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旧闻

白郁从花园绕回大公寝殿,另一位男仆正守在门口,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白郁阁下,大公在睡觉。”

伊缪尔大公似乎也是个夜猫子,昼伏夜出的,晚上忙了一晚上,白天就开始蒙头睡觉。

这位和他一同遴选上的男仆名叫米勒,祖上有男爵爵位,也是伊尔利亚贵族世家之一,不过传到他这代,家族已经衰落了,这才将继承人推了出来,试图争取大公的宠爱,为摇摇欲坠的家族添砖加瓦。

从出身上看,米勒远好于经营无资质医馆的黑医生白郁。

白郁丝毫没有和他争宠的打算,干脆:“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他也一个晚上没睡觉了。

等白郁一觉醒来,恰好是大公府吃午餐的时间。

他梳洗过后,穿好男仆的制服,而后依照管家安排,给伊缪尔大公传菜。

大公显然刚刚睡醒,还没清醒过来,他湖蓝的眼睛雾蒙蒙的,浅浅糊着水色,此时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后,从白郁进来开始,视线便黏在了医生身上,他眉宇间阴郁的表情散尽了,就显得有点呆。

……医生今天真好看。

男仆的制服有腰封,皮质的鱼骨勒出漂亮的腰线,低头的时候,甚至能从领口窥见胸前的沟壑。

医生的胸肌也很漂亮。

白郁:“……”

他站在一边,等候管家安排。

米勒则早来一步,他端着水盆,绞好毛巾:“大公,请擦手。”

旋即,他试探性地伸向大公的袖子。

伊缪尔愣愣的,却在米勒即将接触他皮肤的时候陡然一抽手,旋即沉下了眉目。

老管家小声呵斥:“退下,大公不喜欢别人接触!”

米勒一咬唇,还是退下了。

白郁垂首站在一旁,心道:“看样子这条戒律是真的。”

传说公爵讨厌提猫,可白郁都要把这个字说烂了,也没见伊缪尔把他怎么样,可见不是真的讨厌,但从他下意识躲避触碰来看,他确实讨厌和人皮肤接触。

66:“宿主,机会来了。”

白郁顺手从米勒手中接过水盆,重新绞了毛巾,而后直直扣住了大公的腕子。

他半跪下来,制住大公的手腕,强迫伊缪尔摊开手掌,而后将热毛巾挤入了指缝中间,擦拭起来。

伊缪尔:“!”

医生的动作充满侵略性,强势且不容拒绝,捏着大公的指骨的动作像医生掐着病变部位,伊缪尔则像被主人提住后颈的小猫,他吓一跳,却只能顺从,而无法挣扎。

恍惚间,伊缪尔甚至以为他回到的诊疗床,被注射了麻醉,任医生捏圆搓扁。

可另一边,医生又是半跪的下位者姿态,似乎全然臣服。

大公头皮发麻:“白郁!”

白郁摊开手:“另一只手也给我。”

伊缪尔:“哦……”

他下意识乖乖递过另一只手,却在热毛巾再次覆盖上来时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已经炸毛了。

……为,为什么医生说话他就直接遵从了?

伊缪尔三观动摇,而白郁已经完成了男仆的全部工作,毛巾擦拭过指缝,手掌刻意相贴,水蒸气的热度弥漫上来,将皮肤蒸成了红色。

“……”

大公定定看着摊开的手掌。

……想要踩奶。

……想要爪爪开花,然后踩奶。

……想要爪爪开花,然后在医生胸上踩奶。

三个想法层层递进,这和公爵本人的意愿无关,完全出于猫咪身体的本能,可当伊缪尔意识到脑海里的想法时,他蹬蹬蹬地退了两步,不自觉跌坐在了椅子上。

到底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已经抬手给自己一巴掌了。

白郁诧异地维持着拿毛巾的姿势,看着大公跌回座位:“嗯?擦个手而已,反应这么大?”

66趴在他肩头:“伊缪尔看上去真的很讨厌被人碰诶,脖子耳朵都红透了,不会被气死了吧?不过不过没关系,宿主,我已经做好帮你屏蔽感官的准备了。”

老管家看着他们互动,已经要厥过去了。

这一个两个都招的什么鬼男仆!

他哆哆嗦嗦指着白郁:“退下!你也给我退下!”

白郁拎起毛巾,正要离开,伊缪尔跌坐在椅子中,开口道:“……等等。”

他的表情依然惊疑不定,平日里微垂的眸子睁大了,白郁这才发现,大公有一双很像猫的眼睛。

睫毛长而浓密,眼形魅而上挑,显得倨傲而尊贵。

大公微微调整坐姿,重新优雅端庄地坐好了,才咳嗽一声,状似随意道:“嗯哼,白郁留下陪我吃饭。”

白郁微微挑眉,没说话。

他坐在伊缪尔大公身边,多数时候都在自己吃饭,偶尔帮大公布菜。

餐桌上的食谱是白郁调整过的,少了很多生冷寒凉的食物,多加了蔬菜和软烂的肉类,伊缪尔有些挑食,白郁偶尔帮他布菜,冷淡道:“你的伤口情况,多吃这些比较好。”

依旧是爱听不听的口气。

伊缪尔为难地看着盘子里的叶子,小猫天生不爱吃叶子,即使变会人了也一样,他偷偷瞄医生,还是勉为其难地叼了两口。

一小口一小口的咬,像是兔子在啃草。

白郁看在眼中,一时哑然。

不知为什么,这残暴而喜怒无常的大公居然让他想到了白金团子,小口啃菜的样子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点可爱。

他不知为何,微微放软声音,提醒道:“你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内外亏空严重,倘若不好好调理,迟早油尽灯枯,最好不要熬夜,公务放在白天处理比较好。”

这又是僭越的提醒,没有一个上位者喜欢听“油尽灯枯”这种话,但大公只是顿了顿,便轻声道:“嗯。”

还是很乖的样子。

医生顿了顿,出于对病人的责任:“我可以看看你的病历吗?”

伊缪尔轻巧的应了:“回头送到你房间。”

白郁:“……好,如果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请尽管告诉我。”

他虽然是个兽医,但也修过基础医学,这点水平放在前世微不足道,没法治病救人,但在技术有限的伊尔利亚,他的建议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伊缪尔捏着刀叉的手指微微蜷缩:“好。”

旋即,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大公垂眸看着盘中医生放下的蔬菜,出神的想:“不舒服?当然会不舒服,再过几天,又是‘那个日子’了。”

*

服侍传说中挑剔的公爵吃完饭,医生全头全尾地回到了卧室。

两位男仆住在一个套房,两间分开的房间,中间有一个公用的客厅,米勒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闷闷不乐地翻着报纸。

白郁脱下外套,视线扫过报纸,停在了某一条消息上。

“午夜酒馆的猫人歌女无故失踪,去向不明。”

“本报记者快讯,前日因猫人歌女而爆火的酒馆‘午夜’近日由于非法经营已被查封,歌女‘伊莉莎’下落不明……”

米勒的视线跟着他掠过报纸,同样停留在那行字上,玩味道:“医生,你出生下城区,应该不知道猫女是什么吧?”

米勒是落魄贵族,虽然落魄,却打心眼里瞧不起医生这类纯平民。

白郁不置可否。

事实上,这个‘午夜’酒吧是黑袍会的聚会点之一,锤头鲨曾在聚会中提到过,他也曾提到过‘猫女’。当时白郁以为所谓‘猫女’只是普通歌女戴上猫耳朵猫尾巴供人玩乐,但听米勒的意思,并没有这么简单。

医生不动声色:“确实从来没听说过,这‘猫女’有什么玄机,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米勒嗤笑一声:“你当然没听说过,这玩意很昂贵的,大多数还有基因病,娇贵的很,一般人饲养不起的,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

米勒有意识给白郁显摆伊尔利亚上层贵族的生活,猫人在平民间不为人知,但在贵族中是公开的秘密:“他们最开始是邻国培育出来的品种,用奴隶们做的实验,听说实验过程挺血腥的,能让奴隶身上出现部分猫的性状,比如猫耳朵和猫尾巴,看着很可爱,后来有人送了几只给前大公,也是前大公很喜欢的宠物。”

“……”

白郁眉头微跳。

伊尔利亚的人命不值钱,白郁来了这么久,多少知道些。可米勒用如此轻贱的口气,说“一只”“宠物”,好像那些活生生的人真的是什么椅子摆件一样的家具,让他觉得恶心。

白郁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不经意道:“所以那些人现在……”

他想问那些人现在还在大公府吗,米勒摇摇手:“我亲爱的医生,看样子你真的从未接触过上层社会,那些东西不是人,是最下等的奴隶,他们是不在伊尔利亚法定公民的范围内的,即使被凌虐致死,也不受法律的保护。”

“……”

白郁想到了他曾学过的近代史,在工业的洪流滚滚向前之际,贵族们用腐朽的规矩捍卫着仅存的荣耀,以此保全家族的脸面。

米勒同样如此。

白郁没有和这种人争辩的打算,他拎起衣服,面带微笑,语调和缓,吐字清晰:“行吧阁下,您的贵族礼节真是让我叹服至极,只是在您洋洋得意得踩在平民和奴隶身上享受贵族荣耀的时候,务必向上帝祈祷,不要有一天穷困潦倒,失了体面。”

说完,他径直推门而出。

米勒本只是想抬身份镇一镇这个土包子,被劈头盖脸浇了一顿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你……”

医生说话从来直戳痛点,毒舌的很,而米勒是落魄贵族,最怕穷困潦倒失了体面。

白郁拎上风衣出门:“傻叉。”

——他难得骂了句脏话,且并没有收敛声音。

66害怕的缩了缩:“宿主,不怕他报复你吗?”

白郁冷淡道:“公爵府中,他无依无靠,能怎么报复我?既不敢下毒,也不敢做些什么,最多去和公爵争宠哭诉,让公爵厌恶我,但如果他有那本事,那不是正好吗?”

他正愁没法惹大公厌恶。

66:“宿主,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白郁:“回家喂猫。”

他和米勒两人轮班,既然米勒想献殷勤,那他就多回家喂喂猫。

医生系好外套,扣上帽子,掩盖住男仆的装束,快步走出了公爵府。

谁也没注意到,伊缪尔大公就坐在对窗的书房中。

自从变回人类形态,从医生家回来,已经有快一个月了,下次异变期近在咫尺。

像从前的任何一次异变期一样,伊缪尔的身体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身体激素分泌失常,情绪多变,整个人焦躁不安。

每个异变期都很难熬,伊缪尔既要小心伪装身份,不让旁人看出尊贵的大公身体有异常,又要忍受骨骼肌肉的钝痛,所以在这个时期来临前,他格外想靠近医生。

在医生身边,他度过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个异变期。

白郁的指腹滚烫,按摩手法老道,待在他暖融融的被子里,所有的伤害都被隔绝在外,伊缪尔喜欢那种感觉。

于是,下午办公的时候,他悄悄挪动,移到了医生对面一间空置的书房。

米勒和白郁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听在耳朵中。

他听见米勒的高谈阔论,听见他对猫人的评价,以及种种轻贱的言论……伊缪尔面无表情,做到他这个位置,类似的话听过不计其数,奴隶也好,下人也罢,这些是伊尔利亚贵族间长久的共识,伊缪尔并不在乎。

可是一想到这些话被医生听见了,他还是忍不住挠了挠书案。

……医生会怎么说呢?

医生骂人了。

伊缪尔第一次听见他骂人,医生性格冷,嗓音也冷,就连骂人的时候,语调也是平稳且冷淡的,仿佛不是说脏话,而是在说什么专业词语。

性感的过分。

伊缪尔注视着他披上风衣,戴上礼帽,大步流星地起身离开,颀长的背影被阳光下被拉得老长。

大公无声地攥紧了手心。

他又想踩奶了。

第72章 飞机耳

白郁直接回了家。

他路过集市,拎上了两只小猫喜欢的吃的肉类,玳瑁偏爱鱼糊糊,虎皮爱吃鸡胸肉,白郁一样各拿了一点,旋即在路过牛肉摊口时微微停顿。

伊尔利亚生产力匮乏,在这个时代,牛肉还是很昂贵的肉料,一块抵医生几天的工资。

偏偏白金团子就喜欢吃牛肉,点点大的一只小猫,又金贵又难养。

白郁停了片刻,还是买下了一块。

他知道团子已经不见了,可心中还是存着微妙的期待,希望团子回家的时候,家里不要没有吃的。

白郁提着袋子走进家门,开始准备餐饭。

他完全没注意到,屋顶落下了一只小猫,轻巧地站到了窗台上。

伊缪尔抬了抬尾巴,爪垫迈着猫步,优雅地走到了隔壁另邻居的房顶上,而后抱着尾巴在瓦片上盘踞下来,他隔着厚厚一层玻璃,安静的注视着屋内。

其实在异变期之外,伊缪尔很少变成小猫。

伊尔利亚的大公不能是身份低贱的奴隶,由奴隶繁衍下的猫人不能当伊尔利亚的大公,这是整个上层的共识,伊缪尔一直小心隐藏着身份,一旦被戳穿,随时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当医生骂米勒傻叉的时候,伊缪尔还是心动了。

公爵一个人在卧室转了良久,最终还是鬼鬼祟祟地变成小猫,从华丽的衣服里脱了出来,站到了医生的屋顶上。

——他就是想来看看,看看那两只勾的医生三天回家两次的小猫,到底长什么样子。

虎皮和玳瑁都在厨房,正围着医生喵喵叫。

自从去了大公府,医生家的灶台不开火,已经停用了,刀具收好锁起,倒也不怕它们在这里乱晃。

伊缪尔则居高临下,矜持地看着它们。

都是杂毛野猫,没什么稀罕的。

虎皮和玳瑁可不知道隔壁屋顶有个同类,它们只知道厨房里有肉食的味道,马上要开饭了,于是焦急地转来转去,时不时用脑袋去撞白郁的裤脚,似乎在催促医生:“什么时候好呀?”

白郁:“稍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两只小猫捡回来时都伤痕累累,被锤头鲨吓的不清,白郁和它们说话,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

一窗之隔,伊缪尔咬住尾巴。

——医生都没有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

两只小猫都是长腿,和白金团子的小短腿不可同日而语,它们轻轻一蹦,便踩着米缸跳到了灶台上,在砧板边缘地窜动。

白郁把它们的脑袋扒拉开:“我手上有刀,小心一点。”

虎皮被他直接推到了旁边,也不恼,轻轻喵了声,尾音拖的老长。

虎皮是只半岁大的妹妹,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它似乎知道不能靠近拿刀的医生,便只是蹭在白郁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了医生的手,歪头小声试探:“喵?”

——想要吃。

白郁叹了口气。

小猫在他这儿养了几天,已经从瘦骨伶仃养出了婴儿肥,此时眼巴巴盯着盘子里的肉,颇有点媚眼如丝的意味。

伊缪尔恨恨咬住了尾巴。

“该死的。”大公愤愤的想,“哪里来的野猫,还会这种伎俩?”

看虎皮实在馋的慌,白郁夹出一小片肉,递到了虎皮眼前:“行吧行吧,你先吃吧。”

虎皮用舌头舔了舔,很快用牙齿叼住了。

玳瑁有样学样,他是只不满半岁的弟弟,也用头拱了拱白郁的手,歪头:“喵?”

他也要吃肉。

白郁无奈,也用夹子夹给他切好的一片。

两只小猫相继啃完了手上的食物,殷殷切切地看着盘子,它们一左一右,相继用脑袋蹭医生的手,一时间,喵喵喵喵声不绝于耳,一声比一声绵软,一个比一个夹子。

白郁无奈,心道:“看样子我得把它们抱出去,关上厨房了。”

两只小猫全然不知道医生的想法,甚至挤到了怀里,试图通过蹭蹭的方式多讨要点肉。

可忽然间,它们同时停下动作,又同时抬起眼睛,脊背弓起,向窗外看去。

猫咪的知觉敏锐,第六感很强,它们觉察到窗外有一股不善的视线,正死死盯着它们,似乎想扒下它们的皮毛。

视线的主人很强大,激起了基因里刻着的原始恐惧,玳瑁和虎皮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动物,它们齐齐炸毛,转头盯住了视线的来源。

隔壁屋顶之上,有一双湖蓝的眼睛。

那双眼睛阴郁而深邃,带着上位者的森严,令猫望而生畏,可是那眼睛的主人……

一只短腿白金小猫咪。

虎皮&玳瑁歪头,不解地看了回去:“喵?”

传说中的顶级掠食者了无踪迹,瓦片上的白金小猫咪个头点点大,腿又短,还没有虎斑长,一双蓬松且毛绒绒的大尾巴晃来晃去,虎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健壮有力的粗长尾巴……

——感觉是能被她一尾巴抽飞的小猫咪。

虎斑和玳瑁同时后腿蹬地,做出了类似攻击的姿势,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窗外,伊缪尔准确地接到了同类传递的信息。

——看什么看,你算那只小猫咪啊?

带着一分不屑、二分嘲讽、三分鄙夷和四分的讥诮。

“该死的。”大公脸色阴沉,开始磨牙。

真是虎落平阳被猫欺,现在什么杂毛野猫都敢蹭医生大腿,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伊缪尔心中恨恨,同样后腿蹬地,做出了攻击的动作,他沉下声音,以公爵倨傲的姿态,以上位者庄重威严的语调,发出虎啸龙吟般的警告——

“喵!”

虎斑玳瑁:“……”

它们无趣地扭头,开始拱医生的盘子。

这时,白郁却顾不上它们了。

医生豁然抬头,视线紧紧锁在屋檐之上,和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对视。

伊缪尔:“……”

他心虚地抬起爪爪,想要溜走。

公爵只是想来看看,还没做好再次用小猫形态和医生面对面的准备。

但是医生已经打开了窗户。

他似乎看穿了小猫的意图,出手如电,只见他轻巧地一翻便落在窗沿,而后单手拉住屋檐,另一只手直接向伊缪尔探去,在公爵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便稳稳拎着他的后颈,将他像提麻袋那样轻松提溜进了屋内。

而后,他当着伊缪尔的面,咔哒一声,锁死了窗户。

伊缪尔;“……”

小猫无助地扑腾两下,但在医生的暴力镇压下,丝毫没有抗争的余地。

白郁拍了拍手,将小猫放在面前,眉目如亘古不化的冰川,他上下打量伊缪尔,语调森冷:“还想跑吗?”

“喵?”

伊缪尔歪头,尾巴缩成一团,大大的眼睛满是纯真和不解。

——他开始装傻。

白郁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意思,他一手拎起团子,将它提到卧室,而后反锁了房门。

伊缪尔:“……喵?”

他害怕地后退一步。

这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无论医生做什么,他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伊缪尔再退一步,退到了墙角。

前路被医生封死了,只能从旁边窜过去,但是从旁边窜势必经过床,伊缪尔抬手看了看爪子。

一路踩屋檐过来,还挺脏的,踩床的话,医生会生气的吧?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脱身,已经被医生控住了。

白郁将他扭了个方向,而后托起他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伊缪尔:“!”

不痛,但他直接被打懵了,伸出爪子大力挠了挠地板,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被,打了?

还是被打了这种地方?

伊缪尔瞬间炸了,他可是这座城邦里最尊贵的公爵,高高在上生杀予夺,没有谁能教训他,医生也不行,他在心中恨恨的想:“该死的医生,伤害公爵在伊尔利亚可是要被处死的重罪!”

伊缪尔越想越气,调转脑袋,想要在打他的手上狠狠咬上一口,或是给他一爪子,结果还没咬上,就被一只手指戳中的脑袋。

医生冷淡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白郁戳着小猫的脑袋,难得露出了几分怒气:“你知道外头到处是黑袍会的人,他们收集流浪猫,统一处死吗?你知道伊尔利亚的冬天到了,湖水结冰,室外温度能到零下,外头没有食物没有水吗?你知道西克街附近常有混混火拼,你知道城里有贵妇人专门收集猫的皮毛做围巾,你知道街区卫生不行乱晃容易得猫藓吗?我所有门窗都锁死了,你给我溜出去了?”

医生的个子在人类中也算很高,对小猫来说,就更是庞然大物了,伊缪尔被他怼在墙角,听着医生厉声质问,本该十分害怕,可他却不自觉地抖了抖耳朵,放松了下来。

医生在担心他的安危。

白郁个性冷淡,喜怒不形与色,这还是伊缪尔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生这样大的气。

因为害怕他出事。

伊缪尔的火气消了大半,他悄悄地伸出爪爪,拍了拍医生的裤腿。

——其实想要拍拍额头示意医生不要担心的,但是小猫太矮了,除非他跳起来给医生一巴掌,不然拍不到额头。

而白郁显然没被安慰到,他还在生气。

并不是生团子的气,而是生他自己的气,小猫又没有智商,分不出外面的好坏,它溜出去了,归根到底,还是白郁防护没做好,是主人的问题。

医生自言自语:“门是闭合的,窗户是锁死的……这诊所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你告诉我,你从什么地方溜出去的?”

他至今没想明白,团子是从什么地方溜出去的。

“……”

伊缪尔讪讪收回了爪子,心虚地“喵”了一声。

他仰视医生,被骂成了飞机耳,湖蓝的眼睛眨了眨,力图传递“天真”和“无辜”两种情绪。

白郁撑住额头,长长叹气。

失而复得,他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又涌现出了自责和后悔。

是他的错。

如果封窗做得在好一点,是不是团子就不用面对这些危险了?

白郁低头看去,小猫焉哒哒地趴在角落,耳朵耷拉下来,似乎被他吓到了。

凭心而论,团子是很乖的小猫,走失也不该是小猫的责任,白郁怒气过后,迟来的便是愧疚,他轻手轻脚地托起小猫,抱在怀里,揉了揉小屁股,软下声音:“没打痛吧?”

伊缪尔又开始炸毛了。

轻轻一巴掌,不痛,但是医生的手揉上来的时候,尾椎涌起酥酥麻麻的电流,感觉陌生又怪异,让他不自觉地蹬了蹬后腿,踢了医生两脚。

该,该死的医生,放,放开!

白郁叹气:“对不起,是我的错,回来第一天就吓到你了。”

伊缪尔在他怀里抬头,抬起尾巴卷了卷医生的手臂,小小声:“喵。”

没有被吓到哦。

白郁点了点他的飞机耳,小耳朵还没有弹上来,似乎吓的不轻,他看着团子蓬松毛茸茸又圆滚滚的脑袋,以及小猫乖巧蹲在怀里的动作,忽然低下头,在头顶落了个细碎的轻吻。

小猫耳朵动了动。

医生叹气,声音放的很轻:“抱歉,别害怕了。”

唇瓣的热度从头顶传来,伊缪尔后知后觉被亲了,他几乎僵硬成了一尊石化雕塑,险些从医生手臂上一头栽下去,尾巴上的毛毛炸开,他仓惶地挣开怀抱,落到了地上。

“喵!”

轻,轻浮的医生,没,没有害怕,怎么能随便亲本大公!

小猫的手太短了,摸不到被亲的地方,伊缪尔只能用蓬松的大尾巴蹭了蹭头顶,那里还残留着怪异的触感,他湖蓝色的眼睛从天花板看到窗外,已经不敢看医生了。

好怪。

白郁可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见小猫的飞机耳已经复原,似乎被哄好了,他后退一步:“你先在屋里玩玩吧,我买了牛肉,给你切一点。”

哄小猫咪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吃的贿赂。

伊缪尔:“喵。”

好的。

他用爪子刨了刨地板,心道:“特意给我买的吗?”

他记得医生不怎么喜欢吃牛肉。

肉垫上还沾着外头的灰,刚刚两人都情绪激动,谁也没注意,现在他一刨,留下的爪印就很明显了。

白郁垂下视线,落在了爪印上。

伊缪尔踩了踩,用身体压住印记,继续无辜。

白郁微微皱眉。

白金小猫身上很干净,毛毛蓬松洁白,似乎有清洁自己,但依旧风尘仆仆,尾巴上蹭到了墙灰,爪垫上也全是灰,它腿太短,肚子上的毛毛不可避免的碰到地面,有些蹭到了水,变成了一缕一缕的。

医生托下巴:“有点脏啊。”

他自言自语:“吃完牛肉糊糊抓过来洗个澡好了。”

“……”

本来乖乖蹲着的大公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炸毛:“喵!”

该死的医生,你想怎么给本公爵洗澡?

第73章 洗澡

伊缪尔从医生的裤子上踩过去,留下了一个黢黑的脚印。

被医生拎着后颈抱了起来。

白郁拍拍裤子:“是真的有点脏啊。”

他把团子从卧室放出来,转身进了厨房料理牛肉,虎皮和玳瑁在门口探头探恼,犹豫要不要进来。

白金团子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厨房门,对两只新来的小猫横眉冷目:“喵!”

——这是我的家!医生在切的是我要吃的肉!

虎皮玳瑁:“……”

点点大的小猫咪没有丝毫威胁,姐弟两斜睨了他一眼,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而后长腿一迈,轻轻松松跳上了操作台,盘踞在医生身边,懒散地扫了眼白金小猫。

伊缪尔:“……”

明明他才是最先来的,却一点家庭地位都没有!

他向后蓄力,一个猛扑——

腿太短了,没跳上去。

再次猛扑——

还没跳上去。

白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身后乒乒乓乓,想无视都难,他转过身,单手抱住团子腹部,将他提了起来,伊缪尔的四只爪爪无处着力,在空中无措的晃了晃,而后被轻轻放在了操作台旁。

他凑在医生手边,嗅了嗅盘子。

白郁已经初步处理好了食材,将盘子推给伊缪尔:“在外面流浪饿了吧,吃饭吧。”

伊缪尔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在猫咪形态,他的味觉和人类略有不同,生骨肉对人类而言寡淡血腥,但对小猫的味蕾来说刚刚好,盘里的食物很美味,可是伊缪尔吃不下了。

他才在大公府吃过饭,还是医生服侍的。

自从受了伤,伊缪尔一直食欲不振,勉强用餐,还是今天医生在身边秀色可餐的,他才多动了两筷子菜。

于是团子扒拉扒拉,吃了两口,不动了。

白郁略略惊讶,摸了摸小猫的腹部,伊缪尔配合地打了个嗝。

饱了。

白郁挑眉:“看样子你在外面流浪,生活还挺滋润啊?”

伊缪尔歪头装傻。

白郁于是将盆从他身边拿开,放到垂涎欲滴的虎皮玳瑁兄妹身边:“来,你们吃吧。”

伊缪尔:“!”

他咬住医生的袖子。

不可以!怎么可以给别的猫!

白郁叹气:“要让让弟弟妹妹,他们还小。”

伊缪尔就是不松口,甚至叼的更紧了,开始用白郁的袖子恨恨磨牙。

小个鬼啊,这两只腿都那么长了,还小!

此时,虎皮和玳瑁也凑了上来,它们平常不喜欢吃牛肉,白郁给他们切的鱼肉鸡肉也没吃完,现在却硬要往这边挤,将白金团子头顶的毛毛都压塌了。

一时间,三只小猫挤成一团,泥鳅一样互相推搡,左冲右突,白郁抓都抓不过来。

他头顶青筋隐现,最后伸手卡住了虎皮玳瑁,一手一个,将它们和它们的饭盆一起端出了厨房,冷声道:“好了,哥哥刚回来,你们也让让他,爸爸明天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伊缪尔晃了晃尾巴,倨傲地盘踞在食盆旁,冷眼旁观,对着两只小猫咪露出了骄矜的神态。

看吧,即使你们在这儿,白郁最喜欢的小猫……等等——

伊缪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医生。

医生刚刚自称什么?

……爸爸?

爸爸?!?!

白郁自称玳瑁虎斑的爸爸,又说伊缪尔是玳瑁虎斑的哥哥,那么……

伊缪尔:“!!!”

小猫脚一打滑,直接从操作台翻滚下来,肚皮朝下,啪唧砸在了米缸上。

高度不高,但伊缪尔依旧感觉头晕目眩,他用爪爪拍了拍脑袋,五雷轰顶,脑内一片焦土。

……什么玩意儿?

现代人养猫养狗都自称宠物的家长,白郁由于职业因素,加了不少养宠物的微信,备注也经常是XX爸XX妈,比如招财爸旺财妈,他如今亲手抚养三只小猫,自觉自称一句小猫爸爸没有任何问题。

伊缪尔:“……”

在白郁试图伸手抱他的时候,公爵伸出爪子,一巴掌扇在了医生手背上。

爪子藏在肉垫里,没伸出来,但是力道不小,已经是公爵能使用的最大力气了。

可恶,居然占他便宜!

区区一个男仆而已,这样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伊缪尔斜睨医生一眼,迈着小猫步从米缸上跳了下来,哒哒哒地跑到门口,试图去推厨房大门。

刺激太大,伊缪尔不想理医生了,他要找个地方静静。

但是还没推开,就被医生再次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白郁叹气:“别乱跑了,先把澡洗了。”

伊缪尔再次愤愤地拍了他的手背一下。

该死的,在称呼没有搞清楚前,不许碰本大公!

小猫虽然用了全部力气,可对白郁而言只是轻飘飘的一巴掌,甚至没能击穿医生的防御,他提着小猫咪走到浴室,将它放在了浴缸里,取下花洒调试温度:“好了,洗澡先。”

大公每天都洗澡,要不是跑到屋顶看白郁,他的毛毛才不会脏。

作为伊尔利亚的大公,要是被按着洗澡也太奇怪了。

伊缪尔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个头小小只,扑腾的力气倒挺大,白郁一时没抓住,医生看着蹦跶到浴缸外的团子,诧异道:“不洗吗?”

他意有所指:“……可是,好脏,还有点丑。”

“?”

伊缪尔扭头,看向镜子。

“!”

毛毛沾了一片水,软塌塌贴在身上,尾巴和腹部都蹭了灰,灰扑扑的。

确实有点丑。

于是白郁顺利把焉哒哒的小猫抱了回来。

他家的洗手台不够大,原主不知道在洗手台洗过什么,盆底布满铁锈,白郁便干脆使用浴缸了。

浴缸的高度对小猫来说还是太高,团子扒拉着浴缸边,定定看着白郁,像是有点害怕的意思。

白郁伸手托住他,挠了挠小脑袋,调好水流温度和流速,轻轻的淋了上去,期间,他拨开腹部长好的毛毛,去看那道伤口。

伊缪尔:“咪。”

他扒拉着浴缸,不自在的蹬了蹬腿。

腹部袒露在外,还被人盯着观察,感觉很奇怪。

白郁:“别动。”

医生细细查看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凹凸不平的疤痕盘踞在小腹,又被毛毛挡了个严实。

伊缪尔微微发颤,同样低头看去。

好丑。

他变成人的时候,腹部也有这样的伤痕,新长成的疤还是淡粉色的,轻轻一碰便敏感的颤抖,现在医生沿着伤口摸索过去,检查愈合情况,那温暖的指腹一点点描绘着伤疤,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往下……

“……”

伊缪尔一个没站稳,直接扑进了浴缸中,此时水并不深,他猛地呛了两口,站了起来。

白郁一愣,好笑道:“这也能摔跤?”

他伸出手,想托住团子,可挂在浴缸边缘毕竟用不上力,白郁斟酌片刻,干脆长腿一迈,也进了浴缸。

伊缪尔:“!”

医生盘腿在浴缸坐下,而他被安置在了医生的腿上。

受伤的时候,公爵也常常在医生大腿上睡觉,那一片肌肉的触感饱满而有弹性,他呆呆站在上面,一动也不敢动。

医生还穿着男仆的里衬,此时已经湿透了。

纯白布料沾了水,尽数贴在身上,伊缪尔抬头向上,透过布料,甚至能隐隐看见一点红色。

小猫仓惶低下头。

伊缪尔从来不知道,公爵府的男仆服饰居然如此诱惑,此时此刻,他仿佛无师自通了某句东方成语:“非礼勿视。”

白郁洗的很轻柔,或许是想到小猫之前的遭遇,他时不时揉揉团子的脑袋以示安抚,等清洗完毕,便抱着伊缪尔出来,用毛巾裹好了。

医生用毯子细细擦拭,而后将吹风机调至最小档,捂住团子的耳朵,轻柔地吹干净毛毛,将团子放到了地上。

十足的耐心细致。

白郁自己身上也湿透了,便也洗了个澡,伊缪尔便迈着猫步在诊所里晃荡,隔着窗户,他忽然看见门口有人。

是个邮差打扮的年轻人,他往医生的邮箱投递了信件。

那人穿着普通,形色匆匆,和伊尔利亚任何一个工资紧张勉强糊口的年轻人一样,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伊缪尔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医生洗澡出来了。

66在宿主洗澡睡觉的时候都是关机的,此时也重新开机启动,他停在医生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有人给你送了信。”

白郁一顿:“黑袍会?”

66:“应该是吧,除了他们,也没谁给你送信了。”

白郁取出钥匙,从信箱中拿出信件,他也没想着避开小猫咪,就这么坐到书桌前阅读起来。

伊缪尔踩着医生的大腿跳到桌上,偏头看了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一份广告,打印粗劣,个别字体大小不一,看着很正常,可伊缪尔扫着尾巴,莫名感觉哪里不对。

虽然是广告,可医生看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白郁捧着广告纸,目光专注,似乎在逐字阅读。

黑袍会用了一贯的加密方法,几个特殊字体加粗,伪装成打印机漏墨的假象,66飞快扫描:“宿主,黑袍会提醒你不要忘记集会,同时给你下发了第二个任务,除了调查禁地外,他还想要你在七天后公爵召见大臣前,将一种粉末掺入大公的茶水。”

白郁:“粉末?”

66:“信上说,是从外域调来的香料,他们还需要时间运输,会通过夫人送给您。”

白郁点头。

按照小说他早就该死了,这都是不曾出现的剧情,小说要求白郁不得主动透露卧底身份,也就是说黑袍会要他配合,他得跟着演戏。

白郁将广告撕成无法复原的碎片,而后冲进了下水道中。

伊缪尔歪头:“……喵?”

只是普通的广告纸,有必要这样处理吗?

大公微微皱起眉头,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还未等他想清楚,医生已经站了起来。

白郁抱住小猫:“我要午睡了,你要一起吗?”

猫咪的脑容量点点大,伊缪尔瞬间忘了广告纸:“咪!”

要!

他用尾巴牢牢卷住医生的手臂,以示决心。

虎皮和玳瑁也想凑过来,但它们有段时间没洗澡,被医生拒绝了。

伊缪尔趴在医生肩膀上,他本来比虎皮玳瑁矮,现在却高上许多,小猫咪的尾巴都得意的翘了起来,他洋洋得意地看着地上喵喵叫的两只,矜持的喵了一声。

再见啦!

医生的大床伊缪尔睡惯了,他无师自通地滚到了大床中央,踩着医生的枕头跳了两下。

白郁半躺下来。

他睡前有读书看报的习惯,取了本书阅读,睡衣在重力作用下紧贴身体,勾勒出腰腹的弧度。

伊缪尔试探地伸出爪爪,放在了医生的胸肌上。

他偏头看白郁的反应。

没有反应。

伊缪尔踩了两下,肌肉不用力的时候触感绵软,推上去像推一块豆腐,还有浅浅的波纹,很舒服。

医生继续看书,没有理睬小猫,也没有翻身或是把它丢下去。

小猫谨慎观察片刻,翘起了尾巴。

没有反应,可以踩!

第74章 过往

医生的胸肌踩上去很柔软,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伊缪尔按按爪爪,颇为爱不释手。

他玩的不亦乐乎,却听医生忽然笑了一声,“小色猫。”

伊缪尔:“!”

才不是。

他一开始只是立在医生旁边,用手推推,后来觉得不得劲,干脆后腿用力,整个猫趴了上。

小猫个子只有一点点大,重量居然不轻,白郁点点它的鼻头:“重死了。”

伊缪尔用力踩了踩。

软软的,像在踩一块棉花糖。

踩奶是猫咪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冲动,之前伊缪尔没有踩过,现在玩得不亦乐乎。

医生嘴上嫌重,却也没有将它赶下去,而是关上了灯,任由小猫窝在他的胸口,点了点猫咪毛茸茸的脑袋:“午安,小猫。”

伊缪尔伸出肉垫,拍了拍白郁。

午安,医生。

自从受伤以后,伊缪尔格外的畏寒,他没办法靠自己温暖被子,每每睡到后半夜,被子里总是凉飕飕的,大公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却碍于面子无法叫仆人帮忙。可是小猫才不管那么多,医生的被子异常温暖,而且十分安全,伊缪尔贴在医生身边,很快进入了睡眠。

他晃了晃尾巴,心道:“这回异变期应该不会太难过了。”

变回小猫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异变期也就是这两天了。

果不其然,睡到一半的时候,熟悉的疼痛从肌肉蔓延上来,遍布全身。

他浑浑噩噩,身体不自然的抽搐,冷汗从皮肤渗透出来,浸湿了腹部的毛毛。

异变期,开始了。

伊缪尔的身体并不稳定,他的母亲是改造过的奴隶,由邻邦敬献给前大公,因为容貌娇美,性格温吞,可惜作为基因改造的非自然产物,她天生带有缺陷,只适合用来赏玩,并不适合生育。

后来她被大公宠幸,怀上了伊缪尔,前大公并不期待这个孩子,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由猫女和人类结合能生下什么样的怪物,才允许伊缪尔出生,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基因缺陷更大,更严重,每个月都会有无法控制的猫化反应,且期间都会无比痛苦。

身边的小团子一直发抖,白郁便醒了过来,他挠挠小猫的下巴,抚摸着他的脊背,将他笼罩在柔软的被子里抱起来,轻声呼唤:“团子?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小猫全身颤抖,喉咙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他的眼皮沉重,身体僵直,挣扎着想醒却醒不过来,俨然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中。

伊缪尔想起了小时候,公爵府中那座阴暗的地牢。

伊缪尔在那里长大。

奴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猫人更是奴隶中最卑贱的一种,伊缪尔说是大公的孩子,但大公本人都不在乎,养着小猫就像养着稀奇的宠物,和花园里的天鹅,架子上摆的鹦鹉没什么差别,整个公爵府中从来没有人将他当正经少爷。

玩物生下的小玩物,还是个有基因缺陷的玩物,凭什么当大公的孩子?

前任大公生性风流多情,府中养着一位夫人,多位情妇,正儿八经有名有姓的儿子就有三个,个个都是有资格继承爵位的。伊缪尔年纪最小,出生最低,身份卑微又尴尬,理所当然成了所有人欺负的对象,这些人将异变期的他强行从床上抱下来,抱到结冰的湖面上,将腐烂发臭的食物倾倒在地面,逼着他舔食干净。

冬日里,湖水寒凉,小腹贴着冰面,不一会儿便抽搐着发抖,端给他的食物下人都不吃,酸腐中夹杂着扑面而来的腥味。

伊缪尔感到屈辱,感到恶心,可他别无办法,他只能吃。

如果不吃,后面几天他也没有口粮了。

后来公爵给长子请了先生,伊缪尔在窗下听,渐渐的学到了人类社会的把戏和伎俩,他潜伏数年,仗着能变成小猫绕开守卫出入公爵府,悄无声息的杀掉了几个哥哥,成为了公爵府唯一的继承人。

手段称得上卑劣,慢性毒物,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

儿子相继死去,前公爵愁白了头发,可惜他再如何多疑,也不会怀疑一只胆怯懦弱,连哥哥们高声说话都害怕的小猫是罪魁祸首。

那时候他年纪大了,再没有机会生育子嗣,即使不满伊缪尔奴隶的出生,也只能承认他的身份,将他立为继承人,捏着鼻子掩盖他母亲的身份,将他当做正经的继承人,请了先生教导礼仪。

让奴隶的孩子当继承人,对老公爵来说也是耻辱,好在知道伊缪尔存在的人并不多,老公爵又刻意遮掩,一番清洗过后,公爵府上下,再没有人知道伊缪尔的出身。

对外,老公爵宣称伊缪尔是他与平民少女春风一度后,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老公爵编出了很长的故事,用来合理化伊缪尔的身份。故事里的老公爵英俊绅士又温柔多情,平民少女温雅秀美且知书达理,他们花前月下,共赴巫山,而伊缪尔是他们期待的孩子,公爵府正经的继承人,只是由于纷乱,少女死于非命,这才让颠沛流离那么多年。

而那座湖底漆黑的牢房入口,被公爵铲平用泥土覆盖,等又一年草长莺飞,新生的绿植勃发生长,朱缨和黄蝉在铁盖上纵横交错,那段过往就和伊缪尔的来历一样,被全部掩埋了。

地牢里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伊缪尔已经不记得了,人脑有保护机制,会自动屏蔽过于痛苦的记忆,他将地下室的时光忘得七七八八,可那记忆却依旧蛰伏在潜意识深处,平日里隐藏不见,只梦魇之中显露出的一鳞半爪,便足以令人痛苦不堪。

冷,好冷。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头顶有水滴溅落的声音,整片区域阴暗潮湿角落布满苔藓,连被子都发霉长出菌丝来,呼吸里尽是阴暗潮湿的味道。

没有阳光,也没有温暖。

睡梦中,伊缪尔用尾巴盖住肚子。

也好饿……

下人和公子哥提供的食物根本不够,他们投喂伊缪尔就像在喂一只真正的小猫,根本不足以提供给他生长发育的能量。

其实伊缪尔并不是短腿猫,之所以成年后,他猫猫的形态还是幼猫的体态,就是由于幼时的营养不良。

猫咪形态停止发育停止的早,于是定格在了那个样子,好在他几个哥哥死的也早,人类个子还窜了一窜,只比医生矮上一些,不至于变成真正的小短腿。

梦魇中那些阔别已久的伤害重新找上门来,他的骨缝关节剧痛,整只小猫蜷缩起来,恍惚间伊缪尔似乎睡在那个湖边的地下室,他湖蓝的眼睛定定看着天花板,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通风口,仅容一只小猫通过,有一缕阳光正悠悠地照下来。

阳光照在了他身上。

很奇怪,那个碗口大小的光斑却带来了惊人的热量,照在腹部暖洋洋的,随后那阳光扩大,温暖也扩大,最终整只小猫都变得暖洋洋的,像是吸饱了太阳的温度。

伊缪尔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了医生。

他趴在医生的肚子上,腹部和医生的腹部紧紧相贴,热度源源不断的传来。医生温暖的手贴在他的脊背,正一下一下梳理着毛毛,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冷淡眼眸难得显现出了一丝担忧,似乎在思考如何将他唤醒。

见他醒来,白郁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

医生点了点小猫的额头,揉了揉头顶蓬松的毛毛:“终于醒过来了,你颤抖的好厉害,梦到了什么?嗯。”

包容安慰的语气,仿佛他真的会认真听一只小猫讲噩梦的内容。

伊缪尔很轻的喵了一声。

梦到了……

白郁没有打断,而是以一个固定的频率抚摸着小猫的脊背,像是安抚,又像在表示:“没关系,你说,我听着。”

伊缪尔:“喵喵喵喵喵喵……”

他说得又快又急,还颠三倒四,翻译成人话都理解困难,更不要说这样喵喵叫出来,对医生而言,只是无意义的噪音罢了。

伊缪尔知道医生听不懂,可他忍不住想要说。

大公府的人早在伊缪尔被确立为继承人后就清洗了一遍,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委屈。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公爵养在外头的私生子,读过书请过先生,教养良好,虽然只是私生子,但也是锦绣堆里宠着养大,金尊玉贵的,不曾受过半点磨难。

甚至伊缪尔偶尔听府中下人谈话,他们都说新上任的大公是被溺爱过头了,才养出了这般骄矜暴戾的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只有伊缪尔自己知道,他一点也不娇贵,冰块睡得,疼痛忍得,之所以演出那副模样,只是因为害怕。

因为一旦被发现身份,前方便是万劫不复。

他比府上正儿八经的公子更骄矜,更难伺候,是为了将不堪的过往通通埋葬,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曾经是个什么卑贱样子,演的久了,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现在在医生面前,用着医生听不懂的喵喵叫,他才终于找到地方去倾倒着满腹的苦水。诉说着深藏的委屈。

还好医生听不懂。

医生确实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白金团子现在很难过,很需要人安慰,于是他没有打断小猫,任由他无意义的喵喵叫,只是用柔软的被子将猫咪裹得更紧了些,手指轻柔的安慰着他。

等伊缪尔终于将所有的话说完了,白郁的手还抚摸着他的脊背,动作轻柔和缓,伊缪尔抬起头,医生沉静的眸子温和的注视着他,没有半点不耐烦。

委屈说出来了,就没那么难过了。

伊缪尔情绪渐渐平缓,晃了晃大尾巴,圈住自己,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么大人了,还真将自己当成小猫了,站在医生腿上撒娇,巴巴的要医生哄。

怪丢人的。

他抬起爪爪,将脸埋了进去。

医生不觉得他丢人,白郁只是想不到到底经历了什么,让白金团子做梦都害怕,他将疲累的小猫抱到面前,揉揉揉粉色的小肉垫,问道:“再睡一下吗,还是吃点东西?牛肉糊糊吃不吃?羊奶也有,我还买了猫草。”

白郁话不多,也不是擅言辞的人,对他而言,要哄好一只难过的小猫,也只有投喂一种办法了。

伊缪尔摇摇头。

在异变期,食欲也跟着减弱,他不是很能吃东西,只是平摊着四肢,腹部和医生紧紧相贴,以一只小猫的姿态牢牢拥抱着医生。

——不想吃饭,只想抱住。

说来奇怪,伊缪尔从未体会过关爱,他一直尽力的隐藏着小猫形态,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人伤害,只有那次落水后,腹部的伤口使异变期提前,猫咪的形态坦露在医生面前,被医生捡回家去,他才知道,原来有人会这样照顾一只小猫。

原来可以不是伤害,不是取乐,只是纯粹的关爱。

从伊缪尔成为大公后,对他献殷勤的人不算少数,有的为了加官进爵,有的为了荣华富贵,只有医生对这些毫不关心,毫不在乎,他不在乎伊缪尔是不是公爵,也不在乎捡来的白金团子有什么身份,只是纯粹对他好。

对一只孱弱无力的,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小猫咪好。

很奇怪的感觉,但伊缪尔很喜欢。

于是他摊开爪爪,用尽全身的力气表达心愿:

——抱。

白郁失笑。

他听不懂喵喵叫,却能读懂这个动作的意思,将团子护在怀里,慷慨的满足了他的愿望。

“好,抱。”

第75章 祈求

医生不知道安抚了多久,才让小猫完全安静下来。

团子就这样靠在他的肚皮上睡着了。

白郁头疼的捏了捏鼻梁,心道:“看来得找公爵府告假了。”

作为公爵的贴身男仆,他不应该擅离职守,可团子这个样子,白郁又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思来想去,只能请假。

他趁着小猫睡着的功夫,抽空去了趟公爵府请假,老管家一脸古怪的看着他:“这几天你不必来府上了,公爵并不在。”

白郁:“公爵不在?”

老管家颔首:“这也是公爵的习惯了,大公母亲去世的早,每个月他都有几天会离开府邸,前往山上母亲的故居,在那里小住几天,以作吊唁。这几天你和米勒都可以自由活动,米勒已经回家了,你也不必来。”

白郁眉头一跳。

公爵的这个习惯,可谓离谱至极。

且不说公爵受了重伤,身体还没养好,离开温暖的大公府前往郊区的故居会不会使得病更严重。单说伊尔利亚如今风雨飘摇,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公爵虽然高居爵位,却也不是高枕无忧,领地随时有发生动乱的风险,在这种时候,他每月抛下公务,雷打不动前往故地?

白郁皱眉:“公爵前往乡下故居小住,不带仆人吗?”

老管家:“公爵要祭奠母亲,他祭奠时厌恶被人打扰,从来不带仆人。”

“……”

更离谱了。

伊尔利亚的大公金尊玉贵,从小娇生惯养,不带仆人去乡下故居小住,如何住?他用的来土灶,烧的做得了饭吗?

白郁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那不知大公母亲故居在哪里?等公爵祭拜完毕,我们也好将他接回来。”

老管家板着一张死人脸,警告道:“白先生,在公爵府中要想活得好,少看少问,做好分内的事就好。大公从不透露母亲的居所,你也最好不要打听,这是公爵的逆鳞之一,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话虽如此,管家还是幽幽的看了白郁一眼。

禁忌这东西,白郁压根不遵守,他就是奔着禁忌去的,以这位这些天在公爵府的所作所为,换了其他人,早被大公拖出去砍了一万次了,这位却还活蹦乱跳,活的好好的。

老管家直觉大公和眼前年轻的医生或许有不为人知的隐秘,但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从不多问,只是压下疑惑,他看着白郁,眼神像在看狐媚惑主的妖姬,而后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这年头,管家难做啊。

白郁:“……”

66飞在一旁,小屏幕一闪一闪,做出了思考的表情:“是不是不太对呀。”

和白郁待在一起呆久了,系统也多了几分心眼。

白郁:“确实不对,应该有隐秘,不过并不需要我们关心。”

他只是个来这里做任务的异世幽魂,伊缪尔大公有什么秘密,和他并无关系。

平白得了三天假期,刚好回家喂团子。

白郁路过集市,又顺手买了点东西。

团子不知道在外面流浪时遭遇了什么,忽然变得无比黏人,从刚来时的警惕小猫变成了小橡皮糖,白郁隐隐有些心疼,在吃食上便格外精细,还颇为纵容。

他纵容着团子在他身上挨挨蹭蹭,纵容着团子想吃任何东西,甚至纵容着他把弟弟妹妹赶出房间,纵容着他将医生的胸肌小腹当成床,在上面用尾巴团成毛绒球球。

于是,伊缪尔确实过了他这么多年来最舒服的一个异变期。

他像团甩也甩不掉的棉花糖,死死粘在医生身上,白郁走哪,他也走哪,喵喵喵的要抱,白郁看书读报时也不放过,医生觉着他可怜,也不忍心拒绝,无声默许了。

至于虎斑和玳瑁,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医生应付一个白金团子就已经身心俱疲,没心情陪精力旺盛的兄妹俩折腾,于是两只小猫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哥哥”霸占了医生的肩膀,嫉妒的喵喵直叫。

伊缪尔抱着医生,只从医生背后露出一个小脑袋,翘起了小尾巴。

在虎皮玳瑁嫉妒的眼神中,异变期的疼痛都没有那么难熬了。

团子晃着白金色的尾巴,像竖起了一面胜利的小旗帜,明晃晃的告诉虎斑和玳瑁:“看,家里还是我最受宠。”

两只小猫弓起脊背,对着伊缪尔哈气,伊缪尔被哈的飘飘然,终于找回了在屋顶上被无视的场子,他用两只短短的爪爪环住医生的脖子,而后当着虎皮玳瑁的面,忽然凑过去,在白郁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我的!

是我的!

反正小猫做什么都会被纵容,医生也亲过他,他亲一口怎么了!

医生本来在收拾厨房,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团子,他微微挑眉,不堪其扰道:“我看你也没有很难受,要不下去吧?”

伊缪尔:“!”

不!绝不!

他抱得更紧了。

白郁哑然,觉着这只小猫未免太通人性了,他摇摇头,随小猫去了。

*

第二天的下午,夫人如约而至。

她谨慎观察了诊所,确认一下午都没有人靠近白郁,这才压低了帽檐,侧身走进诊所。

黑袍会已经通知过白郁她要来,白郁并不意外,他像普通医生面对患者那样,熟练拉开诊疗台,礼礼貌道:“夫人,你哪里不舒服?”

有病人在,伊缪尔就被放在一边的纸箱里,箱子里放了柔软的小被子,让小猫可以舒服的躺在上面。

公爵扒拉着箱子边缘,探头探脑的看过来,而后皱了皱不存在的小眉毛。

他认得夫人。

当时锤头鲨说要抓猫,就是和夫人一起的。

但白郁是医生,伊缪尔没法打扰他正常看诊。

夫人今日特意画了妆,敷着厚厚一层白粉,嘴唇也遮住了血色,显得病容憔悴,她清了清嗓子,用手虚掩着唇咳嗽两声,而后虚弱道:“夜里吹了风,现在浑身盗汗,不太舒服,想找您瞧瞧。”

白郁配合她演戏,打灯看了看眼球和舌苔:“不严重,吃点药便好了。”

他给夫人开了两剂补药。

夫人客气谢过,然后掏出钱包,在付钱的时候,将钞票连同一个小袋子一起塞进了白郁的手心。

“谢谢医生,这是您的诊金。”

白郁不动声色放入口袋:“祝您尽快好转。”

夫人点头,快步出门,左顾右盼片刻,再次压低了帽檐。

等送走了她,白郁借着进洗手间洗手的机会,将口袋中的东西取出来。

是一袋白色的粉和一张便签。

便签写着:“药品无色无味,请在大公召开会议前两个小时左右放入大公茶水饭食。”

白郁将那纸条撕碎了,冲进下水道,然后拿起粉末放在眼前观察。

白色颗粒状,看不出效果。

66:“您要按黑袍会说的做吗?”

白郁:“先按兵不动,等到会议前夕,再做打算。”

伊缪尔大公不一定是个好人,但称得上一句好大公。

白郁待在公爵府的这几天,伊缪尔在政务上尽心尽力,他归位之后,伊尔利亚混乱的局势得到缓解,街上□□混混间的械斗火拼少了许多,城邦整体还算安宁,对于城市底层的居民而言,已经是难得的休养生息了。

如果非要在伊缪尔和黑袍会之间选一个作为伊尔利亚的最高领导,白郁选择伊缪尔。

——起码伊缪尔不会用枪指着平民,还到处下药。

可另一方面,白郁的任务陷入了僵局,大公对他的容忍度高的不可思议,他急需一个突破口,逼大公对他动手。

任务规定不得主动透露卧底身份,但如果被查出来,应该没有关系。

白郁将药粉贴身收好,敛眸走会诊室,装作无事发生。

三天假期过后,白郁回到了工作岗位。

大公在他回来后的两个小时姗姗来迟,而后一头扎进了书房,处理这些天堆积的政务。

书房中都是核心机密,白郁和米勒作为新手男仆,不被允许进入,他乐得悠闲,干脆从厨房抓了一把鱼,去湖里喂天鹅。

工作轻松无事,白郁早早睡下,他关了灯,透过窗子,却见大公的房间还灯火通明。

政务积压了三天,不知道伊缪尔要处理到几点。

这和白郁没什么关系,他合上眼睛,还未睡着,却听见了床头的闹铃。

这是大公的传召铃,且只有他房间响了,米勒的房间没响。

白郁只得起身,换上男仆装束,赶往公爵卧室,屋内只亮着一盏灯,管家侍卫都不见踪影,而大公换了居家服饰,他病中虚弱,消瘦的甚至撑不起这一身衣服,颇有些病骨支离的意味,可容貌却依旧漂亮,此时正坐在床沿,定定看向白郁,湖蓝眼瞳倒映着灯火,晃动的橙黄光斑落在眼底,如同一把揉碎的星子。

白郁躬身:“深夜传召,公爵可是有什么事吗?”

伊缪尔轻声问:“白先生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白郁一顿,他来公爵府不过半个月,与公爵没相处几次,一时真不知道他指什么,只问:“我说过的什么话?”

伊缪尔:“我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随时找你。”

那是白郁作为医生,对患者的承诺。

白郁略松了口气:“当然,这是我的职责。”

他观察起大公的气色。

伊缪尔刚刚从乡下故居归来,脸色却难看的像生了一场重病,唇色比敷粉画病妆的夫人还要白上三分。

要在前世,白郁会建议他立马去医院,而不是询问宠物医生。

可现在,他只能在床边站定:“请和我说说您的症状吧。”

大公微妙的停顿片刻。

伊缪尔能有什么症状?不过是异变期的后遗症罢了,可这些东西他没法和医生讲明,更没法治疗,便含糊两句:“或许是受了风寒,吹了点冷风吧。”

白郁皱眉。

伊缪尔的情况是内里亏空严重,绝对不是感冒,可大公一口咬死,并不松口,白郁莫名生了点火气吗,冷淡道:“阁下,如果这样,您这病症,我恐怕无法医治。”

病人自己都不在乎身体,讳疾忌医,隐瞒病情不肯告知,医生又能怎么办?

他瞥了伊缪尔一眼:“您若实在不愿意说,我只能开些进补的方子。”

说罢,他径直站起来,转身要走。

“诶,别。”

男仆如此僭越,伊缪尔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略显焦急,从床头扑过来伸手抓住了白郁的袖子,冷白的手指用力,在指腹逼出一点薄红:“我不是要你治。”

白郁眉头皱的更紧。

公爵这样一副气血两亏的模样,叫了医生又不要他治,深更半夜的,拿他做消遣吗?

伊缪尔看见他的脸色,微不可查的抖了抖耳朵,如果是小猫形态,他可能又飞机耳了:“我是想说……”

伊缪尔抬头看着他,慢吞吞的陈述:“留下来陪我。”

现在已经是异变期的末尾,肌肉骨骼中难以忍受的剧痛早已消退,只剩下骨缝中微不可查的酸涩,在这个时期,伊缪尔可以正常生活,批改政务,完全不需要医生。

但是被陪伴拥抱过后的小猫,已经很难适应孤独的长夜了。

习惯了医生的体温,今天的被子就格外的冷,伊缪尔扑腾良久,克制不住,脑子中有个念头不断叫嚣,他辗转犹豫,还是叫来了医生。

——想要有白郁陪着。

白郁搞不清他的想法:“那您想要我做什么?请明示。”

伊缪尔抬头看他,试探:“我想睡在你的大腿上?”

小猫已经睡习惯了医生的大腿、腹部和胸膛,可公爵还一次都没有睡过。

白郁高高挑起了眉头。

虽然他是公爵的男仆,可这依然是个失礼的请求。

伊缪尔再次咬了咬下唇,后知后觉感到不妥,他松开攥袖子的手,维持着大公的礼节,微微抬了抬下巴:“我的房间有另外一张床,或者,你能睡那里吗?”

那是监护床,本来也是供仆人夜间休息的。

白郁微顿。

公爵肢体修长,面容稠艳漂亮,侧脸弯曲的弧度精致的不可思议,像伊尔利亚手艺最好的匠人用锉刀一点点打磨出来的艺术品,可白郁看着他,不知怎么着,想到了家里那只圆滚滚的小猫。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格外像。

大公脸色苍白,唯有两颊一点绯红,像是发着低烧,他的岁数并不大,是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略带青涩的年纪,如果是白郁前世,他应该还在读书。

病中的人,总是格外需要安慰的。

医生俯身碰了碰他犹带冷汗的额头,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心软了。

他在床沿坐下来,心想:“睡吧,睡个大腿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第76章 酒窖

见医生在床沿坐下来,伊缪尔愣了愣,有点呆。

白郁叹气:“你不是要睡吗?睡吧。”

他可难得如此心软。

白郁将公爵的枕头拿走,用大腿取代了位置,腾出了睡觉的空间。

伊缪尔还在发愣。

他定定看着医生,打量着他的脸色,然后极为小心的躺下来,脸颊在侧边蹭了蹭,像一只试探领地的猫。

可以睡吗?

明明一分钟前,他还在医生眼中看到了烦躁和不悦。

伊缪尔躺上去,梗着脖子做支撑,没敢将力道压下去,白郁没有看他,而是从床头随意取了一本书,像之前的每个夜晚他在诊所里那样,垂眸阅读起来。伊缪尔松了口气,确定医生没有厌恶或不耐的情绪,这才轻轻的枕了上去。

大腿肌肉软硬适中,又是睡惯了的,伊缪尔像一只回到熟悉领地的猫,被安全感所包围,他合上眼睛,没过多久也来了睡意。

等平稳的呼吸传来,白郁垂下眸子,打量枕在他腿上的青年。

传闻中的公爵心思深沉,讨厌旁人近身,是个枕戈待旦,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枭雄人物,可现在,这漂亮青年旁若无人的睡在他的大腿上,明艳的眉眼微阖,露出倦容,他睡得那样安然,仿佛天生就该这样,在白郁身边酣眠。

“……”

医生推了推眼镜,心道:“奇怪。”

青年的脖颈就放在他手边,如果白郁真是黑袍会的卧底,他现在就可以折断公爵的脖子。

这么想着,白郁伸出手,手指搭在了公爵的脖颈,在他脂腹之下,就是动脉,正随着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但凡大公对他有一点提防,这个时候都应该醒来,派卫兵逮捕他了。

但是伊缪尔没有。

他全心全意的信赖着白郁,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偏过脸,在那双手上蹭了蹭。

像只撒娇的小猫。

“……”

白郁微微叹气,收回了手,他按了按眉心,心道:“这个性子,到底是怎么在波谲云诡的大公府中活下来的,还继承了爵位?”

他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一直等伊缪尔睡熟,白郁才起身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男仆的房间还亮着灯,米勒正坐在客厅中,沉着眉目盯着门口,不知道想什么。

瞧见白郁,他抬了抬眉:“怎么?大公没留你过夜?”

白郁路过他,并未施舍眼神:“为什么要留我过夜?”

米勒嗤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你如此受宠,居然连过夜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视线流连过白郁的腰臀,在尾椎上转了一圈,旋即看向大腿,那里走路的姿势有些问题,并不流畅。

米勒攥紧了手掌。

白郁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伊缪尔睡太久,腿压麻了。

这些当然不必告诉米勒,他自顾自回房睡觉,疲惫之下,得了一夜好眠。

翌日,白郁是被窗外的剪子声惊醒的。

他推开窗门,花匠正在修剪花园草坪,今日公爵府明显繁忙了起来,侍者们进进出出,还有还有推车运送货物,在花园泥土上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在准备重要的聚会或宴会。

黑袍会曾提及,大公府将召开伊尔利亚例会。

例会每三月一次,由公爵召集耶利亚境内所有贵族,以及政治司法等领域的权威人士,共同商讨境内问题,有些像中国古代的朝会。

今日,老管家专门点了白郁米勒,交代府中事宜,作为贴身男仆,他需要分担一部分文书清点的工作。

伊尔利亚礼仪繁琐,根据参会人员爵位的不同,宴会所用的酒水也不同,白郁和米勒今天的工作,是在酒窖对照需要的酒水。

公爵府有一个巨大的酒窖,常年恒温,既有用橡木桶封存窖藏的葡萄酒,也有用玻璃瓶小瓶贮藏的利口酒。

白郁步入酒窖,这里占地面积广大,转折众多,被橡木桶分割成了零碎的空间,有不少犄角旮旯,又常年不见阳光,一股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白郁视力不好,全靠鼻梁上一副眼镜,摘了眼镜10米之内人畜不分,酒窖阴暗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应。

白郁在酒柜前站定,对照酒单,66忽然道:“宿主,米勒在盯着你看。”

系统心有怯怯:“我感觉他在策划什么不好的事情。”

米勒的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但白郁并不在乎,他将打乱的酒器归位:“让他看。”

米勒若能用些小心思替他惹大公厌弃,提前完成任务,那再好不过。

管家分配任务的时候没有见到白郁,是给了米勒,由米勒转达,他此时正捏着酒单,手指紧张的蜷缩,而后上前一步,带着白郁往酒窖深处走去。

这里的酒更为金贵,有些是邻邦贡酒,有些是多年窖藏,一瓶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吃食。

白郁神色如常的抄录,酒瓶上的字迹经年累月,略显模糊,难以辨认,他抄到一半,眼睛酸涩,便取下眼镜,微微揉了揉眼睛。

这时,他已经猜到米勒想做什么了。

如他所料,在酒柜前站了不到两分钟,身后传来一股大力,重重敲在肩膀上。

白郁有所准备,只略歪了歪身体,踉跄两步,可他并未站直,而是顺着米勒的意,放任身体向前倒去,直直撞在了酒柜上。

酒柜歪斜,接着是玻璃瓶倾倒和落地的声音,随着一阵连续不断的脆响,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单从馥郁的气味,就能判断出这些酒是陈年佳酿,价格不菲。

白郁撞倒了公爵府中最贵的一柜酒。

66一惊:“宿主?你在干什么?”

宿主明明已经站稳了,为什么还要撞上去?

白郁站稳扶好,神色如常:“这是个机会。”

每月的例会是公爵府最重要的盛事,这是伊缪尔公爵受伤后首次召开例会,意义非凡,白郁此时撞翻了最昂贵的酒液,肯定会引来怪罪。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耽误太久了,伊缪尔公爵态度不明,莫名暧昧,似乎还真对白郁有些不健康的想法。

在伊尔利亚,上层饲养男性宠物不在少数,凭心而论,公爵长得很漂亮,如果前世在酒吧咖啡馆相遇,白郁愿意请他喝上一杯,可惜他是个纯攻,公爵想要攻他,他不会奉陪。

尽早完成任务,尽早脱身。

身后,米勒扫过一片狼藉的酒柜,后退两步,旋即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他离开了。

酒窖一时安静下来,白郁的视线艰难聚焦,眼底一片空茫,向四周看去,只看清入口处些微的白光。

他抬手按住鼻梁,上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被撞的瞬间,他的眼镜便脱手了。

没有眼镜,白郁基本上等于半个瞎子。

白郁按住酒柜,身上的衣服也被酒液浸透大半,液体晕染出大片酒红色的痕迹,看着好不狼狈:“66,能给我指一下眼镜的方向吗?”

66飘出来:“好的。”

地面如今全是碎玻璃,眼镜埋在其中,有些难找,66扫描过后:“宿主在你右手3点钟的方向,被压在玻璃底下。”

白郁于是半跪下来,手指微微摸索,指腹压在碎片锐利的边缘,顷刻便裂了个小口,渗出一点血液。

血液混在葡萄酒液中,无端瑰丽。

66一惊:“宿主你别翻了,我们等一下吧,米勒肯定去告状了,等侍从来清理。”

用手指在一堆碎玻璃上摸索,和自残没什么区别。

白郁:“给我指方向。”

这时,他出乎意料的固执。

66只能继续:“宿主,它露出来了,镜框就在你左手边30厘米处,但是……”

“但是?”

“但是碎了。”

白郁原先的眼镜是加碘抗蓝光的,而伊尔利亚的玻璃工艺还未成熟,那副在这格格不入,他便换了原主那副银边圆框的,镜片用的是最古老的制作工艺,强度不大,很容易碎。

“……”

白郁手指用力,无声捏住了酒柜边缘。

66:“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酒窖光线黑暗,66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脸色有点难看。

白郁略微停顿,平静道:“……没事。”

酒窖一片寂静,一时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66缩着屏幕,没敢说话。

白郁和他的前两任宿主都不一样,他眉目偏冷冽,沉下脸不笑的时候,压迫力格外强。

视野中一片模糊,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剩下酒柜一幢幢模糊的影子,如同蛰伏的猛兽。

白郁很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从小做事便喜欢规划,大到人生路径,专业选择,小到饮食搭配,健身看书,无一不在规划內,遇事条理清晰,只有极少数情况,会偏离预定的轨道。

比如现在。

66:“感觉您现在不太好……”

白郁神色依旧平淡冷冽,似乎与平常没什么差别,可他微微闭着眼,额头甚至渗出了一点冷汗,顺着下巴滚落于地,按在酒柜上的手指也不自觉用力,指甲甚至陷入木漆之中。

白郁深吸一口气:“没事,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

他是遗传性近视,从小视力不好,初中开始便眼镜不离身,因为性格冷淡,不怎么合群,加上成绩又经常被老师拿来树作标杆,是后排男生最讨厌的那类学生,班上同学恶作剧,曾拿走过他的眼镜。

那是一节体育课,白郁无头苍蝇似的在教室中转了半个多小时,被绊倒两次,才摸到藏在讲台下面的眼镜。

这事儿后来发生过好几次,老师甚至叫了混混的家长,但都是未成年的学生,老师又能怎么办?最后不了了之。

白郁靠着酒柜,安静的坐下来:“等侍者来吧。”

满地的玻璃,看不清还随意乱走,太过危险。

黑暗和寂静会无限的拉长时间,酒窖中安静的可怕,一时间,甚至能听到倾倒的酒液流淌的声音,滴滴嗒嗒,绵延不尽,令人毛骨悚然。

66迟疑着开口:“我们说点什么吧?”

白郁太安静了,靠着酒柜的姿势像是一尊装饰性雕塑,虽然他平常也这样安静,可66还是觉得不对。

白郁摇头:“无事。”

视力还是当时那个视力,白郁却不是年幼的白郁了,他摸索着酒柜站起来,轻松随意道:“不如来猜猜,打翻了这么昂贵的酒,公爵会给我什么处罚?”

66:“处死?”

白郁习惯性推眼镜,却推了个空,旋即微笑道:“希望是处死。”

*

伊缪尔刚刚处理完公务,将文书摞起放在一边放好。

他今日特意支开了米勒和白郁,让他们去清点酒窖,只留下老管家和亲卫陪在身旁,大公装作不经意:“去查一个人,是个容貌娇艳,年纪30出头的女人,家住西克街,昨日去过医生的诊所。”

这番描述,赫然是夫人。

伊缪尔不是傻子,白郁在家不曾避着他,行动略有异常,他虽然不至于怀疑,却还是要查个清楚。

交代完事情,他吩咐老管家和亲卫下去,远远隔着窗台,却见米勒大踏步走过来,步履匆匆,十万火急的样子。

他绕过亲卫和管家,仓促行礼,焦虑道:“公爵之前您让我和白郁清点酒窖,出了件大事。”

伊缪尔眉头一跳:“什么大事?”

事关医生,他比谁都紧张。

米勒装作慌乱,低头:“您酒窖深处的藏酒,被白先生……全部撞翻了,碎了一地,我在旁边看着,应该是无法挽救了。”

伊缪尔豁然起身。

第77章 转折

米勒尚来不及反应,就见伊缪尔大公忽然上去,攥住他的领口,将他半提了起来。

大公眯起眼睛,湖蓝的眼瞳深邃如海,一瞬间米勒甚至有种错觉,盯着他的这双眼睛,变成了冰冷的竖瞳。

伊缪尔冷声问:“白郁在哪里?”

米勒艰难道:“酒窖中……”

伊缪尔欺身逼问:“酒窖哪里?”

大公府的酒窖占地广大,要在其中找人并不容易。

米勒垂着眼睛瑟瑟发抖,不敢直视大公,他张了张口,刚想报出白郁的位置,却忽然吞了下去,低眉顺眼道:“我跟着他走的,后来出来慌乱了些,没记得路。”

大公要去酒窖兴师问罪,如果不知道位置找不到人,找的越久,自然火气越大。

伊缪尔瞥了眼米勒,不知是否看穿了他的把戏,却什么也没说,只步履如风,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管家带上熟悉酒窖的搬运工,过来待命。”

语调冷的很,像是在生气。

米勒低垂着头,不由勾起了唇角。

酒窖中随便一瓶酒都价值千金,白郁撞碎这么多,够他喝上一壶了。

他完全没看见伊缪尔大公焦急的脸色。

伊缪尔甚至没走楼梯,他穿着繁复的大公服饰,单手一撑,从栏杆边缘跳了下去,像一只轻盈的猫。

管家和亲卫没能追上他的脚步,大公已经穿过一整个花园,步入了酒窖之中。

公爵府的酒窖成千上万,比白郁前世波尔多酒庄的藏酒还要多,道路曲折迂回,又被密密麻麻分割成零散的空间,橡木桶层层堆叠,像一堵堵高墙一般,即使出声叫喊,也会被回音干扰,难以辨别方位。

伊缪尔心烦意乱。

……医生到底在哪里?

打碎了酒就打碎了,为什么不和米勒一起出来?难道他还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医生吗?

还是说被酒瓶砸伤了,一时出不来?

府上人手多在筹集宴会,亲卫也都不在府中,要将这偌大的酒窖翻个底朝天,有些困难,等管家将人手集结好,恐怕也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伊缪尔没法等那么久,他迫切想知道医生的情况。

四周巡视一圈,公爵将视线放在了摞起的橡木桶上。

橡木桶很高,且互相连接,如果能爬上去,沿着木桶巡视,找人会方便许多。

可是爬上去……

木桶顶的空隙不足半米,人是无法活动的,就算上去了,木桶也无法承载人的重量。

大公微微蜷缩起手指,无意识的揉捻两下。

他四处打量,闪身躲进了角落处的阴影里,手指摸上腰间盘扣,轻轻咬住了下唇。

他解开了扣子。

旋即,系带解开,袍服从他身上滑下,最后里衣也一并落下。

华贵庄重的礼服掉落于地,溅起尘埃。

一只湖蓝眼睛的白金色小猫从礼服中钻了出来,他用爪子拨开层层堆叠的衣服布料,在橡木桶边缘轻巧一跃,爬了上去。

在公爵府中贸然变成猫是个很危险的举动,一旦大公衣服被人捡到,再结合伊缪尔不见了的情况,小猫身份随时有暴露的风险,届时伊尔利亚上层会如何看待这位出身奴隶的公爵,就不好了。

但伊缪尔太焦急了。

他沿着橡木桶小步跑动,视线扫过酒窖的每一个角落,几个大跳越过空隙,接着,在某个转角处微微停顿,四肢由跑变为走,大尾巴晃了晃保持平衡,在几息而后慢慢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医生。

医生静静的坐在一堆碎片里,视线没有聚焦,只空茫的注视着前方,此时微垂着眸子,没戴眼镜,那双隐藏在镜片下的冷肃眼瞳无端柔和了下来,清寂又孤独。

他的上衣已经湿透了,粘哒哒裹在身上,腰腹处的弧线一目了然,可伊缪尔无暇观赏,葡萄酒在衬衫上留下的痕迹鲜红刺目,乍一看像是一片弥散的血迹,而眼镜落在手边,镜片四分五裂显然不能用。

伊缪尔窒住呼吸。

地面上全是酒瓶碎片,透明玻璃折射出刺目的寒芒,锋锐如匕首,深红的葡萄酒蔓延一地,医生坐在其中,就像坐在刀锋和血液里。

白郁额头渗了层冷汗,他不动也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安静的像一尊毫无生命的蜡像。

……这么会变成这样呢?

伊缪尔不明白,只是打碎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酒瓶而已,医生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脏像被手掌揪住了,无言的涩意弥散开来。

酒柜旁,白郁抬手,按了按眉心。

人类依赖于视力了,一旦失去了这个感知,便会陷入茫然和恐慌,医生眼前是一大片斑驳的色块,边缘模糊重影,白郁甚至分不清那些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出去,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在无边的寂静中,冷淡如他,也生出了几分焦躁。

可别无他法,他只能等。

失去了视力,听力就变得格外敏锐,白郁微微皱眉,似乎听见了橡木桶挤压摩擦的声音,而在他的头顶上,还有轻微的脚步——很轻很平缓,不是人类,像是小猫。

……团子?

白郁没留意过白金团子走路的脚步声,但从这哒哒哒的声音,他直觉是只矮脚小猫。

可公爵府的酒窖,怎么会有小猫?

他旋即抬头向上看,去在橡木桶的顶部,居然真的看见了一片白金色的色块,但还来不及分辨,色快就消失了,如同一个泡沫般的幻觉。

白郁微微摇头,露出苦笑。

碎了眼镜,居然连幻视都出来了。

另一边,伊缪尔记下路线,匆匆折返,仓促系好衣服后,重新回到酒柜。

白郁抬起头。

周围响起匆忙的脚步,径直往他这边来,应该是有人来了。

白于心想:不知来的是亲卫还是米勒,亦或者是管家?

他于是撑着酒柜站起来,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抱歉打翻了酒柜,我——”

手掌被人握住了。

白郁的手本来自然垂在身边,被人俯身蛮横抓住,一把拉起。

抓着他的力道大的出奇,不容拒绝,他一时不查,踉跄两步,直接被拽离了碎片中心。

“……”

白郁微微诧异。

握着他的手指指节修长,即使已经把他拽起来了,仍然死死的不放。

白郁:“您?”

他认出了这双手的主人,伊缪尔。

伊比利亚最珍贵的大公不知为何手指微微发颤,他攥着白郁的腕子,哑声道:“跟我走。”

白郁微顿。

他现在等同于盲人,只能跟着伊缪尔,如果伊缪尔中途松手不管他,或者引着他去撞酒柜,他也全无办法。

由于失序和紧张,白郁手心出了层薄汗,握着并不舒服,但大公显然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他走在前方,握着无法聚焦,走路磕磕碰碰的医生,穿行在层叠的酒柜当中。

不知走了多久,白郁感觉到了阳光。

酒窖入口近在眼前,视线中黑漆漆的色块被一片明亮取代,虽然还是看不清,但医生紧绷的神经悄然松懈。

他们出来了。

伊缪尔:“别担心,我这就吩咐给你找一副新眼镜,先穿上外套吧,酒窖里怪冷的。”

等米勒和管家姗姗来迟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犯下过错的男仆安然站在一边,伊缪尔从盒子中取出镜片——时间紧张来不及配,便只有空空荡荡的镜片,做成了简易的单片形式,公爵调整角度,微微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它安在了白郁的鼻梁上。

视线渐渐清晰,白郁眨眼,率先入眼帘的,便是公爵那张稠艳至极的面孔。

伊缪尔的眼睛清透漂亮,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眼镜,认真的像是医生在观察患者的病灶。

他们两人挨得极近,白郁略高一些,只需浅浅低头,便能碰到公爵的额头。

“……”

小心的调整好角度,伊缪尔后退一步:“好了。”

白郁:“稍等。”

他同样抬起手,在公爵诧异的目光中,放在了他的腰侧。

伊缪尔的扣子系歪了。

他变成小猫,从衣服里脱出来,找到白郁后又匆匆返回,赤身裸体的穿好衣服。

堂堂一域大公在酒窖之中宽衣解带,袒露身体,简直比□□中那些私相授受的少年男女还要不成体统,伊缪尔焦躁又羞耻,仓促之下难免出错。

而现在,医生正垂眸替他调整衣带。

伊缪尔僵住身体,动也不敢动。

虽然医生名义上是他的男仆,可当对方顶着一张斯文禁欲的脸做这种事,伊缪尔还是脸红了。

白郁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极稳,打结的动作也专注好看,伊缪尔乖乖任他整理,像只被主人打扮着的漂亮小猫,但公爵的视线落在白郁的指腹,忽然皱起了眉。

那里有一处伤口,还在渗血。

他猛然握住了医生的手腕。

白郁挑眉,被他吓一跳,旋即问:“怎么了?”

伊缪尔握着那节指间,张了张嘴,抿唇道:“你受伤了。”

伤口挂在医生冷白的指尖,鲜红刺眼,作为一只小猫,伊缪尔看见这碍眼的痕迹,第一反应是想舔。

他睫毛微颤,克制住这本能的冲动,匆匆道:“我去给你拿药。”

公爵逃也似的离开了,似乎再多待一秒,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白郁却没动。

他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这么微不足道的伤口,其实是不需要上药的,伊缪尔公爵对他,有些过于紧张了。

之后的几天,公爵没给他安排任何事物,因为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伊缪尔认定他需要休息,而府中的其他人都为例会如火如荼的准备着,一时间,白郁成了府上唯一一个闲人。

他的室友米勒终日不见踪迹,后来偶尔和老管家聊天,白郁才知道,米勒因为某件小事触怒了公爵,被放逐出府。

老管家提醒:“米勒心思多了点,不够老实,我送他出府时他朝你这屋看了一眼,目光有些怨毒。”

白郁不咸不淡的点头。

虽然被逐出府,米勒毕竟是贵族出身,家族底蕴还在,回家当个富贵闲人,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白郁只当他是过路人,对他谈不上怨恨,没再纠结。

日子如水般过去,白郁算着日子,深感任务完成遥遥无期。

例会当天,转折忽然到来。

白郁作为男仆,在例会上需要贴身随侍大公,他为公爵整理好服饰,在公爵身边站定,宾客们陆续进场,侍者端着冷盘热菜,一道道摆上来。

一切井然有序,而就在所有人坐定时,大公即将端起酒杯祝贺,却见亲卫忽然上前,凑近了伊缪尔大公的耳畔。

公爵府的亲卫专属于大公,在宴会大事上,不是十万火急,他们不会贸然出现。

白郁挑起眉头。

亲卫俯身刻意避开白郁,和大公耳语,

伊缪尔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定格成了难以置信的惨白,他睫毛颤抖,拿着酒杯的手也抖的不成样子,最后隐晦地抬起眼。

看向了白郁。

第78章 例会

两个小时前,夫人被公爵府亲卫从西克街的家中拖出来,押了地牢之中。

亲卫将从夫人家中搜索到的文书摔在审讯桌上,里面有与黑袍会来往的信件,随后,在夫人瑟瑟发抖的视线里,亲卫用一把烧红的匕首挑开她的垂幕,刀刃与她嫩白的脸颊只有不到两厘米,炽热的温度灼烧着皮肤,夫人的瞳孔急剧收缩,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亲卫冷声警告:“如果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会用这把匕首在你脸颊上留下终身无法愈合的刀疤。”

夫人只是黑袍会普通的一员,并非骨干,既没有多忠诚,也不曾接受过抗刑训练,她的眼眶蓄满泪珠,几乎没有过多审问,就抽噎着将一切和盘托出。

黑袍会是单线联络,夫人所知不多,但她知道西克街区的几个重要成员,一个是已经死亡的锤头鲨,而另一个,是公爵如今最宠爱的男仆,白郁。

夫人还交代,黑袍会通过她下达指示,要白郁将一种药粉掺杂进公爵的茶水里,约定的时间是例会开始前。

而现在,白郁就陪在大公身边,出席例会。

亲卫不敢耽搁,当即前往例会,在公爵身旁耳语,阐述前因后果。

于是,白郁发现身边的伊缪尔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大公的面色苍白如金纸,湖蓝的眸子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恼怒,最后化为了无言的悲伤。

……医生来自黑袍会?

黑袍会是本地最臭名昭著的黑帮,明面上只是个不得台面的帮派,和伊尔利亚街市中大大小小的帮派集团没什么不同,可实际上他背后的掌权人正是伊缪尔的亲叔叔,便是公爵受伤落崖的罪魁祸首,两派不共戴天势同水火,绝无和解的可能。

医生,就来自这样一个帮派。

消息太过突然,也太过出人意料,伊缪尔死死地闭上的眼睛,十指收拢,指甲几乎陷入了掌心里,可他甚至感知不到疼痛,只是怔怔的想: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能解释的通了。

比如生性冷峻淡漠的医生为什么要来遴选男仆,比如垂头鲨和夫人为什么会选在医生的门口谈话,比如医生撕碎丢进下水道的纸条,又比如……医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医生为人淡漠,可对着公爵,一上来就关心他的身体,插手他的食宿,在意他熬夜,不吃素菜,种种种种,不一而足……最开始伊缪尔颇为自得,觉着他是不同,医生对他多有偏爱,可他现在发现,并不是这样。

那些善待,只是卧底工作的一部分罢了。

伊缪尔垂眸,忽然自嘲的勾了勾唇角,露出个似讥似讽的表情,他漠然的想,他或许弄错了一件事。

白郁喜欢的是小猫,而小猫从来不是伊缪尔。

对伊缪尔而言,小猫是和公爵就是一个人的,在医生那里,他们同样第一次感受到爱护,同样第一次被人亲吻,第一次被人拥抱,第一次在生病时被人照顾……第一次被纯粹的喜欢着。

与此同时,他们同样眷恋依赖着医生的体温,同样渴望向医生索取更多的爱,可这仅仅是对伊缪尔来说,对白郁而言,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小猫是医生的宠物,外形可爱讨喜,能被医生单手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塞进被子里,白郁抱过的,亲吻过的,喜欢过的,从来都是那只毛发蓬松的白金小猫,妥善照顾的,也是那只白金小猫。

可公爵是什么呢?

公爵是耶利亚的最高统治者,凶残的独裁暴君,是黑袍会的敌人,是医生需要小心潜伏,伺机刺杀的对象。

这些天里公爵曾无数次在医生面前盛装打扮,他拥有整座城邦最明艳的面孔,最华贵的袍服,可医生从未流露出丝毫的兴趣。

他从来没对伊缪尔有兴趣。

医生对公爵,只有冷淡漠视和敷衍,为数不多的几次亲近,就是在例会之前。

其实以医生的性格,他应该不会让伊缪尔靠着膝盖睡觉,不会认真替伊缪尔打理腰带领结,不会染指伊缪尔的食宿,更不会让伊缪尔……有被偏爱的错觉。

桩桩件件,只是为了让伊缪尔在例会上带他出席,在他的茶水里撒下不知名的药粉。

伊缪尔以为的偏爱,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大公脸色实在难看,气压极低,亲卫们两股战战,不敢多言,只在公爵身边小声试探:“那大公,例会召开在即,属下先将白郁带下去?”

“……”

沉默。

伊缪尔指尖捏住茶盏,涩然道:“带去哪儿?”

亲卫:“……呃,地牢?”

这个问题实在古怪,一个黑袍会的奸细,不带到地牢严加审问,还能去哪?

“……”

更深的沉默。

大公嘴唇抿成直线,略带疲惫的闭上眼,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最后无力道:“……此事还未查清,不急,先按兵不动。”

亲卫一愣:“大公,那女人已经尽数交代,证据确凿,我们已经查清——”

话音未落,便听见公爵带着薄怒斥责:“闭嘴。”

他倦怠地抬起手指,揉着眉心:“我说还未查清,就还未查清,疑点颇多,等开完宴会再议。”

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卧底身份,等于盖棺定罪,届时就没有转折的余地了。

两人说话时刻意拉开了与白郁的距离,白郁什么也听不清。

伊缪尔坐下后,白郁神色如常的斟茶,角落里却走来两个高壮亲卫,腰带配刀,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正好将白郁堵在中间,彻底隔绝了他与伊缪尔公爵接触的可能。

白郁动作一顿。

66趴在他肩上探头探脑:“我们的卧底身份被发现了吗?”

白郁:“或许吧。”

大公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只有身份被发现一种解释。

66在屏幕上放了个小礼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主系统精挑细选,给他选了个最简单的任务,原书里的白郁就是纯纯的NPC,戏份简单,人物脸谱化,结果给他搞成这样,再拖下去,66就要哭了。

白郁不置可否。

他神色如常,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自顾自落座,既没有慌乱,也没有询问,任由几个亲卫将他围在中间,形成了真空地带。

大公府的菜肴精细,端上来的味道都不错,白郁抬手吃菜,却忽然感到席下有两道视线,正往他这里打量。

一道在宴席最末尾,来自米勒,他虽然惹了大公厌恶,毕竟还是贵族出身,没有被褫夺爵位,正目光沉沉的盯着白郁。

另一位坐在上首,伊缪尔大公往下第一桌,是个垂眼袋,鹰钩鼻,头发花白的老人,同样面色不善的看着白郁。

66:“是那天您在黑袍会见过的老者,给你下药那个。”

白郁收回视线。

如果他所料不错,这人就是伊缪尔的亲叔叔,也是害公爵落水的罪魁祸首。

例会有惊无险,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而那袋子白色粉末就贴身放在白郁胸前口袋里,不曾挪过地方。

贵族们相继离场,侍者上前收拾满地杯盘狼藉,不一会儿,大厅便空空荡荡。

可是伊缪尔还坐在正中间。

公爵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他和白郁中间隔着数名亲卫。

宴会刚一结束,亲卫们就搜了白郁的身,在他口袋中翻出白色粉末,如今那粉末就放在大公面前,纯白的结晶体闪烁着幽光。

伊缪尔垂着眸子,手指死死按着桌面,面色阴郁至极,大厅中仿佛酝酿着无声的风暴,亲卫们都低眉敛目,没人敢抬头。

伊尔利亚民间传闻大公狠辣凶戾,其实并非空穴来风。伊缪尔曾亲手杀掉五个哥哥,手段干脆利落,清洗□□时也从不手软,人杀得太多,城西校场的土给他都染成了血红色。

在他这里当叛徒,下场可想而知。

而白郁刚刚放下刀叉,面色平静。

他们沉默着僵持许久——或许是伊缪尔独自僵持,白郁平静自得。

伊缪尔手中捏着锡制餐具,越捏越紧,金属弯折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终于,大公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语调奇异:“白郁,看你这副样子,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派人将你围起来了?”

白郁点头:“知道。”

伊缪尔怒极反笑:“知道?那你知道在我这里当叛徒,会是什么下场吗?”

声音很沉,压迫力十足,可细听之下,还有点哑。

白郁:“也知道。”

伊缪尔冷笑:“你也知道?我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不知道。”

公爵府的酷刑足以摧毁任何人,让最铁骨铮铮的汉子跪地求饶。

伊缪尔豁然站起来:“管家,来和白先生说道说道,上一个黑袍会的成员,我们是怎么处理的?”

大公暴怒的时候,才是最波澜不惊的时候,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锡制餐具却已不堪重负,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管家大气不都敢出,低眉顺眼道:“上个黑袍会的成员试图在庆典制造恐怖袭击,将□□带入庆典中央,被亲卫发现后,当场扣押,送入地牢,我们的亲卫一根根掰断了他的手指,在他的皮肤,口舌,耳部灌入滚烫的蜡油,而后架在刑架上,用带倒刺的鞭子拷问三天,他这才交代火药的来处以及上下线同伙,随后,我们将涉案人员一网打尽。”

伊缪尔冷淡的视线落在前方,看着大厅中不知道哪里,他的眼神并不聚焦,也没有目的,只是避免和医生有眼神接触。

而医生看不见的地方,公爵的指甲抠挖着桌面,带下大片的木漆。

伊缪尔:“你知道那个人,他抬出来是什么样子吗?”

管家:“那人抬出来时,嗓子叫哑了,全身上下没有好皮肤,出气多进气少,还没等我们抬到刑场,就死了。”

“……”

白郁冷淡的眼眸终于略有波动,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大公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上刑是为了审讯,可黑袍会是单线联系,白郁这里没有多余的情报。

“……”

死一般的沉默。

伊缪尔无声蜷缩起手指。

他告诉医生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吓唬医生,让医生惧怕?是准备实施这些惩罚,让医生恐惧?

不,都不是。

伊缪尔心中只是有个微弱的希望,他希望白郁解释两句,哪怕是说些无用的废话。

说他不是卧底,他被人陷害了,说他不知道白色粉末是什么,说他没想将粉末下在茶水里,说这些根本没人相信的鬼话……总之,说什么都好。

可是白郁什么也没说。

他大大方方的认下了罪名,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抗争,仿佛在表示:“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卧底,我就是来杀你的,我之前表示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一天更好的杀你。”

……

伊缪尔都身体微不可查的颤了颤,旋即一把撑住了桌案。

刺杀过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容易眩晕,耳鸣,白郁给他调了食谱,好好的养了些时日,最近伊缪尔已经没有这些症状了。

可现在,失血和眩晕的感觉卷土重来,他不得不撑住餐桌,将将站直。

管家试探:“大公,这白郁?”

按照常理,应该关入地牢,严刑逼供,能撬出多少信息是多少,可大公这模样,他们实在不敢自作主张。

伊缪尔深吸一口气。

灵魂似乎已经从躯壳中抽离,他用冷淡而古井无波的语调哑声道:“带下去。”

管家:“带去哪儿?”

伊缪尔顿了很久,咬牙道:

“……地牢。”

第79章 幽禁

白郁被亲卫围着送入地牢。

和夫人被反剪双手,按压肩膀,披头散发的压入地牢不同,亲卫们只是团团围着白郁,没人敢碰他一根指头。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刚刚停在距离白郁一米的地方,与其说是押送囚犯,不如说是簇拥保护着重要客人。

白郁提起衣摆跨过台阶,略顿了顿:“这是公爵府的地牢?”

亲卫板着一张死人脸:“就是这儿,请您入住吧。”

这里是公爵府一处偏僻的小楼,二层高,建筑外立面竖着七八根雕花罗马柱,虽然风化严重,但依稀可见当年雕刻精美。

白郁推开其中一间,大厅布局工整,中央放着三把墨绿色的布艺沙发,门正对面的墙上用红砖砌着壁炉,纯白的纱幔后是一整面的窗户,甚至还有阳台,冬日的阳光正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阳台上。

白郁再次确定:“这是地牢?”

亲卫一本正经:“是的,这就是公爵府的地牢。”

伊缪尔大公是府邸唯一的主人,他说哪里是地牢,哪里就是地牢,即使这个“地牢”不在地下。

白郁微垂着眸子,神色有点复杂。

亲卫咳嗽一声:“您就住这儿,等会有审讯官来。”

他甚至用了敬称。

白郁点头,亲卫肉眼可见的如释重负,旋即后退一步,合拢房门。

这间屋子似乎许久不用,房门合页已经生锈,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白郁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房门被锁死了。

66:“好家伙,他们把这房子围的和铁桶一样。”

系统的屏幕显示着周围的亲卫位置,小红点密密麻麻,将这二层小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郁在沙发上坐下,客厅居然还有一面书柜,里面的书少说有一二百本,从风俗地理到人文历史,包罗万象,白郁从中抽出一本,阅读起来。

他漫无目的的阅读,书中介绍的是伊尔利亚其外的一座城邦,盛产香料和貌美的奴仆。

他翻过两页,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个银灰色卷发架着眼镜的古板老者,锐利的眼神审视过白郁,最后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绽放在饱经风霜的脸颊上,像贫瘠的丘壑中长出了两根迎风招展的狗尾巴草。

他对白郁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你的刑讯官。”

“……”

场面略显古怪,白郁顿了片刻,拉开门:“……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白郁。”

刑讯官和犯人郑重握手,然后礼貌的摇了摇。

白郁侧身:“请进吧。”

两人在客厅的两张沙发分别落座,中间是一张大理石台面的茶几。

白郁:“喝茶吗?”

他刚刚看过了,这间房子甚至准备了茶包。

“不必了。”老者摊开笔记:“白先生,我来是想向您咨询一些事情。”

白郁:“乐意效劳。”

老者显然是个经验老道的刑讯官,一双灰褐色的眸子像是鹰的眼睛。他从白郁如何加入黑袍会谈起,中间掺杂着诱导性发言和质问,如果白郁是真的卧底,此时已将他知道的情报交代的七七八八。

但很可惜,白郁真的不知道。

他来到这个世界还没多久,对黑袍会的了解仅限于几次集会。黑袍会的成员他只认识夫人和锤头鲨,夫人已经被关押,而锤头鲨死了,至于其他人,白郁甚至没有见过,更不用说知晓身份姓名。

对公爵府而言,他不能提供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即使全天下最优秀的刑讯官在他面前,也审讯不出任何东西。

随着审讯过半,老者的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的笔记空空荡荡,至今没有写下一个字,这个名叫白郁的年轻人是反审讯的高手,说话滴水不漏,没有丝毫破绽。

要是以往,对这样难缠的硬骨头,老者已经上刑了。

可是不行。

因为伊缪尔大公,就在这间房的隔壁。

房屋内有类似回音壁的设施,他们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清晰的传到隔壁。

老者明确知道眼前这个犯人与众不同的,不论从这间与众不同的牢房,还是伊缪尔大公暧昧不明的态度,他曾请示过大公,有哪些手段可以使用的。

当时伊缪尔大公稠艳的眉目冷得像冰,他抬眉看了老者一眼,平平道:“任何能对身体造成伤害的,都不要用。”

老者:“……”

不对身体造成伤害,这上个鬼的刑。

这也是为什么他坐在这里,试图用对话掏出细节。

可白郁显然不是能轻松套话的人,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老者不得不合上钢笔,正色道:“先生,黑袍会已经知道你暴露了,你知道他们那么多秘密,即使我们不动手,他们也会来斩草除根,希望您想清楚,和大公府合作,才是您唯一的出路。”

“……”

白郁真不知道。

而老者看他一副冥顽不灵,油盐不进的模样,微微皱眉,这个样子下去,即使在这小楼里关上数年,他也不会吐出任何东西。

不能伤害身体……

老者眼神微动,将视线落在了白郁的鼻梁上。

那是公爵为白郁新配的眼镜。

听说这位男仆视力有严重的问题,离开眼镜就无法正常生活。

老者于是微笑:“抱歉先生,请您将眼镜给我。”

白郁一顿,老者已经动手从他的鼻梁上抽走了眼镜。

“……”

视线变得模糊,壁炉和书柜扭曲成砖红和棕黑色的色块,白郁身体下意识的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

老者:“希望您仔细思考我的话,一旦您改变主意,请联系我。”

白郁点头:“感谢您的忠告。”

一个奸细和叛徒,惩罚却只是抽走眼镜,白郁无法要求更多。

在他感知不到的地方,老者起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隔壁有一面单向透镜,大公正坐在榻上,意味不明的看过来。

老者双手递上眼镜:“大公,这样可行?”

“……”

伊缪尔倦怠的揉着眉心:“放下吧。”

大公忽略心中那点幽微的不舒服,自我告诫:“只是拿掉了眼镜而已,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窄框眼镜被老者放在大公面前,他欠身行礼,而后退下。

而透镜那边,医生已经安静的坐了很久。

他平静的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表情冷淡漠然,可手指不受控制的卷起,掌心渗出了些微冷汗。

没有眼镜,医生就看不了书了,那本风土人情故事集被放在膝盖上,那是伊缪尔常睡的地方。

视线太模糊,带来令人眩晕的恶心,白郁不得不闭上眼,可恶心的感觉并未缓解,到最后,他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

隔着一面透镜,伊缪尔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捏住镜框。

医生现在看起来很糟糕。

他像被拿掉了无坚不摧的铠甲,剥夺了基本的权利,像个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鸟雀,眸中只剩空茫寂静。

伊缪尔垂下眸子,无声的想:“……他该的,这是他该的!”

他这么想着,可捏着眼镜的手却不自觉用力,却越捏越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大公忽然站起来,在不大的房间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焦躁不安,明艳的面容上布满阴云。

——比起隔壁房间安静坐着的白郁,他才更像那个被剥夺了视力的俘虏。

66轻轻戳了戳白郁,小声试探:“宿主,你还好吗?”

白郁语调平缓:“……没事。”

66撇嘴:“可是你的汗水已经滴到下巴了……”

作为俘虏,白郁的饭食却一切如常,侍者给他送来餐饭,可白郁连刀叉都看不太清,熟红色的肉酱和深绿的海草混在一起,化成令人恶心的颜色,他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66:“……宿主,我们早点睡觉吧。”

白郁点头,冬天天黑的早,现在刚刚过七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66:“灯在你向前10步左右的转角。”

白郁:“不必开灯了,也看不见什么。”

他摸索到楼梯扶手,上了楼,而后在卧室的大床上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里寂静的可怕。

公爵府晚上有侍者来去,人来人往,而且靠近湖边,少不了蝉鸣鸟叫,可这处小楼却幽静的过分,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郁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平躺在床上,像一具尸体。

“……”

不知过了多久,白郁轻声道:“66?”

“诶,我在。”

“能帮我指一下去洗手间的路吗?”

“当然,宿主。”66很快回复,小屏幕探查一圈:“嗯,二楼没有,您得去一楼,楼梯在您右手边8步左右。”

白郁点头坐起,手指摸索着墙壁,缓缓向下走去。

他身形修长,脊背挺得笔直,可步履却极慢,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他的背影仿佛融入黑暗,要被吞噬个干净。

66:“宿主,小心——”

两极向上的台阶中有个小的转折平台,平台中是三角形的台阶,66提醒的及时,白郁微微一绊,很快扶住栏杆站好,没有跪倒在地。

他含笑:“谢谢。”

66:“……没什么可谢的。”

隔壁房间,伊缪尔大公赫然站起身。

他在白郁站起时就屏住了呼吸,等他被绊倒时终于克制不住,在房间中来回踱步,他自言自语,不住的自我告诫:“这是他该的,他想要杀我,这是他该的!”

说着,他一拳砸向软榻。

伊缪尔咬牙切齿,眼眶都因怒意而染上薄红,他恶狠狠的念着,仿佛这样就才能压下心中艰涩都苦意。

“他不肯辩解,不肯向我求饶,不肯说出黑袍会的任何情报……这是他该的!”

软塌的枕头被大公愤怒的锤了两拳,终于不堪重负,啪叽落在了地上,伊缪尔深呼吸,好容易平复住了心情,他指尖颤抖,招来的亲卫:“去!拿备用眼镜片!”

前任大公在位的时候,府上有好几位夫人和公子是近视,府中常备眼镜片。

伊缪尔不能把白郁的眼镜还给他,那样会坐实他的心软,让医生更加肆无忌惮的恃宠而骄,他要让医生知错,让医生道歉,让医生知道大公的雷霆之怒不是轻易的消解的,然后才能把眼镜还给医生。

但他可以在房间里放上度数相同的镜片,伪装那里本来就有,并且诱导医生找到。

……医生自己找到了镜片,和公爵有什么关系?

亲卫效率极高很快,很快就送来了一匣子的镜片。

为了避免只有一个度数太过刻意,伊缪尔刻意混的七八种度数,小匣子里密密麻麻全是镜片,整齐放在不同的格子中,乍一看上去,倒真像是随手遗落的东西。

伊缪尔挥手,让亲卫下去。

给医生送东西,不能走正门,那房门老旧,开门声音太响,一定会被察觉。

伊缪尔看向窗外。

房间有一个带落地窗的阳台。

人要下到阳台需要降锁,同样会有声音。

伊缪尔无声捻住了指尖,将昂贵的袍服揉得皱皱巴巴。

他推开阳台门,向下眺望,亲卫们都在小楼院子外面活动,离这里还有一段时间,除非公爵命令,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

伊缪尔于是抬手,握住了衬衣扣子。

他面无表情的将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而后身体轻盈落地,变成了一只白金色矮脚小猫。

小猫叼起了眼镜匣子。

他迈着猫步走到阳台,肉垫和地面相接触,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阳台相距不到20厘米,栏杆之间有空隙,刚好允许一只小猫通过。

伊缪尔于是后退,助跑,然后一个飞扑——

啪叽。

毕竟短腿猫的腿是真的短。

好在他还是成功落在了医生在阳台上,腹部落地,也没发出多大声音,伊缪尔抖了抖毛,叼着匣子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客厅,将东西放在台子上放好了。

台子本来就有许多杂物,匣子放在其中并不突兀。

……但是要怎么让医生注意到这里,过来查看呢?

伊缪尔气呼呼的用爪子刨了刨桌面,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气沉丹田,用最凶恶,最野蛮,最不夹子的声音咆哮:“喵——!”

——该死的医生,给本大公看过来!

他满腹怒气,连带着叫声也充满怨恨,和可可爱的白金小猫一点也不一样,医生绝对听不出来。

——大公府偏僻之地的楼房阳台,偶然跑进来一只野猫,很合理吧?

医生果然注意到了这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阳台走来,讶异道:“猫?这里怎么会有猫?”

伊缪尔怨恨的看了他一眼。

白金团子抖了抖大尾巴,再次猫步走回阳台,然后后退,蓄力,飞扑——

啪叽。

他平稳落地隔壁阳台。

伊缪尔晃着尾巴,走回房间,跳进衣服堆里,大公的服饰繁琐复杂,光是扣子就有十几二十个,他变回人形,一边扣扣子,一边恨恨的想:“该死的医生,本大公都把眼镜给你送手边了,要是再找不到,可能不怪我了。”

另一边,白郁摸索到了放眼镜的台子。

小猫只喵了一声,就不再出声,不知道是不是走了,晚上光线太暗,66也没看清。

伊缪尔公爵厌恶猫,公爵府上下一只猫也没有,这只小猫如果落到亲卫手中,下场恐怕会有点难看。

虽然白郁自身难保,可每日送来的食物还算充足,他可以暂时饲养小猫。

这么想着,白郁走到了台子边缘,伸手开始摸索。

当然没碰到小猫,但他碰到了一个木质的盒子。

66讶异:“咦,我们刚来的时候有这个盒子吗?表面雕花很金贵的样子,宿主,你快打开看看。”

白郁于是解开环扣,盒子刚一打开,便听见66惊叫起来:“天啊宿主,这是一箱镜片!”

系统激动不已:“快试试吧宿主,看有没有你能用的。”

白郁微顿,手指摸索着,一个个试了过去。

这些镜片按度数整齐罗列,视线逐渐清晰,试到某一片时,白郁眨眨眼。

他看清了窗外流转的月华。

一轮明月高悬中天,四周伴有几点星子,在月光的照射下,窗帘,阳台,壁炉,沙发……一切的一切清晰可见。

白郁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悄然松懈。

66在小屏幕上显示出大大的笑容:“天啊,宿主,我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个地方居然有镜片,还恰好有你的度数的!”

白郁却没说话。

他静静的打量着小匣子,匣子工艺复杂,表面刷了金漆,镶嵌着贝母和红蓝宝石。

这个年代没有后世的工艺,更没有蓝光过滤等等效果,镜片就是纯粹的玻璃,而这一匣子玻璃在月华之下,居然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66,”白郁轻声道:“你觉得在公爵府一个荒废的小楼里,我找到一匣子崭新镜片。而且这些镜片之中,还恰好有我的度数,这个可能性是多少?”

作者有话说:

小猫:“医生自己找到了眼镜,和本大公有什么关系。”

第80章 清酒

66一愣:“啊?”

白郁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了。”

公爵府荒芜破败的小楼,角落里度数正好的眼镜,还有那只,仿佛刻意提醒他方向的猫。

如果是意外,这么多种因素叠加,可能性得有多低?

白郁缓缓闭目:“等明天天亮吧。”

他心中有个猜测,需要和伊缪尔公爵当面确认,再做试探,或许能得出结论。

可伊缪尔一连几天,都不肯见他。

刑讯官板着一张死人脸:“白先生,大公是宠爱你没错,可你全无悔意,不愿意投诚,大公不会见你。”

白郁若有所思:“这样。”

他似乎把伊缪尔大公惹恼了。

接下来的几天平安无事,白郁在小楼中读书看报,怡然自得,他的吃食和从前相仿,其他也不曾亏欠,白郁试探性地说了句冷,第二天,地暖便烧热了些。

如无意外,他们会僵持很久,可某天深夜,公爵府出了一件大事。

白郁照常洗漱,入睡后,被窗外的枪声惊醒,他半坐起来,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旋即他居住的小楼外传来了枪声和惨叫,白郁试探性地推了推门,被面无表情的守卫挡了回来,他于是站在阳台上眺望,起火和开枪的地点就在小楼外围,隐隐能听见脚步和呵斥声。

公爵府似乎被人袭击,但并未波及到他这里,便被守护的亲卫拿住了。

半个小时之内,枪声平静,火光熄灭,小楼重归与宁静厚重的夜色之下,在公爵府守卫的运作下,这场袭击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白郁没法离开,66下去飘了一圈,回来和白郁有样学样:

“我听见亲卫们聊天了,说刺杀者是冲你来的,黑袍会想来杀你,府中有人透露了情报,将你在这里的消息递了出去,只是没想到小楼附近守卫格外森严,才失了手。”

——单单一个白郁,不应该有多少守卫,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伊缪尔大公也歇在此处,小楼如铁桶一般,连苍蝇也难以飞入。

但这些白郁并不知晓。

他微微停顿:“黑袍会想要杀我?”

黑袍会想杀他并不奇怪,白郁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原主在黑袍会多年,保不准知道什么秘密,现在身份暴露,黑袍会自然要斩草除根。

66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平缓的敲门声。

门外是刑讯官,古板的银发老者拿着封好的文件,对着白郁微微欠身:“阁下,门口的骚乱你应该注意到了,我奉大公之命前来,或许我们应该谈一谈。”

白郁:“请进。”

他的鼻梁上还架着单片眼镜,前些天他的眼镜被老者亲自抽走了了,可老者恍若未见,只将文件递给白郁:“或许您应该看看这个。”

是一份审讯报告。

公爵府的人手脚麻利,刚刚扣住刺客,就五花大绑的押入刑讯室,撬开了嘴,拿到了口供。

白郁抬手翻阅,口供不长,老者简明扼要地阐述:“先生,我开门见山了,这些刺客来自黑袍会,证据确凿,是黑袍会高层直接下的命令,要斩草除根。”

老者眼神牢牢注视着白郁,视线锐利如刀:“你效忠的组织,想要你死。”

他试图在面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脸上看到不甘和愤怒,这些情绪会成为撬开关键信息的钥匙,可白郁面色平静,眉头都没有跳一下,他英俊的面容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情绪也没有。

66戳了戳他:“宿主,你没有反应吗?”

白郁推眼镜,奇怪道:“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吗?”

别说黑袍会想杀他,就算黑袍会老大现在在白郁面前跳脱衣舞,白郁都懒得看一眼。

他并不效忠黑袍会,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老者微微皱眉,面前的年轻人无比坚毅,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老者换了个说法,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微微前倾身体,和蔼道“白先生,你这两日在公爵府什么待遇,您自己也清楚,大公待您不薄,你一介阶下囚,吃穿用度一律不缺,这种情况,你一定要背叛大公,让大公寒心吗?”

白郁神色微动。

人非草木,伊缪尔一介大公却这样表现,说他完全没有感觉,那是假的。

老人见状,趁热打铁:“伊缪尔大公顾念旧情,倘若你愿意背弃黑袍会,我们不会亏待你,况且以你与大公的交际,日后飞黄腾达,不比跟着黑袍会快活许多?”

白郁微微叹气。

不是他不想向大公府投诚,是他没法投诚。

作为一个奸细,白郁想要反水,总得拿出些有价值的情报,黑袍会内部人员名单也好,接下去的计划也好,证明他确实不再效忠黑袍会,才叫人信服,总不好空口白牙,就说他不是奸细,他要反水。

可问题是,白郁真的不知道。

黑袍会行事谨慎,全程单线联系不说,集会的地点也都频繁更换,白郁唯一知道的城西大教堂,也早已人去楼空。

他总不能对着伊缪尔大公说,其实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绑定了系统,顶替了原主身份,是来做任务的,并不效忠黑袍会,伊缪尔大公要是信这个,那是得了失心疯。

况且……他想确定一些事情。

白郁于是道:“抱歉,我无可奉告。”

老者眯起眼睛:“白先生可想好了。”

白郁:“想好了。”

“……”

一墙之隔,伊缪尔缓缓闭上了双眼。

即使到了这一步,医生还是不愿意背叛黑袍会。

他指尖用力捏着一份资料,手指痉挛颤抖,稠艳的眉宇紧锁,溢满痛苦。

这些天里,他无数次想成全医生,既然求死,既然找死,那就……

可最后,他看着镜子里医生平静冷淡的面容,又垂眸落在了资料上,只露出一丝苦笑。

“不能怪你。”

医生这个样子,不能怪他。

那是一份调查报告,记载着白郁的生平。

医生成为公爵府男仆时,也曾递交过一份资料,

但那份资料经过黑袍会粉饰,并不真实,根据刺客和夫人的口供,再经过调查,伊缪尔手上这份报告,还原了真实的情况。

对于医生的过去,黑袍会掩饰颇多,亲卫抽丝剥茧,调查了很久,又多方对比口供,才有了如今的资料。

在之前的记录中,白郁出生于伊尔利亚中产家庭,从小在父母的爱护中长大,学习成绩优异,考上了城邦中首屈一指医学院,毕业后成为了执业医生。

他职业生涯顺风顺水,为人乐观,帅气,是全班女同学爱慕的对象,一夜收到了数十封情书,还曾在校园毕业晚会上代表医学院拉琴,少年面容俊朗干净,白衬衣黑西裤,坐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伊缪尔能想象,那样的医生有多迷人。

当时公爵府的亲卫认为,医生的背景干净漂亮,没有任何问题,这才通过了公爵府的男仆遴选。

可伊缪尔现在知道,不是这样的。

原主是孤儿,没有父母,也没学过琴。

伊缪尔上位之前,老公爵残暴荒淫,对外发动数场战争,制造了无数战争孤儿,这些孤儿被黑袍会统一收容教养,在终年的洗脑和高压强迫下,成为了类似死侍的角色。

原主是其中之一。

而后这些孩子被送往四方,成为了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用以稳固黑袍会的势力。

比如夫人,她因面容姣好,被包装成富家贵女,送给本地靠矿产企业家的老男人做二婚夫人,这也是她“夫人”外号的由来,那老男人死后,家产便归黑袍会管理。

而锤头鲨体格强壮,就成为了街头混混,收容了一票小弟,为黑袍会做些杀人越货,不方便处理的脏事。

而医生从前瘦弱,又是个男孩,虽然面容清秀,却不堪大用,最开始,他是黑袍会那一批孩子中最受欺负的。

夫人在供词中说:“白郁很讨厌猫,因为小时候曾和野猫抢过食物,被抓伤后发了高烧。”

好在原主成绩不错,出来读了书,黑袍会包装包装,就成了西克街首屈一指的医师,伊尔利亚的医师受人尊敬,原主混到这个位置,也算混出了头。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医生对黑袍会效忠,伊缪尔不怪他。

他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刀剑相向的陌路人。

伊缪尔无声抿唇,心想:“……不如不见。”

医生既然讨厌猫,为何要救他?放任他躺在河摊上生死有命,如今也不用身陷囹圄。

面对黑袍会的死亡威胁,医生依旧神色淡淡,像是要抵抗到底,隔着一层玻璃,审讯官悄悄打了个手势。

那是刑讯官间的通用手势,意味着:“无法撬开口的废子。”

他们掌管刑讯这么多年,总有些硬骨头,费时费力不讨好,遇到这种情况,常规操作是直接将人杀了,拖去后山掩埋。

连被组织背叛都不愿意交代,白郁确实是废子了。

可伊缪尔当然无法这么对医生。

他在河滩上奄奄一息时,是医生把他抱起来,他反反复复生病,异变期发烧痛苦时,也是医生把他放进怀里,那个滚烫的怀抱伊缪尔至今都记得,那是伊缪尔从小到大,获得的第一个怀抱。

老管家在一旁,将大公的表情看在眼里,伊缪尔睫毛颤抖,那双漂亮的湖蓝眼睛都失了光彩,他不得不俯身提醒:“大公,如果您直接将人放了,恐怕无法服众。”

伊尔利亚的贵族也不是傻子,白郁在宴会上被人团团围住,今日公爵府又出了这种事,上层中瞒不过去,医生黑袍会的身份暴露无遗。公爵如果一意孤行不做处理,将人怎么逮进来,怎么放出去,那便是姑息养奸,视王法如无物了。

作为一位大公,伊缪尔得遵照法度,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

长久的沉默。

等到快凌晨时分,再过片刻月亮就要消失不见,伊缪尔才抬手倦怠地揉了揉眉心,旋即道:“管家,你去……去准备一杯酒吧。”

每个字,他都说的很艰难。

体面的贵族总是需要个体面的死法,譬如上吊,毒酒,比起砍刀和枪决,这样死亡的尸体完整,可以体面下葬。

于是30分钟后,刑讯官再次敲响了白郁的房门。

医生正靠在阳台躺椅上看书,他依旧穿白衬衣,风衣脱下挂在椅背,膝盖上铺着烟灰色的长绒毛毯,他修长的指尖轻轻翻过书页,正饶有兴趣地阅读着,看着沉静又温和。

刑讯官垂眸一看,是本风土人情的介绍图册,白郁翻得那页,说的是邻邦盛产香料和奴隶,少男少女们明艳漂亮。

白郁见着他,指着书页问他:“我听说邻邦曾向前公爵敬献奴隶,是这个邻邦吗?”

刑讯官:“……是的。”

在这个时候,白郁倒还有心情阅读闲书,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一下秒,医生就看见刑讯官端着的酒,白郁微微抬手调整眼镜,笑道:“这是我的判决吗?”

古板的老者托着酒杯,纯银质地的高脚杯盏中盛着清酒,在灯光的映照下,酒液反射着危险的焰蓝色。

刑讯官板着脸:“是的。”

白郁:“都要死了,可否让我见一见公爵?”

审判官:“公爵并不想见你”

“还是不想见我?”白郁挑眉笑了笑,语调颇有些意味深长,旋即道,“好吧。”

他平静的接过了酒杯。

66趴在他肩头,忍不住欢呼:“我们终于可以走了吗?”

虽然原著是被大公枪杀,现在是毒酒,但好在大差不差,应该能险险混个及格。

白郁却合上书卷,微微叹气:“66,对不起了,我可能要提前和你说声抱歉了。”

66:“?”

这个道歉来的莫名其妙,它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对不起?这不是好事吗?宿主你哪里对不起我了,等等,你先把话说明白——”

话音未落,白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巴落下,没入领口之中,带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66:“……”

药效来得很快,白郁伸手扣住软榻边缘,双眼紧闭,旋即倒了下去。

“……”

系统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该死的宿主,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再死啊?”

话虽如此,它还是尽职尽责的探向酒杯——

宿主“死亡”后,系统得解毒把人送回去。

可当酒液的分析报告呈现在系统内部时,66挠了挠不存在的额头,感觉虚拟头发都掉了一根。

——这个酒,是毒酒吗?

它怎么没有致死成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