑微祈求的态度说话。

宁澹听而不闻,抓着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靠了一会儿,偏过脸,唇瓣一下下地印在她手心。

她没反抗,宁澹又抬起头,充满希望地问:“好吗?”

沈遥凌看了他很久,手被他抓住,目光被他占据,心神也控制不住地全都在想着他的事情,被他逼得很没办法了。

沈遥凌慢慢眨了眼,轻声质问他:“你是不是在引.诱我。”

很像那一回,在船上。

会发生那种事,退一万步来讲,宁澹当时好似乞怜一般的,温柔得可怜的,诱使人冲动的神情,就没有一点错吗。

宁澹没说话,黑眸映着来回荡漾的水光,脸颊上溅了水,让他洒在沈遥凌手心里的鼻息好像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安静地注视沈遥凌,吮住她掌心的嫩肉,一点一点含吻。

沈遥凌手腕移动,手心逃脱了他的唇舌,顺着下颌线摩挲,捏着他的下颌,把他拉向自己。

她轻轻弯颈,垂下脸,贴近他的唇边,似乎从天而降的神明要赐给他一个亲吻。

却停留在触碰到之前。

“哗啦!”

水声乍响,沈遥凌被宁澹拖进池中,还没来得及感受失去落脚点的不安,又被一把摁在水池边缘。

沈遥凌呼吸急促地打在宁澹面颊上,她听见宁澹鼻息很重,也听见水声掩盖之中,她自己和宁澹纷杂的心跳。

白日里被地热和日晒烘成恒温的水流在身侧环绕,来回激荡,却挤不进两人的胸膛之间。

唇瓣刺痛,她想办法去解救,而充当救兵的舌尖又成了下一个被捕获的猎物。

沈遥凌足尖踩不到底,心弦被迫绷得紧张,本能地盘在宁澹身上。

但比起她微弱的力道,宁澹要更像那粗壮的藤蔓,重重叠叠缠绕,禁锢,只留给她狭小的空隙,肋骨都被束缚得隐隐作痛,心脏撞在肋骨上,回响传到耳骨。

纱幔被风鼓起,在被溅湿一片的地面上投下很淡很淡的影,柔软地拂过那些水光,又隐于无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我昨天写得脑子冒烟了,好像表达的效果不是很好,刚刚修改了一遍,请宝子们再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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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第 100 章

◎重归于好◎

宁澹将沈遥凌禁锢在怀抱和池壁之间, 周围只剩晃荡的池水,没有沈遥凌的退路。

喘.息急促,被水波打得湿漉。

沈遥凌终于挣出来一点换气的空隙, 宁澹的双臂仍然如同藤蔓一般束缚着她, 黑眸也盯得很紧。

宁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自觉地在轻微发颤, 因为紧张过度。

他不应该这么做, 但他实在忍不住。

渴盼了这么久, 他终于看到了沈遥凌的一丝动容,就算他是个痴呆懵懂的傻子,在当时也绝对不可能放过。

然而现在把人困在怀中, 看着沈遥凌低垂的眼睫, 宁澹又被恐惧和焦虑爬满四肢百骸。

沈遥凌刚刚是真的打算弯腰来吻他吗?

是不是又是他的误会。

沈遥凌不愿意了吗?

沈遥凌推了他一下,就像是推在一块石头上, 推不动。

她力气分明这样轻,宁澹却好似感到痛苦,闷哼一声,鼻息粗重,颤抖着靠得她更近。

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反复几次,才轻声开口:“我错了。”

沈遥凌正浑身无力,听着这个一愣:“什么?”

宁澹垂下颈项, 贴着她的脸小心地磨蹭,好似动物服软示好的动作, “你不会反悔吧?”

沈遥凌眼底游弋。

她确实是冲动了, 或许是方才的气氛太暧昧, 或许是,那一瞬间她也确实动了心。

她曾经心心念念地喜欢着的人,跟她说,他在接着做她曾经做过的梦。

这就好像,她曾经收进盒子里的过去突然变成蝴蝶飞出来,色彩斑斓。

她并非圣贤,怎能不去捕捞呢。

即便明知,那只是一场脆弱的绮丽幻想,经不起细看。

但是,做了便是做了,她这回意识清醒得很,总不至于次次都要反悔。

沈遥凌摇摇头。

宁澹似是松了一口气,偏头深深望着她,嘴唇又轻轻嗫嚅了一下,无声喃喃念着祈求。

不要收回现在看着他的目光,不要收回对他的怜悯。

他声音很低,患得患失的惶恐:“你总是,不会允许我太过高兴。”

他意识到自己与沈遥凌的距离之后,试图追赶沈遥凌的步伐,但总是发现自己慢沈遥凌一步。

他收集了很多沈遥凌喜欢过他的证据,但那些都已经是沈遥凌不要的东西。

他还记得沈遥凌曾经邀请他一起私奔,他当时没能答应,现在他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沈遥凌的期待,但沈遥凌自己却似乎已经并不记得这回事了。

他像是一个拿着舆图的人,急匆匆地一次次跑到沈遥凌曾经停驻过、注视过他的地方,但看见的只有沈遥凌的背影。

于是他的高兴在反复地落空,次数太多,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无法确定自己得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或许下一瞬,他怀中的沈遥凌就会如同幻觉一般凭空消失。

沈遥凌吃惊道:“不许你高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澹默默地瞅着她,没有说话。

定是他原先自鸣得意的样子惹得沈遥凌生厌,所以才要这样惩罚他,不让他轻松地获得那么多快乐。

沈遥凌被他这样盯着,似乎也能够意会他的埋怨。

想起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伏低做小,大约是眼下心和身子正一齐软着,竟当真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从没想过要宁澹对她求而不得什么的,这在她从前听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但现在货真价实地发生了。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办法再当做视而不见。

她并不觉得宁澹追求她,是因为宁澹喜欢上了她二十年后的灵魂。

她跟宁澹以前确实有一些暧昧,宁澹对她生出占有欲,到有一些动心,甚至真的想要跟她成婚,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为什么她追着宁澹时,宁澹并不感兴趣,她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反倒引起宁澹的注意,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

甚至太过合情合理,以至于有一些凉薄。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只懂得喜欢别人的人的。

就连上一世的她自己都做不到喜欢自己,又怎么能够去要求宁澹呢。

沈遥凌无声叹了口气。

宁澹却误解了她的叹息。

背脊紧绷,立刻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遥凌刚回过神来,听见他这一句,又猝不及防地皱了皱眉。

她压下不适,看向宁澹:“难道我是什么很霸道的人吗?”

宁澹黑眸安静地看着她,又贴过来轻轻地蹭蹭她的脸颊,小心地解释:“不是,我只是怕我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沈遥凌想了想,忽然觉得宁澹说的也很有道理。

本来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就是需要有磨合期的,她上辈子一心喜欢着宁澹,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的宁澹与从前的宁澹已经是两个人,而她也有所不同了,他们这样子下去还能走多远,也不一定。

就这般算作琴瑟之好,太莽撞,而若是当做无关紧要,她把人亲都亲了,似乎又太生分。

她觉得,或许不应该急着要一个定论,就这样,维持互相感兴趣的状态,就很好。

沈遥凌这样想着,心瞬间轻松起来了,豁然洒脱。

她拍拍宁澹的胸口,含笑道:“那有什么好怕的呢?你对我也一样,若是满意,就在一块儿,要是不满意就分开,多么简单的事情。我现在对你嘛……”

她托着腮,端详宁澹一会儿,“应当算是很满意。”

宁澹听着前半句,脑海一懵,这是什么意思。

但听到后面,又忍不住地雀跃起来。

当真?沈遥凌是不是当真对他点头了?

吃完肉干的小狐狸凑过来,舔了几口沈遥凌搭在岸边的湿漉漉的长发,前爪踩到地面的水渍,不适应地摇着脑袋退了好几步。

沈遥凌低头看了看他们眼下不大正经的姿势,指了指外面,“现在,我们得从这个池子里出去了。”

宁澹心潮澎湃,没能说出话来,搂住沈遥凌的膝弯从水中一跃而起,顺手捞上了躲到一旁的小白狐,挪腾出纱幔飘荡的窗外,几个眨眼,就进到了另一座殿宇里去。

这是乌波临时指给宁澹的住处,如同在柳镇一般,旁边也安置了魏渔、沈遥凌等人的房间,还备齐了日用的衣裳等物。

宁澹闪身去拿来新衣裙给沈遥凌更换,沈遥凌对着那一堆乌苏的服饰,仔细研究。

宁澹耳根通红,拿起自己的衣袍,往里间走。

“宁澹——”沈遥凌拎起衣袖,想问问宁澹知不知道怎么分正反,却见宁澹背对着她扭回头,手里拿着衣袍垂在身前,似乎挡着什么,姿势看上去有些偷偷摸摸。

沈遥凌挑眉,似乎发觉了什么,定定地看着他。

宁澹被看得耳根赤色蔓延到脖颈。

“换衣裳啊?”沈遥凌托腮问他。

宁澹还是说不出来话,喉间紧绷到失语,只能点头。

一阵坏心思蹿出来,沈遥凌目光把他扫了两遍,故意道:“就在这里换啊。”

宁澹愕然,面露震惊,接着开始犹豫,似乎在思索考量,最后发现沈遥凌抿起梨涡的坏笑,才明白过来她只是在捉弄人。

宁澹仓促收回目光,抓着衣袍逃进内间。

周遭仿佛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唇上泛着热意。

沈遥凌就在外面,她会跟他说笑,她还说,对他很满意。

这是他想的那般意思?

他终于与沈遥凌重归于好,沈遥凌终于肯再次喜欢他了。

盼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听到这个答案,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太过悸动而显得不真切,像梦一般。

宁澹心口跳得过速,眼前一阵阵眩晕,干脆阖上双眸。

唇角压抑不住,脊背贴着墙壁也无法冷却胸口的炙热-

大偃助乌苏降服叛军,拔除了叛军据点,乌苏大震,沿古北道一带的七座城池自动降附于大偃。

捷报传回大偃京城,又带来新的谕旨。

大偃决意在乌苏设西伊州,州治设在雷鸣城。西伊州下所辖攻七城十县,按照律令推行大偃的租庸调制、差科、府兵制、学塾等制度。

同时,在天山北面设都护府,由宁澹担任副都护,军、政监管,并建置军、镇、成、守捉、堡、烽埃等。

军有专名,因长史宁澹战功赫赫,沿用宁澹掌管的飞火军名。

从此,宁澹掌管的飞火军,从三百人变成五千人。

沈遥凌微微蹙眉。

副都护?那,都护是谁。

她没疑惑多久。

太监手中拿着圣旨,继续宣读道:由太子兼任西伊都护。

太子?

这关太子什么事?

宁澹神色八风不动,身着朝服,淡然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起身接旨。

三日后,新的一批大偃使臣来到乌苏,带来了大批的贺礼,以及一位贵客。

麒麟旗开道,这般仪仗规格只输一人,便是京城宫中的九五之尊。

侍卫齐刷刷地散开,露出太子的轿辇。

魏渔身为使臣之首,率众人在城外迎接跪拜,过了好半晌,轿辇的帘子终于掀开,太子踏出来,面色似乎枯黄,不大好看,抬手让众人平身。

魏渔上前两步。

“西域黄沙之地颇为艰苦,殿下受苦了。”

太子叹气不止:“这穷苦之地,也难为诸卿跑这般远。”

魏渔闻言神色淡淡,仅有的客套也消失殆尽,退回来一步。

他有预感,这位储君在这里,待不长久。

知道大偃储君要来,乌苏的臣民也恭候已久,在王城外接踵而立。

太子似乎并未认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仿佛掠过无物。

他于人群中看向宁澹,脸上露出来一个笑。

“若渊,看见你在,孤就安心了。”

宁澹应了一声。

太子摆摆手,又重新坐回轿辇之中,由侍人抬进王城城门。

宁澹注视着太子轿辇远去,也往城门内走。

沈遥凌正想事,手心一阵瘙痒。

她转过头,看见宁澹与她擦肩而过,快速收回在她掌心里磨蹭了一下的手,迈着长腿走在前方,背影凛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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