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百岁宴(1 / 1)

杀死暴君倒计时 筝我 12527 字 4个月前

晟史《帝王本纪》

“明景盛世,除近戚,伐世家。帝收九国,平天下。”

被大火毁容的微生明景登上帝位,为晟国带来万古长明。

景王府的一场离火,苏了桃死了,微生夜的心也跟着一同死了。

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微生夜无子嗣,圣火与他一同消失无踪。

眼看偌大的晟国将后继无人,周围的国家虎视眈眈,一帮老骨头们顶着灭国的压力,唇枪舌战七日七夜,终于拍板,拥立微生明景为新帝。

至此,延续五百年的圣火承袭制彻底废除,开启立嫡立长的新时代。

可继位的微生明景,一生征战,同样没有留下后代。

三十岁的景帝身染沉疴,行将就木。

那日,他精神却格外好,立下旁系过继而来的的嗣子,心满意足阖眼,与世长辞。

至死,都没人敢摘去那张玄铁面具。

千古一帝崩逝,独葬帝陵。

景帝节俭,随葬的只有一个小小白玉坛。

举国同悲。

*

可史与实,总不能混为一谈。

史写给后人。

而实写给当世人。

林挽苑逃了许久,终究还是被抓住。

侍卫将她押到新帝面前,新帝抬了抬手,侍卫们低头悄声退下。

王座上,毁容的微生明景脸上扣着一张玄铁面具,他一身黑衣沉肃,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

最为醒目的是,他怀中玉白色的小坛,泛着温润的光泽。

大殿中央,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的林挽苑抬起眼,安静打量着王座上的人。

她突然发现什么,眼尾戏谑,大笑出声。

笑中悲凉,又带两分释然。

“竟然是你啊。”

一切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

林挽苑以王后之令放苏了桃离宫,再让微生明景前往截杀,最后通知微生夜。

原本在她的计划中,三人残杀,只要最后是微生夜死,或者苏了桃亡,她就能全身而退,林家也将平安无事。

此事后,她能继续当王后。

或者,直接成为太后,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最好的局面,是他们三败俱伤。

苏了桃死,微生夜才会死,如此一来,林家才能活。

微生夜自以为瞒过所有人,其实林挽苑很早就发现了真相——他在喜欢苏了桃。

无数次,她见过他小心翼翼,看向苏了桃的神情。

那样的眼神,林挽苑再熟悉不过。

她曾用相似的目光,望向微生明景。

唯一不同的是,微生夜的目光,比她更炙热百倍,让人想忽视都难。

发现真相时,林挽苑心中第一想法,是觉得荒谬。

难以想象,像微生夜这样冷酷无情的人,竟然也会有心,去爱别人。

不过感谢微生夜这颗爱人之心,让他有了唯一可算计的弱点。

林挽苑布局好一切,与天命相赌。

她从不信命,想要的东西,如果已经得到,那便皆大欢喜;如果没有得到,那她便要与天争,与人斗。

可是最后,只有微生夜活了下来。

这一次,她赌输了。

一败涂地。

林挽苑低下头,笑得从未有过的肆意。

她这一生,按着贵女的最高标准,循规蹈矩长成少女,再从少女,顺利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的目标一直清晰,想要的,和得到的,都必须是最好的。

可她从没有如今日般放肆大笑过。

这样的笑毫无仪态可言,但她今日以后,再也不用在意这些。

笑够了,林挽苑挑眉,向王座上的帝王问道:“我表哥呢?”

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中不断回响。

天下人都以为微生夜不知所踪,实际上,他披着微生明景的身份,重登帝位。

没有人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但疯子做事,本来就不能用常规思维揣度。

“闭嘴。”帝位上的人嗓音嘶哑。

他轻抚怀中玉坛,无限温柔,“你吵到了孤的王后,她会不高兴。”

林挽苑抬眼看向微生夜怀中的玉坛,一瞬了然,竟觉痛快。

“你害死了孤的王后。”

“原本孤想过一千种方法折磨你,保证你下辈子、下下辈子,宁愿去当牲畜,也不愿再做人。”

被烧坏的嗓音如泣血的银弦,听得人担惊受怕,生怕下一刻弦就断了。

但微生夜似乎感受不到这种痛,又或许是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只盯着怀中玉坛,平静而温柔:“可孤得当明主。”

既是明主,自然得让林挽苑,以该有的方式死去。

微生夜抬眼,冷漠看向下方。

他阴冷的话语字字诛心,如同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轻易拿捏人心最脆弱的要害。

“孤保证,你一定是林家,最后一个死去的。”

承受完所有的煎熬与指责,才能死去。

但林挽苑已经什么也不在乎。

在她决定利用微生明景那一刻起,她就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

哪怕她也有过片刻犹疑。

可是——当微生明景选择那个低贱的婢女而抛下她时,他就不值得她的半点喜欢!

再没什么狠不下心的。

只有牢牢抓在手里的权利,才是她唯一想要得到的。

赢,便要赢全部。

输亦然。

微生夜说到做到,他下令,让林挽苑亲眼看着林家一百六十八人血溅屠刀下。

她最后一个被押上刑场。

围观的百姓大声咒骂着妖后,唾弃着,往她身上扔烂菜叶。

脖颈被粗鲁压在断头砖上时,林挽苑竟觉轻松。

此后,担惊受怕的日子再不会有。

她这一生,想要的,都得到过。

厌恶的……林挽苑蹙起眉,又很快放松。

厌恶的,除了微生夜,都已经死在她前面。

就算输,也只是因为她自己的野心而输。

她只为自己而活。

也只为自己而输。

屠刀落下,尘埃落定。

*

侍从传来林家伏诛的消息时,微生夜脸上无喜无悲,仿佛只是死了一堆蝼蚁,难以牵动丝毫情绪。

他颓丧太久,如今该向前了,也必须向前了。

这一生,微生夜只哭过三次。

第一次出生,为他母亲而哭。

第二次族灭,为他舅舅而哭。

最后一次,是为苏了桃。

火光冲天的景王府,无人看见,威严的帝王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大滴大滴滚进焦土,寸草不生。

他在乎的,被剥夺。

他舍不下的,被摧毁。

他的名字,如同附骨之疽的诅咒。世间所有的不圆满与厄运,都悉数降临在他头上,一样也没躲过。

苏了桃咽气后,她的手无力垂落,天空飘起迟来的雪,微生夜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你能听见我?”系统发现异常,怪声问道。

微生夜沉默望向系统出声的方向,一切不言而喻。

两者各有所需,一拍即合。

微生夜愿意与它做交易。

以圣火,以帝运。

系统并没有说假话,它警告苏了桃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输,就等于死。

是微生夜用圣火与性命,换她新生。

然后,他用微生明景的名字活过孤独的九年,替苏了桃完成任务。

史官落笔,一切完成闭环。

明景盛世,不过谎言。

而谎言孕育出伟大的时代。

*

交易的第九年,弥留之际,微生夜时常想起往事。

不死之身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善意的祝福,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他想既然死不了,那就努力当一个好帝王。

对世家而言是残忍的,对被世家剥削的百姓而言,却是仁慈。

微生夜厌恶他的父亲,却走上了与他父亲相同的道路,向世家举起屠刀。

不同的是,他不爱林挽苑,布局一切时,内心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夜深人静时,一个莫名的想法冒出来,如果他的王后是苏了桃……

微生夜苦笑两声。

如果是苏了桃,他决不会这样做。

在微生夜心里,没有人比她更重要。

实际上他不在意世家的死活,也同样不在意百姓的死活。

两相对比下,那些百姓,也是因为苏了桃,才显得重要。

因为苏了桃曾告诉他,帝王当爱民如子,以民为先。

微生夜抱以侥幸,想象有一日,苏了桃回到这里时,看到一个更好的世界,说不定愿意留下来,与他就此一生。

陪他留在这里,就此一生好不好?

那些无眠的夜,他一遍遍发问,却始终没人答复。

或许是上天垂怜,选秀那日,侥幸成了真。

微生夜庆幸地想,他身上总归还有她想要的东西。

所以她回来了。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又如何?她始终为他来了。

尽管是欺骗,尽管是利用。

可他不在乎。

或许她也并不爱他,但他依旧不在乎。

反正这世上人千千万,他只爱她就够了。

重逢时,为了多看苏了桃几眼,微生夜说完这辈子最长的话,直到无话可编。

她入宫的那天,为了在避雨亭见她,他曾坐在那里,等上一整天。

也曾醉酒,期盼与她说些柔软的话。

可她很快睡了过去。

他只好在黑暗中,无声勾勒她的面庞,描摹她的眉眼,

不敢惊醒这来之不易的美梦。

他一夜不敢眠。

晨光熹微,惊醒美梦。

微生夜落荒而走。

后来,苏了桃终于坦言目的野心,要他的命,两人决裂。

微生夜刚从鬼门关醒来,便拖着残躯,前往脏污的牢房将她放出,丢进冷宫。

因为他还记得,苏了桃不喜欢脏的地方。

他不愿让她屈辱。

或许微生夜可以屈辱,但苏了桃不可以。

憎恨时,他也曾想过,如果不能一起活,倒不如一起死。

可最后,他还是选择放她去过想要的自由。

苏了桃的自由,就是微生夜的自由。

他的心几乎流出血。

肺腑之言,要以血就。

苏了桃,哪怕世人都抛弃我,我也决不能舍弃你。

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热烈的人,怎么会独属于我。

可我贪婪,想将太阳据为己有。

微生夜承认自己是个疯子,但疯子也会后悔。

他很后悔,那一夜,没有回头握住苏了桃的手。

他很后悔,对她那样坏,错过与她最后能相处的时间。

人世万古长夜,唯一带来光明的烛火,也燃到尽头。

再没有可期待的明日。

可他得活,活到该死去的那一天,活到与后世史书上记载的,一字不差的时候。

苦熬九年,终于等到油尽灯枯。

生命的最后时刻,微生夜用一生积攒的所有福德,换见苏了桃一次。

他将妥善收藏的一生祝福还给她。

消去原本的字迹后,微生夜提笔又顿。

他想说,鸢尾长命百岁。

落笔时,却变了行文。

——苏了桃,长命百岁。

微生夜短短一生只活到三十岁,其中九年,在替别人活。

可在苏了桃心里,微生夜长命百岁。

所以她也会长命百岁。

*

宜南市,飘雪。

青草绵延处,风雨摇曳中,他曾途径她的悲伤,不敢轻易停留。

最后一面,他隔着玻璃望过她的容颜,向风雪中行去,再不回头。

冬天的蝴蝶会身死。

失去苏了桃的微生夜,也不愿独活。

系统告诉了他一切,微生夜明白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两人只能活一个时,她放弃了任务,选择让他活。

微生夜不想这样选。

你为我向死,我替你寻生。

我们各自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