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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迟江沉思良久,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迟疑地向云芙葙走近几步,试探着开口:“你说的那个顶尖的老师,是……姓余么?”

在云芙葙反应过来前,他继续道:“后来这位去您家里做客,还失手打碎了您珍藏的花瓶?”

云芙葙愣住:“你……”

“然后他又不知道从哪淘了个姐妹款花瓶送给您?”

云芙葙彻底懵了,她微微睁大眼,无措的靠近他:“你……江江?”

迟江才是快要哭了的那个。

他不是不会想念,不是到哪里都能没心没肺的活。

他只是明白,有些事儿不是向老天爷哭闹就能还给他,他得老老实实忍着受着,期盼着那个不可能的可能。

没想到……老天真的会还给他。

迟江激动得有点说不出话,上前半步搂紧云芙葙,两个人就这么若无旁人的相拥,云芙葙声音带着哽咽:“真的是你啊……你吓死妈妈了……”

她刚穿来的那一阵,每天都在崩溃边缘,她没看过这本书,没有任何头绪。

第一次见到原来的那个迟江,她很激动,以为可以跟儿子团聚,但……那不是她儿子。

言行举止,习惯细节,甚至不用这些,就连最简单的三观来看,那都不是她家江江。

差太多了。

多到她想蒙骗自己都没办法。

“妈!”迟江终于能说话了,清脆响亮的喊了一声后,他觉得通体舒畅,从未这么开心过,他抱着云芙葙的手臂,熟练的撒娇:“老妈,上回在车行是不是也是您啊,你都没认出我喔。”

云女士冷哼一声:“你不是也没认出我吗?”

“哎呀,我不敢嘛,您对外人那可是凶凶的。”迟江清了清嗓子,学着她的语气,伸出手指隔空一点:“谁可怜你了?想太多。”

云芙葙:“……”

她这个小儿子,向来会卖乖讨骂。

“诶,妈,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迟江终于想起来问了。

“好像是比你早吧,具体想不起来了。”云芙葙说,“反正刚来那几天,你这具身体里还不是你。”

“喔……”迟江若有所思,他挽着云芙葙胳膊往外走,边讨论道:“您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谁知道呢。”云芙葙无奈,“咱俩连是怎么过来的都说不清。”

这个迟江是真不知道。

小说电视剧里面要穿越之前,都得是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什么车祸呀,落水呀,昏迷呀。

而到了他们这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天,一个晃神,就换了地方。

母子俩讨论了半天,各自把穿越前的事情都讲了一遍,也没理明白。

到了云芙葙的车上,前座有司机在,两人默契的不说了。

司机见云芙葙把迟江带回来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坐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敢开车。

迟家的人都知道,夫人厌恶透了迟江这个假少爷,就连对方上门拜访都不肯相见,对他评价更是……不能听。

“等什么呢?”云芙葙纤眉一挑,“回老宅,车里挡板开一下。”

挡板的隔音效果很好,但她依旧谨慎,压低了声音:“江江,迟家的情况我基本摸透了,本来公司和家产我都不想沾手,但是你也来了……”

她就不得不伸手管一管了。

她才不是躲在深宅依附他人的花瓶,相比插花品茶,她更擅长的是管理家业,手段一等一。

迟江看着她的金耳环上漂亮的纹路,思考两秒,十分上道的撒娇:“老妈,我想要今天那架钢琴。”

这话算是一种变相的同意。

他很了解云芙葙,明白对方是有野心的,反正在这里呆着也是无聊,迟家的产业到了老妈手里,会走的更远。

何乐而不为呢。

车子快开到老宅的时候,迟江突然想起什么,一拍云芙葙的手:“妈!既然咱们两个都来了,那大哥呢?”

云芙葙静默几秒,低低叹了口气。

她这幅神情,不用说迟江也明白了。

“不过还好。”云芙葙搂了搂迟江,“还好你在,要不然妈妈真的……”

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咚咚咚——

敲车窗的声音粗暴的打断了母子俩的深情相拥。

车子的窗户特殊,从里面能看清外面,从外往里则不行。

迟江扭头,看到了迟栎翔那张大脸。

“……”迟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道:“可以呀老妈,穿越一趟收获了不少新儿子呢。”

云芙葙:“……”

迟江语气夸张:“不会只闻新儿笑,不听旧儿哭吧,我不如迟栎翔乖巧可爱,也比不上那位商业精英。”

云芙葙:“……戏真多,赶紧下去。”

“喔~”迟江西子捧心状,“这就开始凶我了呢。”

迟江被一脚踹下车。

把迟栎翔吓了一大跳。

“……哥?!”他瞪大杏眼,“你怎么在这?”

“他陪我回家住几天。”云芙葙款款从后面下来,漂亮的手指搭在迟江肩膀,“栎翔,你不用每次都在这里接我。”

迟栎翔面色古怪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笑容已经没有刚才那般自然了,尴尬道:“天暗路滑,我怕您摔着。”

“是呢,天暗路滑,我也怕您……诶呦!”迟江犯贱被掐,老实了。

从大门到后院,佣人无数,每个人看到迟江走在云芙葙旁边,姿态亲昵,皆是下巴被惊掉了的样子,偏偏还不敢表现出来,一个个面目扭曲,十分滑稽。

快进门前,迟栎翔终于忍不住了。

他憋了一个眼泪汪汪出来,拉住迟江,小声道:“哥,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么。”

“上回我求你参加商会,你就拒绝了,这几日我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通通不回……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话一半是为了刺激迟江,另一半是说给云芙葙听。

瞧瞧吧,你养了十几年的假儿子,出了这个门就不听话了,连老爷子要他参加的商会都敢挡了。

迟江默不作声,柔弱的往云芙葙身边一缩,当乌龟。

他在云芙葙面前一向弱小无助,因为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会站在他这边,无需他多说多做。

这次也一样。

“你说上个月那个吧?那种档次的宴会,你跟迟君易去不就行了,何必拉上我儿子。”云芙葙毫不客气的怼他,“至于其他的,有什么事先反思自己,好吗。”

别来乱咬我儿子。

迟栎翔简直惊呆了。

这番话的冲击力不亚于万人冲他吐口水,指着鼻子骂他,什么东西,上不了台面。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所有人都很讨厌迟江吗,为什么变了……

他想做迟江的救世主。

他就要对方被世人厌恶,被家人抛弃,要对方知道只有他迟栎翔会对他好,会救他,是他的主人。

他要迟江跪下来求他,成为他掌心的玩物。

这一切的前提……前提……

前提没有了。为什么云芙葙会突然转变态度?凭什么……他辛苦了这么久,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终于让迟江被所有人嫌恶,怎么会……

而且云芙葙这不只是转变态度,这都算是翻脸如翻书了,她之前对他也只是冷冷淡淡,不拒绝不打断,却也从来不承认他是她儿子。

凭什么迟江就可以?

迟栎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愣神的时候,迟江和云芙葙已经从他旁边大摇大摆的走了,房门一关,把他隔绝在外。

晚上,迟江吃上了左女士亲手做的面条,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他被齁……不是,被感动的眼泪汪汪,还不忘关心云芙葙:“老妈,你这么得罪了迟栎翔,不怕他背地里搞小动作呀?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跳梁小丑而已。”云芙葙卸下配饰,长发及腰,起身去卸妆,留下一句话:“今晚就在妈这屋睡。”

“好喔。”迟江嘬着面条。

太久没跟老妈睡一张床,迟江颇为想念,抱着云芙葙的胳膊不肯撒手。

母子俩谈心谈到半夜,第二天顶着两个熊猫眼起来。

迟江瘫在床上耍赖不肯起来,见云女士在看手机,他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面色惊悚。

云芙葙被他吓一跳:“怎么了?”

“妈……”迟江一脸凝重,“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云芙葙跟着紧张:“什么事呀?”

“我……”

好像忘了个人?

迟江狼狈的找到自己的手机,结果发现因为他懒得充电,已经关机了。

他连滚带爬的从床上起来,莫名的心虚,换了衣服就跑:“妈,我先回去一趟——”

云芙葙摸了摸鼻子,也没拦他,心说她家宝贝不会开窍谈恋爱了吧,这么着急。

迟江打车狂奔回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

但就是很着急。

一定是怕给他家崽带来不好的影响。

迟江自己胡乱猜测。

他推门而入时,想象过很多场景。

陈述或许还没醒。

或许还是打游戏。

再或者,根本就不在家,出去买早饭了?

事实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陈述板板正正坐在沙发上,既没睡觉,也没看手机,就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在等他呢。

迟江莫名有种尴尬的感觉,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小学生似的站好,沉吟着开口:“那个……”

陈述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有快被他扯裂开的衣袖默默承受了一切,他望着迟江的眼睛,好像要透过什么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良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几分,哑声问他:“去哪儿了。”

迟江如实回答:“散步的时候遇到我妈,跟她回了老家一趟。”

这回答其实有些不合理,毕竟上回他们大闹老宅时,陈述也在。

对于迟家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的。

不过事情复杂,迟江不能全部跟他说。

陈述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结,转而又问:“怎么不接电话?”

“啊。”迟江伸手,向他展示怎么按都开不了机的手机,另只手摸摸下巴,尴尬道:“抱歉啊,没电了。”

陈述没应。

他低下头,像是有些累。

迟江换了鞋进来,蹲下来跟他平视,郑重的道歉:“对不起啊,以后绝对不会了,我昨天……太高兴了,就忘了跟你说一声。”

陈述抿了下唇:“以后不许不接电话。”

他差点就报警了。

提心吊胆了一整晚。

“好。”迟江点头,举起手指,“我保证,以后随身携带充电宝,坚决不错过小陈同志的任何一通电话!”

“……油嘴滑舌。”

但嘴角还是提起来了。

迟江松了口气,起身胡乱揉了把陈述的脑袋,道:“好啦好啦,没吃早饭吧,我这就做一桌满汉全席来补偿你!”

陈述:“……”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的杀人灭口。

“点外卖吧。”他拉住迟江的手腕,说:“你刚赶回来,也累了。”

“也行吧。”迟江抻了抻腰板,忍不住伸手抹了把陈述眼周的青黑,提议道:“你要不去睡一觉?”

“不用。”陈述有些不自在,但没躲,乖乖任摸,说:“高三都熬习惯了。”

“哦对了,你刚刚说,昨天高兴?”陈述想起来要追问,“什么事啊?”

他是真的想知道,而非怀疑迟江。

迟江想了想,回答他:“我……跟我妈妈和好了,就很高兴,超级高兴。”

“原来你们之前是吵起来了。”陈述明白了。

“是哇,冷战了大半年呢。”迟江随口胡诌,然后又认真道:“有空带你见见她,她肯定喜欢你这种乖小孩。”

“啊??”陈述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见家长。

“不行也得行。”迟江才不管他,“你选那专业,以后少不了要跟前辈交流,我妈就是最厉害的那个,你跟她聊不了吃亏聊不了上当。”

陈述:“……啊?”

说起专业,陈述停了停,突然说:“哥,我们聊聊吧。”

迟江正在看外卖,不以为意,“嗯嗯,你说。”

“我想考骆城本地的大学。”陈述直奔主题。

“?”迟江从早上吃小笼包还是蟹黄包的艰难选择中抽回神,愣了几秒,攻击陈述:“你疯了?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报更好的,而且骆城这几个学校也不符合你喜欢的专业啊。”

“我知道。”陈述倔得很,沉声道:“但是我喜欢这儿。”

“?”迟江瞪人:“怎么了,上大学是不回来了吗。”

这话……陈述不太爱听。

他咬住唇角,闷闷地说:“可是我不想异地。”

异地?

迟江满脸茫然:“和谁啊,我吗?”

第42章

“不然呢?”陈述扁嘴,低声嘀咕,“总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走。”

若是之前,他或许还能问一问迟江的想法,商量一下能不能搬走。

但这事情建立在迟江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的基础上。

既然迟江和妈妈的感情很好,他就更不能拆散人家了。

迟江沉思住了。

他就是新一代沙发上的沉思者。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不是,这怎么,这男主怎么这么黏他啊?

正常的剧情,他现在不应该开始远走高飞,过上自己的生活吗?

怎么还缠着他这个炮灰不放呢。

他是不是用力过猛了?本来当初想着,对他好一点,将来自己能好过一些。

现在来看,他好像好过的有点过了头。

女主什么时候出现来着?

他到时候不会变成小情侣中间那颗最大最亮眼的八百瓦电灯泡吧。

真可怕啊。

“难道你想跟我异地吗?”陈述垂下脑袋,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小声问他。

迟江尽力忽略他奇怪的用词,说:“我都行啊,又不是不能见面了,现在交通这么发达。”

“但是我不想。”陈述说,“我不想连见个面都要坐几个小时的飞机。”

太辛苦的奔赴会很累的,他自己不在意,却害怕迟江嫌麻烦。

第一次谈恋爱,他不想让对方有丝毫不舒服的体验。

说到底,他害怕自己留不住人。

“嗯……”迟江沉吟片刻,试图提建议,“那我,坐高铁?”

陈述:“这是交通工具的事情吗。”

迟江:“喔。”

这种费脑子的问题,迟江一向懒得多思考,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遂放弃。

“虽然我无权干涉你的选择。”他说,“但是自毁前程这种事,我是坚决不会允许你做的,其他的事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总能解决。”

“你有权。”陈述冷不丁憋出一句。

迟江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当然能干涉,我都听你的。”陈述语气坚定。

他认定的另一半,拥有他的人身管理权。

迟江沉默片刻,心说他家崽是不是失心疯了。

最近说话,怎么都这么奇怪呢。

“这么听话啊。”迟江乐了,开玩笑道:“那我可要压榨你了喔。”

陈述脑袋埋的更深了。

许久都没说话。

玩笑开大了?

迟江迟疑着,刚想解释一下自己就是开玩笑,就见陈述偷偷撩起眼皮,瞄他一眼,侧脸飘起浮红。

他声如蚊呐:“你……想怎么压榨啊?”

迟江:“?”

他这个表情,迟江总怀疑他没想好事。

“你放心,总不至于给你卖到青楼去。”迟江摇摇头,心说这崽肯定是最近小说看多了。

手机响了声,原来是充上电后自动开机了。

有了第一个响动后,它就没停过,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微信,短信,电话,甚至他八百年没用的qq都在跳消息。

迟江看了眼,发现全部来自于自己旁边这位。

从对方焦急的语气中不难看出昨夜他的难熬,愧疚感重新漫回心头,迟江捏着手机,有点坐立难安。

片刻后,他扭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陈述道:“昨晚真的是很对不起,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我给你包票。”

对于陈述来说,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不用翻来覆去的说,但看到迟江这个表情,他又忍不住冒出坏心眼子……

他想趁火打劫。

“想要什么都能给吗?”他问。

“嗯。”迟江想了想,点头:“在我能力范围内且不犯法。”

“不犯法。”陈述摇摇头。

“那你说。”迟江应。

陈述的眸子逐渐从迟江的眉眼处,挪到了下面……

迟江的唇瓣天生就很红,形状也好看,云芙葙都羡慕了很多次,说他天生丽质都不用擦口红。

到了陈述这里,想的就不是口不口红的事了。

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怎么亲密过呢,最过分的也就牵了个手,搂了个腰。

没毕业时,陈述拘谨得很,大庭广众之下拉个手他都不好意思,现在考完试了,他大有一种解开枷锁放飞自我的趋势。

甚至在迟江说出“压榨”两个字时,他脑子里已经想象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了。

都怪李梁,老拉着他看些不该看的。

他沉默太久,迟江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晃,道:“想什么呢?”

“……”陈述难以启齿的憋了半天,还没说出口,就在他打算直接用行动代替语言时,门铃响了。

新门铃是迟江买的,音质良好,小曲儿……让人精神飞昂。

迟江起身去开门,接过外卖,道:“吃饭吃饭。”

陈述的计划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猛灌了一大杯豆浆。

“哦对了,”迟江竟然还没忘,“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陈述实在说不出口,于是摇摇头,含糊道:“以后再说吧,可以吗?”

“可以啊。”迟江欣然应允。

他掏出手机找出一个下饭视频,刚看了个开头,微信进来了消息。

那是原主加的,云女士的微信,他来了之后就没再用过了,上边连聊天记录都看不到。

【云芙葙:江江,什么时候回来呀】

【云芙葙:妈妈想你了[可怜][可怜][委屈]】

迟江指尖一顿,回复了三个字:正常点

好吗。

【云芙葙:哦,什么时候回来吃我的新菜?还有,把你今天着急忙慌回去见的人带来给我看看呗,实在好奇】

迟江:“……”

几日不见,云女士还是走在时尚前沿,八卦的顶级人员。

迟江扣起手机,平静问:“我妈喊咱们晚上回去吃饭,去不去?”

陈述被豆浆呛住。

他捂着嘴巴咳嗽半天,不可置信的抬眼,重复问:“我……们?”

“是啊,我们。”迟江给他抽了张纸巾,道:“不过我提醒你啊,她做的饭可不能都吃,注意挑选看起来没毒的。”

陈述:“……”

陈述还是没能从震惊中回神。

怎么回事。

人他没亲到手,先要见家长了?!

陈述内心是不情愿的,身体是很诚实的,在衣柜前精挑细选了半小时后,他被迟江塞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运动装。

“放下这套西装。”迟江面无表情,“你是去吃饭的,不是去开董事会的。”

“真的吗……?”陈述甚至在怀疑他,“可是我觉得西装更正式一点。”

“你去吃个饭为什么要正式一点。”迟江不理解小年轻的想法,“吃完饭你是要原地出道吗?”

陈述:“……那倒不必。”

就这样,磨磨叽叽的陈述被迟江拖着上了车。

这人一路都紧张的不行,明明平时是个话很少的,今儿却成了实打实的话唠,一路上几乎嘴就没停过。

迟江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问他:“我妈是森林里的老巫婆吗?”

陈述面色凝重:“不是。”

“那她是从监狱里刚出来、手上好几条人命么?”

陈述皱眉:“当然不是啊,别乱说。”

“既然你知道不是。”迟江更纳闷了,“那你怕什么啊?”

陈述:“……”

陈述:“你不懂。”

迟江确实不懂。

但他很无奈。

领着陈述进门时,迟江惊讶的发现,迟家那些以前狗眼看人低的帮佣们齐齐改了态度,不仅毕恭毕敬面带笑容,还冲他们鞠躬,唤一声“小少爷”

这不是对原主以前的称呼。

而是迟江已经在自己家被叫的代词。

看来是云女士送他的礼物,很可惜,迟江非常喜欢和尊重以前家里的叔叔阿姨们,但对眼前这群人,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迟江一路沉默的来到云芙葙院里。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进门时,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味俱……不怎么在线的佳肴。

云芙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汤还不忘跟他俩打招呼。

“你就是江江说的朋友吧?小伙子长的真俊俏,来坐阿姨旁边。”

陈述俊俏的脸已经红透了,嘴皮子都不再利索,结结巴巴的应了,然后进行了艰难的自我介绍,最后被迟江拽着坐下去时,如释重负。

迟江也没想到他这么怕生人,已经有点后悔带他过来了。

好在陈述对云女士做的饭接受良好,那么干巴巴且没味道的饼干,他都咽下去了。

吃完饭,陈述抢着去厨房洗碗,云芙葙都没拦住。

“让他去吧。”迟江一脸无奈。

“行……吧。”云芙葙也是头一回招待这样的朋友,有点懵,“那,江江我们去喝口茶?”

“好啊。”迟江兴致勃勃,“我给您泡。”

他水平不咋样,但步骤都没落下,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阳台边,云芙葙半躺在躺椅上,十分欣慰的看着迟江忙活。

“对了,江江,你这个朋友看起来不大啊,上学呢?”

“是啊,刚高考完,年轻着呢。”迟江感慨。

云芙葙笑:“得了吧,你也没老到哪去,不用叹气。”

“确实。”迟江嘀咕着,“这具身体跟我一样大。”

说起这个,云芙葙可就不困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掏出手机。

“江江,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家女儿今年二十五,刚毕业没多久,人聪明漂亮,也跟咱家门当户对……”

迟江眼前一黑。

又来了。

云女士没别的缺点,平生就一个爱好——

催儿子处对象。

她家两个儿子年纪都不小了,偏偏对感情方面都一窍不通,一个比一个能摆,活像寺里的扫地僧。

大儿子她是真的劝不动,对方眼里只有工作工作工作,迟江倒是好说一点,于是云芙葙这几年都把目标放在迟江身上。

但凡是合适的,不管是否门当户对,她都能接受,都给迟江介绍。

迟江以前就推开推去,坚决不从,现在……

“江江你也看到了,咱们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要是再出点什么差错……妈妈到最后也没看到你谈恋爱,那多遗憾啊。”

迟江:“……”

竟然该死的无法反驳。

云芙葙趁热打铁,把女生的照片递给迟江看:“瞧瞧,多标致的娃娃呀,你又不吃亏。”

迟江想糊弄过去,摆手道:“妈,我现在还在事业上升期呢,我打算先立业再成家,也不能太急了不是?”

云芙葙不信:“你什么事业呀?”

迟江一本正经:“我在高中开了一家超市,生意特别好,每天的客人络绎不绝。”

云芙葙心说你就骗鬼吧,超市都开学校里面了,要是再没客人也太逆天了。

“这也没什么可上升的吧?”云芙葙说,“你要是谈恋爱了,我名下的东西可都是你的,还用得着你努力?”

她对自己儿子的德性相当了解,能躺着绝不坐着。

迟江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就在云芙葙以为他在认真考虑相亲的事情时,男人憋出一句:“那大哥怎么办?”

“……”云芙葙无语道,“你大哥用不着我操心。”

“也是。”迟江嘟嘟囔囔的叹了口气:“也就是我啊,这么不争气。”

“说什么呢。”云芙葙不满的瞪他一眼,“叫你去相个亲,怎么这么多事啊。”

“啊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迟江趴在阳台的小桌上,把自己压成一摊饼。

“这才对嘛。”云芙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语气欢快,“好啦,我把姑娘微信推给你了,你记得加啊,要不你们就约明晚吧?听说明晚有一个烟花秀,氛围很合适。”

迟江无力的支起胳膊,拖长了语调:“知道啦。”

迟家老宅在城郊,交通并不方便,迟江他们今晚就不回去了,被安排在二楼的空房里。

迟江心态累累的,回房后趴在床上躺尸,一动不动。

陈述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意识到不对的地方,他说:“房间里好像只有这一张床诶。”

“对啊。”迟江翻了个身,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委屈一下,今晚一起睡。”

陈述:“……”

孤男寡男的,这不合适吧。

这个想法只浮现了一秒,就被他压了下去,陈述轻咳一声,没话找话:“渴不渴,我去倒水。”

好乖的崽。

迟江又翻了个身,长长叹了口气。

他这样唉声叹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陈述一边洗杯子,一边扭头问他:“怎么了?一直叹气。”

“好烦喔,明天要去相亲。”迟江也没有隐瞒陈述,他戳着手机屏,嘀嘀咕咕:“还烟花秀呢,把我脑花炸了估计更好看。”

咣当——

吧台那边传来陶瓷掉进水池的声音。

迟江赶紧坐起来:“你没事吧?怎么了?”

第43章

迟江觉得今天的陈述像水鬼一样。

没开玩笑。

对方先是摔了个杯子,然后满手水的走过来,滴滴嗒嗒的撒了一路不说,他还低着头,脸色比阴雨天还暗沉,像是随时要进行一场狂风骤雨。

他站在床头看迟江,活像个来讨债的。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迟江莫名有点紧张,他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重复:“把我的脑花炸了更好看……?”

陈述:“上一句。”

“啊。”迟江明白了什么,“我明天要去相亲?”

陈述语气危险:“相、亲?”

“啊。”迟江挠挠头,“怎么了吗?”

怎么了?

陈述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渣的人。

他不仅渣,他还理直气壮。

陈述从前对感情嗤之以鼻,后来到迟江这里跌了跟头,硬生生给自己掰弯,他对这方面没有任何了解,网上搜索出来的结果似乎都不够准确。

至于那些打着相似标签的帖子,描述的事情就更加千奇百怪了,什么恋爱十年,一方到了年纪却娶妻生子,要么就是各种XX装X,骗取钱财。

陈述对这些都不大信,也从来不觉得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他有点信了。

迟江甚至都不骗一骗他。

陈述试图替他找理由,艰涩开口:“阿姨让你去的?”

“嗯啊。”说起这个,迟江一百个不乐意,把自己往软乎乎的床垫上一砸,说:“她就爱牵桥搭线。”

“所以……你要去?”陈述咬住嘴里的肉,无声磨了磨牙。

“去啊。”迟江叹气,“我还能造反不成。”

“迟江!”

“在呢!”迟江纳闷了,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发脾气,“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陈述觉得自己再跟他呆在一块就要气死了。

他跑去吧台收拾摔碎的杯子,打算冷静一下。

迟江望着他背影,更纳闷了,这怎么还说一半跑了?

迟江跟过去,在他屁股后面念叨:“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别吞吞吐吐的,让我猜我也猜不出来啊。”

“这还需要猜?”陈述彻底崩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视:“迟江,你不觉得自己的做法很……”

他把“恶心”两个字吞下去。

私心里他还是觉得这个词语过于恶毒,不能用在迟江身上。

可他真的好过分。

陈述抿唇,换了个词:“很不要脸。”

迟江:“?”

迟江差点气乐了:“我干什么了?”

“有对象了还去相亲,你觉得很好吗?”

迟江:“???”

迟江:“我有对象了???我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的脸色真的很懵逼,不是装的。

这一点很容易区分。

陈述手里还捏着刚捡起来的瓷片,他怔在那里,突然在这一晚的闹剧中想起了什么——

迟江从来没说过喜欢他。

也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现在看来,他眼中的“关系”可能也并不存在。

这场闹剧似乎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今晚才是高潮。

陈述下意识攥紧手指,又被刺痛惊醒。

他为什么会犯这种幼稚的错误呢?

而且很荒唐。

陈述慢慢觉得可怕起来,他想起早年看到的一则新闻。

说是为什么孤儿院附近的人贩子更多呢。

因为没吃过糖的孩子更容易被吸引。

但其实他们的成功率不高,童年跌宕的孩子们往往警惕性更强。

他还不如小孩。

“迟江。”他终于平静下来,像是被扎破了气的气球,整个人的疲惫都显而易见,他把手里的东西丢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洗掉手上的零星血迹。

做完这一切,陈述转过身,背靠吧台。

并不刺眼的光芒中,他像迟江今晚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问迟江:“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呢?”

这真是个让人深思的问题。

迟江眉头就没松开过,闻言他思考几秒,回答:“很好的朋友,家人,兄弟。怎么了?”

实际上,他更多是把陈述当小朋友看待的。

但陈述看起来心情很不好,迟江只能挑中规中矩的答案来说。

“没了吗?”

“没了。”

陈述沉默良久,点了头:“我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半山腰,实际上他从未踏足过迟江心里那一亩三分地。

也难为迟江了,跟他一块胡闹这些天,牛头不对马嘴的,竟然还没出岔子。

他现在只庆幸,还没有跟迟江做过更亲密的事情,要不然……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陈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擦干净手,去门口拿外套,留下低低的一句:“我先回去了。”

迟江那点瞌睡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他追上去:“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啊?”

回答他的是门板被拍上的声音。

迟江:“?”

这小子是不是叛逆啊?

城郊不好打车,迟江还是担心他,也套了个外套,再次追了上去。

跑了好半天,他终于追上陈述笔直的、透着倔强的背影。

年轻就是好啊,这是打算步行回去,还走的飞快。

迟江好一会儿才跑到他跟前,大口喘气,实在走不动了。

他喘的说不出话,按住陈述的手,结果被甩开。

“你干什么?”陈述语气有点差。

“……我还没问你要干什么呢。”迟江不可置信的睁大眼,问他:“你是要造反么?大半夜的跑出来,连个车都打不到。”

“这是我的事。”陈述顿了顿,想起自己是在无理取闹,遂软下语气,“我想自己呆一会儿,可以吗?”

都是借口。

迟江曾经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对这一套熟悉的很。

“迟家那么多空房间,哪个不够你自己待一会儿的,非要来大道上呆吗?”迟江眉头紧锁,能夹死蚊子那种,“你今晚到底怎么了?相亲是有点传统,但你也不至于这么不能接受吧?”

陈述不说话,面色阴阴沉沉。

“你有什么想法不能直说吗?要是不想我去那就不去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事。”迟江道。

在迟江这儿,肯定是朋友>爱情的,至于老妈,多哄哄就好了。

“不是什么大事?”陈述冷嗤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迟江,只道:“我是你的谁呀,还能管你相不相亲了?”

他是在不满自己的身份。

迟江却听错了重点。

“想管就管呗,想说就说啊,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几个回合下来,迟江也快没耐心了。

他不明白陈述突如其来的翻脸,正如不理解上一次陈述莫名奇妙的发火和离家出走一样。

上次是有原因的,这回呢?

迟江不觉得陈述是会无理取闹的人。

他正想仔细的再问几句,却见陈述伸手,替他拉好外套的拉链,低声道:“回去吧,别让阿姨着急,这几天咱们都冷静冷静……正好阿姨也想你多住几天。”

迟江:“?”

什么意思?

这小子又想跑。

“陈述。”迟江眉目发沉,“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是啊……”

莹润的月光下,陈述微微仰头,闭目又睁开,他似乎终于在夜风中冷静了几分,起码不再满身刺。

长长的眼睫投下一整片阴影,轻轻颤动。他望着迟江的目光有瞬间的凝固,其中的情绪寡淡无味,像是冲泡过无数次的茶,没了甘甜没了苦,只剩下涩意。

他好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也觉得我是疯了。”

喜欢上一个男人。

明知道自己的感情在变质,还赖在人家家不肯走。

最后自我蒙骗,渐渐上了瘾,竟真觉得迟江这样的人会喜欢他。

甚至真相大白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惭愧和自我反省,而是……不甘心。

特别特别特别不甘心。

陈述攥紧手指,吐出一句话:“让我冷静一下吧,就今晚,你明天再回来,行不行?”

迟江凝视他良久,应了:“行。”

迟江转身就走。

说不生气是假的,就也就是陈述了,但凡换个人,在他质问迟江的时候就要被攻击了。

迟江往回走,路上踢飞无数小石子儿,愤愤不平。

小兔崽子!!!抽什么风!!!

第二天。

傍晚。

迟江趴在云芙葙的美人榻上。

呈安详状。

云女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看迟家的账本,抬头瞥了儿子一眼,催他:“你还不去相亲?迟到了小心我抽你。”

迟江翻了个面,思绪还沉浸在昨晚和陈述的争吵上,有气无力道:“我还有什么心情相亲。”

云芙葙对两个孩子昨晚的事已经了解清楚了,闻言乐了:“你这气性还挺大啊,人家小陈又没说什么过分的,别找借口啊,赶紧去相。”

也是喔。

他为什么这么气?

而且越想越气。

怎么能被这小兔崽子耽误相亲呢,他还非要去了!

迟江猛的坐起来,看了看手表,道:“那我要好好打扮一下。”

半小时后。

迟江西装革履,相当正式的坐上了迟家的车。

市中心的高楼是烟花秀的最佳观赏位置,他们约在十八楼。

迟江提前了十分钟,走进来才发现人家姑娘已经到了。

迟江愣了半秒,然后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堵车,来晚了。”

“没有,是我提前。”女生说,“最近我就住在楼上,所以下来的很快。”

好嘛,原来是这大楼老板的女儿。

豪门啊。

迟江清了清嗓子,已经准备好自己是假少爷,配不上对方的措辞,却听女生又道:“迟先生看起来,是通情达理的人。”

这话一出来,迟江就知道稳了。

这姑娘肯定也是被逼着来相亲的。

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糊弄双方家长,愉快的吃了顿饭,烟花秀开始的时候各自掏出手机拍照。

迟江很快和对方混成了好兄弟,从电梯出来时已经在讨论游戏新英雄强度如何了。

两人道别,迟江回到车上。

犹豫片刻,还是对司机说了原主房子的地址。

总不能一直冷战下去。

迟江自认是个大度的人!

他可以给那小子一个台阶。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迟江特意先去糕点铺,排队买了得陈述欢心的一款小蛋糕。

他开门进去时,陈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的电脑亮着屏。

发丝凌乱,睡衣穿的随意,看起来是一天都没出过门。

房间没开灯,看不清他的表情。

迟江一顿,啪一下把灯拍开。

他明明说过很多次,关灯看电子屏幕对眼睛不好,这小崽子永远记不住。

听到动静,陈述终于抬起头。

男人正在弯腰找拖鞋,流畅的腰线被白色衬衫勾勒,起身时,胸前有亮色一晃而过。

陈述定神一看,原来是银色的领针,雕花精致,是支含苞待放的玫瑰。

从他进门开始,房间里便弥漫出一股木质香水的味道,大抵是种小众香,陈述从未闻到过。

就连之前在迟江本人身上,也没有。

真是,为了一场相亲打扮的如此精致,也亏的他平时连洗面奶都懒得用。

他打量几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敲他的键盘,只不过力气稍微大了些,电脑被他敲的吱呀响。

迟江走进来,放下蛋糕,看到陈述冷冰冰的表情,忍不住怼他:“你属愤怒的小鸟的吗?气性这么大。”

陈述不理人。

他哑巴了片刻,硬邦邦问:“相亲怎么样。”

问完他想替自己找补一句他才没有很好奇,又觉得这样太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憋回去了。

“挺好啊,大美女。”迟江幽幽叹气,说的像真的似的,“可惜没看上我。”

陈述又不说话了。

迟江走到他旁边,扫了眼他电脑上的内容,不出所料:“填志愿呢。”

“嗯。”陈述没有跟他多聊的意思。

“这鼠标跟你有仇吗?”都快按冒烟了。

“……”陈述松了爪子。

迟江有点轻微近视,很贴近屏幕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他凑近去看陈述的第一栏志愿。

看清上面的大学名称后,他保持那个姿势三秒没动。

陈述很听话,这次没选骆城本地的大学。

迟江先是欣慰的点点头。

随后想起这个大学位置在哪儿,脸色一变。

他在认真看屏幕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也在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明明快到夏天,陈述的心脏却在一点点下沉,直坠冰窟。

他看懂了迟江眼底的欣慰和开心。

没有一点不舍或者别的情绪,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陈述垂下眼。

“你……”

迟江一巴掌呼过来,打断了他的emo。

“你他妈打击报复我呢?”迟江没好气,“这么远,你怎么不干脆一杆子把自己支去南极跟企鹅抢食儿呢?”

第44章

陈述捂住自己被捶的脑袋瓜子。

迟江这次是真有点生气,一点没惯着他,用了不小的力气,这一下子都有点嗡嗡的。

迟江的手指戳着屏幕,看样子恨不得把陈述的头摘下倒倒里面的水,气的语速都加快了:“嗯?你怎么想的,你是小孩吗,有点事就逃跑?还去边疆,你怎么不去缅-甸呢?”

“我……”

“我是说过不让你留在本地,那我的意思是把你撵走吗,撵出国,撵出世界,撵出宇宙?”

“我……”

“你在小事上幼稚幼稚就算了,我也都让着你,考大学这种事你都当儿戏?我求你理智一点行吗陈述?”

陈述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

但他没再说话,只默默拉出被压在电脑下面的便利纸。

上面的字体龙飞凤舞,还算清晰,是几个大学的缩写,后面还认真标注了专业和著名的导师。

迟江勉强压下恼火,眯着眼去看。

几所大学都适合陈述,应该是下了功夫研究的,地址也标注的清楚,都中规中矩。

问题只有一个,这上面并没有陈述刚刚在电脑上填的那一所。

迟江因没吃宵夜的脑袋瓜子迟钝运转片刻,终于明白了。

他被陈述这小崽子耍了。

这小子压根就没想填那所学校,是看他回来了,故意瞎写一个气他呢。

迟江二话不说,抬手就又给了陈述一下:“你闲着了???”

“我刚刚就要解释的,你没听。”陈述干巴巴道。

“还不是被你气的!”迟江瞪他一眼,瞪完还不解气,忍不住损他,“陈述,你多大了?”

还这么幼稚呢。

“十九。”陈述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认真,甚至补充道:“马上二十了。”

“马上二十?”迟江思考一瞬,想起来,“喔对,你快生日了。”

陈述按住键盘,把他刚刚瞎打的大学删掉,闻言轻嗤一声:“难为你还记得。”

“?”迟江抬起手想揍他,忍了忍又放下了。

可恶。

老人说的没错,家里的崽就是越长大越不可爱!

为了表示自己也是有情绪的,迟江反手就把递出去的台阶吃进了肚子里。

这个家谁爱回谁回!

在陈述跟他道歉之前!

他是绝不会主动回去的!

他甚至小气巴拉的把买回来的蛋糕又带走了。

白捡了个便宜的云女士尝了口奶油,眼前一亮,道:“可以呀儿子,不愧是你,刚来这么几天,就把这儿的美食摸索了个清楚。”

迟江没好意思说这是陈述带他探的店。

他霸占陈述的功劳,卖乖道:“是呀,在我吃到这家蛋糕的第一口,就知道它跟我最最亲爱的老妈超级适配了。”

云芙葙嘟囔着算你有良心把蛋糕吃了个精光。

当晚,她抚摸着日渐圆滚的肚皮陷入沉思。

她那黏人的儿子还赖在她房间,云芙葙敷了个面膜,艰难的用唇缝说话:“你不是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了,怎么又改了主意?”

“突发意外。”迟江总结了四个字。

“什么意外?”

“陈述又把我气回来了。”迟江黑着脸。

“啊?”

云芙葙觉得稀奇。

她儿子过了二十五岁生日后,性子是一天比一天佛系,甚至手腕子上都能戴串佛珠,从来不生气。

他坚持养生,以“能气死别人就好了”为宗旨,说话越来越贱,脾气越来越好。

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被谁气到了。

姓陈这小伙子可以呀,能几次三番把他气成河豚。

云芙葙八卦心很重,她突然凑近迟江的脸,小声道:“展开说说展开说说,他干什么了?”

迟江被自家老妈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他往后缩了缩,吞吞吐吐:“也,也没什么吧。”

确实没什么,甚至大部分来讲,还是他先入为主的锅。

但迟江不愿承认。

“没什么你能这么生气?”云芙葙显然不信。

“也……不是生气吧。”迟江短暂地蹙起眉头,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忧愁,他坐起来,趴到窗台上,低低地嘀咕:“就是很奇怪啊,最近的所有事都很怪,我总感觉陈述有事情瞒着我。”

“而且不是小事。”他补充。

他心里有淡淡的惆怅。

唉,孩子大了,都有小秘密要瞒他了。

“有事儿就有事儿呗。”云芙葙不以为意,随口道:“你之前那群朋友瞒你的事情不是更多?也不见你多在意。”

“他们不一样。”迟江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愣。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不可否认的是,他之前的兄弟大多都是酒肉朋友,甚至绝大部分都是冲着迟家来的,难有几分真心。

但也有从小一块长大、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比如隔壁院子的路谦,跟他关系也很好。

他们一起闯过祸,一起做过赔本生意,也一起旅行过,谁偶尔跟长辈赌气,还要去对方家里里住几天。

按道理,路谦不应该比陈述更重要吗。

为什么路谦有事瞒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朋友之间要有分寸感和个人空间,而到了陈述这里……

这事儿迟江沉思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突然坐起来,身形僵硬但动作迅速,活像起尸。

他想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一定是他太想抱男主的大腿了。

这哪里是个人,这是他光明的未来和被保住的小命。

更在乎一点怎么了?

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

迟江安慰着自己,重新瘫回被子里,开启睡眠。

“陈哥,你还不睡吗?”

酒吧里,李梁快熬不住了,他崩溃的拍拍自己的脸盘子,控诉道:“你说你把我俩叫过来,有什么事儿也不讲,就搁这喝闷酒,你到底怎么了啊?”

方晏知自作聪明的插嘴:“失恋了?”

他并不知道陈述和迟江的“恋情”,只是单纯觉得他陈哥这个状态很像。

“啊??”李梁被一语惊醒,“真假??”

陈述仰头又干了一杯,闻言不痛不痒的嗯了声,好像真的丝毫不在乎似的。

李梁立马就清醒了,恨不得跳上茶几当猴子:“真的?????不是,谁提的啊?”

陈述冷笑着没回答。

这还用谁提吗。

压根就没在一块过。

“你别喝了!”李梁一把按住他,“赶紧跟兄弟们讲讲,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呢。”

陈述也喝累了。

他放下刘酒杯,仰坐在沙发上,嗓音懒懒的把前因后果简单描述了一通。

在那十分钟里,整个酒吧包厢都是安静的。

就连他讲完了,李梁和方晏知也依旧没能回神。

方晏知是脑子短路中,思维疯狂跳跃。

什么,他陈哥是男同?

什么,他陈哥喜欢他迟哥??

什么,这种事陈哥也能搞错???

这段话对他来说冲击力还是有点大的,他摸索中拿过酒瓶子,来了两口压压惊。

李梁则淡定多了。

他心说坏了,鼓励兄弟鼓励过头了。

这下好了,有种要玩完的感觉。

还好陈述没有迁怒于他,李梁心虚的摸摸下巴,试探着问:“那陈哥,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陈述伸出胳膊,又捞了瓶酒过来,动作利索的敲开了盖,嗓音淡淡:“能怎么办。”

他想不出解决办法。

做错了事情他会道歉。

想要提高成绩,他可以拼命补课熬到凌晨刷题。

缺钱了他有一百种方式做兼职。

但感情的事情能怎么办呢。

“不是吧陈哥,你这就要放弃了吗?”李梁在旁边煽风点火阴阳怪气,“我猜迟哥还不知道你的想法吧,都不再试试?”

陈述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问:“怎么试?”

李梁眼珠子一转,做贼似的压低嗓音:“就……&@z#……”

“?”方晏知瞪大眼,“把我当外人?”

迟江被云芙葙从被窝里拎起来。

“妈——”他绝望的拖长了声调,无力道:“我才睡了不到半小时……”

“骗谁呢。”云女士把他按在餐桌边,“你在我旁边一晚上,我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睡的?”

迟江:“……”

您自己睡的可死,天边那雷把房子劈了都够呛能叫醒,能知道什么。

桌上的早餐特别丰盛,迟江嘟囔了几句也就消停了,开始品尝许久没吃到的精致早点。

他刚把核桃包掰开,露出里面大颗大颗的馅料。

这个特别适合给陈述那小子吃,补脑。

有些时候玄学特别神奇,他这儿刚想起这个人,手机便响了,正是陈述。

迟江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喂,迟哥,你忙不忙啊。”是李梁打来的,他那边很吵,隐约还有点歌机的声音。

“不忙啊。”迟江喝了口水,问:“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事。”李梁语气惭愧,“陈哥喊我们出来喝酒,一个没看住,他和老方都喝多了。我自己也照顾不过来……你能来接一下陈哥吗?”

好小子,都会买醉了。

出息。

迟江匆匆要了地址,换衣服往外走。

几步后他又折返回来,从桌上顺了两盒牛奶。

酒吧吵闹,迟江微微皱眉,跟着前台找到陈述他们所在的包厢。

一开门,浓烈的酒味儿扑面而来。

茶几上沙发上桌台上,全都是空的或半瓶的酒。

方晏知已经人事不醒,横躺在地面。

而陈述……他看起来没什么事,双颊飞红,眼神呆滞,愣愣的坐在沙发边,谁叫都不动,像是要关机了。

迟江走进去,拍了拍他肩膀:“陈述?”

陈述抬起眼。

他醉眼朦胧,定定的看了迟江良久。

“没事儿吧?怎么喝这么多……”

“迟江。”

“嗯?”

“我要追你。”

第45章

“胡言乱语什么呢。”迟江不以为意,伸出手指在陈述眼前晃了晃,“感觉怎么样?还能自己走吗。”

陈述又没动静了。

他低垂着脑袋,满脸都写着一行字——

电量不足,即将关机。

迟江叹着气摇头,看了眼旁边同样也在艰难搀扶方晏知的李梁,问:“还行吗?用不用我先帮你把他送上车。”

“不用不用。”李梁呲牙咧嘴的架着人,半步半步的挪着,到门口回头跟迟江打招呼:“陈述就交给你了迟哥,我把他拖回去。”

“行。”迟江目送他们,“注意安全啊。”

他们走了好久,迟江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拿着牛奶。

本来想分给李梁他们,结果看到陈述这个样子,什么都忘了。

他抬手,摸了摸陈述的额头,弯腰观察他的脸色,问:“想不想吐?休息好了没?”

陈述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慢吞吞摇头。

也不知道是说不想吐,还是没休息好。

迟江第n次叹气,他把牛奶揣进口袋里,学着李梁把人搀扶起来。

别说,这家伙喝醉了,比平时更沉。

他带着人走出包厢,去了趟卫生间,折腾了好一阵才往外走。

这里离家不远,迟江担心打车陈述会吐,索性就步行回去了。

天气不好,太阳被层层叠叠的乌云遮挡,风一吹,竟还有几分春末的寒意。

迟江费劲的把自己的外套扒下来,披到陈述身上。

街上行人不少,迟江担心陈述闹事,紧紧的把人箍在怀里,缓慢往前挪动。

走到红绿灯时,陈述还想往前走,被迟江一把薅回来:“等下。”

陈述乖乖不动了。

他似乎被这一拽拽清醒了不少,眯着眼直直的看迟江。

“醒了?”迟江一挑眉。

陈述慢吞吞的点头,又摇摇头。

迟江懒得和醉鬼交流。

“迟江。”

“嗯,在呢。”

陈述又不说话了。

正好绿灯亮起,迟江便继续拖着人往前走。

快到小区时,陈述的脑袋好像才重新接上天线。

他突然拉住迟江,又在叫人了:“迟江。”

迟江八辈子的耐心都用在他身上了:“嗯,在呢,少爷,有什么事要吩咐老奴?”

陈述:“……”

陈述静了一会儿,道:“我想追你。”

迟江:“?”

迟江有点无语:“你失心疯了吗。”

陈述认真回答:“没有。”

“行了,别耍酒疯了。”迟江看到旁边至少有三个保安大爷在看热闹,嫌弃的推了陈述一把:“赶紧回家。”

见过喝大了吹牛逼和瞎表白的,这到处逮着人说我要追你还是第一次见。

不愧是男主,行事方式如此清新脱俗。

陈述乖乖被拉着走了几步。

快到楼下时,他又开始了,杵在原地怎么也不肯走,问他话就只叫迟江的名字,然后说我要追你。

迟江被他气的想撞墙。

第四次上楼被打断时,迟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他妈的狗陈述!

“你能不能看清楚一点!”迟江啪的按了电梯,扭头瞪陈述,“我不是你那一见钟情的小白花女主!我不是!”

他说这话时充满了怨气。

已经说不上来是被醉鬼闹的,还是因为……他自己养了好久的崽,一想到他会一眼爱上人家并迅速被拐走,他心里就有种怪怪的不适。

他吼的略大声,好像把陈述定住了。

后者没再说过话。

两人进了电梯,在迟江没注意到的角落,陈述盯着反光的电梯表面,眼底是沉沉的思量。

没有一丁点醉意。

他不觉得迟江刚刚说的话是开玩笑。

没有人会跟一个醉鬼开这种玩笑。

再结合之前的种种事迹……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逐渐在陈述脑海里成型。

“到了到了。”

迟江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拉着陈述走下电梯。

接下来的流程陈述都相当配合。

进门,坐好,喝柠檬水。

想洗澡,被拒绝,回房间睡觉。

迟江自认为把他安顿的很好,见陈述呼吸平稳下来,便退出了卧室。

他离开后好一会儿,黑暗中,陈述睁开眼。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思绪如潮,神色忧虑。

迟江第二天才来敲他的门。

他太了解宿醉了,没十几个小时压根缓不过来。

“醒了?”迟江进来拉开窗帘,语气还算温和,“起来吧,吃点粥,胃不难受吧?”

陈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闻言摇摇头。

昨晚他喝的酒都是最低度数的,跟饮料没什么区别,唯一几瓶高度数的,都被方晏知灌了……

餐桌边,迟江吸溜着白粥,见陈述没精打采的,打趣他:“可以啊小陈同学,都学会买醉啦?”

陈述埋头喝粥。

“你别给我装没听到。”迟江面无表情,“好好说说,你这几天什么意思?”

陈述:“……对不起。”

迟江:“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陈述:“错了,哥。”

“行吧。”迟江叹息一声,把剥好的鸡蛋丢给陈述,“下不为例啊。”

他不太记仇,两句话这事就算翻篇了。

吃完饭,他哥俩好的搂住陈述,嘲笑他:“还记得你昨晚耍酒疯都说了什么吗?”

陈述眸光一沉,摇摇头。

他收拾外卖盒子的手指愈发用力,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转头看向迟江,跟着他的话问:“我说什么了?”

迟江也望着他眼睛,停了几秒,道:“你说我天下第一帅气,风流倜傥不羁放纵爱自由。”

陈述:“……?”

“逗你玩哈哈哈哈哈。”迟江露出开朗的笑容,他一拍陈述肩膀,道:“你放心哈,大哥跟你保证,就算你去上大学了,咱们照旧能住一块儿。”

陈述安静几秒,点点头。

“好。”

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当晚,陈述和他的两个怨种兄弟再次聚到了一起。

这回不喝酒了,单单开会。

方晏知头还疼着,但人很莽,当即一拍桌子,道:“咱们的第一个目标!探查迟哥到底是直是弯!”

“你他妈小点声。”李梁受不了了。

“不用。”陈述摇头,“无论他是直是弯,我都要试一试。”

方晏知再次一拍桌子:“牛逼!”

李梁也竖起大拇指:“勇士!”

陈述:“……”

陈述有点后悔来跟他们商量了。

无奈,队友确实是猪队友,但靠他自己,也的确不行。

“所以……”他沉吟着,“怎么追?”

一句话,三个人都沉默。

在场的都是语言上的大师,行动上的矮子,一个谈过的都没有。

“那个……”方晏知试探着开口,“我觉得吧,贴心最重要,谈恋爱嘛,肯定要有浪漫和安全感。”

“放屁。”李梁第一个不同意,“陈哥现在的任务是追人!追!不是谈恋爱,最重要的当然是能撩人了,你懂什么。”

“屁!”方晏知不乐意了,“要你那么说,明明外貌才是最重要的!帅哥谁不喜欢?”

李梁反唇相讥:“那你喜欢吗?”

方晏知怒了:“老子是直男!”

两人在座位上扭打起来。

陈述:“……”

陈述伸手敲了敲桌子。

两人又安静下来了。

“陈哥。”李梁说,“我觉得你还是得会撩。”

“嗯。”经验为0的陈述只能选择相信他,并不耻下问:“怎么才能会撩?”

李梁:“首先你要……哦你已经够帅了。”

“屁!”方晏知见缝插针跳出来,“我就说你不行,陈哥是够帅,但是他们同居那么久,肯定没什么新鲜感了呀,追人肯定追求的就是惊喜和刺激!”

“嗯。”陈述这个也赞同,再次提问:“什么样的惊喜和刺激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方晏知一拍大腿,特别激动,“来,跟我走,去我店里,我给你来一个新季节斩男也斩女的帅气发型!”

陈述:“你……”

靠谱么。

“你放心!这一年我的技术突飞猛进!分店都开去太平洋啦。”方晏知跟他保证,“不好看你砍我好吧。”

陈述:“……。”

其实从进门开始,陈述隐隐约约就有一种好像要被坑了的感觉。

但在这方面他实在是一窍不通,除了听劝,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没事,剪坏了也没关系,人嘛,总要勇于尝试。

陈述盯着镜子里方晏知娴熟中透露着自信的动作不停的安慰自己。

没事。

没事。

没逝……

做完发型天都暗了,陈述对着镜子,神色古怪。

“你瞧这多帅啊!”方晏知拍着他肩膀,喜滋滋道:“肘!我们再去买套像样的衣服!这不迷死迟哥。”

看衣服时,迟江的电话打来了。

陈述刚想回话,猛的被方晏知拉住,对方用夸张的嘴型比划着——

惊喜!

噢。

陈述嘴角抽了抽,撒谎道:“我……吃饭呢,马上就回去。”

陈述这个“马上”,马了很久。

李梁他们带着他挑来挑去,从头到脚都换了一遍。

在路口分别时,还很不放心,拉着他问:“还记得教你的撩人妙招吗?”

陈述僵硬而迟疑的点点头。

他有点紧张,同手同脚的上楼,开门进屋。

他进门时,迟江正好从门口路过,他端着水,偏头瞥了陈述一眼。

就一眼,让他顿住脚步。

几个小时没见,陈述顶着一头浓密的发胶,发型即将冲上天,一身非主流破洞风穿搭,配着不太符合年龄的大皮鞋……也就是那张脸能挺住了。

但凡换个人……

迟江都不敢想。

“迟江。”非主流少年开口了。

“啊。”

“你知道什么酒最厉害,让人醉吗。”

“啊?什么啊。”

陈述艰难吐字:“和你天长地久。”

迟江:“………………”

第46章

迟江被雷的说不出话。

他捏紧水杯,嘴角抽搐一阵,试探着开口:“陈述?你又喝大了?”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

不过看陈述这个同样艰难扭曲的表情,迟江猜测,他就是勇于尝试,拿他当试验品呢。

算算日子,他的确也快遇见女主了。

陈述坐立难安,动作慌乱的放好钥匙,为自己找补道:“那个,我……”

“我理解你急切的心情。”迟江一脸深沉,走过来拍拍他肩膀,道:“但你也不能太急了,近功急利可不好,就比如说你这一身造型,可……”

迟江挑了半天词语,实在形容不上来,只好用了最简朴的那一个:“可太丑了。”

陈述:“……”

陈述默默看向镜子。

其实他本身的审美是没有问题的,从小到大走的都是简约酷帅的风格,衣服大多只有黑白两色,没怎么出过差错。

但是日常穿搭和追求喜欢的人是不一样的。

于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好兄弟。

但是……

陈述黑着脸把冲天的头发薅回来,实在忍不了,冲进浴室洗澡去了。

“诶……”迟江摇头叹气,回到沙发继续看他的动物世界。

少男的世界,他不懂。

不过就他家崽这个样子,这……也很难吸引住女主啊。

虽然是个看脸的时代,但他的审美未免诡异了些。

还是得靠他。

陈述从浴室出来时,被迟江叫住了。

“明天有什么安排没?”后者嗑着瓜子,姿态悠闲,懒懒发问。

陈述摇头,没擦干的头发还在甩水珠:“没有。”

“我带你去买点衣服吧。”迟江说,“高考结束,怎么也要打扮打扮了。”

陈述听出来他是在嫌弃自己今天的穿搭。

他低咳一声,故作轻松答道:“好啊。”

然后扭头奔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不愿见人了。

迟江再次摇摇头。

得知陈述要和迟江出去逛街后,最激动的是李梁和方晏知。

这两位甚至拉了个三人小群,名字就叫做追星办案小组,从头到尾都充满了中二气息。

【李梁:好事,天大的好事】

【方晏知:男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他愿意为你花钱,心中一定装满了你】

【李梁:把握机会,兄弟】

【方晏知:还记得我教你的撩人大法吧,明天一定要合理运用,见缝插针,不要害羞】

【李梁:加油!】

【方晏知:干就完了!】

【陈述:。】

第二天中午,陈述怀着他的雄心壮志跟着迟江出了门。

他们先是去了骆城最大的商场。

在三楼吃了顿饭,这才一层一层逛了下去。

迟江的逛街方式简单粗暴,扫一眼,挑几个,试,买。

他像个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欣赏陈述在试衣间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偶尔看到眼前一亮的,他还会起来,亲自打量打量,给他多做几套搭配。

试到一套休闲风西装时,陈述的衬衫领子和丝巾怎么也配不好。

“我来吧。”迟江起身,把配饰从店员手中接过来。

看到他的动作,陈述直挺挺的后退半步,眼底竟浮现出一丝警惕。

迟江:“?”

迟江把丝巾刷一下拉长,在他脖子前比划了下,没好气道:“怎么了,怕我勒死你吗?”

陈述:“……没。”

“没你就老实点,过来。”迟江毫不客气,拉着他的衣领就把人拎回来。

他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平时没少研究,丝巾系法规整又不刻意,很适合陈述。

迟江上下打量他几眼,觉得这个颜色有点突兀,又跟店员小姐姐要了另一个色系的。

陈述腰都快站僵了,刚松了口气,迟江就再次贴了过来。

陈述下意识屏住呼吸,又不敢动了。

迟江比他高,但做事认真,微微低头时他们靠的很近。

陈述的喉结滚动着,冷不丁发问:“你平时也不太穿西装,怎么这么会系这个?”

“那必须的,生活小技巧嘛。”迟江随口应付。

实际上并不是。

以前他老是闯祸,爱好也多,都是烧钱的,云女士不爱搭理他,他就只能去求大哥了。

特意学了这门技巧,是为了在早上迟君易要出门时,他跑过去卖乖用的。

“这样才对嘛。”系好了新的丝带,迟江退后几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欣赏陈述,点了点头,“太帅了……包起来吧,丝巾两个颜色都要。”

陈述换回自己的衣服,面色有些不自然,拉住迟江,小声道:“太贵了……而且刚刚不是买了两套了吗?”

对方说的逛街,好像跟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好看的就都要,家里的衣柜又不是放不下。”迟江弯下腰,突然冲陈述伸出手,然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探进他的口袋,掏出陈述随身携带的便签纸。

他写下地址,递给店员:“晚上送到这个地址就行。”

“走吧,咱们继续。”迟江把人带走了。

陈述低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快速的眨眨眼。

这算是……有进展了吗。

他心跳有点快。

糟糕。

被撩的找不着北的好像是他自己。

迟家老宅。

偏院。

八角亭中,迟栎翔神色不耐:“什么视频?非要拿给我看。”

“不是你说要调查陈述吗。”云亿隆也怪烦,他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点击播放键。

视频看起来有年头了,像素不高,是近距离拍的,人物还算清楚。

女人的脸和陈述有七八分相似,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保养的很好,金色发丝别在耳后,随着她的脚步,玉质耳环一晃一晃,端庄大方。

“这是……陈述他妈妈?”迟栎翔果然来了兴趣,啧了声,“不是说他亲妈已经死了吗?”

“是死了啊,所以只有视频嘛。”云亿隆说,“听说他们母子俩感情很好,从小就是住在一起的,后来他妈妈暴毙,他才被送回林家。”

“这样啊。”迟栎翔动动手,把十几秒的视频回调,然后把画面定格在开头。

他凑近电脑屏幕,眼睛渐渐眯起来。

“你也看出来了?”云亿隆掏出手机,找到一张图,递过去,“就是这对耳环,后天妗州拍卖会上有。”

“嗯,你查的很好。”迟栎翔嘴角缓缓升起一个弧度,他放下手机,靠进了云亿隆怀里,嗓音也软了下来:“云哥,谢谢你。”

云亿隆顺势搂住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把消息透露给当事人,他一定会来的,他要是来,迟江怎么可能不陪着呢。”迟栎翔冷笑着:“他们如胶似漆的,倒是好办了。”

云亿隆:“你不是说,云芙葙最近跟他走的很近吗,不会坏我们的事吧?”

“不会,女人嘛,最在乎名节了。”迟栎翔按开手机,洋洋得意的展示他的作品,“看看这个,你觉得,她要是看到了,还会不会要迟江这个儿子呢?”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照片。

全都是“迟江”和迟栎翔。

有牵手的,有拥抱的,一起吃饭的合照,游乐园的背影照。

再往下看,就是……不堪入目的东西了。

云亿隆愣了愣,捏手机的手用了点力气:“这都是……你们两个?你不是说你们没在一起过吗,怎么会……”

“吃醋了?”迟栎翔笑笑,细凉的手指划过男人的侧脸,语气也是幽深的:“有了前面这些,谁还会怀疑后面的?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吗,真亦假,假亦真……云哥。”

【李梁:所以说,你忙活了一整天,也就是忙活了一整天?】

【方晏知:陈哥这是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啊。】

【陈述:……】

【陈述:讲点有用的】

【李梁:你们现在在家?】

【陈述:嗯】

【李梁:听我的,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崇拜之情,你就可劲儿夸他!什么都夸!变出花样夸!!!】

陈述放下手机,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迟江。

对方正在敲电脑,神色认真。

陈述探头,噢,炒股呢。

他组织了几秒语言,不太流利的彩虹屁脱口而出:“哥,你还会炒股呢,好厉害。”

迟江扭头瞥他一眼,神色古怪,没说话。

“我们老师说过,会炒股的人都自带天赋,是生意场上的先导。”陈述继续夸。

迟江转过电脑怼到他眼皮子底下,面无表情:“你看清楚点,这个颜色是赔钱的意思,已经赔了六位数了,云女士说我再碰炒股就剁了我。”

陈述:“……”

陈述从善如流:“对不起。”

迟江啪一下合上电脑,眼不见心不烦。

“我去做饭。”他说。

“我也去。”陈述很积极。

迟江在煎蛋,陈述在抱着调料瓶思考怎么夸他。

鸡蛋在锅里成型,陈述觉得时机成熟了,遂故作不经意的开口:“哥,这才几天你就学会煎蛋了,简直太棒……”

迟江操着锅铲给鸡蛋翻了个面。

下面全糊了,黑黝黝的。

陈述嘴巴一绊:“……”

陈述:“还是我来吧……”

吃过了饭,两人坐回沙发,迟江喜滋滋的从包里拿出一叠刮刮乐。

他这人没有经商天赋,逢赌必输,又菜又爱玩。

他刮了半天,渐渐乐不出来了。

最后一张,终于出了个十块。

陈述一看机会来了,立马吹捧道:“中了诶!哥也太幸运了,我就从来没中过,哥好厉害!”

迟江黑着脸:“我这一摞花了五百多。”

陈述:“……”

“陈述,我忍你很久了。”迟江一把拽过他衣领,把人按在沙发上,欺身而上,骑着他咬牙道:“你这一天在我旁边阴阳怪气些什么呢?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第47章

陈述欲哭无泪

陈述连连求饶。

他被按在沙发边,迟江的腿就贴在腰侧,时不时就带来一阵奇怪的痒意。

他还不敢乱动。

因为……迟江靠他太近,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正正好好蹭在他…………

陈述仰起脖子,尽量不着痕迹的往上缩一缩。

“嗯?你说说,我哪里得罪你了?”迟江丝毫不觉得这个姿势有问题,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身体往下压,乃是一招泰山压顶,他说:“你一天都没什么事情做,就会来怼我了是吧,我看你是皮痒了……”

“哥……哥哥哥哥哥……”陈述抬了抬腰,试图反抗,失败,又跌回了沙发上,他握住迟江的胳膊,跟他商量,“咱们换个位置说,换个姿势……”

迟江充耳不闻,气冲冲道:“来,你说说,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陈述语无伦次,“我是想夸你,我不是阴阳怪气,我也是第一次夸人……”

“夸我?”迟江揪着他的衣领,狠狠往上一抬,“你那是夸我吗???你摸着良心说说。”

“嘶……!”陈述上半身被他拎起来一瞬,他无措的睁大眼,伸手去推迟江,“哥,你先下去,哥。”

他感觉很不妙。

非常不妙。

再磨蹭两下,他非得……哦,是已经起反应了。

陈述放弃挣扎,躺板板似的不动了,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从他指尖的缝隙来看,这张脸已经堪比猴屁股了。

迟江跟他闹了一会儿,这才察觉不对,他稍微起来了点,低头关心道:“没事儿吧?我是不是压疼你了。”

陈述绷着脸,吐出硬邦邦两个字:“没有。”

迟江的脑袋又低了几分,方便他观察陈述的脸色。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活像摸了电闸门,陈述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奔到地上,落荒而逃。

“?”迟江无辜探头,“怎么了这是?”

陈述迅速滚回了自己房间。

他在床上平复了半天呼吸,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方军师不可信。

他还是得靠自己。

陈述沉思片刻,掏出手机,打开百度。

翻看计划无数后,陈述挑了个看起来最正经的一个。

他第二天悄咪咪去了趟花店,挑选了一大束鲜花,特别认真的插了半天。

定好了花,他又去了几个迟江平时还算喜欢的店面挑礼物。

他觉得网友说的对,这种事情不可急,他要慢慢来,日复一日的打动迟江!

离开品牌店时,他被对面站台的大屏滚动gg吸引了视线。

那对耳环……

陈述缓缓攥紧手里那张卡。

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用妈妈留给他的钱。

如果妈妈知道他喜欢上迟江这样的人,大概也会为他高兴吧。

迟江收到那捧险些比他人还壮的花束时,起早的脑子还没转过弯。

第一反应是伟大的男主又要开启支线运动抢占商机改行卖花了吗。

这也不是七夕啊。

能卖出去吗。

陈述望着他担忧的表情,动作一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不喜欢吗?那我下次换几种。”

“?”迟江艰难地从花丛里探出脸,挑眉问:“送我的?”

“对啊,你看看有喜欢的没有。”陈述说。

他之所以买这么一大束,就是把店里的所有种类都拿了一遍,等迟江挑出喜欢的,他以后就能每天来一束了。

迟江以前除了打架进医院被亲戚们拎着花束探病,就没收到过花。

他抱着那捧沉甸甸的心意,怔了几秒,疑惑的真情实感:“你送我花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你不会真想追我吧?”

陈述有些不自在的偏开脸。

这也是人生头一回,他相当不好意思。

“哈哈!我开玩笑呢!看你吓的,小脸都红了。”迟江露出爽朗的笑容,一拍陈述肩膀,嘿嘿直乐,“谢谢啊,我都给它们插瓶子里。”

说完,他不顾陈述懵b的表情,转身去厨房找瓶子了。

等他收拾完花,陈述的饭也做好了。

他脱下围裙,把三菜一汤端出来,十分贤惠。

迟江喜滋滋的坐到桌边。

还没碰到竹筷,一个冰凉的小盒子先碰到了他掌心。

迟江再次怔住,下意识打开,看到里面的素圈戒指。

是他常去逛的牌子。

“这也是,送我的?”他指了指自己。

“嗯。”陈述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抬手去盛汤,道:“路过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

“……谢谢啊。”迟江心底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说什么,取出戒指戴上了。

他这才发现,戒指内圈精致繁杂的纹路中,还有个爱心……

“陈述。”迟江翻转手掌,打量着那枚戒指,刚想问你是不是拿我当试验品学追老婆呢,就被对方抢先一步打断了。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陈述说。

“嗯?什么事?”迟江思绪被带偏了。

陈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宣传纸展开,铺在桌面给迟江看。

“这场拍卖会有我妈的东西,我想去一趟。”他说。

原来如此!

迟江心说不得了,不愧是男主,年纪轻轻就这么懂得人情世故,还知道有求于人前要送点礼物打点打点。

可以啊,是商战的料子。

迟江大手一挥:“没问题!你放心,咱家现在有钱了,你就是想把他们整个拍卖会买下来都没问题!”

云女士对失而复得的儿子大方得很,从不给零花钱,都是直接送副卡的。

而且不限额。

“谢谢哥。”陈述低头抿了口汤:“我有钱的……但是那个拍卖会好像需要邀请函。”

他或许觉得可笑,想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花钱来和一群饿狼抢,不仅如此,他甚至连入场券都没有。

“好说。”迟江已经给云芙葙发了消息,豪爽道:“别说邀请函了,特级VIP的票咱们也有。”

翌日。

去拍卖会的车上。

陈述闲来无事,正在挑这一周要送迟江的礼物。

他坚信持之以恒就会有结果,至少等他表白时,也顺理成章些。

不过……迟江的喜好他了解不多,还要多打探打探。

想到这里,陈述关掉手机,若无其事的和迟江搭话:“哥,你有没有很喜欢的东西啊?”

“嗯?什么意思。”

“就是……”陈述绕着弯子打探,“就比如你过生日的时候,朋友们都会送你哪方面的礼物呢?”

“嗯……”迟江沉思几秒,试图举例子:“挑贵的送?”

“你问这个干嘛呀。”迟江看向他,“还想给我送礼?”

“我……”

“嗨,你也不用太感动了。”迟江深沉的拍了拍陈述,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守护男主,人人有责!

陈述:“……”

车子在宴厅门口停下,司机率先下来替迟江开门,并低声道:“小少爷,夫人临时有事,说晚点过来。”

“知道了。”迟江点点头,把陈述拉出来,习惯性避人耳目,低调的混入人流。

这种场合他熟的很,对陈述附耳道:“离开场还早,我们先去那边吃点东西。”

他话刚说完,就远远听到了耳熟的喊声:“哥!!这边!”

迟江抬头,和迟栎翔对上视线。

几秒后,他淡定的扭过脑袋,装没看到。

不熟,勿cue。

但迟栎翔显然不会放过他,挤开人群坚强的来到他旁边,夹道:“好久没有看到哥了,特别想你~”

迟江一抖。

妈耶,实在是有点恶心心。

“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等下可不要提前离场哦。”迟栎翔眨眨眼,说:“本来是想在上次商会给你看的,没想到……拖到今天了。”

迟江总觉得他憋不出好事,胡乱点点头,拉着陈述离开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

拍卖会的滚动大屏把今天的所有卖品都过了一遍后,闪了闪,突然跳出来一张照片。

全场哗然。

迟江本来在吃他的流心酥,一抬头,愣了。

照片里他和迟栎翔姿势亲密,眉眼传情,一看就不太正经。

而且不只是一张,按照这个滚动速度来看,起码已经过了几十张。

迟江在大脑里紧急搜索,没想起来关于这部分的记忆。

看来原主跟迟栎翔关系也不太简单。

迟栎翔……想做什么。

“哥。”迟栎翔出现在距离两三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束告白常用的红玫瑰,正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迟江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什么事,这是什么事!

就在这时,宴厅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叫,其中不仅仅是惊讶,还有兴奋。

迟江的目光再次转向大屏。

床-照。

自拍的角度。

他和迟栎翔的。

迟江整个人都懵了。

不可能吧……原主也不是同性恋啊,而且没有这部分剧情吧,还有迟栎翔……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手被牵住。

迟江怔怔低头,脑子很乱:“陈述……”

“嗯,没事。”陈述拉着他,低声安慰他:“图片是假的,那不是你的脸。”

啊?

他自己都没看出来,陈述是怎么一眼识破的。

周围人群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讨论,很快有人发现了主角双方的存在,给迟江和迟栎翔空出一大片地方。

“他不是迟家那个假少爷吗……这是又攀上人家了吗。”

“真是为了钱什么都能给啊,是他勾引迟栎翔的吧。”

“对不起哥,我不知道后面这些……”

迟江看到陈述动了动,替他挡住大部分视线,然后低头说了什么。

好像是问他走不走。

走?现在走了以后怎么办。

透过人群,迟江突然和一个人对上视线。

迟君易,他也来了。

是他们一起策划的吗……

这时,他突然看到迟君易的表情变了变,眉头紧蹙,对他喊了句什么——

“江江?”

迟大哥:俺老孙来也(bushi)

第48章

迟江脑子迟钝好半天,嘴巴下意识已经应答了:“大哥……”

迟君易这幅表情时,迟江才能把他和自己家的大哥联系到一起。

那不是一模一样的脸,和云芙葙一样,只是相似,相似而已。

但此刻,在迟君易担忧的眼神中,迟江无比确定,这是他大哥。

他大哥!也来了!

他愣神的这几秒,迟君易已经拨开人群走过来了。

迟江呆呆的,还没张嘴叫人,就见迟君易目光不善的瞪向自己身边的……陈述。

大哥你是不是瞪错人了?

迟江刚想说什么,就见迟君易毫不客气的捏住他手腕,并把陈述的手给甩下去了。

原来是不让他和别人牵手手。

不愧是他大哥,如此会挑重点。

“跟我过来。”迟君易一如既往的冷峻,拉着他走了。

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迟君易抬手按了按眉心,问道:“江江,怎么回事?”

他深夜下班回家,休息了没十分钟,椅子还没坐热乎,低个头的功夫就出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照一照镜子,还他妈不认识自己。

迟君易都惊了,长这么大第一回有超出自己计划的事。

不仅超出了计划,还超出了常理。

迟江搂着大哥的胳膊不肯松,险些喜极而涕,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前因后果跟迟君易说了,末了还问他:“你是刚来么?”

“十分钟前。”迟君易面无表情的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沙发,说,“就在这里。”

“噢。”迟江点点头,“你要是来早一点,说不定还在老宅,那你第一个见的人就是老妈了。”

“?”迟君易抬头:“妈也来了?”

“对呀,老妈来的最早,你来的最晚。”迟江脑洞大开,“大哥你说会不会是,咱们一家拥有某种超能力,拯救世界来了?”

迟君易冷哼一声:“你还是先拯救一下你自己吧,大屏上的照片怎么回事?”

“那个啊,有人坑我呢呗。”迟江耸耸肩,“没办法,人帅是非多。”

迟君易懂了,他这个弟弟无论到哪儿都不会影响他臭不要脸的特质。

这时候,门口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还不等迟江喊话,那人已经推门而入,并大步走过来,挡在他身前。

在陈述有下一步动作前,迟江眼疾手快,抓住他的后衣摆:“陈述,你等下,这是我大哥。”

刚刚走的急,他没来得及跟陈述好好解释,只留了句等我回来。

迟君易凶神恶煞的,估计是让陈述误会了。

果然,陈述扭头看他一眼,不太信:“大哥?”

这位大哥上次见面什么嘴脸他可还记得。

“额……”迟江挠挠头,同一个理由用了两次:“和上回不一样,这是刚和我从冷战中和好的大哥,来,打个招呼。”

陈述:“……”

“大哥,这是我朋友,陈述。”

迟君易站起身,紧紧盯着陈述,良久,才缓缓点头,跟陈述握了手。

他的眼睛里是商人的精明和野心,不加掩饰,也无需掩饰。

被他这么看着,陈述莫名有种灵魂都被看穿的感觉。

他顿了顿,勉强扯起笑容。

三个人没有多聊,匆匆回到前厅。

那儿的人一个也没少,都在吃瓜,见迟江出现了,讨论声音低下去一瞬,很快又恢复。

楼梯上,迟江撇撇嘴,小声道:“大哥,看到那个抱着玫瑰花的人了吗,就是他欺负我。”

迟君易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他们迟家人就一个共同点——

护犊子。

迟江是这样,云芙葙也一样,迟君易就更夸张了。

迟栎翔在迟君易朝自己走来时就已经准备好了楚楚可怜的模样,两滴眼泪半掉不掉,我见犹怜。

“大哥……”他拉住迟君易的衣角,“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故意的……”

“嗯,没关系。”迟君易依旧平淡。

看吧,迟家人只会相信他。

迟栎翔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他泪眼朦胧的望向迟江,刚想说什么,就听面前的高大男人再次开口,嗓音还是慢悠悠的——

“警察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迟栎翔没听懂,又或者是他不敢相信:“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迟君易耐心的重复,“我们报警处理就好,警察还有十分钟到,你可以现编一下理由。”

“大哥……”迟栎翔逐渐颤抖起来,他握紧迟君易的胳膊,很要面子的压低声音,“我是迟家的继承人,你报警抓我?你不要名誉了吗……要是妈和爷爷知道了……”

“会打死你。”迟江也走过来,笑眯眯接话,“你放心,我会让他们手下留情的。”

“迟江?”迟栎翔有些慌乱的摇摇头,脸色极差,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场上了,包括云亿隆,从宴会开始他就没见过他。

事情失控了,他知道。

“我错了,迟江,我不是故意的,哥……我不是……”迟栎翔疯狂摇头,还想把手里的花塞给迟江,可惜陈述一直堵在前面,他没有机会,“哥,我没有想毁了你,我只想告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啊,你不要误会。”

“?”迟江面露嫌弃,“你想搞我就直说,别讲这些恶心的理由。”

警笛长鸣,慢慢逼近,迟栎翔彻底慌了神,不停的解释照片是假的,是他找人p的,但他没有恶意,只是想逼迟江跟他在一起。

可惜宴厅里那些平时对他欣赏有加的“朋友”都在后退,恨不得跟他撇清所有关系。

那些对迟江的指指点点全部回到了他身上,千倍万倍。

他徒劳的道歉,恳求,甚至尖叫,发疯,迟江始终没看他一眼,直接把他交到了警方手中,并提交了所有证据。

按规矩,他们也要跟着去警局一趟。

上警车前,云芙葙姗姗来迟。

“老妈!”迟君易已经上去了,迟江小跑着回来,给懵逼的云芙葙一个大大的拥抱,小声道:“今晚有惊喜,不要早睡了,在这儿等我们啊,噢对,拍卖会上所有首饰我都想要,妈你帮忙说一声,我先走了啊。”

他把话都说完了,也不管云女士听没听懂,转身奔回车上。

警车宽敞,迟江坐在中间,左边和右边分别是他家大哥和陈述。

半路,迟君易研究了会儿原主的手机,想起什么,偏头问:“刚刚那位说要跟你表白,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迟江再次撇嘴,无语都写在了脸上,“故意恶心我呢吧,我又不是女的,表什么白,还p那种照片,晦气。”

说着,他无意间回头,看到了陈述的脸,一顿:“你那是什么表情?”

陈述:“……”

陈述:“没有。”

过一会儿,陈述突然开口,嗓音很低:“你觉得恶心么?”

被一个男人表白。

“那肯定啊。”迟江皱着脸,“换你你不觉得吗。”

那种照片诶。

陈述没再应声。

简单的做了笔录后,他们签了名就回去了。

云芙葙果然在宴厅门口等他们。

为了防止云女士泪洒街边,迟江贴心的订了茶厅,接了人就直接赶往。

不出迟江所料,包厢里,云芙葙哭的稀里哗啦,妆都花了一半。

最后还是迟君易一句冰冷冷的“您皮肤状态变差了”终止了这场母子相认的煽情戏码。

对于他来说,都是昨天刚见过的人,憋不出半滴眼泪来。

云芙葙黑着脸,一指大门:“要不你还是穿回去吧。”

“恐怕做不到。”迟君易一板一眼,“我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说起这个,迟江也来了兴趣:“大哥,你记性最好,快说说,穿之前都发生什么事了?咱们捋捋。”

迟君易沉思片刻,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吐出答案:“下班?”

“然后呢?”

“回家?”

“讲重点!”

迟君易闭上眼仔细回忆,然后道:“我进了一楼会客厅,坐在……餐桌边,在看客户信息。”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迟江有点发愁:“你再仔细想想?”

他们一家都栽进来了,要是连理由都不知道,也太丢脸了些。

迟君易再次回忆,依稀想起了什么:“我好像……吃了块饼干?”

“放在桌上的,只剩下半盘了,我就随手拿了块。”

“饼干?”

迟江迟疑道:“我好像……也吃过……”

“是不是蘑菇味的?”云芙葙突然问。

迟君易摇头:“不知道,一股怪味。”

“想起来了,我那天早上烤了饼干,蘑菇馅儿的,好像确实是尝了一口后……就过来了。”云芙葙说。

“我是中午吃的!”迟江发言,“我醒了下楼发现没人,肚子饿了就吃了一块。”

事情推理到这一步,时间顺序也对了,真相已经揭开。

迟江分外佩服的拍了拍云芙葙的肩膀,一切尽不在言中。

回程路上,云女士突发奇想,道:“我要是再用蘑菇做一锅饼干,咱们能不能回去?”

迟君易颔首:“可以试试。”

云芙葙看向迟江:“江江觉得呢?”

迟江一顿。

他想起陈述。

这人的脸在他脑海里晃过一瞬,彻底扰乱了他的心神。

迟江结结巴巴道:“啊,算了吧,现在不也挺好的。”

云芙葙好奇:“你不想回去?”

“……我没有。”迟江生硬的解释,“我只是觉得能回去的概率很低,他们一家打包进医院的可能倒是很大。”

“臭小子!”

“诶对了妈,陈述呢?”迟江转移话题道。

“我看他好像很在意那对耳环,就让司机先把他送回迟家,检查东西去了。”云芙葙说。

“噢。”

陈述果然已经在老宅等他们了。

“小陈!”云芙葙心情好看什么都好,路上遇到环卫大爷都能打声招呼,看到陈述更是兴奋,拉着他问:“晚上想吃点什么,阿姨给你做。”

陈述受宠若惊,求助的看向迟江。

迟江别开脸装没看见。

这一顿饭吃的人心各异,迟江总觉得所有人都有事瞒着他,就连陈述都开始躲躲闪闪了。

饭后,陈述被云芙葙叫到了书房。

“别紧张。”女人拍拍他胳膊,“坐。”

陈述还是局促:“阿姨……”

“没什么大事,阿姨就想问问你。”云芙葙笑笑,神色温柔:“小陈,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江江啊?”

迟江破天荒的勤劳,洗了一篮子水果,摆了个丑叽叽的摆盘,送上楼。

刚刚看到陈述被老妈叫走,他还有点好奇。

他走到书房门口,刚想敲门,一颗葡萄突然从盘中滚落,弯腰去捡时,他听到了陈述的声音。

隔着门板,异常清晰。

“是,我喜欢迟江。”

第49章

“是,我喜欢迟江。”陈述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云芙葙的表情,手指扣着衣袖边。

说完这句话,他抿抿唇,嗓音低落下来,刚刚的直面应答好像消耗了他太多勇气:“阿姨,对不起。”

云芙葙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她叹了口气:“道什么歉呢,你又没做错什么。”

说着,她也想起今晚的荒唐事,也不知道前院迟家那位老爷爷那儿有没有闹翻天。

她短暂的走了个神,然后笑着打趣陈述:“你又不会像迟栎翔那样,净做些畜牲事,阿姨相信你。”

陈述坐立不安,想站起来,又怕不礼貌,手都快把那块袖子撕下来了。

闻言,他摇摇头:“阿姨,我肯定不会……伤害迟江的。”

“我知道,你别紧张。”云芙葙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可是小陈,据阿姨所知,江江……大约是喜欢女孩子的。”

陈述又想道歉了。

他攥紧手指,用力过度,指尖泛起青白。

“但是阿姨也不确定。”云芙葙说,“这世界上最说不准的,也就是感情了,我不会阻止你们,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都没关系的。你们还年轻,有试错成本。”

陈述愣住了。

他唇瓣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呆呆地看着云芙葙。

他大抵从未见过如此开明的家长。

甚至会安慰他。

“阿姨问你也就是想心里有个底。”云芙葙温声道:“不过我也得提醒你,江江这个人呢,平时看起来还算细心,面对感情……那简直惨不忍睹。”

“还记得他高中毕业那一阵,我陪他返校,有个女生抱着花跟他表白,还没开口,他来了一句——”

云芙葙直了直腰板,学着迟江的语气,道:“同学,老师在那边合影,应该还没开始拍,你现在去送刚刚好。”

陈述扯了扯嘴角,感慨似的问:“他是真的没看出来么。”

“我觉得不是,他又不是傻子。”云芙葙望着陈述的眼睛,“他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但是会逃避。所有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感情,他都跑的可快了,兔子似的。”

陈述默了默。

那几秒,他在仔细的回忆。

过去几天……

云阿姨都看出来了,那迟江呢?

“小陈啊,这条路不好走。”云芙葙神色认真:“你别委屈了自己。”

陈述:“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离开书房前,云芙葙还补了一句:“迟江那小子以后要是欺负你,尽管来找我,阿姨替你收拾他。”

迟江失魂落魄的下了楼。

后面的对话他甚至没敢听。

迟君易正在一楼办公,事业狂男人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就算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也阻挡不了他搞事业的步伐。

听到迟江下来的动静,他抬头瞥了一眼,挑眉问:“怎么又拿下来了?”

迟江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听到他说话。

转眼已经走到旁边了,依旧没听到。

“迟江?”

“迟江??”

迟江被他突然抬高的音量吓了一跳,猛的回神:“啊?”

“问你话呢,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迟君易道。

“啊,没有啊。”迟江心事都写在脸上,还倔强的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就是发发呆,大哥有事?”

迟君易目光落在那盘水果上,抬手揪了一颗葡萄吃,问他:“怎么又下来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了?”

“没有啊!”迟江微微睁大眼,放下手里的果盘,道:“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大哥辛苦了,给大哥吃。”

对于弟弟的卖乖,迟君易显然很受用,他拿起叉子,又插了块苹果吃。

他不再问了,也就是放了迟江一马。

很可惜,迟江脑子不在线,此地无银地转移话题道:“大哥,我觉得妈书房隔音效果有点差啊,改天换一扇门吧。”

说完,他想扇自己一个嘴巴。

迟君易被逗乐了,淡淡挑眉:“哦?是吗。”

迟江:“……”

迟江:“不是,没有,大哥,我困了,先去睡觉了。”

迟君易也不为难他,摆摆手:“去吧。”

陈述回到房间时,意外的发现迟江已经睡下了。

彼时才十一点不到,和迟江平时的作息差了很多。

陈述只当他是太累了,轻手轻脚的去冲了个澡,躺到大床的另一边。

他们中间仿佛有一条楚河汉界,都能再躺下两个男人。

往常他们睡在一起时,迟江都像八爪鱼,卷枕头卷被子卷陈述,一点都不客气。

今天倒老实得有点奇怪了。

不仅没有霸占地盘,还侧躲在左边一动不动。

这效果已经不是睡着,像是昏迷了。

陈述躺了一会儿,还是睡意全无,他看了迟江好几次,对方还是一动不动的,忍不住轻声开口:“迟江?你睡了么。”

迟江在黑暗中睁开眼,很快又闭上,不搭理人。

他装睡的本事……实在差劲。

过了一会儿,陈述叹气:“哥,一直崩着不累么。”

他那腰都是直挺挺的,有种躺板板的效果,压根就不是睡着了的放松。

迟江听到了,依旧没动,倔强的保持着优雅的睡姿。

陈述想了一会儿,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这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对方明明还很正常,笑着跟他抢碗里的菜,没有丝毫避嫌的意思。

不是他找的云阿姨。

所以……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那为什么突然这样呢。

陈述百思不得其解,本来就睡不着,现在更清醒了。

他坐起来,叫了迟江一声:“哥。”

迟江再次睁开眼。

静静的等待下文。

但是陈述没说什么。

他安静的坐着,不说话,也没看手机,久久没动。

迟江有点心痒。

虽然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灼热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的扫在他身上。

如芒在背。

迟江忍了一会儿,闭上眼,强制自己入睡。

“哥是在想迟栎翔么。”

清冷冷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特别清晰。

想忽略都做不到的那种。

迟江一骨碌爬起来:“我想他做什么?”

他动作太快,差点吓到陈述,后者脑袋后仰,啊了一声,道:“我,我就随口一说。”

今天发生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就这么几个人出现过,陈述也只是猜测。

“背后搞鬼的畜牲而已。”迟江抱起枕头,“不值一提。”

他跟云芙葙不愧是母子,骂人的方式都极为相似。

陈述望着他,蓦地笑了。

迟江其实很不会掩藏心事,有时候欲盖弥彰撒个慌,小动作都特别多,抓东西搂抱枕,眼睛还四处转。

特别可爱。

陈述看了他一阵,没有戳穿他,只问道:“哥睡不着么。”

迟江不想承认。

他知道如果承认了,免不了又是一顿逼问,为什么睡不着?是不是有心事?难道是在想迟栎翔?

于是他沉思两秒,矢口否认:“没有,我在想事情。”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坏了,他脑子好像落在老妈的书房门口了,现在去捡还来得及么。

真可怕,在最无力的年纪里、最无助的夜晚中,这是他想扇自己的第三个嘴巴。

果然,陈述直接问他:“哥在想什么?”

死寂。

死一样的安静。

片刻后,迟江瘫着脸,吐出一句话:“在想为什么我每次晋级赛队友都要演我。”

陈述:“……”

陈述也沉默一阵。

然后试探性的掏出手机。

“哥想打游戏了?”

迟江:“……”

迟江心中哀叹一声造孽,自己瞎逼逼的话自己负责,把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薅下来,打开游戏。

两人配合默契,局局都是杀穿,没输过。

迟江打着打着,总算放松了些。

又是一波相当顺利的团战,他操纵着游戏角色在陈述的角色旁边转了一圈,随口道:“小陈同学,你这技术去当陪玩都可以了,又是一门发家致富的本领。”

“嗯。”陈述几根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还抽空抹了抹其中一个位置——

就像他隔空抚摸了迟江的脑袋一样。

他越过河道,成功反杀了在草丛里蹲他的中单,语气淡然:“只陪你玩。”

迟江手一抖,精准接住了对面的大招,原地去世。

半晌,他咬咬牙,道:“你这话让李梁听到了估计得挨揍。”

“不会。”陈述说:“他打不过我。”

迟江:“……”

迟江聋了。

在他复活前,对面的水晶已经被陈述推掉,迟江立马退出游戏关机转身躺下盖被子一气呵成。

相当迅速。

陈述看着他用被子裹住的脑袋,顿了顿,没说什么。

第二天,陈述照常起床,发现旁边已经空了。

迟江竟然起这么早,而且没赖床?

很快,陈述看到了杵在阳台的背影。

迟江的胳膊搭在围栏边缘,站姿随意而放松,脸侧弥漫着白色烟圈。

咔哒。

阳台门被拉开。

“哥。”陈述走过来,“你还会抽烟呢。”

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攒了一堆烟头,目测他在这里抽了很久。

“嘘。”迟江偏了偏头,嗓子有点哑,懒懒道:“保密啊。”

他戒烟很久了,如今心烦时没忍住又抽了几根。

“好。”陈述乖乖应下来,凑到迟江旁边,试探着问道:“哥,心情不好?”

“嗯,在想一些事情,没想明白。”迟江说。

陈述抓住围栏:“什么事?”

迟江随口瞎编:“想不通迟栎翔为什么这么对我。”

陈述以为他在介怀昨天的事,低声道:“没事的,哥,那些照片我一张都不信。”

迟江望着他,没说话。

“所以哥……”陈述安静几秒,郑重的问他:“你讨厌同性恋么?”

第50章

讨厌同性恋吗。

讨厌同性恋吗。

迟江指尖夹着烟,零星火光即将烧到皮肤时,他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这叫什么话。”

听到陈述说喜欢他时。

他以为……那或许是个玩笑,又或者是他听错了。

陈述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那是男主啊。

而且……

迟江狠狠的擦了下唇角,扭头看向陈述。

他皱着眉尖时,其实是有几分严肃的。

陈述喉结滚动几下,挪开视线,生硬道:“我就是……问问。”

迟江把烟头丢进烟灰缸,语气无奈:“这东西不看性别。”

他想,陈述还是太小了。

也怪他用力过猛。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很容易错把感动和依赖认成爱情,实际上不过是那么一小段路,走过了就过了,日后会有更精彩的。

总不能盯着一捧雪,就觉得自己见过皑皑的雪山之巅吧。

“嗯。”陈述很赞同,也稍微松了口气,他小心的移回视线,看着迟江的眼睛,问他:“所以……你不讨厌的,对吗?”

迟江静了静,回答:“这不重要。”

说完,他轻轻拨了陈述一下,想回到房间里去。

能躲就躲吧,还能怎么办。

这层窗户纸怎么样都不该捅破。

“重要。”陈述不依不饶,扯住他衣角,但没用力,可以轻松甩开。

迟江没动。

他低着脑袋,看了眼陈述的爪子,在心里长长的叹气。

这男主怎么就,怎么就走歪了呢。

“不重要。”迟江低声解释,“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忠于自己就好。”

陈述:“如果……”

迟江咬牙切齿:“我不歧视。”

再问可就不礼貌了噢。

陈述就是很不礼貌:“那哥……”

“赶紧下去吧!”迟江猛的打断他,举起手机屏幕,“云女士喊我们吃饭呢,迟到了可是会被骂的。”

迟江这可就是完全诬陷云芙葙了。

她只是随口一叫,孩子们起不起来完全不管。

因此当三个男生并排下楼时,她还怔了下,随即招招手:“都起这么早?来,尝尝我的鲜榨果汁,加了西梅的。”

小餐厅的桌子不大不小,只够四个人,迟江本来走在最后面,瞥了一眼楼下的情况后,突然扒拉开前面两个人,一溜烟跑到云芙葙身边,坐下了。

以前迟君易没来时,云芙葙都是自己坐一排的,两个男生在对面。

迟江怎么突然坐她这里了?

云芙葙疑惑地看着自家儿子,心说不是吧,连自己大哥的醋都吃吗,还非要坐这里。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迟江熟练的搂了下云芙葙的胳膊,撒娇道:“妈,我想吃苹果派。”

“那儿呢。”云芙葙冲桌子对面抬了抬下巴。

迟江抬头一看,对角线。

在他伸长胳膊去夹时,一块冒着热气的苹果派已经被放到了他的碟子里。

陈述神色动作都很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遍。

迟江盯着那块点心,陷入沉思。

要是以前,他肯定嘿嘿一笑,夸夸陈述真懂事,然后三两口炫完。

现在……他有点笑不出来。

这小子为什么不用公筷。

为什么!!!

他们很熟吗!!!

不礼貌!!!

迟江拿起叉子,狠狠的插进那块点心,把它分尸后吃了。

算了,他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这小子还能跟他表白不成。

想通这一点,迟江舒服多了,他捏着吸管,把那杯味道诡异的果汁喝光。

还好这顿早餐除了饮料以外都没有经过云女士的手,迟江吃的相当香,渐渐把烦恼抛诸脑后。

吃了一半,他熟练的指了指对面的小笼包,指挥道:“给我拿一个。”

他懒得抬屁股。

他随口一说,也不知道在喊陈述还是迟君易。

两秒后,两个小笼包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迟江快乐干饭的嘴巴一顿。

陈述低眉顺眼的,看起来很乖,不会强迫他,吃不吃都行的样子,实际上手也没收回来。

而迟君易一如既往的没表情,盯着他,整张脸都写着两个字——

不吃?

迟江立马投降,叼过迟君易投喂的小笼包,然后拿碟子接了陈述的。

他区别对待的很明显,桌上人都察觉到了,陈述眸色深深,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了。

云芙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想挠头。

她犹豫一下,起身把那盘小笼包拿过来,怼到迟江面前,数落他:“就知道使唤人,来,你吃,全都吃了。”

迟江:“……”

自从介绍云芙葙认识了陈述,他总觉得自己的老妈要叛变。

饭后,陈述邀请迟江一起去老宅的后院散步。

他的理由是人生地不熟,而后面太大,他怕迷路。

迟江啃着饭后水果,闻言犹豫了两秒,拒绝了他:“后面很多人,打扰卫生的,还有剪树枝的,你随便问,不会迷路。”

陈述定定的看着他。

半晌点了头:“好。”

望着他略显孤单落寞的背影,迟江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果然还是太惯着陈述了,以前老是有求必应,现在偶尔拒绝一下,还有点心虚。

这不好。

迟江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尸,发呆时有些心烦意乱,索性起了身,去欣赏云女士种的花。

他拎着小水壶,瞅着哪个有些干就浇点水,浇到第三株时被叫住。

“迟江。”

老头的语气不太好,硬邦邦的,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迟江抬头,顿了顿,也不太情愿的开口:“爷爷。”

这个老头几日不见,怎么老成这样了。

难道是为迟栎翔的事操心?

迟江刚想到这一点,就听老头开口了:“有些事要跟你谈,走吧,去我那里。”

“不用了吧,就在这说。”迟江扶了扶自己微酸的老腰,抬起手里的水壶示意:“我还要浇花儿呢。”

老人家的眼睛瞪大几分,似是不理解他的不礼貌。

毕竟迟家的股份他手里还有一些,不多,但也参与了决定权,小辈们多少都要尊重讨好他些。

以前的迟江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老头重重的闭了闭眼,自从迟栎翔出了事,他的老脸都快被磋没了,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尊严。

“迟栎翔本性不坏,是被他那群狐朋狗友带坏了,一时脑热做了错事,你们也相处多天,他的性格你了解的。”老头说,“迟江,跟他和解吧。”

迟江还在给花浇水,动作不紧不慢,水流也缓缓。

他一直侧耳听着老人家说话,安静又认真,给人一种听话懂事的错觉。

听完了,他收起手里的水壶,简单回答:“不行。”

老头也知道没那么容易说服他,皱着脸道:“想要什么条件,开吧。”

那毕竟是他的亲孙子,他不能眼睁睁看他的一辈子就毁在监狱里。

迟江眨眨眼。

抬头:“什么条件都行?”

老头意识到他要狮子大开口,眉毛已经皱起来了:“你说。”

迟江看着他破釜沉舟的沉重表情,乐了:“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

迟江深情道:“我想见嫦娥一面。”

老头:“?”

迟江持续深情:“不要画像,不要cos,我心中只有嫦娥本人,谁都不能代替她。”

老头:“……”

“所以,你能让我见一见嫦娥吗?”

老人家怒了:“你在做什么梦?!”

迟江温柔一笑:“是呀,你在做什么梦。”

老头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一通。

他也拉不下脸继续求人,甩甩袖子走了。

把人打发了,迟江心情不错,哼着跑调的小曲儿转身回屋。

迟君易今天没去公司,正在窗边看电脑。

迟江凑上前:“大哥,商量个事。”

迟君易瞥他一眼:“讲。”

迟江说:“我想做生意。”

迟君易立马低下脸:“你别想。”

迟江:“……”

迟家人都知道,不能让云芙葙进厨房,就像不能让迟江做生意一样重要。

这个败家子是传奇中的传奇,具体表现为对家见了都叫好,恨不得给他磕两个,要不是迟家家大业大,早晚能被他创光。

“大哥,你放心,我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迟江很诚恳。

他对自己压根没有做生意的天赋已经认命了,没想继续努力。

突然想学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也能转移转移注意力。

“是吗。”迟君易扯起嘴角。

迟江有点心虚。

几秒后,他放弃辩论,直接抱住迟君易的胳膊:“大哥——”

迟君易立马破功:“起开,想做就做。”

“好嘞!”

迟江当场成为大哥的小跟班,去哪都跟着,端茶倒水什么都做了,就是生意一点儿没碰。

忙了好几天,果然很难再见到陈述,就算碰上了也就打个招呼匆匆离开。

迟江很满意。

要跟迟君易一起去海城出差前,迟江犹豫再三,还是跟陈述说了情况。

对于他要做生意的梦想,陈述没评价,只说要去机场送他。

那天早上,他们一块儿吃早餐,陈述故作不经意的问:“哥,你以后是不是要跟着君易哥到处跑了。”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迟江点了头:“是啊,他去哪我去哪。”

陈述不说话了。

直到在机场,陈述跟在迟江身边,小声说:“我问过大哥了。”

迟江回头:“嗯?”

“他说以后大概要在留在骆城发展。”陈述说。

“是啊。”迟江点头,“骆城是他家嘛。”

陈述问:“那你呢?”

他眼睛里写着一行字——

你不是说好要陪我住吗?

迟江立马移开眼,伸手拍拍他,深沉道:“你就当这是我教你的人生第一课吧。”

陈述不懂:“什么课?”

迟江:“男人的鬼话不能信。”

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