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沧月(1 / 1)

穿到权臣年少时 声令玉 10585 字 4个月前

姚环音与柳聘风面面相觑。

这时候,她才觉得柳聘风与她这副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她咳了两下掩饰尴尬,耳尖也红了。

替柳聘风拢好衣衫,她把他扶到床边,像是脚下有针在扎,片刻也呆不下去了。

“我去找医师给你看看。”

或许是药效发挥了作用,柳聘风脑袋有点反应不过来,但也不再闹腾了,乖乖点头。

姚环音看着他活像是被自己蹂|躏了一番还任她处置的模样,心头罪恶感更强了。

医师与丁庆重新再进来时,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医师抹了一把汗。

事到如今,先把脉吧。

他伸手去探柳聘风脉象,又掰开他眼皮看了看。

往下在想捏他双颊,却停了手,道:“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柳聘风照做,只是舌尖上伤口有些骇人。

医师记录了他的情况,又刷刷写了几味药材,字迹龙飞凤舞,姚环音也看不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把药给了医师,医师碾碎一粒,尝了尝粉末,确定柳聘风是在吃下解药后好转的,才分走了大半解药,嘱咐丁庆去找人给其余病人服下。

“你说是楼家人研制的奇毒,那就难怪了。”医师摇摇头,“若是解药再晚送来几日,恐怕柳大人早已药石罔效。”

他又单独给柳聘风开了药房,说是有利于发挥解药药效,清理余毒的。

“只是……”

姚环音支起耳朵,以为他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只是也要小心,夫人与柳大人的夫妻感情虽好,但余毒排清前,也要忍一忍啊。”

医师叹了口气,姚环音脸瞬间红了。

但她百口莫辩:“不是,我们刚刚只是在……吃药,对,就是在吃药!”

明明说的都是事实,但医师和丁庆都不信,丁庆上来打圆场:“好好好,喂药。大夫,还有几个病人没看,我们先走吧。”

说完,拿起医师木箱,不由分说推着医师离去了。

姚环音回头看着懵懂无知的柳聘风,光照在他面上,那颗观音痣衬得他更如落魄仙人。

长叹一口气,姚环音过去扶他躺下。

此后几日,她索性自暴自弃,和柳聘风同吃同住。

柳聘风清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说要对她负责。

“若你不嫌弃我无趣,或许可以考虑嫁于我为妻。”

他这么说着,又想起来什么,慌忙补充:“我不是逼你,只是想对你负责。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直说,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如果这话由别的人来说,姚环音定然生起警惕,觉得这人定然是另有所图。

但柳聘风这么说出来,她却并不反感。

一字一句的解释,她都相信。

“你可以当我余毒未清,在说胡话……”

柳聘风还在找补,尽可能给姚环音台阶下,也生怕自己的话让她心生厌烦。

尚且未痊愈的柳聘风倚在床边,神色温柔,目光一寸不离。

在他温柔注视下,姚环音觉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既然他们互相喜欢,也不是不能结婚。

于是,在他还在小心翼翼换不同说辞的时候,姚环音突然说:“好啊,我们婚期定在什么时候?秋日还是冬日,或者是来年春日怎么样?”

他们是在秋日相识,春日离开洛阳。

而今盛夏将过,秋日已近,他们终于有能力安定在梁州,在此定情。

柳聘风听她这些话,险些又要激动落泪。

姚环音觉得那本书并不全然正确,柳聘风外表孤傲清高,实则心思敏感。

在她面前的,柳聘风早已不是一个寥寥数笔就能叙述完一生的片面人物。

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虽经历波折无数,仍旧怀有赤子之心。

况且,柳聘风不曾逼她做出选择。

好像无论何时,柳聘风都在等她首肯或摇头。

姚环音心头泛起一阵柔软,她听见柳聘风口误几次,才最终说:“自然是选定良辰吉日,我们的婚事,绝不可马虎。”

其实姚环音想说,只要能在一起,哪一日都是吉日。

但她又看着柳聘风眼里的欢喜和诚挚,只轻轻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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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沧月所说没错,三日后医师再过来诊脉,柳聘风体内的毒素已经完全消除了。

只是大病初愈,不宜见风,他们一路坐着马车回家。

途中偶遇锦城百姓,有人为柳聘风送来了些吃食补品一类的,感念他功绩。

盛情难却,柳聘风不好推辞。

姚环音打趣他:“柳大人险些丢了半条命,什么夸赞都能承担得起。”

柳聘风笑而不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终于在日落前回了家。

残阳如血,柳聘风先行下了马车,抬手去牵姚环音。

姚环音借力跳了下来,发现柳聘风目光停在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姚环音回头,只见东边褪了橘红夕阳的天边,升起大片黑烟。

柳聘风面沉如水:“是水神庙的方向。”

不少人注意到那边的烟雾,纷纷往水神庙方向涌去。

水神庙对当地百姓意义非凡,可以说,锦城是先立起了沨仙人的神像,才渐渐依靠水神庙聚起了这么多户人家。

柳聘风当机立断:“丁庆,去府衙召集人手过去救火。”

这边的建筑多以石材、木材为主。

普通百姓家以石材为主,可防风雨侵蚀。

但人们坚信水木有灵,所以整座水神庙,多以木质结构建造。

若是失火,恐怕难以控制火势。

柳聘风要赶去水神庙,姚环音也要跟着去。

她心中隐隐不安,想起袖中的那对耳坠,让她更生担忧。

柳聘风没有多说,拉她上马,便疾驰奔赴水神庙。

二人抵达水神庙后,正巧看见有人往外逃生。

仓皇逃窜的人群中,有人嘶吼着:“疯子,根本就是疯子!”

柳聘风拽住他:“什么疯子?”

那人撤回衣袖,见到是柳聘风,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还是回了他一句:“楼家人,都是一群疯子,还说什么沨仙人后代……”

后面的话没听清,他已经不知逃窜到哪里了。

原本赶来救火的信徒,不知为何,进了水神庙后就仓皇逃窜而出。

有一人摔在姚环音脚边,手边的木桶也摔了,水撒了出来。

女人险些被人踩到,姚环音赶忙扶起她:“小心。”

在看到她裙角血渍后,姚环音惊呼:“你受伤了?”

女人听见这话,瞳孔急剧收缩,摆手胡言乱语:“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姚环音敏锐察觉到她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檀香味道。

香味里还夹杂着别的什么,难以辨认。

姚环音想起江边祭神仪式上的香,立即抽出两张帕子,浸在木桶剩余的水里。

“水神庙里的香有问题,掩住口鼻。”

姚环音把帕子覆盖在面上,捏着其中两角,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柳聘风如法炮制,两人还没来得及疏离人群,就看见水神庙前有一人持剑而立。

素纱白衣红袍,银饰泠泠作响。

风撩起他的沾血衣袖和衣摆。

他身后是尸山火海。

血流淌在他脚边,他低下头,看着人群中突兀站定的二人。

“来了?”

像是老友叙旧一般,楼沧月脸上挂起堪称温和的笑意。

如果他脸上没有血迹,剑尖的血也没有在一直往下淌的话,那么这种温和平静,或许就不会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了。

他身后有人艰难爬起来,想趁机逃出水神庙。

他看见柳聘风和姚环音,立即求救:“救我。”

听到声音,楼沧月头也没回,待他以为有逃生希望,即将跨出水神庙门槛时,握紧手中剑往前刺。

刀剑入血肉的声音与劈里啪啦燃烧木材的声响混为一体。

楼沧月胸前衣襟又添一道红。

姚环音这才看清,他穿的哪是白衣红袍,分明是慧娘为他备下的素色衣衫。

只是杀人太多,外袍尽数染红,所以乍一看,像是红色外袍般绮丽。

姚环音看着死不瞑目的那个男人,发现时楼家一位亲眷。

“你也杀了楼家人?”

楼沧月听完,无奈一笑:“错了,我只杀楼家人。”

姚环音知道他恨楼家,但没没想到他这么恨。

至死也要拖上他们一起死。

柳聘风从来到现在,眉头就没舒展,他眼神严厉:“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楼沧月扯过一角还算干净的衣服,擦了擦手中剑。

剑上虽没了血液,但映着火光和满地鲜血,仍旧带着凶煞之气。

“自然是,他们抵不过群情激愤,要把我投江献给沣仙人。”

楼沧月以剑上反光照到自己面容,发觉面上血迹可怖,抬手去擦血渍。

但越抹越多,他索性啧了一声,看了眼自己的手,才发现手上沾的血更多。

怪不得擦不干净,楼沧月想。

他俯瞰众生,看着阶下与她遥遥相望的姚环音,突然笑不出来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姐姐还记得吗?”

姚环音一怔,想起今日,好像是八月初五。

“生辰快乐。”姚环音道,“和我回府衙吧。”

她终于肯正视这个少年了,只是在对上他毫无波澜的一双眼时,莫名从中品出一丝哀伤。

“姐姐竟然还记得。”楼沧月道。

他这会儿杀人杀的太累了,其实原本不用他动手的,只需等他调制的香再浓郁些,水神庙里的人便会自相残杀。

但他想起今天是他生辰,又想起姐姐不喜欢这种血腥场面。

那就只杀仇人吧。

所以他才拿起剑,一个个捅穿了楼家人的胸膛。

“楼沧月,你一再执迷不悟,可曾为无辜之人考虑过?”姚环音有些悲凉。

楼沧月想说,为何没人替他考虑一下。

但姚环音是这世界上唯一还会为他着想,也是唯一把楼沧月只当成楼沧月的人了。

于是话到嘴边,他改成了:“恶人作恶,会考虑无辜之人的感受吗?”

火势越烧越大,他也吸入不少迷香,虽然自小就泡在各种毒里,但这会儿大剂量吸入,还是收到了些影响。

深深地,楼沧月最后深深地看了姚环音一眼。

或许这个答案,他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他不会放过楼家人,就像楼家人不曾怜悯过幼小无辜的他一样。

火焰擦过过他身后长长的拖尾,烧出一片焦黑。他已然察觉,却并不惊慌。

“就让我,死前做这辈子唯一一件好事吧。”

房梁倒塌下来,盖住了他的所有声音。

“就让我,把沨仙人从梁州抹除。”

只要神子未曾成为祭品,只要传承沨仙人凡世血脉的楼家消失,只要耸立在沣江之畔的神像倒塌……

人们迟早会发现,沣江水并不会因此停止奔流,农田也不会因此枯萎。

到了某些特殊年份的雨季,河道江水依旧会泛滥。但没有祭品,沣江水也不一定会淹没锦城。

没有神罚,沣江水只是沣江水。

但神子不会再是沨仙人之子了,他与楼家和神明毫不相干。

楼沧月第一次没有跳着祭神舞蹈踩过一地燃烧着的荆棘,他脚下的火焰舔舐着血肉,然而对他来说,此刻的快意远胜痛意。

他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把剑插在神像上。

而他握着剑,至死都是站立姿态。

他不要跪拜仙人。

他在这一刻完全抛却了神子的身份。他想让别人记住,他叫沧月,生于八月初五的夜里,那夜无风无雨,有皎洁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