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8(1 / 1)

第101章

一晚上的时间过去, 很快就到了第二日清晨。

晨光熹微之时,听真等人已经抵达静心楼下。如今的雅光峰就是龙潭虎穴。前去的人自然不适宜太多,一共六人,不包括昨日被带走就没再回来的林晟下。

而也在他们将走之际, 行伶忽然匆匆赶来, 眉心紧皱与莫清岚禀报:“师兄, 山下其他势力说发觉九凌山上有异,又提了想要上山探看的拜帖, 不知此后师兄走后我该如何处置?”

“佛入莲之事凡人不知,在这个时候总会添乱, 却不能不管。”尧许眉心皱起。

莫清岚意动, 在他身后飘浮的鬼使就到了行伶眼前。行伶和鬼使大眼瞪小眼,不由打了个对祟鬼畏惧的寒颤, 便听莫清岚吩咐道:“你带着它下山,演几场祟鬼逃逸的戏。”

行伶一顿,很快明白了莫清岚的意思。

真正的祟鬼太平年间的人极为少见, 普通人见之,自然是一眼看惧, 两眼生退, 一露面无需解释就传递了极为危险的讯号,山下众门原本极想上山, 而那一场戏结束,顿时个个脚灌了铅似的, 望而却步。

暂时稳住了山下,一行人便不再犹豫, 到了雅光峰下。

听真上前触碰结界,很快独属于佛道的梵文便在结界上浮动出现, 极为繁琐。纵没有佛神法相,听真本就是繁狄画之师,教养过天下佛圣,佛道的造诣自不可能会低。

随着时间过去,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们耳畔忽然响起,紧密关合的结界眨眼间就出现了一道裂口。

“开了!”

结界破裂,在雅光峰中浓郁的迷雾从那道裂口倾泻出来。听真的面色微白,眉宇沉凝,“先进去。”

此话落,命长苏率先抬脚踏入,红影很快就被那些浓郁的白色吞噬,莫清岚紧随其后。

迷雾无色无味,极其浓郁,一脚踏入之后竟然伸手不见五指。尧许挥动拂尘驱散,紧紧皱着眉头,开口道:“你们都在哪儿?这些雾太浓了,我看不清四处。”

在前方不远处,莫清岚的声音响起,“我与师尊在前方。”

尧许回道:“其他人呢?”

很快,钟岱安的声音也在尧许身后响起。“我在你身后。”

他的声音浑厚无比,贴着尧许的耳膜划了过去。听这声音,钟岱安不仅在他身后,还与他距离很近。

尧许又挥动浮尘,却将那些白雾挥散之后,很快雾气又聚集上前,似乎变得比之前的更为浓厚。尧许盯着那些白雾,“ 钟兄,你再说一句话我听听。”

钟岱安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在他话落之后就又开口,“说什么话?”

而在他话落的同时,白雾以肉眼可及的速度下又聚集过来。终于分辨了这是什么东西,尧许面色变化,不再吱声,一个一个给他们暗中传音,“这白雾蹊跷。如果我没有分辨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种叫做吃人雾的东西。”

吃人雾,顾名思义可以吃人。但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吃,而是它可以随着声音的源处将人包拢,声音越大,雾气就会越浓,直到堵住人的呼吸口,让没有发觉,迷失在浓雾之中的人窒息而死。

这样大批量的吃人雾,即使他们是修士,一旦陷进去也很麻烦。

“我们说话不便,但这迷雾实在是容易走散,先抓着前方之人的衣物?”

在这种无法辨清方向的情况,也只能如此。

空气中响起了窸窸窣窣摸索衣物的声音,莫清岚四周的视野都是空白,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尧许抓到手中之后,顿了顿,也将手往前伸去。

他最先碰到的是一片稍硬的布料,回想命长苏穿得衣物,莫清岚一路伸手往下,直到到了某个地方,他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牢牢攥紧。

对方的掌心滚烫,灼人一般。

莫清岚微顿。

“都好了吗?”尧许的声音在空气中低低响起。

莫清岚垂首看着身下的一片白雾。

不过多久,尧许那边像是收到了所有人的传音,又小声开口。“我们可以走了,最前面的人可是长苏?”

他的话落,命长苏就握着莫清岚的手往前走去。

在白雾中,六人你拽着我,我拽着你往一个方向走。这种场景要是被人看见了,一定有趣。可如今在四周危机不明的雅光峰,在场的人都没有那个心思去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只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四周的浓雾才开始渐渐散去。尧许看清了前面的人影,视线移动,判断道:“雾好像散得差不多了。”

莫清岚的指尖一蜷,立即抽回。命长苏亦然察觉,目光看来,停下脚步。

“看来这雾气倒没什么危险。”

而话未说完,回头看去,尧许面色顿时变化。

只见在他身后跟着的,竟然不是“人”!

原本以为的钟岱安,实则是一个雾化的虚影,看到尧许发觉,虚影极为恶劣的变换形状,挑衅一般逗留许久,然后在原地消散。在他们身后的钟岱安、听真、沈向晚三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空气中一瞬沉寂。

尧许顿时汗毛乍起,立即看向莫清岚和命长苏。

万幸他们二人并无异常,尧许难言不安开口道:“这才是刚刚开始——”

莫清岚凝神感受,睁开眼眸,“在进山前我拿了沈向晚的一枚精血,精血所指,他的位置离我们不远。”

尧许在他话落回过神来,也想起联系钟岱安他们的法子,取出玉碟。“你们九凌宗应当设了通讯阵,用玉碟……”而拿出玉碟尧许忽然后知后觉,听真祖师年岁大了,不惯用通讯,素来联系用的是佛道的传音符,钟岱安更是妖兽一个,向来使用的都是他们妖兽特有的传讯法,玉碟根本没用!

尧许略有些焦躁。莫清岚发觉,安抚道:“钟师叔与师祖皆有自保之力,叔叔稍安勿躁。”

尧许很快回神,长舒了口气,只能点头。

从迷雾阵离开之后,四周的环境就变得清晰起来,莫清岚顺着沈向晚的位置走去,一路看着雅光峰如今昏暗不清的景象,察觉异样,开口道:“这里的装束。”

“这不是此前雅光峰的装束,倒像是百年前的临道峰。”命长苏在莫清岚耳畔开口。

尧许道:“百年前?是九凌宗刚建的那会儿?”

他说完目光看去,也看出些蹊跷。

在百年前九凌宗初建,只在主峰之外劈出了殉祟峰,那时候还没有具体分出派系,所有人都拥在主峰居住,所以房屋比较拥挤,曾经的问道广场原本都是两排错落的屋舍,眼前正是这个景象。

“雅光峰我曾住过,不应当是这个装束,这难道是幻镜?”尧许道。

他这句话落,周遭异于寻常的寂静便凸显出来。莫清岚随着他的话语抬眸看去,在地势最高、极为靠后的地方看到一处屋舍的明光。

命长苏的目光随着莫清岚看去,“那是他原本住过的地方。”

尧许道:“这算什么?怀旧?”

凌葛九的伪装天衣无缝,若非在崖下的老巢被发觉暴露,或许直到如今他们还在被蒙在鼓里,心机之深难以揣测,这样的人,又怎会陷于怀旧之情?

说至此,忽然想什么,尧许又问道:“清岚,你是如何得知幕后之人就是凌葛九的?”

莫清岚道,“能接近我与师尊、长久不被起疑的人少之又少,而与姜行渊有关系,一而再再而三知晓我们筹谋者,”除去凌葛九别无他人。“且他常年带着护腕,对外总称善于弓射。”

在崖下空穴,习惯悬挂于石壁之上的腕弓,是他最后确认幕后之人就是凌葛九的原因。

尧许怔了怔,他此前对与凌葛九许是被控制,为他狡辩的猜测在一次又一次验证下彻底被推翻,微吐了口气,苦笑之后,不再提及。

他们一路顺着沈向晚的气息走去,而走至半路,忽然看到眼前一架轻晃的秋千,秋千上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命长苏发觉异样,眉头皱起,尧许视线移动,看清孩童身旁巨石上的一处标记,低声在莫清岚耳畔道:“是听真的标记,上面我看还有旁人的气息。”

“他们三人似乎在一道。”

在说话间,秋千停止,小孩儿从上面旋身落了下来。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自有古怪,尧许开口便问:“——你是?”

而他话未说完,孩童便转身看来。

他一身青白相间精致的绸衣,生的唇红齿白,容貌干净,一眼看去极为矜贵,虽然年少,却眉宇早见气质拔然的清疏之感。而看清他的样子,尧许却倏然睁大了眼睛,不为别的,只因这小孩儿的模样——竟与莫清岚年幼时一模一样!

孩童看向他们三人,微微一笑,端正行礼,“诸位上我临道峰,可是为了寻人?”

尧许震惊到回不过神来,莫清岚抬了抬眼睑,回话道:“是。”

“方才我们走失了三位同伴,不知你可否见过?”

“自然见过,”孩童语气温和道:“他们也在寻你们。请——”

他侧身让礼,露出了身后九凌宗初建那块不算恢弘却宽厚的门板。

他粉雕玉琢、举止得体,身后的景象与曾经的记忆中临道峰的样子如出一撤。这种恍惚穿越到过去的感觉太重,让尧许都不觉恍了恍神,极为难言看向莫清岚他们。莫清岚眉首微动,看向尧许轻轻颔首,声音清冷,“先将计。”

看着他先一步跟去,尧许便也跟上了。

而就在命长苏抬脚之后,原本笑容得体的孩童忽然看来。他看着命长苏偏了偏首,不轻不重地皱了皱眉,似乎厌恶,冷淡打招呼道:“见过师叔。”

“……”尧许猛地一收脚。

走在前方的莫清岚也脚步停下,回首看来。

低头看着眼前的孩子,命长苏平淡勾唇,声音没什么情绪,“倒是异想天开,给自己造了一场可笑的幻梦。”

第102章

眼前出现的一切真假难辨, 却有一件事情极为有趣,那就是这片世界出现的‘清岚’师父并非命长苏,而是凌葛九。

孩童对命长苏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而教养极好, 神色露出的一瞬便收敛, 将莫清岚他们带入宗中后便抬脚离开, 为他们去找另外那‘三人’。

人走之后,尧许走到命长苏面前, 轻咳一声,“这法子确实恶毒, 还好那不是真……”

命长苏抬起眼睑看来, “清岚七八岁之前本见过你。”

尧许话一歇,好半会儿, 吐了两个字:“也是。”

是师父的不是师父了,可还是师叔。而认识的叔叔却完全不认识了,他们两个比起来, 好像是他更惨一些?

不等他们讨论多久,很快‘小清岚’便带着另外三人走来。看到莫清岚的一瞬, 沈向晚立即冲到了他跟前, 上上下下看了莫清岚好几眼,终于放下心, 极为怀疑地看向身后的孩童。“师兄,这孩子?”

“幻像, 与我没有关系。”

沈向晚吐了口气,“……那就好。”

“诸位已经找到了伙伴, ”孩童看着他们声音平和,微笑道:“现在可要离开?”

莫清岚在对方的脸上逗留片刻, 开口道:“我们特意赶来九凌宗,本想拜见宗主,不知小师兄可否为我们引见一二?”

孩童的目光看来。

有着相似容貌的两人对视,气氛总有些不明的怪异,而孩童却似乎并未察觉,对莫清岚与对旁人毫无差别,“你们想见我师父?可是我师父最近受了伤,还在修养,如果想见,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莫清岚颔首,“无妨。”

孩童道:“我为你们安排住所,你们便暂时歇在这里吧。”

年纪虽小,‘小清岚’却办事极为周全,很快就带着他们安顿了住处。

许是因为凌葛九的设计,他不认识别人,却独认识命长苏这位‘师叔’,认为他自有住所,无需安排,眼神都没多丢去一个。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温和留下一句‘等师父修养好了,我便来传唤’,就转身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尧许立即往外查探,并没有结界阻挡。人彻底在视线中消失不见后,他若有所思回屋,几人聚集在一起,才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完整捋了一次。

大抵在踏入白雾不久,六人就已经分道。命长苏、莫清岚、尧许一起,钟岱安则在雾气作祟下抓住的并非尧许,带着听真几人就走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也正是因此,他们先一步离开了雾阵,遇上了‘小清岚’。

“所以那雾阵中的东西是为了什么?只想将我们暂时分开?”

尧许立刻道:“检查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莫清岚一顿,闻言看向命长苏。命长苏轻轻挑眉,摇首。

两人之间的交流无人察觉。

听真道,“吃人雾灵识顽劣,故意为之也不无可能。”

“也是。”

他们话落,沈向晚收了检查自己身上的手,目光看着外面道:“这样逼真的幻境,我从未听闻,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种程度的幻境,我以前倒是见过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皆看去,尧许便看向听真,继续道:“这种真实程度,倒像是当年祟世中,以佛道神器‘极乐彼生’所造的‘极乐之境’。”

佛道神器‘极乐彼生’,通体为玉环状,素来被供奉在佛鸣寺,乃是佛神麾下至幻的神器。

听真道:“极乐彼生所造的幻境的确可以以假乱真,可神器只有拥有法相的人才能驱动,我离开时已将神器给了晟下,走之前也检查过,神器没有被驱动的痕迹。”

“能驱使神器的,要具有佛神法相,还是具有佛神气息即可?”莫清岚开口问道。

听真声音微顿。在他看来,这两者之间并无差异。

堕佛相,也算是佛神气息的一种。

尧许愣了愣,皱眉道,“……可就算凌葛九和堕佛相有关系,佛器不也在晟下手中吗,他没有和我们一起进来啊。”

如此,便陷入了困局。

命长苏透过院墙的洞阁看向外界,“凌葛九极大可能在他以前待过的地方逗留,可有尝试直接接近?”

“此前你们没有来的时候我试过。”钟岱安道:“出不去,这里就像是有鬼打墙的东西挡着,一旦超过某个地方,就会被强制传送回来。”

尧许道:“你亲自试的?”

钟岱安看了他一眼,一双赤黄的眼睛赤裸裸写道:“不然呢?”

尧许想了想,沉吟道,“我去试试。”

凌葛九早已突破,他做的幻镜或许能拦住修为比他低的,但不一定能拦得住同级之人。

——却极为遗憾的是,在这处空间设下的结界极为古怪,即使对半步飞升者也一视同仁。尧许试探着向凌葛九住处方向走去不过多久,空间一阵扭曲,头晕目眩中他便被传送了回来。

即使半步飞升者也受制于这个莫名的幻境,这个讯号极为不妙。沈向晚眉首压下,“难道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而在此刻,听真却开口道:“接引我们的那个孩子不会受限,清岚可以替之一试。”

尧许昏头涨脑地回过神,按向突突狂跳的眉心,“让清岚去?若是凌葛九的本意是针对清岚,那我们就此被分开,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恨的人是命长苏,没有一再针对清岚的道理。”

沈向晚道:“凌葛九善于隐藏,狡诈多端,谁知道他究竟想……”

“我去的确最为合适。”莫清岚忽然开口。

沈向晚立刻看去,眉头紧皱,“师兄……”

“他将我年幼模样的幻像放在这里,便是暗示,如今既然没有其他方法,也只能顺着他的意向暂先行事,”话至此,莫清岚声音低沉,“况且你们留在这里,也不一定安全。”

这话落下,再没有声音反驳。

凌葛九最恨的人是命长苏,而除去命长苏之外,听真曾给他下套利用,其他人等对于凌葛九而言无足轻重,莫清岚与他们分开行动,还真不一定哪里更危险。

莫清岚心有决断,抬头看向他身后的命长苏。

衣襟之下的红纱窜动。莫清岚顿了顿,将视线从命长苏身上移开,独自往外走去。

他并未着急往凌葛九的方向走,而是先去找到了与他模样一般的孩童。

‘小清岚’虽然离开,但也距离不远,只待在厨房。余光看到莫清岚走来,他的神色没有过多变化,只微微一笑,颔首以示招呼。莫清岚看到他舀水的举动,启唇问道:“你在做什么?”

“师父身体不适,喜欢吃人间的小吃,我便为他做一些。”

眼前人话落,莫清岚一怔,目光落在他面前之物。

在他面前,摆放的是凡间常见的面片,以及素馅儿。

‘小清岚’的神色认真,仔仔细细将肉馅和面皮放在一起捏动,捏成了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分散的云吞放到滚烫的热水中煮沸。

……

这一幕并非虚构,曾经切实在记忆中发生过。

看着云吞在热水中起伏,莫清岚眉心皱起,看着孩童笨拙小心地将云吞倒入碗中,将几乎漫溢的云吞装入盘中托起,小步往外走去。

确实毫无阻碍,不久之后莫清岚就跟着他走到了凌葛九房的舍前。

屋中流觞曲水的声音响动。孩童犹豫不决,正欲抬脚,莫清岚便伸手砍向了他的后颈。

云吞轻晃洒出些汤液,他软绵绵地晕在莫清岚的怀中,而莫清岚的身形则在变化间缩小,眨眼间变成了与他一样的年岁,将人放在一旁,食盘托稳,推开屋门。

屋门打开的一瞬,流觞曲水的声音越发明显。

屏风之后,一道人影靠在椅畔。莫清岚端着东西走近,而未走几步,就看到了满地的碎瓷。

是被丢在地上,曾经被做好的云吞。

脚步停顿,绕过地上零落的东西,他走到屋中人的面前,抬首看去。

阳光熹微,凌葛九斜靠在椅上,不再穿着以护腕束袖的劲装,而是一袭干净洁白的僧袍,手间的红印裸露在外,没有任何掩饰。他的姿容本就俊美,穿着道袍是仙尊,而一身僧袍,倒像是无害的隐世僧侣,面容带笑。

在他面前,是一抹氤氲变化的虚镜。

也在此时,外界一道剧烈的响声忽然响起,莫清岚唇角一动,转首看去,命长苏他们逗留的地方已然陷入了一片混沌。

不知看到什么,凌葛九的唇角勾起,也在此刻发觉一般,视线移动,落在了莫清岚的身上。

“清岚。”一如记忆中带着几些平和的笑意,凌葛九问道:“手里的东西,可是给我的?”

莫清岚收回视线,将手中的云吞递去。

凌葛九也不客气,伸手接来,碰上瓷勺,慢条斯理舀动入口。

外界又响起一道剧响,震动感极为明显,从地面传递,让屋内的东西剧烈摇晃。

矗立在一旁的花瓶轰然倒地,从瓶口碎裂,水肥浸湿地毯。

而凌葛九恍若未觉,一口又一口,犹如珍馐,直到将那一小碗云吞吃完,随手把碗搁在一旁。

“此前你做的那几次,都没有这次好。”

莫清岚平静道:“这次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凌葛九无奈,“可是生气了?”

“……也怪我不好。可清岚,这世间除你之外,不会再有旁人理解师叔了。”

低哑的声音落下,俊逸之人从靠椅上起身,从莫清岚身边踏过。他的指尖挥动,地上的碎瓷就消失殆尽,包括外界虚幻而生的孩童。他的举动意味明显,莫清岚也不再遮掩,眨眼间便回原本的模样,“你特意引我来这里,目的为了什么?”

“只因为一些误解,清岚就与我这样生疏?”凌葛九问。

莫清岚沉默以待,情绪冷然。

脚步停止,凌葛九转首看来,语气不清:“你就那么相信命长苏?”

“我将你救回来,将你养大,你本该更亲近我。在你拜师之前,都在临道峰与我同住,我常常带你去人间玩耍,当年为了除祟我在人间身受重伤,你虽然年幼,却为了我做云吞……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呢?清岚。”

最后那两个字,凌葛九的声音似乎饱含了无尽的无奈。

“何必一再提及过去之事。”

“为何不能提及,”凌葛九盯着莫清岚,声音隐隐变化,“我原本也想安稳度日,可你知道我最介意的是什么吗?命长苏他多年以圣尊之名威慑天下,旁人不论做了什么,都是萤火之光,不论做了多大的牺牲,都不值一提。可天下之人对他追逐我都不在意,偏偏我在意、我想要的孩子,他也要抢走,怎能让我心中毫无怨念?”

莫清岚从他脸上的神色划过,最终笑道:“只因为我?”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嘲然。

凌葛九面容沉下,声音终带了几分沉色,“命长苏他一世高高在上,日月山中那些神裔只因他的一念之差,就无辜葬生。他害我师门,身为一个脍子手,依旧受万民恩待,这样虚假,你究竟为什么喜欢他,他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终于在眼前人的脸上看出几分与弥十六相似的影子,莫清岚道:“一个早已经动用堕佛神的力量、企图让一切都重蹈覆辙之人。弥十六,”

“你既然别无所求,就告诉我,诸家的昔念花从何而来?令儒风又为什么会拿走八头鲲的妖丹、沈向晚怎会来九凌宗?”

空气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凌葛九神色一变,脸上最后的几分温然彻底消失不见,犹如被狠狠撕下了长年覆面的伪装,瞳孔深出酝酿出极为明显的红意。

第103章

沉甸甸、阴沉沉的气息出现, 丝缕的怨气在凌葛九身后骤然漫出,他的神色出现浓郁的怒火,死死盯着莫清岚,“清岚, ”他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最后一句话语落下, 凌葛九骤然出手。

夹带着半步飞升者强横的灵力迎面而来, 莫清岚侧首避开,凌葛九的掌便直接袭向他的胸口。

蛰伏于莫清岚衣物之下的红纱察觉异样, 在凌葛九触碰的瞬间金光震现,凌葛九掌心出现之物便随着红纱灵力的涌现被弹飞掉落, 血液四溅, 掉在地上。

莫清岚垂眸看去。

凌葛九盯着那莫名出现的红纱,神色变化:“你身上怎么会有命长苏的灵力?”

红纱肖主, 以保护的姿态在莫清岚身上缠绕,冰冷的气息在上出现,与凌葛九对峙。

地上的血虫不住蠕动, 所有的心思昭然若揭。

外界轰隆的巨响越发逼近,凌葛九判断出自己已然失败, 面色极沉, 立即挥掌,四处的空间就开始扭曲变化, 企图将莫清岚困在其中。

屋舍的一切化为碎末消失,取而代之是黑暗吞噬。

幻境中所有武器都受限, 浮屠冰莲无法驱动,莫清岚意动, 鬼使便在他身后现身,化为怨气自牢笼的缝隙钻出, 悄无声息依附与凌葛九的衣摆。

所有的一切只在呼吸间完成,凌葛九转身离开,四周也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红纱顺着莫清岚的手臂到他的脸侧,散出微光渡来几些温暖,莫清岚顿了顿,伸手碰去,意念也渐渐沉下,与白纱的触感同步。

温热的感觉从全身出现,犹如擦过滚烫的肌肤,莫清岚一怔,控制白纱窜动片刻,一只手就伸来,轻轻按向白纱阻了它的游动,低哑道,“清岚?”

莫清岚一顿。

命长苏问:“你那边现在如何?”

沉默片刻,莫清岚便开口:“鬼使已经化成怨气依附在他身上,只要他将怨气再投入祟世一次,就能找到他和祟世联系的究竟。”

命长苏道:“好。”

“你的位置我可以感知到,很快就来接你,别怕。”

莫清岚道:“我无妨。他已经离开。你们小心行事。”

“……”

气氛陷入莫名的安静。隔了一段时间,命长苏才回道:“清岚,等着师尊。”

莫清岚听到命长苏那边似乎有争斗的声音响起,也不再多言打扰,屏息以待。如今一切已经清晰,只要将凌葛九在佛入莲来之前控制,一切就都能了结。

而不过多久,禁制被打破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莫清岚察觉异样看去,黑暗中一处明火晃动,一道人影走近。

原本注入神识的白纱再次归于沉寂,命长苏察觉,眉心顿皱。极为庞大的血佛像在此刻一掌砸来,身上的怨气冲天,夹杂着汹涌滔天的怒火,与他遥遥对视。

与眼前这尊血佛像一般的佛像共有三座,在莫清岚离开之后就出现对他们开始攻击。这里幻境诡谲,乃是凌葛九多年潜伏于九凌宗精心所设,又有莫名强大的灵力维持运作,就算与尧许他们一起,命长苏来这里的只是分身,能发挥的力量有限,也在一时间陷入混战。

“轰!”又一道巨响响起。

沉寂的白纱在须臾之后就恢复联系,莫清岚的声音在命长苏耳畔响起:“凌葛九的脖子上,带着一个和佛神器‘极乐彼生’十分相似的东西,怨气会被吸入其中,转而运输于祟世的内核。我现在的位置在佛入莲来现世的入口,解决一切之后,速来。”

莫清岚不仅告诉了命长苏,尧许等人亦听到了他的话,脸色倏然变化,沉眸看向与他们纠缠的血佛像。

“这幻境有没有破解之法?!在这里面我实在太过受限!”尧许神色堪苦,看向听真,“大师,入口的结界能解,这幻境呢?”

听真道:“凌葛九身上既然有与神器相似的东西,那想要破解,也只能用佛神器来。”

尧许道:“传讯给佛子?!”

听真皱眉道:“可晟下他……”

沈向晚再无法忍受。他在所有人中修为最低,就算是磕了药强行提高修为也无济于事,和钟岱安联手对付一个,都被打得抱头乱窜,苦不堪言。作为一个外来者,他本对听真没有什么尊敬可言,几番波折之下终于听明白了,再忍不了他婆婆妈妈,破口大骂:“听真祖师,现在的关键就在于你们的佛神器,在于佛子!你一直藏着掖着,想要替他来这里有什么用?!如今你能替得了吗?!你有那个资格吗?”

“我师兄一个人深入虎穴,现在地方都找到了,我们却苦于困在这里!你究竟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帮那个佛入莲?!”

听真的额间青筋绷起。

沈向晚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要是我师兄出了什么事,我就告诉林晟下,就是因为他退缩无能,你们佛道出的叛徒,让天下都不安宁,还不负责任,就是因他是遇事就后退的无能之辈,窝囊至极!”

“住口!”

“我就不住口,你能拿我怎样?”

听真素来在佛鸣寺都受人尊崇,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通大骂,气得脸上发白,一双从来平淡无波的眼中迸出怒火。“竖子!你知道他为了人间做过什么?!你以为天下的日月参究竟从何而来?这世间有谁比得过他?!”

“做过又如何?”沈向晚也有了怒气,几乎破音:“在场的人谁没有过?谁不是啊?!”

“碰!”一声巨响,攻击钟岱安的血佛发觉沈向晚的修为不济,忽然转了方向向他攻来。沈向晚根本逃避不及,眼看着那巨山一样的拳头就要砸在他的脑袋上,瞳孔剧缩。

而也就在这千钧一刻之际,一只素手忽然伸来。

与那血佛拳碰撞的一刹,金刚石撞击的嗡鸣声响起,那血佛登时后退,与之相伴的则是金光乍现,佛文布满。

在一片刺眼的光芒中,一人身着重叠犹如繁花的白衣,垂眸看来。

沈向晚顿时怔在了原处。

忽然出现的人极为眼熟,是林晟下。却又不是。林晟下素来懵懂,被养得天真烂漫,而眼前人却一眼看去极为成熟。

“……你?!”

林晟下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听真的脸上,轻声叹道:“师父糊涂。”

听真看到他的身影,唇角微白,苦笑,“你还是来了。”

林晟下额间佛文神印蔓延,四周的幻境就开始渐渐剥落,露出原本雅光峰的模样。三尊血佛像察觉他的到来,贪婪的、欲望蚕食的神色在佛面上出现,立马聚集而来。

尧许远远看着林晟下如今的姿态,极为眼熟,“他……”

“繁狄画。”命长苏道。

尧许倏然看来,声音哑道:“……狄画真的没有死?”

“佛神乃是凡人之躯修炼飞升,本就可以转世。繁狄画算他的第一世,林晟下则是第二世。”

尧许怔然,而眼下也不是让他慢慢接受的时候,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就与命长苏道:“我知道了。事不宜迟,你先往清岚的方向赶去。我身上本就有伤,即使赶过去也是拖累。倒不如先在这里帮他把三个佛像解决,再一起过去。”

命长苏并未多言,微微颔首,在幻境彻底消弭的一瞬便转身往雅光峰山顶赶去。

雅光峰的山顶,丛林之后,不为人知的,早已建成了一所宫殿。

硕大的宫殿之中,一个极为庞大的拱门巍然屹立,上面金线流动,浮华万千。

莫清岚收回视线,看向眼前身披黑袍之人。

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俊气的容颜没有其他表情,不是旁人,而是姜行渊。

如今的姜行渊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灵力,气息飘浮,俨然已非人类,而属鬼类。

“你是被他所伤?”莫清岚沉然道。

“他如今手上的筹码不够,强行取走了我体内存续的神力。”

莫清岚道:“那你的精血为何没有异常,我并未发觉。”

姜行渊微顿,牵唇一笑,“也许因为我本就不算人族。”

上古年间流浪于世的孤儿,被冥君所救,成为冥君神裔,常年来往于鬼界与人间,早已是半人半鬼之躯,即使现在化成了鬼类,也依旧算活着。凌葛九发现不了他,他也受这里的结界所阻,就索性留在了这里,等着莫清岚他们找来。

“…你已经恢复了渊首的记忆?”

姜行渊摇首。直到如今他依旧没有接受自己的过去,莫清岚不明皱眉,“为何?”

“在我的力量被抽走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浑噩于世,半梦半醒,脑袋里混乱,想起一些……似曾经历,又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话至此,姜行渊抬起眼眸,看向莫清岚。

“在那段记忆里,我好像变了一个人,认为你强占了主人的躯壳,将你驱离了九凌宗。”

莫清岚神色一顿。

“我不明白,我怕恢复原本属于‘渊首’的记忆,就会让我对你如此残忍。”姜行渊声音喑哑,“与其那样倒不如保持现在。”

他的身影变得虚幻闪动。被强行剥离神力,姜行渊三世的记忆混杂,没有肉体之躯承受,早已变得神识脆弱。

莫清岚发觉他的气息紊乱,眉心凝起,沉然开口:“你现在太过虚弱,不要再多想,先休息一会儿。”

姜行渊一顿,他慢慢走来,伸手碰上莫清岚的手,终于寻到可以休息之处般,牵了牵唇,握着莫清岚的手眼眸阖起,身影虚幻,化成了一缕微不可见的魂烟。

阴火从莫清岚的耳畔出现,扯动魂烟,知晓莫清岚的意思,并未伤他,小心地将魂烟包裹,化成了一颗耳坠,垂在莫清岚的耳间。

莫清岚伸手碰去,抬头看向那道拱门。

硕大的拱门蛰伏于深林之后的宫殿中,悄无声息,昭示不详。

第104章

命长苏他们已经往山上赶来。

只可惜上山之后, 四处就又出现了无比缠人的吃人雾。

沈向晚早已体力不支,咬牙又吞下一瓶强行提高修为的药,紧紧跟在钟岱安身后,半点都不敢拉队。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周遭的雾气越发浓郁。沈向晚的呼吸沉重, 身边的吃人雾也越发变多, 向他的口鼻凝聚而来。

再这样走下去,他绝对会窒息而亡!

沈向晚脚步停下, 将口鼻掩住,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声。

而就在此时, 脚边忽然被丢来什么东西, 他微微怔愣,命长苏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闭气丹吃了。”

沈向晚一愣。他没有想过命长苏会帮自己,将东西拿起来立即含入口中,低声道, “……多谢。”

“你的声音太吵,影响这里的浓度。”

沈向晚:“…………”

狠狠将闭气丹咬碎, 沈向晚心中骂了几句, 而后知后觉,忽然一顿, 舔了舔丹药的味道。

闭气丹属于功能性的丹药,他曾经也炼过, 但效用不高,只在刚重生时炼过一两炉, 此前他为了给师兄备药,增加适口性, 特意将这种闭气丹都炼成了甜味,眼下他吃的这个,正和他自己炼得味道一模一样,是他炼得那炉。

当时为了让师兄收下他的药,他不是给了兰淆吗?为什么会在命长苏这里?

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忽然在脑海出现,沈向晚盯着前方那道红影,想到什么,面上顿时变化。

不知走过多久,他们终于传过吃人雾瘴,而雾气散去之后,眼前却出现了一个极为庞大、狰狞如兽的入口。沈向晚一眼看去不寒而栗,钟岱安也神色顿沉,大步走近,伸手碰上兽口的边缘。

命长苏转眸看去,钟岱安声音压抑开口:“这是妖兽的躯壳所制。”

如此庞大的入口,上面的妖兽气息不止一只,是多头妖兽的骨骼拼接而成。钟岱安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阴沉,倏然用力,将门畔石捏碎:“温家在这百年来有数十只大型妖类族人失联,我本以为他们在闭关修炼!”

命长苏视线落在那血盘大口的兽门之上。须臾,看清什么,当即开口:“往后退!”

眼前的兽门忽然开始无端颤动,钟岱安察觉异样,立刻往后退去。

也在这几息之间,兽门之后的兽身忽然睁开了数双毫无生机的兽眼。

死气沉沉的大门忽然‘活了’!

钉在地面的链索倏然绷断,随着轰隆的巨响,兽口关合,充斥着嗜血戾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沈向晚仰头看着眼前的怪物,声音惊颤:“这是什么东西?”

“它的末尾连接着通往山顶的路。”

沈向晚随着命长苏的声音看去,脸上颜色极为精彩:“难道我们要从他的嘴巴里钻进去?!”

钟岱安一双兽瞳已经充斥血丝。妖兽的族群非比人族,能够化为人形且名入温家的妖兽都非比寻常,乃是妖道之幸。他们不在乎族人死于战斗,却极为痛恨他们是因为人族私欲而亡,身为温家之首,堂堂妖圣,钟岱安自然无法忍受!

浑身的状态已然变化,钟岱安声音极哑,“我掰开它的嘴,你们进去。”

话落之后,钟岱安就身形变化,眨眼间化为了妖兽之体。

看门兽受到挑衅,豁然攻来。钟岱安与它几次交手之后,撑出灵罩。沈向晚怔愣未觉,命长苏就单手拎向他的后颈将他丢进了兽门之中。

令人头皮发颤的风啸怒吼穿堂过,沈向晚反应了半秒,手忙脚乱往看门兽的尾部跑去。

他们二人的人影在看门兽的口中消失不见,钟岱安松开灵罩,妖兽就极为用力的合口。血液从它的口腔流出,妖瞳灰暗,却毫无知觉,它又向钟岱安攻去。

钟岱安双目通红看着,声音怒浪冲天:“以妖族生灵当作你守门的工具,凌葛九,你实在罪该万死!”

丛林的雀鸟惊飞,莫清岚仿佛察觉,转首看去。

‘吱哑’的推门声在此刻响起,他立刻躲入门后,便看到一道人影走进。来者样貌平平,四十余岁,是此前带着令儒风前往鬼界找到日月山入口,后来又被郑鹿言所替,从九凌宗地牢中逃出的李姓之人。

他大腹便便走来,检查了拱门没有任何异样,转身又离开。

莫清岚的眉心皱起。

姜行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道:“你对他好奇?”

“我想不通。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人,没有修为,性格易胀,弥十六宁愿舍弃令儒风也要将他从牢中带走。他究竟对弥十六有什么重要意义?”

姜行渊道:“师兄可知晓上古易道。”

“易道?”莫清岚眉头皱起,“我曾听闻尧叔叔创造五行和归元学的时候,曾拜一山中隐士为师。那隐士在人间传言就是易道之人。”

易道,又称为道术初始。在神裔存在的同期它就已经存在,但向来归隐人间,不与神术争利。后来神术末路,天下百姓苦于被祟鬼折磨,易道传承的隐士才收了尧许入门,由他纵观百术,创造五行、归元之学,世间才开始出现与万物生灵共存的修士存在。

“易道之中,有阳,便有阴。”

莫清岚皱眉。姜行渊声音虚弱,“简单的来讲,有顺自然而行的正术,就有与之相背的逆术、和邪术。”

莫清岚立即想到弥十六此前使用过的逆静心咒。

“尧许不是第一个被易道的隐士收入门中之人,只是除了尧许之外,很少有人能够领会其中奥义,待不了多久就会被遣送下山。这个李言,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在山上待得世间比其他人要久。易道隐士发现他性格非善之辈,就将他驱逐下了山……原本他只有凡人不到百年的人寿,却在流浪的过程中,碰上了凌葛九。”

渊首的记忆姜行渊没有恢复全部,但和凌葛九合作的那部分,为了得知真相,他已经忆起。

“弥十六体内的神力极其微弱,但纵然如此,能使用改命之术此等神术,还有诸家用过的噬灵术、繁鸢用过的逆静心咒术、雅光峰中数不胜数的东西……少不了李言的改造。”

“他对鬼界也极为了解?”

姜行渊的声音变低。“鬼界那些,是我告诉弥十六的。”

莫清岚的神色微顿。

声音有了几分干哑,姜行渊道:“…我以前,很想他。”

耳边的声音变得黏稠。渊首被冥君所救,被祂养大,对于冥君的痴念早已深入骨髓。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守在下一任阴火体的身边长大,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直到如今,姜行渊或许仍旧分不清,亦逃避,亦畏惧。

莫清岚动了动,耳坠晃动,其中的魂烟氤氲变化,最终归于沉静,不再多言。

李言走在殿外,抬头看向空中灰蒙蒙的一切,那张毫无特点的脸上抽动,闪过几分不安的阴沉。凌葛九究竟能不能挡住命长苏他们?那可是人间的四圣。

他眉心皱起,转身要走,却在视线晃过的一瞬,他的腹部忽冷,倏然睁大眼眸。

莫清岚并未给他再挣扎的机会,推剑入腹,阴火刹那将他的全身包裹,李言未及挣扎,便已经在阴火之中化成了灰烬,从人到魂,彻底消失在世间。

“弥十六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他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沈向晚察觉异样,扫看四处。

而就在沈向晚这句话落,极为浓郁的祟气就出现在前方,他的面色急剧变化,立刻往命长苏身旁凑去。命长苏冷眸扫了他一眼,声音冷然:“帮不上忙滚一边去。”

沈向晚急忙道:“只此一次!我现在……”

四处躲藏间忽然发现在不远处有一处洞穴,沈向晚当即立断缩了进去,所有的祟气就全部往命长苏一人身上攻去。

听着外面的剑啸祟嚎,沈向晚不寒而栗。他屏息以待,转首看去,却看到这一处洞穴竟然往里是一条隧道,不知通往何处。

正在端详间,一道人影忽然在洞穴的拐角处出现,沈向晚面色顿变,而警惕之后看清来者是谁,他一愣,脸上的表情从警觉转为欣喜,“师兄?!”

这两个字落下,来者似乎也未曾料到,抬起眼眸看来。

“师兄,你是下来找我们的吗?”沈向晚小跑过去。

莫清岚看着他,轻轻一笑:“是。我等了许久,都不见你们来,就想着来接你们上去。”

沈向晚道:“这一路凌葛九设了不少陷阱,危机重重,所以就慢了些。师兄,圣尊他就在外面,不过有许多祟气……”

“这里危险,师尊暂时可以应对,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莫清岚微微偏首。

稀微的光芒下,清冷的容颜因为笑色而染上柔和之意。沈向晚怔然看着,下意识就跟着莫清岚往洞穴的另一个出口走去。“……师兄。你传信与我们说,找到佛入莲降世的地方了,就在山顶吗?”

莫清岚的脚步一顿,而后又继续往前走。

沈向晚毫无察觉,“等到我们将凌葛九和佛入莲都解决,就可以天下太平,九凌宗又能恢复以前那样。我以前对不起你,等事情解决之后,一定好好补偿……”

走在地上石子被碾动的声音响起,身后命长苏与祟气争斗的声音也渐渐远离,直到消失不见。沈向晚转首向后看了一眼,“师兄,我们要不让帮圣尊将那些祟气解决,这样也能早些一起上山。”

莫清岚转首看来,眉宇垂然扫了他一眼。

“上山?”

沈向晚忽然察觉几些异样。

他的喉结滚动,不觉握紧双手,唇角牵起,“是啊,我们不是约好在山上见吗?师兄还说找到了破坏那东西的法子。”

莫清岚道:“破坏拱门的法子?”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的确。我现在先将你带去,然后再来接师尊。”

沈向晚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莫清岚虽然与他们传信,但从未提及‘拱门’,也没提过破坏拱门的方法。

他眼前这个……不是师兄!

在雅光峰,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还有谁?

结果不言而喻,沈向晚浑身紧绷,脸皮发麻,强行让自己冷静:“好……先听师兄的。”

莫清岚平淡地笑了笑。

他转身继续要走。也就在此刻,沈向晚取出数枚烟雾弹狠狠砸在‘莫清岚’的脚下扭头就跑。

他大意了,他不该轻信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任何人。师兄既然已经找到佛入莲降世的入口,又怎会轻易离开?

这一路上危机重重,师兄与命长苏的关系匪浅,又怎么可能丢下他不顾!

沈向晚用尽了全身气力往回跑。而迷瘴又起,仅凭直觉跑回去之后眼前的洞穴早已经变成了没有任何缝隙的墙壁。伸手碰上冰冷的石棱,沈向晚暗叫一声不好,身后的脚步声就紧随而来。

他转身看去。

迷瘴之后,白影出现,依旧是方才所见的衣物,却那张脸早已经不是莫清岚。

——是凌葛九。

那副俊美的容颜依旧犹如从前,看着沈向晚,慢慢开口,“你这具身体本就是为我所救,如今见了主人,跑什么?”

沈向晚左右已经走投无路,便索性放弃,死死盯着他,“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来特意找我。你想做什么?”

“想利用我来牵制师兄?那真是让你失望了,”沈向晚冷笑道:“我体内那颗阴火火种早已被取了出去,你在我身上下的改命术也已经失效。”

凌葛九的眼底渗出丝缕寒意,摸动手上的扳指,不明地笑了一声。

“的确可惜我苦心经营一百年,如今一切尽毁。”

凌葛九看着他,手指曲起,倏然用力。

沈向晚原本与他十步之遥,而他的动作后,整个人在一瞬间忽然犹如一个破布娃娃受引到了凌葛九的掌心之下。

头骨触碰没有丝毫温度的冰寒,沈向晚浑身汗毛乍起,凌葛九便继续道。

“只是我实在好奇,为何我设计的东西都能被提前预料。”

“沈向晚,”他的声音幽然仿如鬼魅,“我原本在你识海里设了一道神识,如今去哪儿了?你现在的记忆,能否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105章

极为尖锐的痛苦自头骨传递, 沈向晚的双目充斥血丝,立刻挣扎。凌葛九只言片语,他就明白了他最终的目的,可不论如何抵抗, ‘沈向晚’这具躯体本就是他精心所救, 不费吹灰之力, 那股强悍的灵识之力长驱直入,沈向晚所有的记忆就被扫荡一空。

凌葛九得知了所有, 神色变化。

他松了手,沈向晚的身体就没有生息倒在地上。

“命长苏, ”凌葛九难以置信, 声音喃喃,忽然笑道, “你竟然,自取灭亡。”

……

雅光峰的山顶。

熟悉的气息飞速接近,莫清岚抬眸看去, 命长苏便一身红衣浮空而来。

莫清岚的神色变化,在命长苏落地的一瞬, 阴火就从他掌心出现, 将命长苏的身体包围,为他拔除附着于体外的祟气。

命长苏垂首发觉, 眉头皱起。却不待他开口,莫清岚就问道:“其他人呢?”

“他在上山的路上设下诸多屏障, 除了沈向晚我与他是走散,其他人都留在半路处理那些关口。”

莫清岚问:“怎会走散?”

命长苏摇首。沈向晚消失得蹊跷, 并未在洞穴留下任何冲突的痕迹,即使是他也无从查起。

莫清岚眉心压下, 将命长苏身边的阴火收回,取出沈向晚的精血查探。

精血的主人亦在飞速往这里赶来,他怔了怔,将心中升起的那几分古怪压下,先带着命长苏走到殿内的那尊拱门前。

拱门之中的流光变化,不详之意极其明显,无端让人心悸。

命长苏抬手,丝缕的神力就从他掌心出现。

接触拱门的瞬间那些神力就被吸收殆尽,化为了其中蕴含的能量。

“里面的确有佛入莲的气息,但这东西由大量神力所制,想要毁去并非易事。”

“挪走呢?”

“可以一试。”命长苏的话落,看向莫清岚,眉心皱起道,“你一直在这里待着,可有再见过他?”

按照常理,这道拱门和佛入莲降世息息相关,凌葛九不论如何不可能由人长驱直入,而这一路上命长苏都没有见到他阻拦,莫清岚就生出几分诡谲。

“未曾。”

沈向晚的气息依旧在快速逼近,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掌心的精血忽然开始发出滚烫的热意,莫清岚察觉异样,倏然松手,精血就在空中飞速变化,最终化为几个字眼:

「毁、掉通天鉴。」

精血又继续变化,焦急之意扑面而来。

「舍死若真。」

「不可……传达于天道。」

莫清岚的神色倏然一变。

没有丝毫犹豫,他就取出此前在他手中的那半枚通天鉴。

冰冷的灵力贯入其中,通天鉴发出震动的变化,几欲逃离。莫清岚掌心的冥君印便催动浮屠冰莲出现,将那半枚通天鉴的气息死死压制。

膨胀地、爆裂地气息从通天鉴上传出,一道又一道裂纹浮现,两股力量此消彼长在其中摧毁又复生。命长苏走上前来,微微皱眉,“为何如此?”

而此话落,莫清岚就抬首看来。

从那一双眼中窥出几分异样,命长苏一愣,沉声道,“你可有事瞒着师尊?若涉及天,”

却说着,命长苏的声音忽消弭不见。

莫清岚倾身,与他衔唇相触。

薄冷的唇畔厮磨,唇齿的鼻息却是炽热,命长苏眼中变化,即便察觉莫清岚的意图是从他体内引出神力,依旧无法拒绝,索性由着人,将他轻拥入怀,喉咙滚动。

多方力量汇集之下,那剩下的半枚通天鉴终于不堪重负,‘轰’然震响,在莫清岚掌心化成了碎片。

天空之中气息氤氲变化,隐约聚有阴沉之势。莫清岚将命长苏松开,抬首看去。

命长苏的声音沙哑,与他问道:“清岚?”

莫清岚不欲多说,“没什么。”

“没什么?”而在此刻,冷然的笑声忽然响起。

两人立刻看去,沈向晚就在他们的目光中被狠狠丢在了地上,他浑身满是鲜血,极力抬头看到莫清岚脚边通天鉴的碎片,才松了口气,惨淡一笑,而那笑未完全扬起,一双玄靴就压向了他的胸口。

额间青筋绷起,沈向晚一瞬脸上露出死白。

烟尘渐散,踩在他身上的人影也显露出来。依旧是那张面容,凌葛九的眼里尽是森寒。

他与命长苏隔着烟尘对视,盯着他许久,脸上露出一道极为诡谲的笑容。

“我倒真以为我机关算尽都一无所获,”

话至此,凌葛九唇角弯起,慢条斯理出声,“命长苏,我大抵没有那个机会问你……那失去至亲的感觉如何?堂堂天道监司,亲手杀了自己弟子,孤独一人生存于世,行尸走肉那几年你过得如何?”

这句话落,空气中一刹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沈向晚气息微弱,神识此刻混沌非常,已经在昏迷欲死的边缘。

他查看了他的识海,得知了前世之事。

莫清岚的神色变得沉然无比,命长苏的脸上也刹时阴沉。

凌葛九欣赏般看着命长苏如今的表情。

他自然没有想到,这天下竟有这等荒唐之事。

也着实畅快!

高高在上、凌驾在众生之上的天道监司,居然也会像犹若丧家之犬,卑微地抱着一副已经僵死的身躯,犹如行尸走肉。

凌葛九盯着命长苏,又后知后觉不满,笑容渐退,又冷淡道:“当年我师门残破,无家可归流浪二十年。你不过是失去了弟子,依旧是堂堂圣尊,所有人都对你敬畏至极,区区十五年而已,你就忍不了——用了舍死镜?”

尧许等人也在此刻匆匆赶来,闻言脚步顿止,皆面色变化。

他们并未听清前因后果,却知晓舍死镜此物,那是诞生了这世间第一只祟鬼的恶器,其中蕴含着无可相信的庞大的力量,可以满足任何欲望,催生祟鬼,不可销毁,素来被命长苏看管。

用了舍死镜,是什么意思?

凌葛九越过命长苏,看向他身后的莫清岚。

“你早已经知晓?”

莫清岚没有任何情绪,只极为冷然地盯着凌葛九。

“……好,”凌葛九伸手鼓掌,“真是感动的师徒之情,一个不惜于逆天而为,另一个竟妄想蒙蔽天道,”他话至此,看向尧许等人,来了兴趣:“倒忘了。诸位圣人不是痛恨邪术吗?如今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你们这位,天下敬仰的圣尊大人,用过舍死镜。你们可知道舍死镜是什么?他此后会从天道监司沦为鬼物,变成这世上最奸恶的东西。诸位自诩正义,如今大好的机会,不如与我一起杀了他?事情之后,我认罪伏诛,就任你们处置,如何!”

所有人的神色各异,尧许眉头紧锁,看向命长苏。

“信口开河。”他冷道。

“信口开河?”凌葛九面容倏冷,犹如毒蛇看去,“时空逆流,再世重来这种事情,除去舍死镜什么东西能够做到?”

“什么重世再来,荒唐至极,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凌葛九倏然起身。

他的神色阴狠至极,从他们脸上一个又一个划过,最终回到命长苏的身上。

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凌葛九的语气嘲讽,对别人说,又像对自己。“我就知道,所有人都会替你说,一贯如此——可我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时间了。”

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半通天鉴,他低声念道:“你原本受天道庇护,没有任何人能伤了你,我苦心经营也只能从旁人入手,却没想到区区十五年罢了,你就选择自找灭亡。你们以为毁掉那一半通天鉴我就束手无策?”

凌葛九手掌忽然抬起,拱门之中丝缕的神力就从中抽离,倏然如虹灌入他的掌心。

尧许察觉他的意图,立刻道,“他想利用神力修复通天鉴!”

林晟下沉声:“如果他所言不假,天道若知晓此事,必会降责。”

天道监司一旦沾染俗尘因果,那将要面临的路也只有消亡。

犹若鱼贯的神力声势浩大涌向凌葛九,狂风怒号、天地震动。在罡风之中,凌葛九面无表情看着命长苏,“我们来赌一场。”

“我用通天鉴将此事告知天道,如果你没有用过舍死镜,那这一世我们恩怨一笔勾销,任你处置。可如果你用了!——命长苏。”

凌葛九脸上忽然露出犹如佛僧悲悯至极的神色,盯着命长苏,忍不住般,忽笑出声。

他的目光嘲讽着、悲怜的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为了一人,走下神台,只换来这一年的重逢,这值得?

可笑至极!

为了驱动那半片通天鉴,凌葛九已经不惜抽取佛入莲降世之门积蓄的神力。

周遭的一切陷入混乱,林晟下眉首倏然皱起,手中佛珠震颤,虚空的古佛法相就在空中出现。

察觉异样,凌葛九身后的血佛亦随之现身。

那半敛的堕佛瞳在神力的加持下已经全部睁开。佛神本相与堕佛之相倏然相撞,崩裂尖锐的颤动就在这片天地轰然响起。

烟尘四起,命长苏在混杂中彻底清醒,回首看向莫清岚。

莫清岚开口道,“此事……”

命长苏却忽然靠近,伸手碰上莫清岚的脸侧,手指擦过他的眼睫,将人拥入怀中。

那一双手已经冰冷至极,没有任何温度。

莫清岚语气沉凝:“尚未定论之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命长苏的唇色没有分毫血色,只用力将莫清岚拥紧,碧眸无声看着氤氲变化的苍穹。

“清岚。”他的声音在此刻沙哑至极,“不论如何,师尊无悔。”

他的话音落下,伸手碰在莫清岚的脑后。莫清岚瞳孔扩散,察觉异样,眼中愕然,却一切已迟,意识很快消弭不见,倒在了命长苏的怀中。

命长苏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寸寸描摹,仿如珍宝。

尧许匆匆赶来,见到眼前的情况,声音干哑,“长苏,你要做什么?”

“他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可现在的关键不在于清岚,而是你!”

命长苏唇色苍白道,“我知道。”

正因如此,才不能牵扯怀中之人分毫。

尧许的面色难言。

此前种种,命长苏对于莫清岚异于寻常的态度,纵然惊愕,但回头想去却皆有呼应,除了这一世外他们早已经历过一次,他已经信了大半。

可这一世假若是用舍死镜交换所得。

舍死镜那种东西,如果交易达成,不死不休,更何况他身为天道监司……

尧许心中杂乱无比,在这种时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袋中乱糟糟一片,只能尽力去冷静,“你身上没有任何化为祟鬼的迹象,一切尚有转机,如果我们如果能瞒住天道——”

命长苏眼眸阖起,“已经迟了。”

尧许话语一顿。

耳畔乍响轰然的雷鸣,他倏然抬首看去。

天边不知何时已经布满雷云,黑云压城,电啸雷鸣在云层之下翻涌,被窥视的战栗感顿时从心间无法忽视窜起。

“……通天鉴本就是天道之眼,天道若欲窥视,本就无需驱动。”

与林晟下交手的凌葛九也察觉异样。他仰头看去,忽开始笑,笑到泪光出现,喃喃道:“我竟然能等到这一天。”

“我可以报仇了,为师门,我终于可以报仇了哈哈哈哈哈!”

血佛像在佛本相的重击下节节败退,失神下更是漏洞大显,在佛本相一掌之后,终于出现裂痕,凌葛九也被生擒在地。

耳边的雷鸣声不住响起,林晟下垂首看着他,语气犹如烟尘,“若是我早些找到你……”

从佛神体内的强行抽离的堕佛一面,先天具有无穷的恶念与怨恨。他或许从开始并非这样执拗,但在长时间的污染之下,已然痴态,不分是非。

他并未犹豫,伸手碰上凌葛九手腕处的堕佛印。凌葛九察觉异样,神色癫狂,立刻挣扎,林晟下自然不准许他再逃脱,以强悍的佛法压着,直到那丝丝缕缕的堕佛之力从凌葛九腕间被抽离,历经数百年,终归本相沉寂。

红衣薄冷,命长苏的分身亦被本体取代,掌间浮动的白纱垂落,落在莫清岚阖起的眸侧。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的心爱之人,碧眸沉浮,竟生空洞的迷惘。

世间怎会有没有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祟气一而再再而三在他身上盘踞留存,他早该察觉。

一幕又一幕记忆从脑海之中掠过,看着莫清岚,他声音喃喃:“我……不该在这一世强求。”

“长苏!”

命长苏忽笑了一声。

笑容无绪,他抬剑起身,走到的凌葛九身前。

随着堕佛印被抽离,形态癫狂之人亦安静下来,呼吸起伏,怔怔看着雷云布满的天空。

凌葛九想要看清什么,却不及张口,冰澈的寒剑就从他腹部穿过。

瞳孔刹时颤动,血泪流淌,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眨动双眼,一动不动看着命长苏。

生机消退,直到最后,凌葛九脸上忽然露出狰狞似恨的笑容,抬手用力握紧剑体,鲜血从他的掌心流淌,金光大盛,那硕大的拱门就在几息之间化作流光,钻入了他的胸口。

风雪嚎啕,阴沉沉的天地终于落雨,林晟下的神色顿变,立刻弯腰,将凌葛九的手臂卸下。

最后的气力消散,他的恨怨未消,生息却先一步走向末端,再无生机。

在他手中紧紧握着的东西,是一枚月牙状的石子。

林晟下辨别之后,语气沉道:“这是‘极乐彼生’的一部分,那道拱门……被他送到了祟世深处。”

阴雨将这一片朦胧的天地笼罩,愈发漂泊,压城逼人。

命长苏没有任何情绪看着眼前的尸体,没有生机地笑了一声,“祟世。”

在他身后,尧许将莫清岚揽入怀中,抑声开口:“长苏,如果凌葛九说得都是真的,你可想过清岚醒来会如何?你母亲离开的时候你就和她没有见最后一面,就算天道之命不可违背,你…”

“他悔过拜我为师。”

尧许的声音刹时停滞。

命长苏并未回头,“若我没有归来,让……”

雷声轰鸣,命长苏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尧许的神色倏然变化,双眸赤红,扶着怀中人毫无知觉的身体。

一切声音消弭,那抹红影步步远去,最终消失于视线之中。

第106章

大雨愈发瓢泼, 从天空落下,雨打秋叶,冰霜肃冷,是为深秋。

耳边纷纷扰扰的声音响动, 莫清岚眉头皱起, 慢慢睁开眼睛。

“你们夏灵峰上个十年就占了不少资源, 这次还要这么专横?!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事!”

“你怎么不说我们灵峰为了修补阵法耗费了多少财力!”

“修补阵法的何止你们一家出力?!”

“……”

一道又一道此起彼伏的争论,各峰长老为了资源呛得面红耳赤, 不懈余力,混杂的声音打破隔膜钻入耳中, 莫清岚终于清醒。

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眼中怔愣。

身旁的人发觉,轻笑拍了下莫清岚的肩膀, “清岚今天是乏了?”

莫清岚目光随声看去,落在了身侧之人的脸上。凌葛九的面庞与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而莫清岚却莫名诧异, 看了他许久,才后知失礼, 低头道:“师叔。”

凌葛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无妨, 我听说你今天白天在玄武大堂教了一天新入门的小弟子练功,到了晚上心神疲惫本就正常, 早该休息了,何必在这里陪我听这些老东西们扯皮。”

“学习打理九凌宗之事不急于一时, 左右时间还长,”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早些回去吧,今夜裂缝又有不宁, 回头师叔让人把副峰辟出来给你住,也省得总担心你路上遇到点什么不安全的东西。”

莫清岚看着他,许久,说:“好。”

他起身离开,凌葛九也没再说什么,只托着腮,看着眼前争吵的诸位长老,似乎苦闷。

莫清岚一路离开议事堂,耳边嘈杂的声音也越发远去,直到静谧一片。

天色不算太迟,路上还有来来往往的小弟子,见到莫清岚他们拘着礼,兴奋又敬重地道‘师兄’。莫清岚与他们点头,目光看向阁楼浮雕装饰的琉璃镜。

看到其中倒影着自己的影子,他眉宇轻轻挑起。

镜中是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人,随着他的动作亦挑眉,眉宇清隽,虽然不苟言笑,却年纪尚轻,似乎并不稳重。

记忆仿佛在哪片有了空缺,而细思空荡,莫清岚怔然凝眉。也洽在此时,有狰狞的雷闪从天空划过,没有防备的小弟子惊呼一声,莫清岚也收回视线,彻底回神般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电闪雷鸣的殉祟峰,脚步匆匆离开。

临道峰还算干燥,而殉祟峰已然细密的落下雨来。莫清岚一路的速度很快,不久就穿过祟林,到了裂缝口。裂缝周遭的石子崩裂,但结界却是平稳,已经修复。

莫清岚顿足,又转方向,往琉璃宫去。

洪玄见他回来,也知道他想做什么,很习惯道:“尊者不久刚回来,去了暖春阁。”

暖春阁是琉璃宫左殿的沐浴之处,莫清岚冲洪玄颔首,顺着连廊往暖春阁走。

不过他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去,只站在外面看着那些氤氲蒸腾的雾气。

天上还有稀疏的雨落,莫清岚站了一会儿,取出一柄伞。只是伞未撑开,暖春阁中就有一道声音响起,莫清岚的动作一停,立即看去,那道声音便再次穿透雾气而来,沙哑低沉:“清岚?”

莫清岚的喉咙轻动,“师尊,是我。”

“来。”

莫清岚垂眸看了眼手中的伞,慢吞吞地收了回去,像是在思考,没等多久,就抬脚走去,踏过青石。

阁中雾气更甚,但并非第一次在这种时候进来,莫清岚也不无意外,只是熟门熟路找到命长苏向来喜欢泡的汤口,目光划过衣架上那一道夺目的红衣,落在和衣泡在汤泉中的白影上。

素来冷漠的仙尊眼眸惺忪。

他的长发已经沾湿,随声看来,碧眸如烟,平淡轻薄地落在他身上,裹着潮热又纠缠的热气。

许是因为空气中的潮意,那张优越让人难以直视的面容比起寻常的锋利柔和不少。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总让人生出几分错觉。

唇角勾起些清淡的笑意,掩下不可告人的想法,莫清岚坦荡走去,撩起命长苏垂散在水中的发,声音放低,带着旁人难以听得的憨气,“我今天教了玄武堂弟子练功,自己也练了一会儿,后来去找师叔,正好在今天师叔和诸位长老商意来年如何纷发资源之事……”

说着,水声淋淋的声音忽然响起,命长苏沾水的手忽向他伸来,触碰脸颊,擦过他轻微张合的唇角。

莫清岚骤然一愣。

水声依旧淋淋响动,那只手蹭着莫清岚的肌肤,从脸颊到耳廓,一点点落下,触上他有些湿润的衣物。

“淋过雨?”

莫清岚喉咙有些发干。

他松开命长苏的头发,阖了阖眼眸,只低声道:“回来得急。”

“想见师尊?”

“……”脸皮莫名有些发烫,莫清岚难以启齿,视线移开,并不否认。

“不过多久你就要生辰,成年在即,一直是这样的心性,此后如何是好?”

莫清岚一愣,随后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他向来黏着命长苏,这在九凌宗上下不是秘密。

只可惜虽然心中坦然,却随着年龄增长,他注定无法像以前那样没有任何理由、仅凭任性待在命长苏身边。

他不在说话,命长苏亦并未启言,将另一只手也抬起碰上莫清岚的脸颊,将他原本光洁的脸颊蹭到满是水渍,与那一双狭长浓墨的眼睛对视,轻轻一笑。

“去旁边的汤口泡一会儿,以免风寒。”

莫清岚嘴唇微动,就要拒绝,命长苏便不容质疑压了压他的耳垂,低声道:“乖。”

莫清岚没有再坚持,听命长苏的话往附近的汤口泡了一会儿,百般无赖,听闻命长苏起身离开的声音就立刻起身,心性不定地捏了一个净身术丢在身上就追了出去。

外面的雨早已经停落,琉璃苍兰灼艳盛开,走在不远处的人如画,听闻声音看来,等他追到自己身旁,才慢慢和他一道往回走去。

“若是时空停留,一直像现在这般,倒也无憾。”命长苏语气不明。

莫清岚听不太懂,故作沉思,想了想,眉眼舒开,“若是时空倒流也可以,停在我十五岁那年更好。”

命长苏的脚步一顿。“为何?”

十五岁时,他还与师尊在左殿同住。莫清岚面带笑容,自然不会实话实说。

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偶尔想想就罢了,说出来,那丁点不为人知的非分之想便会广而告之,谁家弟子会这般念着和师尊待在一处?

他这样是不正常的,从很久之前,莫清岚就已经有自知之明。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莫清岚和命长苏走了一会儿,看到左殿的大门,唇角不由向下压了半分,心情不大愉悦,而他还是开口,“弟子先回去了,师尊今日镇压裂缝辛苦,早些休息。”

命长苏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没说‘好’,也没有其他表示。

莫清岚一如寻常往大门走去。

可方才迈出一步,垂落的手腕就被握紧,他怔了怔,迷惘又诧异地转身看去。

命长苏语气很轻。“留宿在这儿吧。”

这句话出,白衣少年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而后知后觉泛过味来,瞳孔睁大几分,难得慌乱,磕绊道:“师尊,我已经……十七了。”

并非幼年不谙世事,也不像十四五岁那样明知不该还能任性妄为。

……他——

“无妨。”命长苏道。

莫清岚大脑有些混乱,看着命长苏,又望向那空无一人的宫殿大门。

仿佛若梦。

喜爱逾越牢笼。

莫清岚自然无法违背心中念想,最终还是留下了。

如今的天空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天边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明的雨水顺着木质的窗门划落,凝成小洼,渗透石壁。莫清岚凝神看着命长苏寝殿那张熟悉的床榻,退意一点点从心间冒起,神思不定往外看去,而一眼,忽然看到什么,注意力被吸引,他眉头一动,凑上前细看。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命长苏道:“怎么了?”

“这片苍兰是病了吗?”莫清岚问。

他指着屋檐下的一小片苍兰。那片琉璃苍兰不像房屋前绽放的灼艳,花瓣凋零,气息微弱。命长苏看着他,平静开口:“万物都有垂老之时,寿命将至就会虚弱。”

可以前从未有过。莫清岚懵懂不解,搭手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修真之人精力比起凡人要旺盛,只需要在三到四天休眠几个时辰,但莫清岚还没有成年,肉胎还在成长的时候,故依旧遵循凡人的作息。他在以前住在左殿,命长苏就很少和他同榻,现在成年在即,在一腔热络冷却之后,莫清岚忽然想明:即便留宿,他也只是换了床睡觉,唯一不同的就是屋里还有个命长苏。

碰不到人,还要忍着不能失态,平白煎熬一晚上,下次绝不能再逾越。

莫清岚想明,退缩的念头也淡了,长舒了口气,换了里衣缩进床褥,将眼睛闭上。

而没过多久,床榻的软垫忽向一方倾斜,熟悉的气息于鼻息充盈,莫清岚睁开眼睛,怔然就看到命长苏也上了榻,喉咙顿时发紧。

命长苏侧眸看来。与莫清岚对视了一会儿,垂下眼睫,手掌碰在莫清岚的脸上,轻柔拂面。

“睡吧。”

莫清岚眼睑抖了抖,收回视线,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嘴唇擦过命长苏揉着他脸的指腹,偷到什么般控制不住唇角也轻轻扬起。

喜爱。

年少初起的欲念来源于一人,从依赖到倾慕,从倾慕到干渴。

莫清岚纵然害怕命长苏察觉异样对他生出疏离与厌恶,却在如今的年岁,犹如初生牛犊莽撞,没有此后的惶恐与退缩,还不懂得收敛。

命长苏落在他唇边的手指轻轻擦过。

察觉异样,莫清岚一顿,正想回应,命长苏的气息就压了下来。

周遭的空气刹那静止。

平稳的心跳短暂停滞,唇上的触感如云,意识到是什么,心跳的速度忽然加速,莫清岚倏然睁开眼睛。

命长苏松唇,手臂撑在莫清岚的耳侧起身。

一股热意不知从各处窜起,惶惶然然窜上颅顶。莫清岚耳边发鸣地盯着命长苏,被他的举动扼住喉咙般钉在了原处。

唇上的触感尚存,如黛干净的眼睛瞳孔扩大。他的声音干哑,惊魂未定从喉中挤出两个字眼:“……师尊?”

命长苏低首看着人,“恩。”

“我……方才…好像做梦了…我——”

“你喜欢师尊?”命长苏轻声问。

莫清岚脑袋中‘嗡’得一声。清疏冷静的面容露出慌乱,兵荒马乱间少年人早忘了打破这种关系的人并非他自己,得寸进尺的后怕感一股脑涌了上来。

莫清岚鼻息滚烫,眼尾赤红,勉力才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发颤:“并非如此,我……我”

最后的音节却在颤动中被吞纳消弭。

命长苏又俯首靠来。

衣物摩挲的声音响动,莫清岚眼睫挂着的湿意欲滴未滴,他睁着眼,看着命长苏近在咫尺的容貌,从锋利浓墨的眉到他半敛暗沉的碧眸。

命长苏吻着怀中人,直到他垂怜心爱的弟子不安与慌乱褪去,确定了什么般,回握向他的肩,起身炽热又用力的回应。

屋外的雨又缠绵落下,屋内昏暗,水色低响,荒唐又坦诚。

喜爱而已。

命长苏的唇从莫清岚的脸侧到脖颈,细密咬着他的皮肉。

衣物被扯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犹如崩弦响起,莫清岚骤然回神,急忙按住衣物下的那只手,嘶哑磕绊道,“师尊、师尊……我还未生辰。”

修真界中,成年之前的元阳尤为重要,不可早泄。

命长苏的动作停下。

莫清岚的脑袋沉闷非常,抵在命长苏的肩上,分不清他们怎样到了如今的地界,理智自是知晓他说的没有任何错处,可又担心命长苏只是一时兴起。今天过后,他再恪尽师礼也不无可能。

按着命长苏的那只手由按转为握,莫清岚紧紧抿唇,身体绷紧,心绪混杂间忽然感觉到衣服之下的手动作不大的回握了一下,他神色微动,抬眸看去。

命长苏道:“好。”

“师尊等你。”

等他,什么?

莫清岚看着命长苏的眼睛,难以清醒,只感觉如梦似幻,迷惘间又被人拥进怀中,意识消弭,陷入沉眠。

……

再睁开眼睛,命长苏已经不在寝殿。莫清岚心神不定地穿好衣物,恍惚间觉得昨天夜里的一切极不真实,也幸得现在他没有立刻面对命长苏,想了一会儿,想不通,干脆不想,发了一会儿呆就下了山,按部就班往临道峰走去。

凌葛九很久前就说过他想云游天下,所以莫清岚在半年前就开始携理九凌宗。

莫清岚到了静心楼,而准备上楼,转首见看到一道人影,他眉宇微挑转首看去。

那是个面色惨白的黄衣之人,一动不动站在藏书阁的树旁,看着骇人,怎么想都不大正常。

略带迟疑,莫清岚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黄衣人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更觉古怪,开口便问:“你是谁?”

黄衣人看着他,沉默许久,问道:“你和命长苏到底……”

“你识得我师尊?”

那人彻底沉默。他的视线幽然,好像知道了什么诡谲的事情,但又不得已暂先压下了起伏,沉沉地盯着莫清岚,“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我没有力量带你出去。”

莫清岚眼中划过疑色,皱眉道:“你是人是鬼?到底在说什么?”

黄衣人看着他疏离戒备的表情,被刺痛般移开视线。

“也罢。”

这句话落,他的身影就忽然消失。莫清岚面色变化,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眉心凝道。“鬼魂?”

修真一道,万物皆存,莫清岚没有从方才那黄衣人的身上察觉怨念,大抵判断出他实则无害,就只将此事当成插曲,上了静心楼。静心楼中如今空无一人,凌葛九向来喜欢睡懒觉,莫清岚早已习惯,就随意取了一册书看。

卷宗被他打开,映入眼帘是‘舍死镜’三个大字,莫清岚顿了顿,折回书皮看去,才发觉自己随手一拿拿到的是《祟鬼录》。

而在此时,凌葛九也推门走进。他看了眼莫清岚手上的书,笑着和他道:“怎么想起来看《祟鬼录》?这书你不是小时候就倒背如流了吗?”

莫清岚将卷宗合上,解释道:“随手拿的。”

凌葛九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小清岚,再过两天就是你的生辰,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或者特别喜欢的东西?师叔带你下山玩?”

他不提还好,一提,莫清岚莫名就想起了昨夜。

“不下山。”

“恩?难得生辰,一直在山上有什么玩的?以往你的生辰师叔都要包最好吃的酒楼,这一次不想吃了?”

莫清岚点头。看着凌葛九诧异愕然的表情,他神思微转,“这次生辰,师尊叫我过去。”

“过去做什么?”

莫清岚诌道,“许是教我些功法。”

“什么东西藏着掖着,非得生辰教?”凌葛九顿时生气,恼火道:“他故意抢人吧?就看不惯我带你出去玩?”

“天下从哪里找像他那么冷情的人,自己冷情薄寡还不够,非要带着你也一起?他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

凌葛九的声音喋喋不休,莫清岚心不在焉,目光看向殉祟峰的山顶,喉咙微干,轻舒了口气。

他终究分不清命长苏是否是一时兴起。

在那之后,两天的时间莫清岚都未曾见过命长苏。

直到生辰的前一天,他凝眉看着左殿的大门,也干脆闭门不出,洪玄不解前来询问,莫清岚胸口憋着一口闷气,烦闷非常,又不知从何说起,并不答话。洪玄无法,只能退去,却在刚走几步后,他的声音就在外面响道:“尊者?”

莫清岚的神色顿时变化,就要看去,而在半路中止,生生克制将自己的脑袋拧了回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莫清岚纹丝不动,心中却天人交战:若他将那夜的事情当作从未发生,就不用在这里无端气恼。他爱慕自己的师尊,是为不该。心里暗藏的爱慕不让人发觉就算了,如今被赤裸裸戳破,坦诚相对,结果却磨人。

几日间乍喜乍悲,心绪也因之变得极不冷静,倒不如就此中止。

莫清岚的心中胡思乱想,胸口的气变得越来越闷,骤然扭头看去,对着走来的人道:“师尊不必过于介怀,你我本就是男子,那夜失控而——”

而最后的话却未说完,在屏风慢步之人脚步忽急。命长苏的手压上莫清岚肩,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按在了胸前,眼眸沉冷,声音像在抑制什么,沙哑至极,“胡说。”

身为男子,命长苏的身材高挑又宽厚,而莫清岚虽然个头甚于旁人,但毕竟年纪尚轻,多偏高瘦,两个人站在一起,命长苏足以将他的身影完全遮挡。

莫清岚一愣,移开视线,嘴唇紧绷,一言不发。

命长苏的胸口起伏。屋外的琉璃苍兰又开始萎靡,他指尖微动,敞开的窗门就倏地紧闭,结界升腾,屋中再无一丝光亮。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莫清岚顿了顿,不想率先开口,就自顾自去找灯的地方。

他的手碰上微冷的桌角,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另一只手就伸来,穿过莫清岚的指缝,将他全然带进怀中,哄着道:“清岚。”

莫清岚凝眉以待。

命长苏将人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手指顺着他的后颈入发,一点点啄吻莫清岚的耳廓与颈侧。

热意不知从何处又升起,莫清岚双手握紧,难堪忍耐,推向命长苏的脸侧,泻气般找上命长苏的脖子毫不犹豫就下了口。

情源于迷乱,根本不可理喻。

莫清岚虽然脾气温和,从小到大将所有孩童、晚辈能用的手段都对命长苏用遍,早已习惯在他面前依赖非常,但温和之下却又有大逆不道、张牙舞爪的爱欲,注定乖顺不到底,就会想着反抗。

他也是男子,拥有那股对自己的情绪被轻易左右的烦郁。

命长苏由莫清岚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由他消火,只抚着他的发,并不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莫清岚累了,收手就欲抽身离开。而他刚动,命长苏便察觉异样,蹭着他的额首靠来,低声道:“不气了?再待会儿,清岚。”

莫清岚一顿。他眼皮发热,不经意道:“师尊并非一时兴起?”

“怎会。”

莫清岚:“师尊也喜欢我?”

命长苏声音哑道。“你少年时这样坦诚。”

莫清岚不明皱眉。

命长苏自笑了一声,握向莫清岚的后腰,慢慢道:“师尊对你并不只是喜爱。”

“……我爱慕清岚。不是长辈之爱,而是欲想结合,长久不分的爱。”

莫清岚被他的力道引向胸口,下颚抵在他的心脏一旁,耳尖滚烫。

“那……”那什么?

莫清岚一时也不知道在后面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涨满,也不由得勾唇,好半晌,才下了定论般定声道:“好。”

莫清岚唇角的笑意越盛,感觉若梦,不知今昔在命长苏身上妥帖地趴着。

而趴了一会儿,感觉到命长苏衣襟中有些东西,未曾多想,就伸手摸去,手指就触上一面光滑。顺着东西的纹理摸去,他分辨道:“镜子?”

想到此前在静心搂看到的东西,莫清岚眉宇稍动,不觉问道:“师尊,书上说如今留存于世的祟器之中,‘舍死镜’一直在师尊手中,可是真的?”

命长苏低首看去,只道:“子时了。”

子时?莫清岚一开始的心思陷在‘舍死镜’究竟长什么模样中,这个时辰出来有些没回过神来,而后知后觉其中意味,他立刻松手,撑起手臂弯腿坐到命长苏跟前,唇角弯起:“今日是我生辰时,师尊。”

命长苏低笑一声。他漫不经心将衣物中的东西丢到一旁,伸手打开屋中的明灯。

在黑暗中胡蹭乱动,他们二人皆不妥帖,莫清岚的领口早已经松开,头发三两翘起,眼睛却亮得惊人。

命长苏看了他一会儿,倾身靠近,手指顺着莫清岚翘起的发,一点点理顺,“生辰快乐。祝我们清岚,此后无拘无束,仙途永顺。”

莫清岚也不掩藏,眉目疏朗笑道:“师尊,这是我最开心的一次生辰。”

“此后还会有更开心的时候。”命长苏揉动他的耳垂,视如珍宝,凝望许久,继续道:“可有想要的东西?”

莫清岚神色一顿。

气氛莫名沉寂。他的嘴唇微干,一瞬感觉荒谬又刺激,半阖眼眸,“有。”

“什么?”

莫清岚抬首看去。

他像是随意开口,刻意冷静,“想要师尊。”

他总觉得不真切,恍恍惚惚。

似乎玩笑,荒唐又急切,为了求证般,神差鬼使这四个字竟然如此轻易便说了出来。

命长苏敛眸,喉结滚动,伸手点在莫清岚的额间,从他的鼻梁划过,到唇珠温软,眼眸阖起。

……

琉璃宫左殿的寝宫灯火灼灼。

宫外的琉璃苍兰有些开始凋零化为灰烬,莫清岚的喉结被吞入口中,身体紧绷如弦,长发沾湿黏在肩侧。

他的身体起伏,胸口滚烫,与命长苏对视。

初尝爱欲,少年扬笑,有些吃疼地轻哼。后来攀登欢愉,那股笑色沦为从脸颊滴落的汗液,眉宇轻轻蹙起,有些怔然。

直到暗夜离去又升黎明,黎明又落,身体的斑驳点点,承受之人终于无力垂落,陷入昏沉。

命长苏吻在莫清岚的额间,双目殷红,阖眸轻拥。

滚烫的泪珠落在莫清岚的脸侧。

“师尊卑鄙如此。”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停,笑着道,“就当最后一次。可好?”

……

第107章

直到最后他们之间都未曾分离。

清醒后初为怔忪, 视线落在身体的痕迹上,莫清岚的手指蜷缩,耳根赤红,又眉眼疏朗, 唇角携着明媚从未展露的笑意。命长苏不在寝宫, 他在榻上又躺了一会儿, 才慢慢起身,换了一身高领严密的衣服, 披上披风往外走去。

身体隐约有些不适,但无伤大雅。屋外依旧没有命长苏的影子, 莫清岚视线转看, 看到洪玄便问:“师尊呢?”

洪玄看到莫清岚,长松了口气:“主人总算醒了。”

“总算?”

“尊者说主人修炼累到了, 所以要闭识调养,如今已经一整天,主人是修了什么功?”

一整天?莫清岚愣了愣, 脸皮顿时烧得慌,咳嗽一声:“……没什么。师尊很早就走了?”

洪玄瞧不出什么, 只道:“尊者说给主人做些饭食, 刚走不久。”

莫清岚应了一声,扭头回了寝宫, 等命长苏回来。

他端坐在桌几之前,想到在寝宫中发生的一切, 心神微荡,握衣摩挲。

他和命长苏情迷做到了最后。

这大抵是最荒谬的生辰礼, 有背伦理,莫清岚以前虽然也有过奢望, 但从来没有料到真的有一天,他会做出那等承受羞耻的姿态。

事已至此,师尊会怎样看待他这个荒唐的弟子?

莫清岚想到此处,脑袋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忽又有些后悔。

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凉风从外面席卷进来,他浑身倏地绷直,立即看去。

瞥到熟悉的人影,莫清岚强作镇定,收回视线,等着命长苏一步步走进,将饭粥放在他面前,手掌落在他的腰身。

分明隔着衣物,命长苏手上的温度却极为明显,一如……那时。莫清岚顷刻间强撑的镇定崩裂,嘴唇抿起,心中打鼓看去,望进一双碧眸如烟的眼。

“师尊。”莫清岚唤道。

命长苏看着他,收紧放在他腰上的手,也不答话,只笑。

“难受吗?”

莫清岚犹如傀儡,僵着脖颈摇头。

“那喜欢吗?”

“……”莫清岚迟疑迷惘地看向命长苏,好半会儿,领会到其中的意思,耳根通红、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喜欢的意思,”命长苏缓缓道:“是还想?”

命长苏说至此,莫清岚猛地回神,连忙伸手捂向他的嘴,“昨天晚上是……那是——”神差鬼使!

莫清岚的话用尽了脸皮和气力,灼烧一般,不敢轻易与命长苏对视。

命长苏低笑一声,低头靠近,嘴唇从眼前人殷红滚烫的耳旁擦过,舀起汤勺中的粥,动作很慢地喂到他的口中,温柔至极。

少年时期的人不懂得一往情深、不懂得故意为之,满怀爱恋,抵挡不住眼前人异于寻常的亲近,又怔了怔,最终还是乖巧张嘴,将粥吞了下去,脑袋抵在命长苏的胸口。

“可师尊,仍觉不够。”低沉的声音轻轻落下,转瞬消弭,仿佛错觉。

穿戴妥帖的衣物没隔多久又乱。

莫清岚怔忪看着眼前之人。

第一次算作彼此坦诚的情迷,但时间间隔这样短暂的第二次,即使他不算清醒,也察觉了其中异样。

点破了一切,开始主动与他交心的是命长苏,情迷之前在黑暗中触碰引诱的也是命长苏,如今天色没有完全暗去,青天白日之下,他们这般……还是命长苏。

莫清岚是初生牛犊胆大妄为,对命长苏情不自禁,但也从来没有想过白日宣淫。

这不合情理,过于妄为,如此急切。

终于忍受不住,莫清岚将人推离,意欲阻止。

“师尊。”他难以启齿,这种情况下,反而变成了那个想要中止情事的人,磕绊道:“我们来日方长…现在……”

却像触及到什么,命长苏的动作忽然凶悍,莫清岚的话骤然停滞,眼尾绯红,再说不出什么。

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

本就没有恢复,如今操劳,很快又有了乏意,半梦半醒下颚抵在命长苏的肩上,语气呢喃。

“师尊为何……这般急迫?”

命长苏并非急躁之人,明明来日方长…来日…

目光没有聚焦游散,莫清岚的意识渐沉,而在起伏之间忽看到什么,他的视线停留。

乱布遮盖下,露出一张纹路复杂古朴的铜镜。

铜镜藏于黑暗,微微倾斜,镜面并未倒影出正对的窗,而是映着他与命长苏荒唐又混乱的纠缠,如同窥视。

舍死镜,倘若一人舍弃一切交换,他的所有‘生’路都会被变成等价之物,用来满足心中求而不得的奢望。

欲是万物从恶的根本,恨源自于报复之欲;痴源自于掌控之欲;怨源自于不得之欲,以欲交换,则生祟鬼,欲生而生路尽,从此步步向死,横绝生焉,化为祟物。

这种东西,若非绝望至极,怎会有人去用。

——若非绝望。

掌心的神印闪烁,被禁封的记忆像触及什么猛然涌来,莫清岚的大脑一瞬清明,神色变幻,彻底清醒,握向身前之人囚着他腰身的手臂。

他的声音沙哑,“师尊?”

命长苏依旧沉默。

他们自然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中止。

不久前才经历过不知多少次,尚且年轻的身体根本无从抵抗、溃不成军,不过须臾,便绷成了月弦。

直到最后结束。

莫清岚重归冷静,骤然用力,将命长苏抵在榻边。

掌间神印越发明亮,往额间窜去,莫清岚的身体也发生急剧的变化。

年轻的身躯舒展恢复原本的模样,他的瞳孔化为幽然的颜色,额间神印终生,磅礴的神力如海如潮涌来,察觉异样,涌向命长苏几乎枯竭的躯壳。

命长苏碧眸微睁,与莫清岚对视,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这是一场将他们二人灵识卷入的幻境,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那些磅礴的神力贯入命长苏的体内,却像被隔绝,溃散消失,外界的琉璃苍兰也终于大片的枯败,化为灰烬,走向尾声。

莫清岚的神色变化,死死盯着命长苏,声音嘶哑至极,“等着我。”

命长苏伸手触上莫清岚的脸侧,碧眸沉浮,仍旧溺在幻境之中,百般纵容,与他拥吻。

琉璃宫不再,四处变成白茫茫一片,命长苏的身影也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莫清岚的身体晃动,转身之后身影亦消弭在此间。

九凌宗。

一直沉睡的人睁开眼眸。

强横的力量冲破结界,察觉异样,尧许慌忙推门而入,便与如今将冥君之力完全吸纳的莫清岚对视。

那一双眼眸幽然,如若神明。尧许喉咙沙哑,“清岚?你……”

“他在哪儿?”

尧许的声音顿止。

最终没有隐瞒,尧许道:“拱门被放进了祟世深处,长苏和佛子在一个月前已经进了祟世,欲将拱门销毁,但直到现在,还没有音信。”

一个月前。

莫清岚神色变化,起身往外走去。尧许声音凝涩,“清岚,冥君之力纵然强大,但也会让你从此受制于神位,长苏不想让你介入其中,所以压制了你的神识让你沉睡。身为天道监司却动用舍死镜,天道不会轻易饶恕。即使你去了祟世,结局也已成定局。”

莫清岚却不语,骤然将紧闭的屋门打开。天空中的雷鸣未消,凝聚于殉祟峰的山顶。

外面的人转头看来,看向莫清岚,眼眸阖起,合十作礼。

莫清岚额首的神印越发夺目,气息磅礴,非凡人之态。

“他用舍死镜本就是为了我。于礼,我不能弃他于不顾。于情,他是我的师尊,亦是…道侣。”

莫清岚转首看向他。重来一世,他一直冷情,却如今的神态却露出了曾经犹若少年真挚,赤诚无暇的颜色。

最后的字眼落下,尧许只晓得他心中已有决断,面容发白,不再制止。

姜行渊也从莫清岚的耳畔离开,一身黄衣,并未回头。听真嘴唇张合,而最终未言。

莫清岚与他们行礼,不再停留,步步离开,身影在消失于裂缝的入口。

祟世之中,浓郁的祟气察觉有人踏入,立即聚集而来,虎视耽耽。而莫清岚的气息出现之后,那些冲涌而来的祟气发现异样,冲来的攻势刹时消弭,极为畏惧退去!

冥君之力,注定与祟物相克,它们本能性的不敢招惹,扭头就跑。却没跑多远,铺天盖地的阴火就将此处笼罩,没有神智的祟气几息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莫清岚视线移动,分辨方向。祟世之中共有三层,外层是妖圣的躯壳所化,为外壳,中层是尧许所设的绝祟迷宫,而最深处,乃是佛神器‘极乐彼生’所设的‘极乐殿’。中外层不难穿过,最为关键的,是极乐殿。

不过多久抵达极乐殿的入口,莫清岚的视线触及一人,脚步顿止。

白衣犹若繁花的人似乎很久便等在这里,与莫清岚对视之后微微一笑,“你来了。”

莫清岚道:“你在等我?”

林晟下的眉梢抬起,不可置否。

“我如今该称呼你为佛子,还是佛圣。”

林晟下笑了笑,语气轻松,“这一世我活得自在,心中喜爱,自然还是希望清岚叫我一声晟下。”

话落,林晟下看着莫清岚如今的神色,也知晓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便不多言其他,问道:“他调用体内全部的神力毁了拱门,又在极乐殿被祟鬼蚕食,如今的样子并非你记忆中那般,你还想见他吗?”

莫清岚声音沙哑,只道:“带我去。”

林晟下轻轻摇首,无可奈何,带着莫清岚踏入极乐殿。

极乐殿是铸造幻境的一方世界。他们走了许久,穿过无数幻境的蚕蛹,最终抵达一片废墟。

莫清岚抬首看去,神色一瞬苍白。

在他眼前的存在,已经并不完全。本就因为与舍死镜交换,他的体质变得极其吸引祟物,如今没有神力,以凡人之躯力竭在废墟之上,身体的血肉被蚕食,衣物下露出白骨,血肉模糊。

莫清岚嘴齿颤抖,立即靠近,“师尊?”

无人回应。

莫清岚碰上命长苏的脸侧,想要将他抱起,而目光划过看到什么,他的视线骤停,喉结滚动。

在命长苏的身边,也结出了幻梦的蚕蛹。

“如果不这样,我怕他坚持不到现在,”林晟下的声音在莫清岚身后响起,“不过似乎是很好的一场幻境,他一直在笑。”

莫清岚压下心中翻涌的一切,双目殷红,低身将命长苏拥进怀中。

“你要带他离开?”

林晟下道:“祟世中虽然有祟物侵蚀,但毕竟自成一方世间,在这里天道之力无法降临,离开之后,或许连如今的模样他都无法保留。”

莫清岚的声音嘶哑:“他无法长留在这里。”

林晟下听明他的意思,眉宇清疏地叹了口气。“也是。即使留在这里,如今长苏的体质依旧在无时无刻吸收祟物之力,迟早也会化作枯骨……可如今的外界,你不怕吗?”

莫清岚将命长苏揽起,走下废墟,声音沙哑道:“若他为祟鬼,我就带他去炼狱,若他不容于天道,我就倾尽一切相护,最后的结局,最坏是共陨罢了。”

林晟下一愣,陷入沉默。

气氛归于沉寂,白衣犹若繁花的人一路相送,直到将他们送到祟世的出口,莫名启言:“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是一条活路。”

莫清岚倏然看去,“何意?”

林晟下却不再言语。

他的神态轻松,安之若素,“若是有机会,还请清岚替我向我师父问一句好,道弟子不孝。”

听出他话中意,莫清岚语气莫名:“你不准备离开?”

一身繁衣的青年却笑,微微摇首。

他看着此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坦然:“拱门虽毁,但他还在来得路上,总要有人要去彻底了断。”

“不过已经与你们无关,他受引诱堕落,本就源于我堕佛一面,祸根在我;族裔叛神,也是我识人不清,如今不过一报还一报,因果轮回,最终该由我亲自来清理门户。”

莫清岚道,“佛入莲背叛是因为他自己踏入歧路。当年日月山出,祟鬼残杀凡人,起死回生的日月参来自于你割舍的血肉,你已经不惜一切尽力补救,孽不在于你。”

未料他知晓此事,林晟下愣了愣,轻轻一笑。

“佛神转世,我白得两世自在,一世结交挚友,一世有恩师庇护,已经足矣。等你们走后,我会离开此间,将他伏诛,毁去佛神之力,以当了结。”

他的心意已决。

莫清岚也不再劝言。

他的眼眸微敛,握紧命长苏的肩膀,坦然踏出。

裂缝之外的天顶,在他们的声音出现的瞬间雷声轰鸣,犹如利剑的电闪毫不留情劈下。莫清岚生生抗下,带着命长苏一路离开,回到琉璃宫。

浮屠冰莲将整座宫殿笼罩。察觉他们的抗拒,天道怒火越发汹涌,一阵又一阵的雷劫降世,劈在浮屠冰莲化成的塔身,道道不休。

体内的神力飞速在消耗,莫清岚只看着命长苏的容颜,感觉到他越发微弱的气息,唇角露出几些苦涩,替他擦净身上的血迹,将露出白骨的地方上药包裹,低首靠近。

“也罢。”

“能够重来一次,我们也算赚了,师尊。”

琉璃宫的陈设依旧,一如幻境之中。

握着命长苏的手,眼眸沉浮,莫清岚莫名回想,想到了过去,想到不久前那一场酣畅至极的幻梦。

少年时赤忱所爱,用尽浑身解数,讨好卖乖。

十七岁的莫清岚对命长苏的贪恋正在浓郁时,自然由他为所欲为,意乱情迷。

唇角不觉弯起,眉首松开,莫清岚和眼前人十指相扣,语气清疏,“倒是狡猾。”

依旧无人回应。

时间慢慢过去,莫清岚体内的神力濒临枯竭,浮屠冰莲也失去依仗,开始四处崩裂。

琉璃宫出现颤动,随着天雷落下寸寸消毁。外界的风穿过破口将他们的发卷起勾连,天道的怒火穿透一切阻挡,终于震然落下。

莫清岚听着命长苏微弱却存在的呼吸声,淡淡勾唇,眼眸阖起。

“清岚!”尧许的声音尽裂。

自穹宇漩涡之中粗壮的雷劫带着消杀一切凌厉的气息不留情面劈来。空明的巨响在耳畔响起,身体却没有任何痛苦,察觉异样,莫清岚立即睁开眼睛,便对上了一双没有生息的碧眸。

命长苏的血滴在莫清岚的脸侧。

他似乎方才清醒,眼眸惺忪,怔然无言的看着身下之人。

嘴唇刹那毫无血色,莫清岚瞳孔扩大,伸手碰去,却从命长苏的身体传过,只碰到一片虚无。

命长苏的声音张合,却没有任何声响传出,莫清岚的大脑空洞,失去发出声音的能力,从未有过的惶恐起身。

而下一秒,命长苏的身体就已经化成离光彻底消散。

琉璃宫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混杂的声音涌入耳膜。

莫清岚的手碰上失去依托坠落在榻冰冷至极的莲心石。

身前再空无一人。

命长苏的气息。

不见了。

第108章

天空的乌云密布, 雷劫浩渺,天道无情。

尧许破门而入,看到莫清岚面前空无一人,便明白了一切, 走上前, “你师尊……”

犹若梦醒, 莫清岚倏然抬首,看向苍穹。

天道。

雷云翻涌, 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他的双手握紧,将要起身, 尧许就按向他的肩膀, 声音震道:“清岚!”

莫清岚唇齿颤冷地看向尧许。

尧许从未见过眼前人这副模样,双目赤红, 面容紧绷如雪,浑身的气息犹若煞鬼。

按着莫清岚肩膀的手松开又握紧,尧许的声音沙哑, “清岚,万事未到绝路, 还有转圜之机。”

莫清岚的声音嘶哑至极, “天道以万物为刍狗,何来转圜!”

当年命兰风便是如此消失, 从此人间再没有她音讯。

“松开我。”

“清岚!”

莫清岚倏然用力,尧许的身体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推开, 他的体内早已重伤,如今自然无法抵抗, 浑身不能动弹看去。

莫清岚体内的神力涌动,磅礴的戾气犹如恶鬼, 眼中猩红。一股牵引之力从他的体内出现,原本闭合的祟世裂缝忽被撕裂,祟气激涌,带着浓郁萧杀之气,汇聚在他的掌心。

尧许顷刻就想到了莫清岚的目的,脸色骤然变化,“即使你掌控了冥君之力,那祟世中关押的祟鬼万千,冥君在鼎盛时期也不能将之全部化为己用,若是如此,你也会力竭陨落!”

莫清岚的举动却没有半分停滞。

“你师父倾尽一切换你重生,只想让你好好活下去,怎会舍得你再经一次生死,清岚……”尧许的声音沙哑不清。

冥君之体与监司不会有来生。挚友一个又一个离去,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莫清岚孤注一掷的步入后尘,他早已是剜心之痛。

天道的气息氤氲变化,未曾消失,察觉异样,无声注视着这片天地。

莫清岚体内的力量不断增强,双目染上祟鬼的猩红,抵达极点,抬首看去。

“你操控万物,驱使监司,究之根本,不过是藏头露尾的鼠辈而已。”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浓厚的威压之力忽然从天边铺压而来,又降下雷劫劈来,莫清岚却迎面而上,阴火化为交杂着浓郁祟气的漆黑长剑将那道劫雷从下自上劈裂,裹在风雨之中,直击那道劫雷氤氲变化的中心。

轰隆剧响的雷声骤然停滞。

空气中只余嗡鸣的沉寂。

从未有过可怖的气息在沉寂之后出现,终于被激怒般,震彻的声音透过万物勃然大怒响起:“猖狂至极!”

莫清岚的唇边溢出血迹。

汹涌无可抵御的雷劫毫不留情劈在悬空的白影,莫清岚的力量开始消失,而纵然如此,他依旧执拗地踏上了雷云。

神力屈居于天道之力之下,即使利用祟鬼的力量,也不足以拟比,莫清岚自然知晓。

却在这种情况下,唇角忽然露出一抹很淡的笑色,寻到什么,旋身靠近。

在他的掌心之中,一道气息微弱的魂魄尚存。

“命长苏身为监司却动用舍死镜,沾染因果,本就挡诛,你寻到他又如何?!”震彻的声音响动。

威压之下,莫清岚犹若强弩之末,却死死坚持,直到魂魄在他掌心消失不见,没有任何表情冷淡抬首。

“我抹去他生死薄上之名,让他转世投胎,不留任何痕迹于世间,你,如何诛?”

天道的声音戛然而止。

唇边的血液越发变多,莫清岚体内开始枯竭,而脸上的笑容却越盛,声音沙哑道:“天道监司一族,被你利用,是谓……不幸。”

最后两个字落下,所有的雷云开始聚集,天道的恼怒攀登极点,强横的力量再次直劈而下,莫清岚也不再挣扎,眼眸阖起。

他将命长苏的魂魄渡去冥间,今生不再,总归还有来生,已然无悔。

却在最后的关头,一股金光忽然大盛,截拦了那股凶悍的力量,反噬般让天道震动,退避三舍,极为警觉看来。

莫清岚的神色怔然,眼睛睁开,下一秒,额上便触及一片温暖。

尘埃涌动间,一道倩影孑然而立,唇携笑意看来。

看清对方的面容,莫清岚的神色变化,怔愣看着,声音微哑,“…你?”

出现的人与命长苏的容貌极为相似,碧眸深如瀚海无波,指尖轻点,纯洁的天道之力便涌入他的体内,将那肆意侵蚀的祟气化去,充盈神力。

“命兰风。”天道的声音响起。

命兰风恍若未闻,只看着莫清岚,发觉什么,轻轻笑道,“清岚,你与长苏结缘了。”

莫清岚的喉结滚动。

命兰风的笑意越盛。

看着莫清岚许久,她的眉首松开,轻轻叹道:“我们清岚和长苏,受苦了。”

抚摸着莫清岚的头发,终于有了空隙,命兰风抬首看去。

“这般肆无忌惮的动怒,也该够了,天道。”

空中的雷云氤氲,沉厚的威压依旧,气息冰冷。

命兰风便继续道,“我将如梦珠赠给了清岚。”

这句话落,天道的气息忽然变化,没有答话。

“你驱使我命氏,是满足我族最后的祈愿用以交换,若是违背誓言,即使身在九重天上,恐怕也会自食恶果。天道,你也想要卷入人间的因果之中吗?”

空气中的雷声微鸣。

许久,一道冷哼响起,盘踞于此处的雷云终于有了消散之势,与之伴随便是天道的威压慢慢撤离。

它终于离去。

命兰风看向莫清岚,“的确如你所言,它是胆小如鼠。”

莫清岚身影轻晃,慢慢起身,“……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会出现?”

命兰风轻叹,怜爱道:“我在溯回之术给了你‘如梦珠’。因为跨越时间洪流,所以它的力量消退,只寄宿在你的体内。若非你陷入濒死之境,无法激发。”

莫清岚终于明白一切。

他看着命兰风,“陨落之后,你们……不会消失?”

命兰风却摇首。

“既然回归天道,我自然算是消失了,只是因为那颗如梦珠,我才能短暂拥有自己的意识。”

“…如梦珠?”

“如梦珠是天道之恩,可以满足拥有者的任何愿望,即使天道自己都无法制止。”命兰风唇上露出笑容。

随着天道气息消失,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

察觉时间不多,命兰风也不再多说其他,只低声道:“清岚,长苏虽然肉体销毁,但魂魄尚存,加以修炼,总能重塑。若是真的步入轮回,会忘却此生的记忆,到时候再到你面前的,或许不再是你记忆中的人。”

莫清岚哑道:“我去寻他回来。”

命兰风颔首,透过他的身影凝视什么,片刻后,脸上划过洒脱的满足之色,移开视线,不再逗留,身体化为虚无。

天光乍明,笼罩在殉祟峰的阴霾也彻底消散。

尧许一行人脚步声远远响起,莫清岚无法顾及,只留下一道音讯,转身离开,踏入冥间。

死海冥间,魂魄攘攘,鬼门大开。

莫清岚踏入其中,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抵达忘川河前,目光触及一道人影,神色倏然苍白。

那道红影亦有所察觉,转身看来。

碧眸依旧。

命长苏:“清岚……”

而话未出,便被来人扑了满怀。

自重生之后莫清岚七情淡薄,而在此刻情绪决堤般冲垮一切。沉重黏稠的呼吸声极力克制却无法压下,他身体细密的颤抖。

命长苏的喉结滚动,终未多言,俯身低首,与怀中人紧紧相拥,抚过他微湿微冷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