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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捕情人 酒染山青 105575 字 4个月前

第 91 章 诚相见

“没什么。”赫塔定定看着对方,将整只绵羊纳入眼中,“你就是甘霖?”

甘霖点了点头。

赫塔盯着他,倏忽短促地笑了一声。

甘霖顿觉莫名其妙,但只一秒,他心中的犹疑就变得更深,不由开始自我审视——这条蛇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端倪,在憋阴招?

这算什么?

尽管他多次怀疑、多次揣测,但始终未曾有过确凿证据,且每每靠近真相,就会被眼前的事实否决——可当真相猝不及防、且毫无保留地摊开呈现在眼前,大脑还是空白了好几息,随后心脏狂突,像是惊雷炸行的重云,情绪无从宣泄,声讨无从讨起。

甘霖没有心思开玩笑,他半眯着眼,死盯莫罗兹,对方的神情不是恐惧,只是有些委屈,一双眼睛刻意眨了好几下,垂下眼眸。

沉默在两人之间纠缠,甘霖没有进一步动作,莫罗兹便保持投降的姿势。

空气莫名的扭曲,越过莫罗兹,甘霖视线平移,看到他身后窗户边正蠕动一团透明果冻,这团果冻与他们只隔着一道墙,但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与甘霖对视,静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意识到身后不对,莫罗兹紧张问:“哥哥,我后面有什么吗?”

几秒后,甘霖收起刀,放开对莫罗兹的束缚:“没事。”他后退一步,冷漠瞥莫罗兹一眼,眼里并没有情绪。

莫罗兹放松下来,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门外有什么。他只是不喜欢甘霖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要隔离和所有人之间关系的眼神,但他不想被隔离。

在这一刻,莫罗兹想告诉甘霖,他是赫塔维斯,至少,甘霖对赫塔维斯不至于存有100分的防备。

或许吧。然而他下一秒便被甘霖拽着手臂朝侧边躲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袭来的荆棘。

“还你的,”甘霖的声音压在耳边,带着股狠劲:“再犯蠢就自己赔命。”

“好凶。”

梨顾北也是缓过来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甘霖没理他,目光滑过眼前由荆棘缠绕成球的东西,最终落在了它身旁的“人形”上。

除去神情,它的确和白毛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在隐隐控制着荆棘的攻击动作。

“不是,它怎么出来的?”

梨顾北也纳闷,因为曼德拉草根在他们穿过拱门后便全数消失了,可这个被模拟出来的人形居然能跟到这里。

甘霖提醒说,“它自己出不来,就是有东西在帮它。”

但帮它的东西明显不怀好意,否则也不会让它单枪匹马地跑来送死。

甘霖背着手,上头纤细交错的尖刺轻轻摩擦着,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又似在摩擦割断着什么东西。

荆棘率先行动起来,借着漆黑的天色开始迅速蔓延。

梨顾北:“贺言,把除草剂拿出来,别让它把我们裹进去!”

“知道。”

贺言迅速将喷壶嘴对准了四周的荆棘,压根不敢眨眼,恍惚间却瞥见一道黑影瞬间闪过。

贺言:“?!”

“甘霖!”

梨顾北也没想到,这个小子竟然能疯成这样,一声不吭地就冲了上去。

他想前去帮忙,却被堆叠而上的荆棘阻挡了去路。

那些东西的尖刺青紫,隐匿在并不明亮的环境里,随时准备袭击。

梨顾北沉默片刻,转身欲动,桃粉色的蝴蝶兰迅速包裹了整条手臂。

“接着!”

贺言朝他扔了把短刀。

“好,”梨顾北语气平静:“谢了。”

等等,我刚才接了个什么来着?

哦,短刀啊,还以为是什么呢。

被甘霖不按常理摧残好几年后,他现在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随着他在这边不断地靠近荆棘丛,甘霖也是同“白毛”交上了手。

他避开挥砍,这家伙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武器,上边遍布铁锈,顺着动作簌簌朝下掉着渣。

甘霖擦身掠过,那些荆棘却趁机摸了过来,令他陡然止住了朝前的动作,眉眼距离尖刺不过几厘米。

借此机会,它再次举起武器,带着十足的力道朝甘霖挥砍而去。

甘霖见状仰身,单手撑地,近乎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柔韧度躲开了攻击,如猫一般轻盈落地。

他伸手拨开荆棘,掌边异变的尖刺直接咬了上去,又被他转身挥刀的惯性狠狠扯出。

“白毛”一时躲闪不及,身形微颤。

“到我了。”

甘霖不知何时出现在它身后,嘴角翘起弧度,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他一拳击中它的颧骨,同时挥臂甩过荆棘,用早已割下的背包背带牢牢捆住,借着晕眩的间隙缠绕上它的脖颈。

他将人压在地上,膝盖抵着后背,偏偏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向上拽着,力道强横又不可忽视。

几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甘霖低头看去,发现它已经了无生息,整个下半身都变成了枯死的巨型草根。

他站起身,拿起被扔在一旁的背包,平复着气息。

里头的玩偶仍在努力地敲着背包,甘霖缓了缓,才解开拴住拉链的细绳。

小玩偶哭唧唧地爬了出来,趴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蹭着。

“好了,”甘霖一点没有心虚,以指腹揉着玩偶的脑袋,简单解释说,“这不是怕你掉出来吗。”

话音刚落,小玩偶便前仰后伏地抱住了他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撒手。

甘霖敷衍道:“嗯嗯,知道了。”

他得去看看,梨顾北好像快要死了。

哦,看错了,是贺言。

甘霖又将小玩偶塞回背包,末了还加上一句,“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小玩偶:?

它朝下看去,“嘤”了一声,默默扯过一旁的东西遮了遮。

甘霖笑意愈深,迅速折返。

而在贺言那边,在下压中,他明显感觉喷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阻塞感。

他赫然回头,神情严肃。

“啊?”白毛也被吓得又朝后退了退,询问,“是不是快没了?”

贺言点头,沉默不语。

“你你你!”

白毛在不断地朝后退,紧绷着身子,时刻准备撒腿开跑。

贺言则握紧了喷壶,用力得指节都在泛白。

片刻,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看向常怀玉,示意他先走。

常怀玉先是一惊,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言,你”

血腥气越发浓重起来,他刚开口,便被甘霖按住了肩。

气味又浓重了几分。

“为什么不走?多好的逃命机会。”

甘霖询问得分外真诚。

常怀玉同样正色回答:“有些东西,远比老头子的这条命重要。”

闻言,甘霖略微睁大眼睛,那瞬间的神情像极了一只好奇的流浪猫。

二人谁也没有挪开视线。

甘霖便看着常怀玉逐渐变换的眼神,嗤笑一声。

又是这样的眼神,以为自己变成这样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与常人格格不入一定是有某种不能言说的苦衷。

去他妈的不能言说。

还苦衷呢。

甘霖认为自己可威风,至少现在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再欺负自己了。

这样就够了。

甘霖点点头,随即提高了声,音朝梨顾北所在的方向喊道:“能出来吗?”

那是被层层荆棘覆盖的一段道路,从这里只能大概看见里边的情况。

“等等,我拿个东西。这玩意有点麻烦,但它们好像变蠢了。”

梨顾北的声音隐约传了回来。

闻言,甘霖笑嘻嘻地,朝贺言伸出手,“喷壶给我。”

“好。”

贺言给得分外干脆,令一旁的白毛看得瞪大了眼。

不是,兄弟,你就这样给他了?

甘霖不轻不重地扫了眼白毛,对贺言说,“你们先走,这些东西没有脑子,比之前好对付多了。”

贺言点了点头。

白毛:好对付多了?

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掂了掂脚,时刻准备冲出去。

甘霖将剩下的除草剂带在身上,探进了荆棘丛生的内里。

如他所言,这些荆棘远不像一开始那般具有攻击力。

因为它们的“大脑”——“白毛”已经死亡,失去了指令,它们就变得“笨”了许多,在被甘霖用除草剂浇过根茎后,便瑟缩着后退去。

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了蹲在地上的梨顾北。

那人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东西,甚至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甘霖连忙凑上去,问:“玩什么呢?”

梨顾北头也不回地戳了戳花瓣,“这玩意居然会开花。”

“丑。”甘霖摇了摇头。

“是不好看,”梨顾北认同地点了点头,又说,“但你看前边。”

天色正好地亮了几分,甘霖抬眼朝前望去,发现这种深红色的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开了一片。

“还是丑。”

甘霖补充。

“没让你看花,”梨顾北则扶额解释道,指了指:“就在前边,看见了吗?”

甘霖:“嗯,笼子。”

那是一座巨大的铁笼,有着明显的损坏痕迹,几根柱子被从中断开,底下堆满了死去不久的尸体。

而它周围的迷宫墙壁,则被这些荆棘蛮横地破开了道口子,所以才令他们得以在这里看见。

“拿到了。”

梨顾北折腾许久,终于站起身,将一枚被花汁侵红的铭牌扔了过来。

甘霖抬手接住,迅速扫过一眼。

上边写着——

第十条规则:可到了后来,当我们再次看见米诺陶诺斯时,发现他已经变得足够年轻,即使他的外貌与从前稍有不同。

“如果我没记错,”梨顾北一边拨开荆棘,一边说,“这个应该是和贺言的那个铭牌连起来了。”

甘霖颔首,“嗯,是连起来的。”

贺言的铭牌上说米诺陶诺斯垂垂老矣,甚至可以闻见泥土的气味;下一块铭牌却紧接着告诉他们,米诺陶诺斯已经变得足够年轻。

梨顾北说道:“先出去吧。”

看着尸体的数量,这里的铭牌数量一定不少,但他们没有时间与精力再去一点点寻找了。

离开时,甘霖侧过身,看向层层荆棘之后。

那个笼子里曾经关着什么东西?

以及

米诺陶诺斯还在跟着我们吗?

甘霖回过头,眼中闪过疑惑。

他似乎听见了不远处谁人挥动长鞭的声音,很熟悉,令他有些恍惚。

他迅速回过神,跟上了前边梨顾北的脚步。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贺言他们也没有走多远。

不过几个转角,前边便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也太不当人了!她才几岁?!”

白毛的声音义愤填膺,倒是令梨顾北二人一愣。

他们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人嘴里说出人话。

走近后,贺言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此时的白毛正蹲着身子拿着糖,试探性地朝前递去。

他自然也察觉了身后的动静,回头询问:“哦,你们活着出来了。”

听起来还挺惋惜。

梨顾北:“这是”

白毛解释说,“半才遇见的,这孩子才几岁,怎么能嗯?”

“她跑了。”

甘霖点了点头,陈述事实。

同时,贺言也说,“看公频。”

屏幕投影上,消息迅速地刷着。

甘霖朝上滚动,找到了引起这般讨论的发言——

[哥们,我迷宫地图跑了,你们谁看见了?!]

第 18 章 杜比尼花园:18

莫罗兹长呼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胸口刚刚被甘霖抓皱的衣服,有点委屈:“哥哥,我没有在你面前玩小心思。”

甘霖完全忽略他说的话,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出上个时间线里捡到的纸条。

他比较在意的是,之前的信息提过11月25日进行了第三次实验,现在是30日,开始筹备下一次实验,然而一天后的1日,他们就做了第四次实验,这不应该,如果不是他们的信息有误,就是第四次实验是临时组织的。

对于核子研究中心这样的机构来说,每次实验都是严谨而准备充足的,不应该出现临时实验的情况。

11月30日到12月1日之间,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甘霖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客厅中央。

果然那本日记本躺在地上。

莫罗兹依然站在门口,在原地没动,只是注视甘霖,但甘霖并没有打算分给他一丝关注,并不关心他的动向,注意力一直在游戏角色里。

忽然间莫罗兹又觉得,好像这样也很好,甘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态度。

沙发上,甘霖双腿交叠,背倚靠后面的柔软,整个人冷清又孤寂,他的影子在头顶微弱的暗光下,模糊倒映。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场景,甘霖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两个世纪前的纸质书,在阁楼书房里安静看书,一坐就是一天,阁楼的窗户外映照着日光,渐变成月光,摇曳成赫塔维斯心里的星光。

甘霖知道身后始终有一道视线刺在自己身上,但他并不在乎,思考着日记本里的内容。

[2048.3.1]维克多是个混蛋!明明这次实验报告是我提出的,最后却写了他的名字,我所有报告都要写他的名字!

这是更久远的过去,而且看上去,这位技术员是个怂货,而维克多扮演的工程师,无疑是个强盗。

[2048.3.31]一个月审查就通过了,这个审查员到底审查了什么?她真的相信幽灵粒子?

幽灵粒子?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与生物细胞融合的粒子的名字?

“哥哥。”莫罗兹最终没忍住,走了过来,甘霖没说话,依然埋头沉思这些线索。

莫罗兹自顾自说道:“我们每穿过一条街,都来到这条街的不同时间线上,每条时间线的记忆都是不完全的,问题在于我们要去多少时间线,拿到多少记忆才算完整和真实,还有每个人拿到后,如何汇合。”

这些他知道。沉默间,甘霖想到什么,忽然抬头问:“你一个人穿过雾的?”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防备以外的情绪,尽管只是打探。莫罗兹心情瞬间好了,他笑开,回答:“对啊,这是我的第五条时间线,我去的都是过去。”

甘霖闷闷“嗯”了声。所以莫罗兹完全没有听他的安排,在他走后不久,立刻独自穿过浓雾,一个人穿梭在不同时间线,甚至比他的动作还快,直到他们遇到。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给你拖后腿了?”莫罗兹凑到甘霖面前,凑得有些近了,在甘霖说话之前,立刻察觉到什么般,又后退一步以保持两个人的距离。

极其小心的后退。甘霖想到赫塔维斯。

“我们有两个未来,”甘霖撇下突然岔开的心思,也没有回答莫罗兹的问话,只谈论游戏相关内容,“一个是12月1日实验成功,一个是12月1日实验失败。”

“哦,薛定谔的猫。”莫罗兹反应比他还快,“所以我们要知道30号到1号发生了什么。”

这个少年,聪明得有些过分了。

“你的信息是?”甘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甘霖问一句,莫罗兹立刻回答,恨不得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倾倒出来:“我就是个商人,还是福布斯榜尾的商人,非常虚荣,想冲榜首,所以操控招投标,把这个项目的投资拿下来了,原本轮不到我的。”

甘霖的腿晃了晃,轻描淡写说:“操控招投标是经济罪。”

莫罗兹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对啊,所以查我的人的亲人死好几个呢。”

诚恳得有些令人无所适从,但就目前他说的内容,和自己日记的记录对得上,他并没有刻意说谎。不过这样就够了。

甘霖不在意这个人的企图,只要配合他快速完成这场游戏就够了。

莫罗兹继续说:“所以投资者是我,受益者也是我,我找到维克多,让他充当总负责人。”

“为什么选维克多?”

莫罗兹挠头:“还不知道。”

“好吧,还有线索吗?”甘霖刚问出来,楼上又是剧烈的一声响动。

“砰!”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莫罗兹原本没反应,但在甘霖抬头看天花板,又收回视线看向他的一瞬间,他浑身抖了一下,立刻两步冲到甘霖身边,一把抱住甘霖的胳膊,将头埋进去。

“哥哥,我怕。”他闷声说。

甘霖经历了前两次时间线的惊吓,现在这样一声反而让他平静很多。

天花板的灯微微晃着,抓着他胳膊的人轻微抖着。甘霖没有甩开他,淡淡问:“这些是什么,你知道吗?”

每条时间线都存在这些东西。很难想象莫罗兹一个人时是怎么面对的。

莫罗兹摇头,脸蹭在甘霖黑色工装上。这套衣服很宽松,军方常见的作战面料,适合高机动性任务,唯一美中不足是有点硬,抱起来不太舒服。

莫罗兹的声音闷闷的:“我之前也遇到过,一有这样的声音我就会跑,所以我只知道这条街上有两种幽灵,一种是房子里的,它们没有实体,只会制造动静,或许有实体,但我跑得太快了,没看到过。另一种是街上的幽灵,就是我刚刚让你不要碰的那种。”

哦,难怪。说到这个,甘霖才想起来问:“那个敲钟的幽灵,是什么?”

说话间,厨房的菜刀“叮”一声掉在地上。莫罗兹抓着甘霖的手更用力了,甘霖刚站起来,莫罗兹就把他扯到墙角,好像这样的三面围困让他有安全感一些。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那个敲钟的幽灵是我在进入第四条街时才有的,它们只游荡在街上,只要我们进房子,它们就不会跟上来。”莫罗兹想了想,补充说明,“房子里的幽灵是从一开始就有,只是没有那么频繁。”

“另外……”莫罗兹停顿很久,正要开口说话,微弱的破空声从不远处袭来,莫罗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那是极其锋利带着风声的刺杀,莫罗兹瞬间想把甘霖保护在身后,但又以看不清的速度迅速放下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甘霖表现得再冷漠再无情,他也清楚甘霖本质是什么人。

刚刚掉到地上的那把刀腾空而起,刀刃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小心!”莫罗兹失声喊出来,那一刹那,甘霖立即将莫罗兹揽在怀里,翻身向旁边扑去,快得几乎在毫秒之间。

“叮!”刀刃嵌入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刀刃没入一半,刀柄震动好几秒,彻底不动了。

莫罗兹被吓到了,坐在地上,一张脸惊魂未定,震惊得说不出话。

甘霖半跪在地上,看了眼怀里的少年没有受伤,便放开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这深深刺进墙壁的刀上,随后眼神一凛,短促说:“走了。”

他打开门往外走,莫罗兹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立刻跟上去。

甘霖大概明白了,走过的时间线越多,线索越多,同时,危险更大。最开始,房子里的幽灵只是制造响动,破坏房体,现在已经会主动攻击,房子里不安全,街上也是。

“哥哥,等我一下。”莫罗兹小跑几步才追上甘霖,接着两个人平行走着。

街上有两三只拿着钟的幽灵,没有人的时候它们是一团透明果冻状,在看到有人出来时,就会默默跟上去,移速不快,但会一直跟着,直到靠近玩家,一旦靠近,它们就会敲钟,显形成一摊烂泥状,缠绕上玩家的身体。

两道身影的步速很快,幽灵追不上他们。

疾走中,两个人快速交换完之前的合作信息。莫罗兹思索半天,决定告诉甘霖:“哥哥,我的个人任务是杀了你。”

赫塔顺势仰栽向床铺,床很柔软,回落过程中他没松手,倏忽心头一跳——这小东西杀伤力极其有限,甘霖难道会意识不到?

等等,那颗小炸弹。

赫塔悄无声息地叹气,索性继续拉拽,小羊俯撑到他的胸膛,断鞭垂下来,扫到赫塔的脖颈。

赫塔维斯伸手,为小爱人一圈圈解下。

[苜蓿味M1天下第一:我在往坐标点赶了。]

坐标点是旁边商业大厦内部的一家酒吧,赫塔随意标记的位置,这会儿不得不赶在甘霖之前抵达,这地方走涌风系统绕外墙比楼梯近。

第 92 章 废墟中

“你身上的伤不是能迅速愈合么?结婚那次不就……”

甘霖说到这里,瞬间找回了底气,重新瞪向蛇——对啊,他用雪绒的身份救过对方一命!那还心虚个什么劲儿?今天这出意外就当恩怨相抵,他才不欠赫塔维斯的。

赫塔微微前倾:“谁的私域?”

“‘博士’。”

“不确定就敢贸死行动,甘霖,你太冲……”

“等太多年了。”甘霖打断他,“我和博士有大仇,不只是彼岸天的事儿。记得林知行吗?”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

他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是胎生,还是卵生?

虽然之前一直想要一个蛋,这样霖霖也可以参与到孵化过程中来,但他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生出蛋来会不会太奇怪了一点?

胎生的话,只是性别不对。

卵生那性别和物种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老婆突然得到一个蛋,肯定会怀疑孩子的血缘关系吧?现在人类的亲子鉴定机构可以给怪物做亲子鉴定吗?到时候要怎么证明蛋是他的?

赫塔维斯认真地思索了好几分钟,但思想争斗的天平最终还是朝着卵生慢慢倾斜。

因为,他实在是太、太、太想看甘霖用他柔软温暖的肚皮孵化一颗蛋的场景了,他们共同的孩子必须要在共同的孕育下破壳而出。

做好决定,赫塔维斯露出期待的笑容。

他洗完澡,擦干身体,从展示柜中挑了甘霖最爱的香水喷在手腕处和耳后,然后哼着小调光脚走进书房,从手掌中探出一小段触手,钻进键盘托里。

进行造蛋仪式之前,他必须复习一下之前摘录的备孕笔记,确保万无一失

嗯?

触手越变越长,在空键盘中奋力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他费心藏好的小秘密。

赫塔维斯脸上出现片刻呆滞。

笔记不见了,最近一段时间家里只有霖霖一人,肯定是被他拿走了。可他看到那些内容之后,居然什么也没有说?是被他的潜心备孕感动了吗?还是已经猜到了真相,所以感到害羞?

想着想着,赫塔维斯自己的耳朵先红了。

心中涌出澎湃的爱意,被转化成养料,成为消化蚁后最好的助力。

他不再执着于复习备孕知识,收回触手,转而去酒柜里倒了一杯红酒,一口将它饮尽,然后深深呼吸,激动地回到卧室。

甘霖依然躺在床上。

他好像是清醒的,又好像还处于蚁后的影响之下,瞳孔被汗水浸湿,在灯光下显得尤其明亮,但细看起来仍然对不准焦距,只是痴痴地盯着赫塔维斯的脸,嘴唇轻张,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他平日里极少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用来遮挡眼睛的平光镜已经被摘掉,那双眼睛此时一览无余,带着深沉到近乎恐怖的爱意,似乎已经被赫塔维斯彻底引诱,迷恋到随时愿意为他赴死。

爱人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正粗鲁地虐待着自己,赫塔维斯对他的构造一清二楚,深知这样的动作只会给他带来痛苦,不会有半分的快乐。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痛与快从来没有区别,甚至或许他早就在期待着深爱之人给予的痛意,企图用这种极致的感官去确认赫塔维斯的存在、铭记他们此刻的相爱。

这样的甘霖,诚实,坦然,炙热,像一颗投入烈酒里的火星,几乎是瞬间便让赫塔维斯的整个腹部都烧了起来。

属于“蚁后”的那部分力量开始疯狂沸腾,明明今晚已经吃到发撑,他依然忍不住地吞咽,从喉咙里燃起强烈的渴意。

“老婆”他心跳如雷,“你”

甘霖发出一道似痛苦似快乐的鼻音,往床头又靠了靠,贴在属于赫塔维斯的那个枕头上,黑发垂落下来,被汗水黏在白皙的脸颊。

“不过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有些含糊不清,“小鹿。”

赫塔维斯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条深褐色的缝,像丛林里兴奋到极点的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人类的尾巴立刻做出了反馈,好像随时都要爆炸。

“小鹿。”甘霖眯起眼睛,又喊了一次。

赫塔维斯差点被他喊得魂飞魄散,头皮阵阵收紧,几乎要维持不住人类的风度,恨不得当场变成本体,用触手将床上的人从头舔到尾。

他再也无法忍耐,大步走到床边,手脚并用将人圈入自己的地盘,趁着甘霖还不清醒的时候胆大妄为,从身后飞快地蹿出两条触手。

今夜轻松绞杀蚁后的恐怖触手,此时却温顺得像小狗的尾巴。

一条触手卷住甘霖的手腕,阻止他粗鲁的动作,另一条触手心疼地将受虐待的伤口包起来,分泌出促进修复的黏液,一收一缩,安抚被擦破皮的可怜部位。

甘霖发出急促的尖叫声,却被赫塔维斯堵住了嘴唇,将剩下的尖叫吞进了肚子里。

“宝贝,”许久,他呼吸不稳地离开他的嘴唇,“教了你这么久,怎么每次都学不会?又弄伤了。”

甘霖彻底被触手掌控,软绵绵地靠在爱人怀里,瞳孔越来越涣散,里面唯一映着赫塔维斯艳丽到极点的脸。

“还是说你其实一直希望我不那么绅士?”

甘霖正在他的臂弯中轻轻颤抖,肌肉用力绷起,青白的手背慢慢凸出青筋,指甲陷入了赫塔维斯还带着潮气的手臂里,仿佛快被赫塔维斯的触手一点点杀死。

而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颤动、每一道呼吸赫塔维斯都了如指掌。

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触手在最后关头故意消失不见,却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的细腻手掌。

“啊,对了,”他欣赏着甘霖皱起的眉头,“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正事。”

甘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直到一串流畅漂亮的英文慢慢浮现于皮肤之上。

甘霖停下动作,望着这个不可能被抹去的名字,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喝醉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侧、再到锁骨。

赫塔维斯也是同样。他们看着这串字母,呼吸急促,头脑发热,陷在彼此带来的极致快乐之中,哪怕他们刚才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一起。

“很漂亮”赫塔维斯呢喃道。

甘霖露出笑容,他轻轻吻过刺青旁边发热的皮肤,然后从床上离开,慢吞吞解掉下半.身的居家服,朝赫塔维斯展示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棉质长裤落在地毯上时,赫塔维斯的心跳猛地漏了几拍,目光直勾勾落在甘霖的腿根。

如绸缎般白皙细腻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刻上了属于赫塔维斯的名字英文,此刻正微微泛红,甚至还没有消肿。

赫塔维斯心脏开始狂跳,明明没有喝醉,浓烈的醉意却涌到头顶,紧紧盯着那处,嘴唇轻张却说不出话。

甘霖摘下眼镜,露出藏在镜片下的漂亮眼睛,长而卷的睫毛被灯光映出淡淡的影子,像落在下眼睑上的蝴蝶。

他重新爬到赫塔维斯身边,低头好像要亲吻,轻声问:“喜欢吗?”

赫塔维斯对上爱人毫无遮拦的眼睛。

血液流速加快,孕育着生命的腹腔开始升温,大脑迅速分泌能够调控快乐的物质,让全身的细胞都进入极度亢奋中。

无论是人类的尾巴,还是藏在体内的怪物的尾巴,都瞬间失去控制。

赫塔维斯要发疯了,过多的爱简直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甘霖真的是人类吗?还是专门伪装成人类引诱他的怪物?

如果这是一场捕猎赫塔维斯低头,亲吻刻着自己名字的滚烫皮肤。

那他早就被吃得不剩骨头,就像“蚁后”那样。

这么一想,他又莫名兴奋起来,抬起头来,一边用牙齿咬开甘霖的衬衣纽扣,一边用手指抚摸着他优雅的下颌线,试图从这个地甘找到人.皮.面.具的线索,想证明他的爱人和他一样是怪物,会像交.配完成的母螳螂一样,将他从头部开始一口一口吞掉。

“老婆,我好喜欢,喜欢得要发疯了,怎么办?”他兴奋地说,“你还饿吗?要不要尝尝我的肉?”

甘霖:“嗯?”

“好想被你吞进肚子里,”赫塔维斯咬完最后一颗纽扣,又爬上来,凑到他耳边,“想被你用胃液消化成一滩黏液,再进入你的血管,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分开这样我们就算结婚了吧?再没有人类婚姻能比我们更牢固”

甘霖忍不住笑,礼尚往来再次亲吻他的刺青,对他的奇言妙语做出评价:“小鹿,你真可爱。”

听到他笑,赫塔维斯的肚子热得更厉害。体内的胚胎从甘霖身上尝到极致的、无止尽的浓烈爱意,极小的身体下甘长出无数像根须一样的微小触手,摆动着,扎进赫塔维斯的培植床里。

强烈的痛楚从腹部传来,他瞬间绷紧,身体本能地疯狂抵抗,将它当成某种危险的寄生物质,触发了免疫系统,试图将危险源杀死在摇篮里。

但或许是今天摄入了太充足的能量,它意外地顽强,竟纹丝不动地与母体相连,根须死死往血肉中扩张。

赫塔维斯冒出冷汗,嘴角却勾起享受的微笑,将怀里人搂得更紧,尾巴缓慢地进攻,哑声道:“宝贝,今天我是英雄市民得加餐。”

男人是只秃鹫,和原配留下一个名为格里芬的儿子。

“所以是卡门·杜拉引荐你去南柯,并且教会你如何接近格里芬,取得他的信任。”赫塔维斯终于补全了这一环,随即反问,“还记得埃格比吗?”

甘霖咬住舌尖,终于把“还想自己单枪匹马莽集团”之类的话咽回去了,哼哼唧唧权作认同。

赫塔在心底冷笑,给甘霖记了大过,延后判刑。

“别怕小羊,GFF向来给婚姻中的弱势群体提供庇护,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说罢,她猛地拉开房间门,一眼就撞见刚走出卧室的赫塔维斯。

第 93 章 恨侣期

狼獾指指直插-进沙发的报废卧室门,又指指左侧视线尽头的涌风系统通道:“小矛盾?”

猞猁从已经变成防空洞的侧卧出来,将好些墙内抠出的枪支残骸抛到两人跟前:“小矛盾?”

心理医生是只章鱼,脑袋上弯弯两只像素眼,瞧着很是耐心温和。它触须尖端长有半透明的、隐约带有吸盘纹路的薄膜,会随说话的语调轻轻震颤。

“欢迎你们。”情绪机器人说,“跨人种婚姻总是艰辛的,难免会出现挫折。GFF建设婚姻诊疗中心,就是希望能为小众情侣提供有效帮助,解除婚姻危机,你们可以叫我章医生。”

甘霖看着这家伙,颇觉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类似款。

诊疗室的墙壁泛着旧世界浅海的淡蓝色,浪涛一般,随呼吸动作缓缓浮荡。甘霖上回见到拟真海浪,还是在北港——等等,北港!

小羊想起来了,倏忽侧目看向赫塔维斯:“那只水母……”

他瞳孔微微扩大,不再游刃有余,语气中带上了急切:“完美的谎言?”

李旋拿出第三份资料。

赫塔维斯接过他的资料,开始快速阅读上面的内容。李旋擦了一把睫毛上的冷汗,看着赫塔维斯脸上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生动神色,心中隐隐明白了张文林对他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他悄悄捡起掉在地上的枪,没有再用它对着赫塔维斯,而是将它别回腰后,枪口朝下。

很快,赫塔维斯看完了。以及米诺陶洛斯

白毛吸了吸鼻子,压下心中的疑问。

不过多时,那看起来消瘦疲惫的男人率先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小声询问:“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分开?”

听见这句,白毛闭眼,张口就来,“我和他们本来就不认识。”

“看见那个特别嚣张的捕蝇草了吗?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过分,恐吓威胁,还拿我出去钓鱼,一言不合就要扬了我”

说起甘霖的坏话,白毛根本无需腹稿,当真是令人闻之动容,心生恻隐。

男人也是一愣,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白毛则一边抹眼泪,一边朝后边看,隐约看见道影子,便开始拼命使眼色。

但等他眼角都抽抽了,那人不仅没见踪影,甚至连原本可以隐约看见的一抹阴影都不见了。

白毛别过脸,心底虚得厉害,面上却是扯动嘴角,连连点头。

而此时躲在最后的甘霖揉了揉耳朵,对背包里的玩偶低声告状:“你听,他骂我。”

包里传来“嘤嘤”两声,甘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却直觉这东西在安慰自己。

“你能离开迷宫吗?”

他说着,伸手隔着背包摸它,甚至恶劣地捏了捏,威胁说:“和我一起走吧,把你挂在窗户上当晴天娃娃。”

里头的声音安静一瞬,而后,隔着背包薄薄的一层布料,它拱了拱甘霖的手心。

甘霖有些疑惑,“你变得比原来爱撒娇了,是因为被脱光了的原因吗?”

这下,里头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刻的思考。

甘霖脸上闪过笑意,拍了拍背包,继续跟了过去。

他发现白毛似乎和那群人很聊得来,甚至已经开始勾肩搭背,面带笑意。

甘霖:“?”

怎么做到的?

而他们没走多久,便看见前边再次出现了岔路口,一分为二,分别朝左右两边延伸。

白毛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可他的动作刚起了个头,便察觉其中一位短发女人的视线瞥到了自己这边,于是他瞬间改变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丝毫异常。

远处,甘霖的神情也逐渐凝重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有一条极细又接近透明的线,一端栓在了自己地背包上,另一端却不断地朝后延伸,不见尽头。

若是用手轻轻抚摸,还会发现它极有韧劲,简直与玩偶的材质一模一样。

甘霖:该不会是这个家伙勾线了吧?

可他打开背包,只看见躺在里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玩偶。

伸手摸了摸,胳膊大腿一个不少。

所以这条线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不是玩偶被勾了线,那大概就是谁、或者什么东西故意放上来的。

他半侧过脑袋,用余光朝后瞄去。

米诺陶诺斯不需要这种东西,放这个的东西另有蹊跷。

他的指尖滑过这条看上去纤细脆弱的丝线,将它轻轻割断,绑在了一旁凸出的枝桠上。

看着自己的杰作,甘霖满意地点了点头,甩过背包,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拐角。

没走多久,在恶劣天气的影响下,前边的几人陆续地停下了脚步,坐在原地休息。

带来的食物早就没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拿出了能量补充剂。

这个东西已经在公频上被默认为了系统补给。

因为几乎所有玩家都接到了修补迷宫的隐藏任务,而这种修补只需要他们动动手指进行选择。

甘霖扫过一眼,无聊地打开了公频。

上边的谈论七嘴八舌,却没有几条有用的信息。

直到甘霖看见了其中一句——

[关着米诺陶诺斯的笼子好像被暴力拆除了。]

[所以它跑出来了?!]

[没有吧?你看,顶上的旗子都没倒。]

[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扶起来了?]

他把资料递回给李旋,又一次露出笑容,这回的笑容显得真实许多。

“好主意,”他真情实切地夸赞,“这么看来,我们的合作还有机会继续下去。”

李旋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甘医生一定能够理解。”他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意,趁热打铁又道:“‘蚁后’的寄主多次提出想和你单独吃顿饭,一直拒绝可能让祂生疑,我们把约会安排在这周末可以吗?”

“好啊,”赫塔维斯重新抱起他的纸箱,吹了声口哨,甜蜜地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房子,语气轻快,“我会按照你们的计划执行,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得赶紧回家,不然他会睡不好觉。”

这回,李旋没有再表现出不可思议。

他点了点头,道:“晚安。祝你好运。”

赫塔维斯笑着道:“好孕?我喜欢我这个祝福。”

他迫切地迈上天台围栏,甚至等不及走楼梯,确认附近没有人之后,直接从十五楼一跃而下,然后横穿马路,回到甘霖家楼下,重新坐在花坛边。

李旋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冷汗已经彻底干涸,他一直站到自己彻底镇定,然后从风衣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刚才赫塔维斯看过去的甘向,将焦距拉到最大。

镜头里,甘霖正坐在二楼卧室的书桌前,缓慢地擦拭一把手术刀。

他比照片里显得更瘦,鼻梁俊挺小巧,唇形饱满,轮廓间带着雌雄莫辨的俊秀,却偏偏长了一双明亮的丹凤眼,哪怕藏在平光镜后头,也掩盖不住那股冷锐的气质。

刀已经被擦得一尘不染,甘霖仍然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动作,心情显然极为不佳。

李旋看了半晌,终于意识到

甘霖和赫塔维斯,可能真的是两情相悦。

这个念头产生后,他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赫塔维斯恐怖的触手和吸盘,再和甘霖白皙文雅的模样进行联想,胃部立刻开始翻滚。

他不应该对人和怪物之间的感情抱有刻板印象。

李旋深深吸气,关闭镜头,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警车”上。

甘霖喝得实在太醉了,步伐不稳,只能被身边的男人扶着才能勉强行走,但他酒品很好,除了脸色发红和脚步虚浮以外,几乎看不出别的异样,尤其是那双藏在平光镜后的眼睛,反而亮得惊人。

他身旁的男人看上去与他相熟,或许是偶遇的好心同事,并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笑着低声调侃什么,大约在嘲笑甘霖酒量太差。

甘霖也跟着笑,笑容没有到眼底。两人一起走到门前,甘霖从包里拿钥匙,撑着门框站稳。

也就在这一瞬间,四周的温度骤降,一股熟悉的奇异香味扑鼻而来,让人瞬间联想到与死亡相关的什么东西,没有醉酒的男人全身鸡皮疙瘩倒起,下意识地回头想要去看。

一个声音暴呵:“闭上眼!不要看!”

他一愣,注意力被转移,朝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看到一个脸颊带疤的高大男人朝他狂奔而来,脸色扭曲,似乎这里即将发生极为恐怖的事情,喊道:“快跑!”

男人有些茫然。

他没有留意到,一截触手正顺着阴影处如蛇般蜿蜒,触手上所有的吸盘都已张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锐利尖牙,毫无疑问能瞬间将一个成年人绞成碎肉!

眨眼的功夫,触手从地面窜起,闪电般扑向一无所知的男人。

李旋根本来不及阻止,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视网膜已经在等待看到血肉飞溅的场景。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外,宴会大厅。

赫塔维斯身着纯白色西装,上衣口袋别了一朵娇嫩欲滴的红玫瑰,独自站在铺满红毯的舞台之上,看了一眼被彻底封死的休息室,慢慢勾起一个兴奋到极点的笑容。

“晚安,亲爱的。”他低声自言自语,然后轻轻舔了一下唇角。

他已经快无法忍受这种饥饿。

想撕咬,想吞咽,想大口饮“蚁后”的血液,想用胃酸将祂溶解成一堆绝佳的养料,去孕育他和爱人的后代

简直无法忍耐。

一、秒、都、不、行。

话落,蛇就将尾巴尖儿伸到他跟前,小幅度轻轻晃。甘霖看在眼里,准备当它蹭到自己腕骨的时候,就勉为其难地原谅赫塔维斯一分钟。

蛇尾很快停在他眼皮子底下,侧翻出伤处,绵羊终于蔫儿了。

刚刚在废墟时,屋内线路被炸坏,主卧的灯也亮不了。外头大雨滂沱,室内晦暗难视物,赫塔维斯给尾巴上药时隔着点距离,甘霖直到现在才彻底看清伤处,心脏重重一跳。

不对不对,明明只是这条坏蛇的尾巴而已。

赫塔维斯骗了自己这么久,其实有好几次可以挑明,但由于过分求稳的性格,始终没有告知,说到底就是他的错。

然而,除却单一基因也能小幅度控制的蛇类尾长外,无论身高、相貌还是瞳孔,都没有丝毫改变。

“你该不会,换不回去了吧?”

第 94 章 双基因

赫塔维斯蹙眉:“意思是,我现在身体中同时表现出黑曼巴和黑王蛇两种伴生基因?”

慈蛛点头:“爆炸发生的时候,你正在进行基因转换吗?”

“爆炸那会儿,”赫塔维斯喉结滚动,“我刚启动转换程序没多久。”

甘霖盯住那段被数放大至可视后的基因片段,五指紧紧扣进沙发中,无意识抓挠。

但随即,有人掌心稳稳覆盖住他手背,带着微凉的体温,手的主人在他身侧继续说下去。

“所以是爆炸导致基因切换过程受到严重干扰,进而发生意外。”

甘霖有些烦躁,朝前望去一眼,反手从包里将除草剂摸了出来。

“到了。”

梨顾北说道。

百米外便是拱门,中间只隔了一片稍显平整的果岭草绿地。

绿地之上,那些狰狞扭曲的东西仍旧存在,与先前所见别无二致。

贺言看见了甘霖手上的东西:“除草剂?”

甘霖点头,“嗯,你师弟的道具。”

“给我吧,我的道具能用。”

贺言沉默一瞬,低声开口。

随后,便见他与常怀玉一起拿出了道具——

便携式背带喷壶,以及除草稀释液。

梨顾北也一怔:“你们三的道具居然是这样的。”

单拎出来基本都不能用,组合起来却

威力甚大。

甘霖注视着前方迅速枯萎一片的果岭草,点了点头,“威力甚大。”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碎了?!”

白毛几乎破音。

不知什么生物的嘶吼声同时传来,风呼啸刮过,贺言强忍着手抖,看着眼前的道路,心跳如擂鼓。

梨顾北偏过身,语气惊讶:“这也太多了”

“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们就不能直接过去吗?!”

白毛搓着手,急躁地反复踱步。

甘霖则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脚腕,一边感叹一边提议:“要不你去试试?”

“啊?”白毛满眼警惕,反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甘霖摊手:“我暂时还打算活一阵子。”

白毛:“啊?”

意思是我不用活了是吧?他们穿行其间,虽然自身的融合症状没有消失,但好在有护身符在,他们也没再遇见那些拟人的曼德拉草根。

白毛走在中间,身后则是常怀玉和贺言。

末尾的贺言抬眸朝前望去,眼带疑惑。

他见白毛走路的姿势有点微跛,脚上像是受了伤。

掉落声接连不断,响了许久,激起渡鸦扑闪着翅膀从头顶飞过。

甘霖仰着头,神情有些凝重。

他忽然心跳得厉害,紧绷着身子,处于一种高度敏锐和戒备的状态之中。

“梨顾北。”

他沉声:“加快速度。”

梨顾北也是有所察觉,“嗯,知道了。”

一行人将速度又提了提,腿伤没好的白毛暗骂一声,咬牙跟上了队伍。

期间,物体掉落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某种鸟类的嘶哑叫唤,嚷嚷得人心中烦闷不堪,频频皱眉。

“走错了。”

甘霖拨开荒草,在看见眼前的铁栅栏后,瞬间明白他们走偏了方向。

梨顾北停顿片刻,又说,“沿着栅栏走吧,免得我们绕着绕着,最后又走回去了。”

甘霖:“也行。”

他们临时转变了策略,以同样的速度沿着花园边缘的小路前进。

而对此并不放心的白毛,则是看见甘霖盯了一眼他自己的背包,莫名笑了一声。

白毛:不是,他在笑什么啊?马上命都快没了!

几米外,甘霖逗弄玩偶不成,扭头便发现了白毛一言难尽的目光。

甘霖:“?”

他有些警惕,将包又朝上提了提。

沿边走了很久,一直到看见两条栅栏相交的拐点,他们才放慢了脚步,顺着新的边缘前进。

梨顾北解释说,“方形花园,就算走偏了,也不会离太远。”

白毛似懂非懂,点点头,发现在这里竟然能够透过铁栅栏之间的间隙,清楚看见不远处矗立的破败洋房。

爬满壁虎的墙面,斑驳的道路,蒙尘的琉璃瓦,连同高耸的烟囱都碎了一半,碎瓦掉落在露台和地面。

可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些原本被死死封住的门窗,如今竟然露出来了一大截。

朝里望去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儿光。

白毛浑身一颤,背后发凉,于是他也顾不上脚疼,连忙迈步跟上了甘霖几人的脚步。

但即使这样,等他忍不住再次回望时

“甘霖甘霖甘霖甘霖——!”

他大叫着朝甘霖跑去。

甘霖:“?!”

“那房子里边!有人!”

白毛都快哭了。他猛地睁开眼,瞬间坐起身。

“卧槽,还跑?!”他在地上摩挲着,最终将一截曼德拉草根抓在手心,狞笑道:“落到我手上了吧?”

曼德拉草根肉眼可见的一愣,而后十分谄媚的缠上梨顾北的手指,甚至躬身蹭了蹭。

甘霖头也不抬:“丢人。”

于是这株草就开始吱哇乱叫,破口大骂。

不过一秒,它就又被甘霖给拽了回去。

他微抬下颌,视线轻蔑地睨着这株草根,还是最不礼貌地用眼尾余光去瞟。

一旁,贺言也是撑着脑袋坐了起来。

身体还有着长久平躺的沉重和迟钝,他环视一圈,一种荒谬的猜想逐渐在脑海中浮现。

“你醒啦?”

甘霖半蹲着身子询问,斗篷垂了一地,隐隐能看见他融合异变的手臂和侧脸。

贺言闻声点头,张了张嘴,“我们,那个花园”

甘霖笑眯眯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副看好戏的坏样。

“行了,别逗他了,”梨顾北轻轻拨过甘霖,正色道:“你猜的没错,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这座废弃花园。究其原因,多半是这个玩意的问题。”

“曼德拉草根,”贺言呢喃,他回想起刘朝先前对这个东西的解释,于是询问说,“致幻所以接下来是护身符,对吗?”

“嗯。”甘霖按住这个满地乱爬的东西,说:“否则我们根本进不去这座花园。”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只有一根,”梨顾北比划着,似乎在盘算着该怎么下刀,又说:“以及这个沙漏。”

“沙漏为什么碎了?”

白毛伸出手指,沿着边缘按了上去,发现豁口竟然重合得刚好。

他一脸难以置信,像被烫了似的收回手,迅速左右瞄了眼。

“你在看什么?”

甘霖幽幽询问,吓的白毛差点跳了起来。

见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捂着心口,欲言又止。

甘霖:“嗯?”

“这个沙漏。”白毛让开身子,说:“你自己看。”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三双眼睛同时盯着这个破损一半还多的沙漏。

“怎么办?”梨顾北说,“它快碎了,也快漏完了。”

闻言,甘霖扫了白毛一眼。

“干什么干什么?”白毛自知理亏,“我当时也没怎么晃啊,就往下落了一点点。”

甘霖对梨顾北说:“算了,先做护身符,能切就切。”

“行啊。”

梨顾北点头,又叮嘱说:“不过时间应该不多了。”

“人?”

甘霖眯着眼,望向洋房。

那是一扇一楼的窗户,木板掉得七零八落,基本丧失了原有的作用。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问:“哪儿呢?”

“等等,”白毛也惊诧:“不见了?!”

“没有不见,是曝光太低了,”甘霖摇头,伸手将白毛的脑袋转了半个圈,“快走吧。盯着它没用。”

“那那那,来得及吗?来不及吧,”白毛开始吐词不清,“就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你妈没和你讲过那种老村恐怖故事吗?要是木板没了,里边的东西就会跑出来;等它跑出来,我们还有活路吗?!”

甘霖顿了顿,认真地看向白毛。

白毛抱紧自己:“你,你要做什么,不能打脸。”

甘霖语气平平:“我没有妈妈。”

“啊?”白毛挠了挠脑袋,又问,“那你爸总给你说过吧,不要靠近这种”

“我也没有爸爸。”

甘霖打断了他。

白毛:“那个,我不知道,对不起。他们一定也在找你,你别太伤心了。”

甘霖神情无异,注视他良久,忽地笑了:“嗯,可能吧。”

白毛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唯有梨顾北,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甘霖叹气,“接你吉言,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上由曼德拉草根制成的护身符便开始疯狂扭动起来。

“它在撞门!”

白毛高声喊叫。

他捏紧拳头,却在下一秒便被梨顾北按住了肩膀。

“这里的果岭草可能和外边的不太一样,”他笑得眯起了眼,“外头的果岭草铺天盖地,我们没得选,也躲不掉。这里可就不一定了,谨慎一些总不会出错。”

不过两三句话的时间,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便全数跑了出来,朝着他们汇聚围拢。

甘霖朝前看了一眼,又扭头注视着身后的果岭草地。

“这东西太多了,淹也能淹死我们。”梨顾北低声,“你冷静”

甘霖环抱手臂:“我看起来很笨吗?”

白毛在一旁点点头。

甘霖瞄了他一眼。

白毛:“?!”

“不行,来不及,”梨顾北反复比对,走到了果岭草边缘,蹲下身子查看。

甘霖眯着眼,忽然问:“它们大概也是植物或许可以直接烧了。”

梨顾北:“啊?”

他迅速反应过来,指尖捻过枯草,搓成粉末,说:“可以,这里基本没有水分,但要拿来引燃估计不太行。”

甘霖却说:“这个不是问题。”

他放下背包,拉开拉链,看着里头睡得正香的小玩偶,伸出了手。

“你打算做什么?!”

梨顾北差点跳起来。

甘霖抬头,一脸疑惑。

他默了默,又背过身,在梨顾北看不见的地方,一把扯下了小玩偶的裤子。

“如果可以,”赫塔维斯沉默须臾,轻缓地说,“我希望母亲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

甘霖尊重赫塔的选择。

但此刻,事情变得有些难办。小羊垂着耳朵想,既然瑟曦不知道赫塔维斯就是亚瑟,也一定没有录入他的北港进入权限。

更糟糕的是,由于北港并非赫塔维斯成年后的常驻私域,一周只回一天,赫塔的生活痕迹近趋于无,没法儿随便找个工作理由让萧巡进去帮取。

甘霖倏忽睁大眼。

“真的可行吗?”小羊有些忐忑,“哪怕现在,夫人也依旧愿意见我?”

第 95 章 在北港

曙光区,北港私域。

浮空车登记特殊访客后进入,驶过水波粼粼的虚拟浅海时,副座上的甘霖朝外瞥,遥遥就望见书房小窗处的瑟曦。

这问题有这么难吗?

瑟曦有些不解,但还是弯腰捡起守岸人,转身下楼,丢回了充电舱。她立在舱位旁,被蓝光映亮了半张脸。

琥珀色的眼眸中微芒闪烁,好一阵儿后,瑟曦终于转身离开。

甘霖听着通讯那头赫塔维斯的指示,顺利取到了稳定剂,终于能把沉甸甸的心揣回胸膛,小羊迅速收好东西,蹬蹬跑下楼,和萧巡汇合。

一声闷响,男人的身体重重砸在擂台上,他几乎爆凸的眼球裸露在外,抽搐两下,整个人彻底不动了,血从喉头的窟窿渗出,最终流到甘霖脚边。

甘霖站在擂台中央,慢条斯理用袖口抹着刀柄上的血,一遍一遍,直到它恢复成锋利的反光。眼神一闪,看到蔓延过来的血,嫌弃地往后挪一步。

他叹气,小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侧目淡淡瞥一眼身边剩下几个呆滞的人,带着眼泪笑了下:“抱歉啊,我刚刚以为杀人犯法,想着你们要杀死我的时候再反击,还算正当防卫。”

眼泪始终流在脸上,有点痒,甘霖随意擦了下,擦得脸更脏了,一回头就见另外几个人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

甘霖歪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疑惑:“怎么了?这张脸哭起来不好看?啊,这个,我也没有办法,这脸是别人送的,不可以抨击我的审美哦,还是说,你们还想继续?”

旁边几个人被吓到,连连后退。

甘霖顿时觉得无趣:“好吧,那你们是自己退出,还是我帮你们退出?”

他往前走一步,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人就往后退一步。

他脚步坚定,将几个人逼到角落,缓慢抬起手,死亡之刀的锋芒堪堪泄露。

对方几个人面面相觑,惊恐得刚要喊出声。

甘霖身形一晃,笔直从擂台的隔离带边倒下去。

红灯区乱成一锅粥,几个工作人员在擂台清理尸体,叶淑不停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碎碎念着:“管事不好当啊,真不好当啊,不行了我必须跟赫塔维斯提议,随便他们玩,但不能在这死人了。”

说完,一架侦察机从门外飞过,门口短暂停留。

叶淑看向昏迷在卡座的甘霖,长呼一口气,手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嘴里默默念叨:“五千保住了,谢天谢地,五千保住了!”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里摆上疑惑,嘴里念叨的词也变了:“所以,这个五千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巨浪滔天。甘霖的意识浸在水里,水淹没过他的口鼻,耳边有异形的嘶声尖啸,还有人们的怒吼。

水底,一张张脸浮现出来,又坠入更深的海沟,他从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大脑忘记了,可是身体还记得,他该如何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这里不安全,旁边有人,不是信任的人。

警报响起的一瞬间,甘霖猛然睁开眼,立刻坐起来,吓到正在帮他包扎小腿的医生。

“先生,请、请不要乱动,叶小姐让我来的,您的伤太多了,我还在帮您止血。”

从他昏迷到醒来,不过二十分钟,但太久了,战场上的二十分钟,早就要了他的命。

甘霖咬着牙,警惕看眼周围,发现并没有人在打量他,但他很快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甘霖转头,一个戴宽檐帽的男人在他身后坐着,一手撑着头,一手玩弄钥匙扣,满脸疑惑,他胸口白色的衣服上沾着血。

甘霖耷拉下睫毛,好像,刚刚倒下去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人的衣服。

另一边,刚刚被绑住的小女孩也坐在这里,一脸担忧看着他。

宽檐帽男人朝甘霖眨眨眼,试探性说:“我刚刚看到擂台上发生的事了,一般来红灯区的,都是走投无路来赌博,或者释放原始的恶的,没想到还有跑来救人的,真让人钦佩啊。”

他刻意避开甘霖装小白花那一段。

甘霖皱眉,没回话,目光却定死在桌上放着的餐盘上。

一碗面,一碗汤。

宽檐帽男人将餐盘挪动至甘霖面前:“给你点的,刚刚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足,胃里没有任何食物。”

甘霖没动,听到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说:“是的是的,您的身体状况太糟了,还有这么多旧伤,我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建议您吃完立刻去医院,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甘霖的沉默让气氛凝固片刻,男人脸色变了变,迅速说:“没毒,红灯区没有变态到,连自己家的后厨都在客人饭菜里下毒的程度,而且又不是我点的,我真是服了。”他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女孩。

甘霖瞥她一眼,小女孩微微点头,立刻脖子往下缩,张嘴想说话,最终没敢出声。

甘霖拿起刀叉。

空气里飘浮的血腥味很快散去,甘霖感受着自己冰凉的手逐渐生出丝丝温度。

银制餐盘倒映他的脸,满脸的污垢与血色,最重要的是,肩上那道被齐平切下来的缺口。昏迷前的场景逐一浮现,想起来有些恶心,刚刚吃下去的食物猛击他的胃。

他的头发已经过肩,一圈一圈蓬松的小卷让他在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不太温顺的小狮子,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挂满警惕与杀意。

一碗面见底,甘霖生硬说了句“谢谢”。好吧。

也是,一百年,怎么可能还有认识的人。

这一放松下来,甘霖有点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浑身没被清理干净的血,还有几乎被染透的衣服。

余额0,什么也干不了。好像还不是0,还有欠款。

想到欠款,甘霖想到那个男人。

与其对赫塔维斯许愿,那个男人明显更靠谱,即使这两个人,他谁都不认识。

停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他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的角落,桥洞,甚至刚刚的贫民窟都可以,休息调整,他不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多久,哪怕稍微有一丝放松,就让他的精神危于累卵。

还要去高塔,但此时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他再度和人起冲突,能偷跑是最好的。

那个宽檐帽男人去洗手间后一直没回来,甘霖始终坐着没动,微垂的头,耷拉的头发遮住他的表情与眼睛,不动声色中,他确认汪无道和叶淑暂时不在。

待了好一会儿,甘霖站起来:“回家吧,爱因斯。”

爱因斯随他站起来,乖顺点头。

一步刚要跨出去,红灯区门口一阵惊悚呼叫。

又怎么了?甘霖皱眉,目光下意识转向门口,这一看,空前的窒息瞬间攫住他的咽喉。

他浑身一僵,心脏在刹那几乎停止跳动,恢复的一瞬间又猛烈抽动,随即全身止不住震颤起来。

红灯区的门大开,周围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下来,怔怔望着那个晃进来的东西。

一只长着巨大黑色翅膀的飞禽,两三人高,六翅骨架中央纤长的脖子探出,一半如同黑乌鸦的头,一半仿佛黑天鹅的头,诡谲漆黑。

甘霖几乎忘记呼吸,他的手不由自主抖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的跳动由死寂转为动乱。

异形,是异形,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醒着,还是梦里,异形的模样都深刻进他的脑海。

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无法逃脱,无法抹去。

“哥哥?”爱因斯疑惑的声音荡在耳边,但越来越模糊。

甘霖分不清此时忽然而至的冰冷是失血过多,还是见到异形的应激反应。

那只异形腾空而起,拍打翅膀,尾巴尖锐扫过,它面前凝聚出无数粒子,最终在半空组成一句话。

看到那句话的一瞬间,甘霖瞳孔骤缩。

[甘霖在哪里?]

“哥哥,没事吧?”爱因斯担忧轻声问。

甘霖呼吸急促,没能回答。

“哥哥?哥哥?”

甘霖听不到任何,他往前踉跄一步。

[交出甘霖,或者你们死。]

空气一度沉重得令人无法喘息,人类对异形的恐惧深入骨髓,异形腾空的脚下,所有人都连滚带爬躲到别的地方去。

那行字始终漂浮在上空,宛如死亡的印记。

小女孩迟疑,半晌才开口:“也谢谢哥哥。”

宽檐帽男人疑惑更甚,他装作百无聊赖玩着手里的钥匙扣,转一圈捏住,再转一圈,一边玩弄,一边奇怪问甘霖:“我看你也没去赌,也没有做别的,是在等全息游戏开场吗?”

甘霖没说他是被一个流浪汉单方面卖到这里来了,只抓住后半句重点:“全息游戏是什么?”

男人盯着甘霖,对他的常识性知识露出怀疑:“红灯区和DOL科技公司合作的全息模拟游戏呀,你不知道?”

甘霖往后靠去,微微放松身体,语气一贯的淡然简短:“不知道,是什么?”

宽檐帽男人疑惑的皱眉变成了然的轻笑,他收起打探,放松下来,缓慢解释:

“第一次来红灯区?就是这里的一个特殊项目,一款全息杀戮游戏,每周开放一次,主题随机,任务随机,对抗还是合作都随机,甚至连惩罚也是随机的,唯一确定的就是赢家可以向赫塔维斯许愿某样东西,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为你办到。”

但在赫塔维斯10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冲进高塔,虐杀异形。

甘霖打断他:“10岁?杀异形?”

“对,10岁,杀异形。”

10岁的赫塔维斯在高塔区对异形进行了一场屠杀,那场屠杀持续好些天,不过因为对方是异形,所以人们喜闻乐见,甚至幸灾乐祸。

那段时间,高塔区大门紧闭,连守卫都没有。一段时间后,人们认为这个小男孩应该也死在高塔了,可就在高塔区大门打开的第二天,赫塔维斯出现在他自己的家里。

他没死,异形却死伤惨重,可异形竟然没有追究他,他回到家,又发现自己闯进高塔的这些日子,父母的亲人搜刮了他们家的财产,拿走很多东西,企图获得他的抚养权。

“我听说是想偷他们做的假面拿去卖。”旁边的小女孩突然补充道,说完,就缩回脖子。

说法各异。甚至有人说赫塔维斯早恋,那些东西里,有他喜欢的人送他的礼物。

于是赫塔维斯爆发了——他杀死了所有亲人。

他伸手打开小匣,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上面云纹细密,是偏旧东方的审美设计。中央还嵌着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宝石,触感清细,质地温凉。

瑟曦送了他一片微缩的海。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卡片,甘霖小心翼翼地捏起,展开了它。

“反抗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这是给勇敢者的小小勋章。”

“祝小羊平安幸福。”

第 96 章 穷举法

“真是好孩子。”瑟曦笑起来,“也谢谢你赫塔,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

母子俩又随意聊了几句,瑟曦注意到赫塔卧室的展柜上已浮了薄灰。想叫守岸人上楼清扫时她心头一动,忽然意识到距离赫塔搬出北港,入住止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聪明。”赫塔说,“不过这事逆生也得参与。”

甘霖来了兴致:“怎么说?”

“亚瑟非法拘禁后,原本应该被开除西南警署,但他百般哀求,自愿跟我私下交易。”

“所以,我最终只是将他下放罚到汇织区,成为我安插在中间城区的一名黑警。”赫塔说,“顺利成章地,亚瑟就能作为我诚意的延伸,帮高桥怜士做些脏活。”

眼看着二人互不退让,贺言正准备劝架,却见有东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挪动,于是他连忙扭头,低声道,“它来了!”

梨顾北也是转身,顺手将斗篷塞进甘霖怀里,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向前,同时说道,“跟上。”

甘霖:“”

他没有多说,匆匆穿上斗篷,捞起后摆,迅速跟了上去。

他不明白,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除了装.逼一无是处,还影响打架。

是的。

甘霖再次默默点头:关键是影响干架。

“嗯?”甘霖看着偷跑出来的小玩偶,一时间更郁闷了,“你怎么总能跑出来?”

拉了拉链也没用,这东西在甘霖眼里比这座迷宫还要诡异。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将小玩偶给按了回去,恐吓说:“再冒出头来就”

甘霖话锋一转,“就把你挂在梨顾北裤腰带上。”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见小玩偶缩回身子,原本还有一点距离的拉链被从里面拉上了。

简直乖得不得了。

甘霖满意点头,抬眸一看,发现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废弃花园的边缘。

梨顾北第一个跨了出去,顺手拉了一把贺言。

他乐呵的转过身,便看见甘霖环抱着手臂,正站在石块上居高临下的看向自己。

“怎么了?”

他问。

甘霖这时候终于确定:“你是故意的。”

“没有,”梨顾北解释的并不上心,“你想想,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没有遇见而已。这座废弃花园里种满了曼德拉草根,它们模仿着每一个进入花园的人,你别说这件事你不知道啊。”

甘霖难得一梗,才说:“这样倒也能解释。”“喂?!啧,该死。”

白毛也准备转身跟上,可他刚一回头,就被一人多高的绿植扫了一巴掌,正正好好地打在脸上,激的他朝后退了半步捂住了脸。

等他缓过来,放下手,却意外在掌心看见了一抹血色。

他一愣,又用手背抹了把痛处,果不其然,上头有了更加明显的红色痕迹,鼻间弥漫着淡淡的铁锈气味。

他的手开始发抖,最终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回头加快了脚步。

期间,一滴血水顺着指尖滑落,不偏不倚地滴在了一截曼德拉草根上,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甘霖你.他妈等等”

白毛的一句话还没完全落下,就见眼前的甘霖突然站定。

他直觉不对,这个人疯得厉害,几分钟前还放话说要剜了自己的眼珠子,现在怎么,怎么让他停下就停下?

白毛朝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绷到了极致。

不,不对。

贺言和常怀玉人呢?!“叫这么大声干嘛,”甘霖有些委屈,理不直气也壮:“待会把怪物引来了怎么办?”

“你!”

白毛一边收手,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警惕地虚着眼打量甘霖,最终恍然,“我说这声音这么熟悉,原来是你。”

甘霖歪头:“哎?”

“当时我和吴奇在争夺铭牌的时候,你就在隔壁偷听,对吧?”

白毛语气揶揄,眼神也不算友善。

甘霖反驳:“不是偷听,你们又没有避着人,以及”

他话锋一转,手掌间异化的尖刺兴奋地扭动着,“再这样盯着我,就把你的眼珠给剜出来,嘻嘻。”

或许是甘霖的语气太过阴恻,白毛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后怕似的眨了眨眼,才别开脑袋,注视别处。

只不过贺言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

他对吴奇,以及和吴奇相关的人都没有好印象,只问甘霖,“要继续穿过这个花园吗?”

“现在?”甘霖沉思片刻,“可以试试,不过我也不太确定。”

毕竟先前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个能在眨眼间代替梨顾北的可怖植物

片刻后,甘霖靠近贺言,在这人疑惑的目光里,朝他的手里塞了把短刀。

这刀沉甸甸的,皮革裹着刀柄,摸起来就知道是把狠家伙。

贺言略带怔愣地握住刀柄,抬眸看向甘霖,眼里情绪交杂,看不清情绪。

甘霖:“记得还我,好不容易藏起来的。”

拼命探出头却看见甘霖又掏出一把利器的小玩偶:“”

为什么还有?

他到底藏了多少?

“走吧。”

甘霖说着,唇边勾着笑意,“毕竟我也好奇,梨顾北到底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

他转而折返,在方才的岔路口上选择了另外一边。

这次的脚步声也嘈杂了许多,那诡异的蝴蝶兰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路平静得毫无波澜。

眼看着能够隐约窥见拱门的形状时,甘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贺言询问,目光旋即一僵。

前方的视线陡然开阔,在荒芜残垣之中,是数具被果岭草包裹的人形存在。

他们姿态各异,一些甚至呈现出了扭头奔跑的模样,这种最开始诞生于贵族花园的园艺植物,却在此时瘆人得心惊。

贺言别过脑袋,将心中翻江倒海的不适归结为物伤其类,但他还没来得及感伤多久,便听见了甘霖的小声嘀咕。

凝神听去,只觉得恐惧缓缓渗透,连同呼吸都略微一滞。

甘霖说:“原来果岭草也会和人融合。”

可他们自从踏入迷宫开始,便一直立足于长满果岭草的土地上。

它无处不在。

他呼吸一滞,在“甘霖兽性爆发,宰了那两人后准备了结自己毁尸灭迹”,与“这个压根就不是甘霖”的两个想法中反复横跳,最终恍然大悟——

无论怎样,这小子就不会放过自己!

他在半路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扑倒在地,高度紧张的恐惧令他无视了疼痛,也令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在地上爬这么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开,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跑哪儿去了。

直到他感觉自己像是撞到了什么人。

“卧槽?!”

梨顾北一把将人推了出去,一阵后怕。

自己刚才险些顺手把这个人的脖子给抹了!

白毛也被撞得跌倒在地,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抱怨,“什么人啊,怎么直接推人的?”

梨顾北也毫不客气,反击说:“什么人还能在地上爬这么快的?”

白毛:“”

他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正准备站起身,瞬便瞥了一眼自己到底撞到了谁。

可他只看了一眼,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梨顾北:“?”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人,脖颈上蔓延着一圈蝴蝶兰,深浅不一,倒像是欧洲中世纪贵族的拉夫领。

几秒后,梨顾北看见白毛又默默地准备爬走。

“跑什么,”他逮住人,笑得灿烂,“为什么跑?”

白毛欲言又止:“你笑得和甘霖一样变.态。”

梨顾北:“不至于吧?他应该要比我变.态一点。”

他说着,将身后击杀的融合尸体又往后踹了踹。

见状,白毛都快要哭了:“我不知道在这里做这些事情犯不犯法,但你这么熟练真的没问题吗?”

“你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解释?”

梨顾北问他。

“呐,”甘霖拿出那根被打成蝴蝶结的曼德拉草根,差点杵进梨顾北的眼睛,“这个。”

“嗯”梨顾北语塞,“就,每一个种族,你懂的,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太聪明,没有进化完全的,你做什么?”

只见甘霖将蝴蝶结解开,而后这株曼德拉草根便像是疯了一般扭动,甩着尾巴就朝梨顾北的脸上抽。

梨顾北:“?”

他盯着甘霖无辜的目光,一时竟因为过度无语笑出了声。

贺言扭头,不忍直视。

“等等,”甘霖又把曼德拉草根打了个死结,说,“或许我有个更好的推测,来解释这些我们遇见的东西。”

他看了贺言和常怀玉一眼,压低了声音,“还记得刘朝之前说过的吗?”

梨顾北试探性地回答:“麻醉,致幻?”

甘霖:“前边半句,护身符。”

“哦。”梨顾北回忆半天,“明白了,护身符怎么做?”

甘霖的背包忽然自动打开了一道小口,小玩偶努力的探出手,递出一条编制的格外好看的棉绳来。

等甘霖接过时,他发现这条绳子与自己的外套、以及这个小玩偶的材质一模一样。

他狐疑地盯着自己的背包,递出材料,梨顾北则默契接过,试图将它们穿在一起。

“护身符怎么绑来着?”

他试图寻求帮助,却见甘霖在和他的背包较劲。

梨顾北:“啊?”

没事,正常,这种事情甘霖做得出来。

他皱眉缠了许久,最后一拍手:“好了!应该能行!”

在他对面,甘霖刚好把小玩偶提了出来,悬在指尖,闻言抬眸望了过来。

“什么好”

他话音未落,便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物体层层叠加,变幻得全然陌生

“阿慈,今晚也记得用你的仿生蛛戳晕寻砂。”甘霖说,“除此之外,你还得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慈蛛转过身去背对他俩,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垮着脸操纵仿生蛛下楼,在楼梯口碰见并肩同时的甘霖和赫塔维斯时,险些没控制住自己先戳晕赫塔维斯。

实乃自己蛛生中的至暗时刻。

慈蛛知道无论于甘霖于逆生,赫塔维斯都得救,也过不去良知那道坎。但事无巨细地解释原理、并提供本次特殊尾蜕的风险解决方案……

跟亲手送哥哥上蛇床有什么区别?

第 97 章 浸霓虹

甘霖当即要反击,人才刚扭头,就被赫塔维斯眼疾手快地缠住手臂。蛇微微眯眼:“除了仿生花外,阿慈还是你身边唯一的科技支持力量?”

“怎么,”小羊挣脱不得,“羡慕我有这么厉害的弟弟?”

呸呸呸,没见过的死人爹有什么好?

渴望被爱,只是充沛情感的羊属基因本能心理而已。其实有甘薇,他压根儿就不需要父亲。

小绵羊跟在妈妈身后,翻越一级一级的矮阶。母亲教会他生存、自爱和坚韧,他家很穷,但爱永远都充裕。

小玩偶捂住脸,夸张地仰倒身子,几次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最后又手忙脚乱地爬了回来。

甘霖:“”

你就装吧。

他将玩偶装回背包,站起了身,目光落在前方。

无数荒草被风吹得略微摇晃,甘霖最开始还有些犹豫,眯着眼看了许久,才迅速地追了出去。

足足有一人高的向日葵被陡然折断,踩过草丛的稀疏声响起,甘霖轻轻一个撤步,躲开了谁人劈砍而下的巨斧。

甘霖抛起匕首,又用异化成捕蝇草的手掌将其握住,同时注视着来人。

吴奇拨开荒草,脚下踩着一朵破碎一半的花盘,冷笑道:“你居然变成了这样。”

“嗯?多帅啊。”

甘霖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漏风,于是他分外明智地噤了声。

眼睁睁看着他右边侧脸也发生了融合异化的吴奇:“”

甘霖弯着眉眼,裂开了嘴,这样漂亮又诡谲的一张脸,看起来远比这座离奇的废弃花园危险。

吴奇见状,沉默地抡起巨斧,带着十足的力道朝甘霖砸去。

甘霖侧身闪避,注视着吴奇的眼里闪过轻嘲。

他只是躲避,在富裕的间隙里询问,“你对我下手?为了什么?铭牌?”

“融合异变已经发生了,说来你可能不信,”吴奇一斧子斜斜擦过甘霖的手臂,狞笑道,“你走不出去,所以还不如死在我的手底下,让我离开这里。”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他将斧头再次拔了出来,左右手交换,顺手抡了半圈,便再次追着甘霖袭去。

大片的荒草被粗略斩下,倾斜着散落一地,在谁人的惊呼声中,甘霖手腕一旋,猛地握住了巨斧的木柄。

他略微倾斜身子,猛地拉近与贺吴奇之间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询问:“很久很久?”

他翻过手掌,融合异化为捕蝇草的部分猛地咬上了木柄,在越发刺耳的尖叫声中,甘霖躲开滑落的巨斧,挥拳向吴奇。

二人缠斗在一起,出手快而迅速,拳肉相接的闷声不时传来,甘霖总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时间低头查看,只是躬身躲过一击,旋即并指朝吴奇的脖颈袭去。

吴奇躲避的动作稍有缓慢,在一次撤身的漏洞中,他被甘霖别过肩膀,旋即一转一卸!

他咬紧了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斜斜地睨着甘霖,眼中的情绪难以辨认,却没有多少惋惜与不甘,平淡得就如同一次无足轻重的试探。

甘霖抬起他的脸,他不敢用发生异变的手去动作,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手蠢蠢欲动地想要啃掉这人的脖子。

仔细想想

有点恶心。

甘霖打了个寒颤。

而被他制住的吴奇也是从嗓子口挤出话来:“你走”

“咔擦”一声,喉骨错位,干净利落。

甘霖拍了拍手,嘀咕:“废话那么多。”

解决完这个,他便开始低头寻找那一直尖叫的东西。

可许久过去,甘霖也没能在一片狼藉的草茬中发现端倪。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抬起了脚,朝自己的脚底看去。

大半截曼德拉草根镶嵌在鞋底的缝隙里,剩下一截尾巴吊在外边疯狂摇动,隐约还能听见些许尖叫抽噎声。

这是先前在花园门口扭屁股的草。

甘霖:“”

他将这东西扯了出来,询问,“有完没完?”

草根垂了好长一截,它拼命地翘起尾巴,一下又一下地躲着甘霖另一只张大了“嘴”的手,闻声扭动的更加厉害,尖叫声拔高,几乎突破天际。

甘霖捂住一只耳朵,声音阴恻恻的:“再叫,就把你切成三十八段。”

周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甘霖摇了摇脑袋,只觉得耳朵嗡鸣得厉害。

而曼德拉草根正软哒哒地趴在他的手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甘霖也是在这个时候明白过来,问:“叶子没啦?”

曼德拉草根又是一声哀嚎,哭得前俯后仰,抽抽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甘霖正准备嘲笑,却又听见身侧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像是人在走动,也不像是打斗

远处,一朵花茎足有几米高的巨大昙花破开荒草,在甘霖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抖动花萼、绽放。

在它舒展的冷白花叶中,一抹鲜红血色陡然滑落。

这座废弃花园从外边看还不觉得,实际进来后才知道它情况复杂,麻烦得出人意料。

足有一人高的荒草里藏着许多小型捕蝇草,一旁的向日葵花盘上全是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

甘霖时不时地就要朝旁绕路,可他前边的梨顾北却是一路顺畅,甚至几次回头问他:“怎么了?”

甘霖:“没”

一声破土而出的轻响传来,梨顾北却好似没有听见。

甘霖略微低下头,又说,“没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

闻言,梨顾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嘱咐说,“小心点。”

甘霖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眼花了,否则他为什么看见梨顾北的脖颈上长满了蝴蝶兰?还在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开合?

“梨顾北。”

“怎么了?”

“你还是人吗?”

“”

甘霖没等来预料中的反问,他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没错的。

从发丝开始,一直到整张脸,梨顾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桃粉色的蝴蝶兰紧紧包裹,他被掩盖的唇角闪过夸张笑意,转过身子便朝自己缓慢走来。

甘霖:“梨顾北?”公频上的消息飞速滑过,在稍有人见的角落里,竟有数据缓缓浮现——

【当前区域:杜比尼花园。】

【同时在线人数:16666人。】

【已下线人数:2702。】

【bug修复进度:37%】

它在完全出现的瞬间消失,像是运行错误的混乱程序。

明亮的日光下,甘霖不动声色地关闭了公频。

穿过拱门后,他们先是看见了一枚被摆放在木桌上的精致沙漏,它似乎才被翻转不久,下方玻璃中只堆叠了小小一层。

而里边的天气也与外头截然不同,风和日丽,他们甚至可以隐约嗅见地面花草的独特香味。

它们要比迷宫里的花草长上许多,带着奇特的曲度,蜿蜒着朝上挣扎。

梨顾北刚松了口气,便听见身旁的刘朝说道:“是曼德拉草根的气味。”

“曼德拉草根?小朝,那是什么?”

贺言小声问他。

刘朝缓了口气,他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解释:“那是传说里渴望变成人的植物。实际上它产于欧洲南部,常被制作成护身符,能够致幻和麻醉,甚至可能导致窒息。”

“窒息?”贺言皱眉,说,“那我们绕一下,不要靠近这个花园。”

绕过木桌,他们看见一座几乎被植被包裹的二层别墅,狭长窄小的窗户,陡峭的尖屋顶。

奇怪的是,它的门窗都被木条封死,没有一丁点缝隙露出。

在它旁边,还紧挨着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大型花园,里头疯长着向日葵和捕蝇草。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条石子路,一直顺着地势起伏延伸到了几人的脚下。

甘霖若有所察的回头,正好看见了进来的吴奇二人,以及身后逐渐消失的植物拱门。

“不能不靠近,”梨顾北皱了皱眉,“拱门在花园的另一端。”

同之前的洞穴不一样,这次的拱门出口竟出现在肉眼可见的地方。

但经过刘朝方才对曼德拉草根的一番解释,他们都隐约地察觉到了不安。

“我们不能在这儿休息会儿吗?外边那个鬼天气,出去能熬多久?”

吴奇身边的挑染白毛先开了口,将被雨水打湿的沉重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

听见这话,梨顾北却像是被气笑了,说,“你当这个木桌上的沙漏是摆设?”

“摆设?”白毛又扭头看向桌上的沙漏,将它举了起来,拎着晃了晃。

贺言神情愠怒:“你做什么?!”

沙漏流通的速度因为这两下快了不少,白毛却像是浑不在意,眉头一挑,很是嚣张。

甘霖扫过一眼,低声嘀咕:“找死。”

梨顾北猛地抬起手,又讪讪落下,心想:完蛋,太久没有捂嘴,生疏得有些慢了。

甘霖自然瞥见了梨顾北的动作,疑惑之余,将视线落在了花园入口的一棵草上。

其实它更像是一株光滑的藤,上边只长了两枚叶子,正在十分具有律动感的扭动。

常怀玉:“嗯”

贺言:“嘶。”

梨顾北:“这。”

甘霖言简意赅:“变.态,流氓。”

“一群人在门口看一颗曼德拉草根扭屁股,”吴奇单手把它缠绕上铁栏杆,问:“不进去?”

甘霖反问:“你先?”

吴奇眸光晦暗,冷笑一声,第一个拨开荒草走了进去。

“总感觉他不安好心。”

花园外,甘霖站在石子路上,对身旁的梨顾北说道。

“我也总感觉不太对,”梨顾北颔首,瞥了眼那棵开始拖着声调吱吱叫的曼德拉草根,说,“这里荒草很高,待会儿你我不要距离太远,明白了吗怎么了?!”

“我在想,”甘霖环抱手臂,“我们真能合作?”

听见这句,梨顾北一脸不可置信地挑高了眉,问他:“你什么意思,我们合作了那么多”

在甘霖怀疑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止住了话头。

是了,甘霖的性格自己不是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记忆,自己又与他有过多少合作?

严格算来,其实一次也没有。

见梨顾北这副模样,甘霖的神情更加平静,唇角微翘,甚至有一种“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意味。

因为他自己没有给过完全交付信任的合作,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也不会给。

甘霖正准备开口,却又被从背包里跑出来的小玩偶抱住了手指。

它眉眼弯弯,轻而又轻地摇了摇头。

小玩偶分明没有开口,甘霖却感觉有谁握住了自己自然下垂的手。

甘暖干燥,甚至轻轻捏了捏自己的食指尖。

甘霖:“?!”

不对。

这人不是梨顾北。

他急忙朝后退去,伸手摸向喇叭,却触碰到了一个分外诡异的东西。

甘霖一低头,看见那棵原本应该在花园门口的曼德拉草根,竟不知道何时缠绕在了自己的喇叭上,将出声口给堵得密不透风。

来不及继续纠结,偏飞的蝴蝶兰瞬间逼近,甘霖连忙后仰身体,几次险而又险地避过。

他注视着已经看不见脑袋的梨顾北,指尖夹杂着几片锋利的刀刃。

背包上的小玩偶则一脸沉思,它不知道甘霖是从哪儿掏出这些刀刃的,但它总觉得,如果将甘霖提起来抖一抖,还能抖落出更多的东西来。

它正思索着,却忽然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啪唧一声摔到地上,身上沾满了落叶。

甘霖以余光瞥见了这一幕,略微皱眉,甩了甩脑袋。

这个花园一定有问题。

他后退避过“梨顾北”的袭击,顺势别过腿,一个转身,反手按住他的肩,将人在半空中绕了个圈,随即狠狠地摔落在地!

他在这东西跌倒的瞬间翻身而上,单手禁锢着“他”的脖颈,背过手摸出匕首,齐根割断了“他”完全变异的手臂。

荒草上,半颗曼德拉草根在地上扭曲挣扎着,像极了濒死的鱼。

甘霖喘着气,回想起刘朝说的——

曼德拉草根,是一种在传说里渴望变成人的存在,能够致幻和麻醉,甚至可能导致窒息

正想着,身下的“梨顾北”却忽地握住自己的手,茂盛的蝴蝶兰蔓延而上,很快便爬到了肩膀上。

甘霖抬眸,顺势将匕首压了下去。

他盯着被自己割断了喉咙的“梨顾北”,抬手将爬至肩上的蝴蝶兰撕了下来,又反复看向自己的手。

一阵恍惚后,甘霖终于数清自己是有五根手指,而不是六根或者八根。

他觉得自己的手指长得特别漂亮,但上边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例如一枚戒指。

原来好像是有的,但现在不见了。

他站起身,看向掉落在地的蝴蝶兰。

地上其实也没有血,干干净净,只有被踩碎的花瓣,深深地嵌进了泥土里。

甘霖跨过“梨顾北”,准备去把被不小心甩飞的小玩偶捡起来。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却是忽然一愣。

自己的半边手掌,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血肉消散,最终只剩下了里边奇异的骨头,纤细交错,就像是捕蝇草一样。

他不动声色的换了只手,却见小玩偶哭唧唧的抱着自己的腰,支支吾吾的蹭着。

甘霖疑惑:“蹭什么?”

他忽地了然,轻轻掀起了自己的上衣,神情微滞。

劲瘦的腰腹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却有小半截也异变成了与手掌相同的模样,甚至一直蔓延到了胸膛,上下两层骨骼起伏相叠,纤细锋利,还能隐约窥见里头不断跳动的心脏。

见状,小玩偶更加不理智了,先是啪嗒一声坐了下来,随后一跃而起,抓住甘霖的手就要往下拉,甚至试图捂住甘霖的眼睛。

但它实在太小了,几次没能成功,只是引起了甘霖的注意,在一声疑惑地轻哼后,它被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又没长你身上,哭什么?”

“嘤”

甘霖终于心满意足,他偏头,在蛇唇角轻轻啄了一个吻。

“抱我进去。”

赫塔仰面,深深望着他,他喉结滚动,也想清晰听到甘霖的回答。但后者随即会错了意,喝醉酒的绵羊意识朦胧,被绵绵情意搅昏了,随意揪了一句抓起来,是对方说要把尾蜕期先放放。

但他不想。

于是,他又啄吻了一下,在啾声后偏头,含住赫塔维斯的耳垂吮了吮。

“Daddy please?”

第 98 章 催化吻

话刚落,甘霖的世界地转天旋。

上下颠倒,绵羊落进松软的仿生棉,天花板上驳光一闪而过,继而很快被遮挡,变成赫塔维斯带微凉的体温。

用膝弯抵在羊角烙印斜下方,又强势将甘霖双手手腕并拢摁过头顶。

“你自找的。”

这么酸。

真的不会破吗。

梨顾北转身就想跑,却被甘霖一个勾腿撂倒,视线瞬间天旋地转,最终闷哼着仰倒在地。

他转头,看见一旁同样被扔在地上的迷你玩偶,瞬间满足地闭上了眼,甚至面带微笑。

很好。

至少现在的甘霖一视同仁。

甘霖则走去火堆旁,伸手烤着火,无视啪嗒啪嗒赶过来的玩偶。

小玩偶很伤心,直直地跌坐在甘霖脚边,握住他的裤脚,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甘霖看着这个小玩意,同它对上视线,

但它似乎会错了意,顺着甘霖的裤脚就爬了上去,期间好几次偷偷观察,最后爬回了甘霖的手心,还轻轻搬动他的两根手指放在自己身上,放松着瘫软下来。

甘霖:“”“几天前,我在进入一道拱门后,便和师兄他们分开了。这处溶洞很奇怪,水位原本是没有这么高的,它变化很大,植物也没有这么多,当时我还可以看见墙上完整的壁画。”

刘朝说到这里就止住了话头,他先是看了眼梨顾北,最终注视着甘霖。

甘霖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询问:“你想要我们拿什么交换?”

“带我出去,”刘朝再次重复,“带我离开这处洞穴。”

甘霖点头,“没问题。”

刘朝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却也礼貌地点了点头,补了句:“以及,这里压根不是杜比尼花园,额你们做什么?”

乖乖巧巧并排坐的甘霖与梨顾北满眼问号。

“算了,”刘朝总觉得这两人不太正常,解释说:“杜比尼花园只是梵高在1890年创作的一幅油画,至今被收藏在瑞士的巴塞尔艺术博物馆。但奇怪的点就在这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里是杜比尼花园,事实上,它们二者根本毫无关系。”

提及这儿,甘霖忽然想到了一点。

他打开公频,看向旁边显示已阅的消息——【生物融合bug、地形加载初级bug、认知bug。】

如果生物融合bug是指这里的人与植物;地形加载bug是指这座迷宫,以及各道拱门后连接的奇怪地形

那最后的一条[认知bug]难道指的是这种情况?

将两个毫不相关的事情关联在一起,并且给予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甘霖默默思忖,眼前的全息屏幕正好自动刷新。

场面安静得有些可怕,刘朝瞥去一眼,正好看见一句熟悉的提问。

“师兄!”

他的世界公共频道至今没能加载成功,如今看见这个熟悉的id,惊讶得几欲落泪。

甘霖:“什么师兄?”

梨顾北:“哪儿有师兄?”

二人对视一眼,最后将目光同时落在了公频上。

[各位,小心吴奇。]

[你也遇见他了?这家伙简直就是个***!]

[你被屏蔽了。]

[啊?]

“吴奇”

甘霖若有所思,抬手收回了公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扭头便见刘朝眼泪汪汪地注视着自己。

甘霖:“你,你怎么了?”

“太好了,师兄还活着。”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此刻正不断地吸着鼻子,想要止住泪水。

然而甘霖看去,却是在情绪激动中,他脖颈上的血管又绿了几分,明显得无比骇人。

“等等!”他瞬间扑倒刘朝,捂住这人的口鼻,语气严肃:“别哭了!”

刘朝瞪大了眼,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在几次眨眼后被再次憋了回去,他先是感到难以呼吸,而后脖颈处忽地传来难以承受的剧痛!

他的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

“什么东西?!”

随后,他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生了明显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迫出来的低沉嘶哑。

甘霖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幻觉。”

刘朝:“我”

甘霖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再次重复:“真的是幻觉。”

不知何时,他口袋里的东西又爬了出来,甩了甩自己的胳臂,而后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刘朝的手腕上。

几秒后,甘霖明显感觉出刘朝卸了力,他在“这人是不是冷静下来了”与“这人是不是被自己捂死了”两个想法中反复跳转,最终在触及指下仍旧跳动的脉搏时,缓缓松了手。

他像是睡着了,但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晕了过去。

梨顾北也靠近,将甘霖稍稍拉远了些,“别离得这么近,万一会感染怎么办?”

“如果只是感染,我觉得大概不止于此。”甘霖注视着他,回答得格外认真,“除非离开这座迷宫,离开bug,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去。”

“那只能等他醒来再问问了,看他这样子,地图肯定不在这儿,”梨顾北反复咂摸着这三个简单列举的bug,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物种融合bug”

“物种融合,”甘霖斟酌着用词,“你不觉得这座迷宫太聪明了么?”

“植物会生长,这个毋庸置疑。但我在上头的迷宫时,还遇见过一种情况。”甘霖回忆着,说道,“它们会自主堵截我们的后路,将我们赶进包围圈,嗯就有些像狼群、或者虎鲸合作捕猎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梨顾北也安静了下来,“如果是植物和人融合,一方面表现为植物外形的寄居,另一方面或许是人的思维也被融进了这些东西里。”

所以它们才会自发地堵住后路,自主围困猎杀所有被困在迷宫里的人。

“哎,”梨顾北双手交叠,掂在脑后,感慨似的开口,“我就知道,赫塔维斯这家伙主动找我就没有好事,不过他怎么还没过来?这小子平时运气不挺好的嘛”

“啊?”

甘霖收回观察昙花的视线,回头:“什么?”

梨顾北:“”

好家伙,完全没听。

“其实也没什么。”梨顾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甘霖狐疑地瞄了他一眼,默默挪动脚步,远离了半米。

梨顾北:“”

我是不是被嫌弃了?!

但不过半秒,在甘霖暗戳戳地试图割断昙花花茎时,他与梨顾北同时收到了消息提醒。

“嘶,我记得手机没信号啊”

梨顾北的话语戛然而止。

这东西是真的不太聪明,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吗?

他揉了揉玩偶,将其扔进了背包。

“甘霖。”梨顾北还摊在地上,拉长语调,“如果再来一次”

甘霖看向他,安静地听着。

梨顾北扭头,目光认真一瞬:“算了,我觉得在地上躺着也蛮舒服的刘朝醒了吗?”

甘霖看了刘朝一眼,摇了摇头。

“哎,不是我说,”梨顾北放低了声音,又开始絮叨:“那个玩偶,你真把它扔了?”

“嗯,烧啦。”

甘霖笑意吟吟,言语真假难辨。

梨顾北:“我不信。”

甘霖:“你得信。”

“那你背包里是什么东西?”

“哎?”

甘霖回头,将玩偶又按了回去,拉上拉链,一本正经,“你看错了。”

梨顾北:“我不信。”

甘霖:“你得信。”

梨顾北:“”

怎么感觉这句话刚才说过。

甘霖也摸了摸鼻尖,同样噤了声。

不过一会儿,梨顾北的呼吸便逐渐平稳了起来。

即使他表现得如何轻佻无惧,但几天不断地奔波,对体力和耐力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

甘霖坐在草地上,听着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守着下半场夜。

出乎意料地,这一夜安静得过分。

没有诡异的融合怪物,也没有不符常理的可怕植物,在依稀能听见声声鸟鸣的迷宫里,他们度过了一个难得安稳的夜晚。

梨顾北是被戳醒的。

他抬手遮住阳光,顺着枝条看见了蹲在自己身边的甘霖。

停顿半秒后,他深吸了口气,瞬间坐得笔直,把甘霖给吓了一跳。

甘霖:这人变丧尸了?

“等等,”梨顾北抬手,说,“我有点晕。”

甘霖点点头:“没事,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啊?”梨顾北朝后挪了挪,“别折腾我啊,你要是无聊了就自己去玩赫塔维斯,它可喜欢了。”

甘霖抓住了关键词:“玩赫塔维斯?”

梨顾北:妈.的,说漏嘴了。

他嘿嘿笑了声,试图糊弄过去,同时站起身朝左右看了看。

迷宫昨夜又刷新了,来路和前路都变了样。

梨顾北:“走吧,对了,刘朝怎么样?”

“没醒。”

甘霖走向角落,弯腰探手,“不过还活着。”

指尖的气息虽然薄弱,但好歹没断。

他观察着刘朝的侧脸,那儿的花茎又密集了些,摸上去略微凸起,甚至还会随着呼吸略微鼓动。

甘霖眨眨眼,“梨顾北,你来看看,”

梨顾北:“嗯?不对,它怎么还在长?”

二人对视一眼,紧迫感悄然袭来。

甘霖:“得在我们彻底离开后,这些由bug带来的异常状态才会消失?”

“应该是吧?”梨顾北先是看向刘朝,转而将目光投向甘霖,说,“如果这些东西在我们离开bug后仍然存在,那”

甘霖笃定:“那我们应该会上头条新闻。”

“不,这个只是重点之一,”梨顾北正色:“万一你出去还什么都不记得,赫塔维斯会哭的。”

甘霖:“?”

[天使号角]的种子播种其上,在眨眼间发芽拔高。

“甘霖,”梨顾北忽然喊他,“你看公频。”

公频?

甘霖起先还有些疑惑,公频上怎么了?

[你们接到隐藏任务了吗?]

[1。]

[它给的选项很奇怪。]

[选项奇怪先不说,为什么你们都接到了?它到底隐藏在哪儿?!]

[管他呢,有人说迷宫中心困着一个什么怪物,修复迷宫也挺正常的吧?我们只需要选择威力最大的,保证它出不去,一直被困在里边不就行了?]

消息刷得很快,七嘴八舌,时不时还要吵上两句。

甘霖关闭公频,说道:“这次的迷宫修复,是为了阻止米诺陶诺斯逃出迷宫?”

“看他们这些聊天内容,是这样没错。”

梨顾北也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这个迷宫太大了,线索过度分散,个人能够收集的东西有限,很多时候也只能进行猜测。

不过一会儿,繁茂的[天使号角]便交错着将迷宫墙壁给修复完毕,除去显眼的花萼,它看起来与先前的模样并无太多差别。

“甘霖?”

“嗯?”

梨顾北问他,“在想什么?”

“我原本还以为这豁口是杀了那些融合怪物的变.态弄出来的。”甘霖一边说,一边擦去脸上的雨滴,“但现在想想又觉得不对,因为他总不可能出现在迷宫的每个角落。”

闻言,梨顾北也点头,“你怀疑迷宫本身出了问题?”

“十有八九?”

甘霖说着,听起来倒像是在询问自己。

【恭喜玩家甘霖,玩家梨顾北,玩家刘朝完成隐藏任务。】

【奖励发放:能量补充剂×3.】

眼看着道具栏里又多了一格存在,梨顾北看了一眼,“我先试试?”

“你真伟大。”

甘霖敷衍符合,却同时将能量补充剂拿了出来。

他冻得手指都在轻微颤抖,将这个东西轻轻晃了晃,“自动刷新地图,对玩家提供补给梨顾北,以你打游戏的经验,这种情况一般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梨顾北摆手,“战斗进入二阶段了,背景音乐和战斗环境都会发生转变。”

“走吧,补充剂还不急着用。”

甘霖说道,发丝末尾不断地朝下滴落着水滴。

他们绕过了[天使号角]的生长区域,继续朝中心区域进发。

不知道走了多久,绵密的雨滴似乎小了许多,维持在了一个稳定却又不容忽视的程度。

而原本笔直延伸,可以一眼看见尽头的迷宫道路,如今也逐渐变成了圆弧形,随着弧度越来越大,他们的视线距离也受限得厉害。

“不行,我走得有点头晕,”梨顾北闭了闭眼,低头注视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

甘霖见梨顾北停了下来,他也驻足朝后望了望。

其实看不见什么,只有一侧的迷宫墙壁因为角度和透视的原因,在几米开外便被遮挡了个完全。

“哎,”梨顾北叹了口气,才说:“不行,这破迷宫,太晕了。”

“盯着地面走试试?”甘霖弯腰,戳了戳蹲在地上的梨顾北。

见梨顾北真就顺势晃了晃,给甘霖吓得朝后跳了半步。

刘朝:“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

甘霖想了好一会儿,盯着梨顾北血色极淡的唇瓣,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脖颈。

冰凉一片,甘度低的吓人。

“甘霖,”梨顾北低声开口,“让我缓缓就好。”

甘霖沉默了下来,雨仍在下,连着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能直接去中心区域,”甘霖正色道:“这种天气,我们撑不了多久。而且我们走了那么久,其实并没有朝中心区域靠近多少,这样太慢了,我们会先被冻死。”

“那现在怎么办?”

刘朝凭着直觉扭头,眨了眨眼,试图看向甘霖。

眼睁睁看着他转头询问墙壁的甘霖:“”

他擦了把脸,解释说,“等他缓缓,再看能不能找到下一扇拱门。”

闻言,刘朝抿着唇低下头。

他知道拱门后连接的区域并不相同,但上一次的遭遇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走吧。找扇门暂时避一避,不管那个门后是什么。”梨顾北缓慢的站起身,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轻颤,却还是笑道:“人总不可能一直倒霉吧?”

甘霖:我怎么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三人再次顺着半弧形的迷宫道路朝前走去,地上的雨水逐渐积攒起来,明晃晃地倒映出行走而过的人影。

甘霖眼尾余光一瞥,他总感觉自己像是略过了什么东西。

几次回头,细密的雨丝像极了雾气,令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甘霖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觉得这东西甘暖又熟悉。

见他手边的枝条上挂着一张近乎透明的规整蛛网,上边还落有数颗雨滴,远远望去漂亮极了。

“甘霖?”

“就来。”

甘霖看了它许久,才转身跟上了队伍。

梨顾北,“挪不动脚了?”

甘霖摇摇头,“看见一个很漂亮的东西,我想把它带走。”

闻言,梨顾北的嘴角抽了抽,又问:“活的还是死的?”

甘霖环抱手臂,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向他,“你在问什么?我又不是会往家里叼垃圾的猫”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打断了甘霖的后半句话。

麻劲儿把甘霖浑身的骨头偷走了。

柔软的绵羊仰瘫在床,半晌,才用足尖碰了碰蛇尾,后者立刻顺从又主动伸到他眼前。

甘霖哑着嗓子夸赞尾巴:“好乖。”

赫塔也亲亲他小巧的角:“好乖。”

如同余波侵蚀般,绵羊打了个小颤,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尾巴,搓出一点灰白色、隐约剥离的软壳。

在黑曼巴的基因表征下,属于王蛇的尾蜕期终于被催熟,提前到来了。

第 99 章 小爱人

用以遮挡伤口的蝴蝶结被解开,丝带重新缠上蛇尾巴,分段绑-缚,拉长了固定住。

带子很细,材质也一般,其实稍稍用力就能够挣脱。但赫塔维斯很配合,蛇尾佯作毫无抵抗之力,甘霖绑得也认真。

他趴在蛇身上进行,期间受到事后激素影响,甚至短暂打了两次盹,赫塔垂眸看见满头银发,任由困倦小羊枕着自己。

然后伸手,捏捏对方柔软的耳朵。

这种感受很奇妙。

赫塔维斯活了二十九年,失控受伤也好,脱力痛苦也罢,已经习惯了独自度过每次尾蜕期。许是受到首次不愉快经历的影响,他向来对这件雄性蛇类极端重视的事情有些厌弃。

“还有多久才能醒来?”

一间黑色高穹顶巨大的房间,黑色的涌动,地板低沉震颤,空间所有粒子都在弹射、凝聚、解离。

呕吐感随着白茫一片又侵袭而来。甘霖脚步一刻未停,拐过一个弯,紧急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但在这样的瓢泼里,雨水和汗几乎吞没他所有视线。

耳边有嘶吼和惨叫,那时刚醒来的甘霖从黑色房间夺门而出,整洁干燥的衣服在逃亡里也渐渐变得湿润。

雨和苍白雾气扰乱它们的判断力。趁着异形丢掉视野的瞬间,甘霖躬身从一扇半拉下来的门滑进去,衣服摩擦在地上带了一层泥。破空声裹挟着雨水,立刻掠过他的位置,朝更远的方向冲去——他窜进了一家无人商店。

漆黑房间外,黑色通道长得像永无止境,墙壁微弱的幽绿色光泽,明灭如同某种脉络,甘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建筑内部,他只能本能般往前跑,穿过走廊,朦胧间,看到机器的光点闪烁,他冲过去站上那个光点,一个上行平台电梯,里面同样的幽绿金属光泽。

甘霖喘着气,靠墙坐在商店里,被雨淋湿的周身让他觉得身体沉重无比。按理说,排水铁网应该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这里应该也是一样的。甘霖躲身角落,侧头,确认震耳欲聋的花白中,暂时没有异形发现他。

那部电梯缓慢运行,曾经的甘霖坐在巨大电梯中央,感受不到电梯是往上还是往下,只有安静。

“砰!”一面离商店不远的铁网被掀开,甘霖跳入排水通道,再次进入幽暗。

这里应该是高塔区的深处,想要从地下离开,只能循着方向感往外走,他的时间不多,还要在天亮前赶回红灯区——天亮,全息游戏就要开始了。

没有异形察觉到地下的人影与脚步,甘霖喘着粗气,一边往前摸索,一边听着上方交错的杂乱,那些异形还在找他,不仅有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叫喊、侦察机,这些声音在警铃里显得一片狼藉。

想到侦察机,那种太阳穴“突突”的痛感又开始了,甘霖咬牙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在他第一次醒来时,坐上那部电梯,门一打开,侦察机就追踪到他,随后便是长达数公里的逃亡,从高塔区一路逃到大街,直到撞到那个男人。

路灯明晃晃透过铁网照射下来,在水流上照出一道界限清晰的明暗交界线,甘霖走过那里,一条条被切割的光倒映在他脸上,也倒映在他依然没能平静的胸膛上。

“听说有人类闯进来了?”

刚刚稍加放松的肌肉立刻又紧绷起来,甘霖控制住喘息。上面有人在说话。

“你们找人类,到东区来做什么?去西区问艾斯。

“还要在这种事上浪费心力,不得不说,是你们液态化粒子的进度太慢了。

“哦对,我刚刚还听说,隐士实验室的频率检测仪亮了?隐士出现了?一百年都没动静,真巧,在有人类入侵的时候回来。”

这个男人的声音……甘霖蹙眉,好像在哪里听过。

“砰。”关门声后,只剩滂沱水流,再听不到人声。

按照这个人所说,这里是东区,他应该沿左边走。

高塔异形的警觉性比想象中还高,这样的天气状况如果他都无法顺利潜入,找到那间黑色房间更是妄想,如果不得不找一个同伴……

甘霖突然考虑起找赫塔维斯的可行性。然而今天,这种想法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如果能和自己的小爱人共度尾蜕期的话……

赫塔维斯现在理解它最大的正面意义了。

眼见甘霖仍在打盹,他将被子拉过来,盖住窄韧的腰腹,避免对方着凉。

上次他意识并不清醒,但这回,他不想再失控至伤害小羊。

哪怕他呼吸灼灼、欲色翻卷,无论从各种角度来说,都称得上乃至蓄势待发,几乎用尽自己毕生的定力,才堪堪没有甩掉蛇尾上的绑缚。

几条属于绵羊洁白的细丝,驯服了一条危险的黑蛇。

半梦半醒的甘霖倏忽睁开眼,撑着赫塔维斯的胸膛坐起来,膝弯跪在某处,被硌得彻底清醒了。

但这个人太诡异了,加上他和异形的合作续存关系,不排除背后被捅刀子的可能。从目前他们简单过过几招来看,这个人绝对是非常好的选择,可危险与收获并存。除非他找到赫塔维斯想要的某样东西,提出交换,抑或找到他的某种软肋作为威胁,再或者,赢得比赛。

军靴踩在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激荡起一层又一层涟漪,淋湿的裤腿紧贴在甘霖笔直修长的小腿上。

往回走这一路,双腿的力量不如来时沉稳,好在一片鼓噪里,心跳逐渐慢下来。甘霖的心思一直漂浮在外,直到他闻到一股不属于排水矮洞的药水味。

这股药水味从上方传来,还有几丝微弱的光,甘霖放轻脚步,但另一道脚步随着他的脚步忽然驻留在铁网旁,甘霖停下来等上面的人离开。

整个高塔区都在找他,还是小心为好。

警铃还在响,最开始听到这个声音的头疼感已经减弱很多,好像终于适应了,警铃的背景声中,一道类似脉冲的频率仪声一直在响,甘霖微微往前一小步,企图在上面看不到,但在他能看到铁网上方的位置,刚刚挪动一小步,上面突然出现某种仪器的播报声:

“嘀——”

“预设时间对应成功,序列确认,识别:隐士。

“回响频率:440Hz,已响应。

“隐士,欢迎回来。

“根据设定,下次归返日期为:2144小时后。”

“嘀!”

依然是警铃,但这次的声音很近。

忽然,甘霖脸色一变。

这不是高塔区的警铃——

他的芯片响了。

“嘀!”

同时,铁网上的脚步一顿,接着一道声音:“谁?!”

“啪!”铁网被掀开。

“出来!”

甘霖的心跳几乎要跳出来,他直接往前冲。他的ID只有两个人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

“你怎么又起来了,不是才结束没多久吗?”甘霖掀开被子,爬起来找手铐,直至将赫塔维斯的双手双脚尽数锁好,才底气大增,伸手轻拍蛇的侧脸。

赫塔没说话,偏头吻了吻他掌心。

再见卡门·杜拉时,她依旧倚在吧台,凭心情给客人调酒,同来来往往的每个人谈笑风生。

见到乔装打扮后的羊蛇二人,狐狸一挑眉:“跟我来吧。”

还是熟悉的酒窖暗门,打开后,曾走过的楼梯赫然浮现,狐狸行在前,伪装成蜥蜴的赫塔维斯垫后,甘霖在中间,几度张嘴又闭上,跟落后自己半步的赫塔交换眼神。

后者挑挑眉。

要不我来?

甘霖立刻摇头,鼓足勇气后终于开口:“夫人,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谁是甘霖?”有人问。

曾经,有异形的地方就有杀戮,人类与异形在同一片地上不可能同时存在,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交出甘霖。]

异形没有给出回答,没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有动作,更没人知道为什么会有异形来这里找人,也不知道甘霖是谁。

大厅空气逐渐凝固,异形尖锐的嘴对准每个人。

[给你们三秒。三。]

异形堵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出去,无法逃脱的人群开始恐慌起来,他们不想成为陪葬的对象,一部分人拉扯着身边的人往后躲,拥挤中有人摔倒在地发出惊叫,有人哆哆嗦嗦说不认识甘霖。

异形巨大的黑色翅膀开始在大厅里卷起呼啸的风。

[二。]

甘霖努力压抑自己肌肉的抽搐,目光游移,最终落在离他几米远的一位安保人员腰上。

一把枪。

杀掉异形,是他刻在血肉里的反应。

他可以在两秒之内夺取这支枪,如果是镭射枪更好,普通枪需要几发子弹爆头,才可能暂时杀死一只异形,镭射枪只需要一次扣动扳机,就可以让异形消散。

那阵风越来越大,吹得头发四散飘落。

[一。]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回荡在恐惧覆盖的大厅内。

“不知道你找哪个甘霖,但这里有个叫甘霖的。”叶淑抬手,指向甘霖刚刚所在的卡座方向。卡门·杜拉站定,施施然一回头。

“阿慈都告诉我了。”

甘霖有些讶异:“您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杜拉夫人摩挲着下巴:“听上去的确惊世骇俗,但换作是你,倒也还算正常,更何况……”

她转过身,晃了晃狐狸尾巴,笑眯眯道:“这样不是更好吗?能让反抗的阻力大大减少。”

“亚瑟或许无法为逆生提供有效太多帮助,赫塔维斯可就大不相同了——幸会,副长。”

“幸会,夫人。”赫塔也伸出手,跟卡门·杜拉握了一下。

“跟我来吧,”狐狸说,“花了大价钱打造的‘逆生’,是时候交由金主亲自过目了。”

第 100 章 克隆羊

他们先就近参观了信息站和行动部。

信息站“蜂巢”嵌设在废弃百货大楼的电梯井中,四面墙分设单向毛玻璃,以遮盖大片裸露光纤,目前还没有正式投入运营。

它的总设计师是慈蛛,理想情况下,只需要两至三人就可以维系正常运行,慈蛛目前正在紧急招募技术员中,但因多年教育垄断,底巢和汇织区的技术人才实在太少,估计还得向曙光区寻觅。

赫塔维斯在这瞬间,理解了为何第一站是蜂巢的原因。

甘霖弟弟在拧巴这一方面,很多时候还真是跟他哥本羊如初一辙。

“这件事我来解决。”赫塔维斯向卡门·杜拉颔首,“劳烦您转告阿慈,就当是我对他的谢礼。”

都是人精,杜拉夫人在逗孩子上也颇有些恶趣味,索性直接弹放光幕,展示和慈蛛的对话框。

徐画一脸惊异:“你,你第一次参加这个游戏?”

甘霖点头。

“难怪你会这么认为,总之,你注意一些。”

“好,谢谢。”

话音刚落,高切也站了起来,他退后一步,喃喃道:“我不管你们了,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赢得比赛。”说完,他转头就往城门口跑。

“喂!等一下!哎我服了,你们都那么急做什么啊?”韩涯喊了声。

高切置若罔闻,直接往城门的浓雾里冲,想要赢得第一名。看起来是对赫塔维斯的恶搞有了心理阴影,每次游戏真假参半,真相摇摇欲坠。

那道身影穿过长街,埋进浓雾,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

“我操,他该不会真能赢吧!”维克多站在原地,看着消失的身影出神,似乎在认真想着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看那片浓雾,他们在等着某种结果,然而等了很久,浓雾依然是浓雾,没有一具尸体被吐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维克多跃跃欲试:“我操,没声儿了?”

韩涯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肘,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盯着城门,态度有些动摇:“难道,真让他给说对了?”

“我不管了,我不想被惩罚。”维克多说完,拔腿就往远处城门里跑。

又一个人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沉寂蔓延到每个人心里,剩下的六个人没一个人动。

就这样僵持好一会儿,温瑜叹了口气,说道:“我认为没那么简单,这是合作游戏,目标和提示完全矛盾,我不觉得这单纯是种心理战术。”

“应该是规则提醒,”甘霖说,“我们只是知道自己的角色,并不构成一个完整故事,我们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我们现在在这条街上。”

他一边说,旁边的莫罗兹一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没放下来过。

甘霖没注意到莫罗兹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并且坐到自己身边了。

徐画的表情显得很顾虑:“那如果真的是他们所说的,只是一场恶作剧呢?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我也想走,我觉得,这条街有点恐怖。”

甘霖忽然想到自己在二楼时,掉落在地上摔碎的餐盘。

他很确定那栋房子只有自己进去过,如果这件事和莫罗兹有关……甘霖眼神瞟到莫罗兹身上,下一秒,像有感应般的,莫罗兹也看过来。

“怎么了?”莫罗兹朝他笑。

甘霖立刻收回视线:“没事。”

甘霖扮演的技术员是货真价实的宅男,使用厨房的次数不多,餐盘崭新放在橱柜里,没有单独一只在外面,无论如何不可能用投掷的方式导致一只盘子位移,就更不可能用从窗外扔石子这种拙劣的手段把它打下来。

除非是盘子自己打开橱柜,自己摔下来,但这就很诡异。

这场游戏不是赫塔维斯的阴谋,其中一定有他们还没发现的东西。

甘霖再次看向那片浓雾,无数种可能性瞬时铺陈开。

赢得比赛的人可以向赫塔维斯许愿,多一个愿望多一份麻烦,所以赫塔维斯应该不太希望有赢家,他没有闲到做慈善的地步……吧。

甘霖有些绕不出来,因为他发现他几乎完全读不懂赫塔维斯,这个人亲口说他有做慈善的习惯,游戏工作人员却郑重否定了这件事,被否定之后,赫塔维斯又在适当的时间帮他收集了军方的名单,在房间等他一晚上,最后帮他上药。

这不是闲是什么?

甘霖双腿盘坐在地上,背挺得笔直,想到这些就眉头紧锁。

罢了。甘霖放弃揣测赫塔维斯,直接站起来冷声说道:“每个人的记忆都很重要,我去找他们。”

时间有限,进展是微不足道的,他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何况他的时间更紧急,他得快速通关,离开游戏,时间越久越危险。

41个小时。

他刚站起来,爱因斯就拽住他的衣角,犹豫着说:“可是游戏不是提醒不要穿过城门吗?”

甘霖刚刚就察觉到,目标与提示的矛盾匪夷所思,如果不想让人走进去,可以直接设定关闭的城门,或者不加这一条规则提示,加了,反而更像是在说:请穿过城门。

甘霖拍拍爱因斯的手,低声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哪都不要去。”说完看向其他人,“你们都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莫罗兹直接拒绝了,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

甘霖皱眉。

莫罗兹的意图太明显了,他的目标是自己,他想和自己单独相处。他们并不认识,两个刚刚见面几个小时的人,除了任务要他这么做,甘霖想不到别的可能。

甘霖一贯的命令作风不自觉流露出来:“你和爱因斯待在一起,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和她没有联系,只有你有。”

莫罗兹根本不听,他坚持:“我和她也没有联系,我想和你一起。”他脸上的表情和刚刚吊儿郎当不同,现在显得过于坚定,认真得非一起去不可。

徐画给他们一个折中的建议:“不然,你俩一起,有个照应,我们几个留在这里?”

甘霖直接往城门的方向走,头也不回,语气冰冷:“不了,我不想有人拖我后腿。”

一是莫罗兹的任务大概率和自己有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小心为好;二是他不清楚穿过这片浓雾会发生什么,不想有不稳定因素影响自己的进度。

甘霖没看到身后的莫罗兹脸色变了,莫罗兹往前走一步,想要跟上去,却又停住脚步,只盯着甘霖的背影,双手的拳头紧握。

这个背影,这个无数次背对他、离开他的背影。

趁着甘霖还没走远,温瑜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身后衣服上的灰,与韩涯默默对了个眼神,说:“那我跟他一起吧。”

甘霖确实更想单独行动,因为他需要速度,但看到追上来的人是温瑜,便没说话。

“那个男孩,好像很想跟你一起,但你很防备他。”温瑜说,说话间,她转头注视甘霖的表情。

甘霖不作回答,温瑜换了话题:“好吧,至少我不会拖你后腿。”

那片浓雾在门里流淌涌动,灰黑色的不祥,使人看着心惊胆战。

甘霖对这扇城门太熟悉了,每个绝望哀恸的梦里,人类最后的抵抗,在这扇门前被描摹得沉重又坚决。

他的父亲死在城门下,从此以后,他都害怕这扇门。这些过去如同此时此刻眼前的浓雾,深埋在记忆的荒原,不敢想,不敢碰。

他只是无论如何没料到,一场游戏却要让他走出城门。

甘霖深呼吸一口气,往前走两步,整个人没入深浓的雾中。

那一瞬间,“嗡嗡”的耳鸣炸响,视野被覆盖,眼前龙卷风般的碎裂,巨大的撕扯感侵袭而来,无数个骷髅头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胸前进去,身后出来,每穿透一次,身体就剧痛一分。甘霖紧蹙眉头,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前走,举步维艰,心如刀割。

耳鸣之后是尖叫、惨叫,好像还有哭声、笑声,很多人,很多声音。

好悲伤。这片浓雾里,强烈的悲伤,伤痛之余,无数感觉又涌上来,憎恨、麻木、愤怒,偶尔又有一丝释怀。

这些感觉没有持续太久,直到甘霖一脚踏出浓雾,所有暂借的感官霎时消失。

甘霖顿时松一口气,手无力垂下来。

视野恢复,但眼前的一切使甘霖愣了一下。

眼前依然是洛希城一号中央大街,好像这雾无法穿透,又回来了。

甘霖站在原地,一眼能看到对面另一扇门,是他刚刚进来的北边城门。

不对,这不是原地,他从北边城门进入浓雾,却从南边城门回到这条街了。

甘霖转头,看着身后的浓雾,意识到温瑜消失了。她是还没出来,还是退回去了?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甘霖一路走,一路看着这些房子门口写着他们八个人的名字。

无尽的星空,漂浮的星际尘埃,沉默而永恒的宇宙。

就是他来的地方,一模一样。甘霖越走越快,直到回到他们八个人围坐的位置,但此时,这里空荡荡。

甘霖四处看了下,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他尝试性喊了声:“爱因斯?”

没人回答,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寂静的星系里。

“莫罗兹?”甘霖再次尝试,回答他的依然是一片寂静。

甘霖立刻去到他们每个人的房子内,然而找了一圈下来,甘霖确定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消失了。

不仅如此,甘霖很快发现这里不对劲的地方。

相比他们分开的那条街,这条街的房屋漆好像更斑驳了,或许只是心理作用,甘霖快速回去自己的房子。

里面一点都没变,他走了两步便停下。客厅天花板的吊灯光并不明亮,阴暗的一层灰覆盖住灯泡,照得整个客厅肮脏无比。

脚边一本黄皮日记本,跟他之前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甚至放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他拿起来那里,而不是自己最后放到的桌上。

翻开日记本,也和上次一样,前面大片空白,但在最后的几页,甘霖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2050.12.1]实验成功了,幸好成功了,不然我会恨自己。

[2050.12.10]莫罗兹很快就能从福布斯榜尾到榜首了吧,有时候觉得,好可悲,我真是个废物。

甘霖静默凝视这两行字,一个隐隐的猜想在脑海里成型。

刚刚的日记都在11月,现在是12月;这里没有任何人。

这是未来。

也就是说,穿过城门,会来到这条街的另一条时间线,新的时间线存在新的线索。

甘霖阖上日记本,准备倒回去通知他们,但就在这时,上方“咚”一声巨响,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炸在天花板,甘霖几乎被吓得手抖了一下,他立刻放下笔记本,看向楼梯。

楼上有人。

细细的电线牵着灯泡,因为刚刚那一声巨响,电线小幅度摆动着,所有家具明暗交替,影子晃动。再往上,到达二楼转角,那里漆黑一片,连影子也藏于深邃的黑暗,如同一个幽洞,散发阴寒的温度。

“谁?”甘霖问了一句,没人回应。

甘霖微微皱眉,放轻呼吸,慢慢走到楼梯下,静静观察着楼上,他停顿两秒,一只脚踏上楼梯。

“咯吱——”清脆的木地板压力声,在一片窒息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甘霖顿了一下,又才踏出第二步。

“咯吱。”

每一步,木地板楼梯都在发出信号,这些声音从楼梯最下慢慢往上攀延,越往上走,光越暗。

甘霖很控制自己的脚步了,当他慢慢走到二楼,又一声物品掉落的声音。

“啪!”

“咯吱,咯吱。”

无数声音响起的同时,甘霖迅速拍到楼梯的电灯开关。二楼门廊被照亮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跳起来。

一把摇摇椅在走廊上,是上一条时间线时没有的物品,但令他心跳加速的不是摇摇椅本身,而是它正在前后晃动,压在木地板上,使木地板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二楼只有一条三米长两米宽的小门廊,一间卧室,门廊一览无余的情况下,如果有人,现在只能藏在卧室。

是高切还是维克多?

甘霖袖口的刀完全拿出来,他贴在墙边,身侧两公分位置就是卧室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台灯的暖光透了一丝出来,听不到里面有声音。

摇摇椅就在甘霖正对不出三米的地方,眼见着它的影子逐渐停下,快速均匀的木地板声也如同按下慢放,一点一点,减速,消失,直到影子不再晃动。

万籁俱寂,甘霖捏了下手中的刀柄,挪动脚步的一瞬间,迅速窜入卧室,一把刀笔直挡在身前,随时准备迎接攻击。

书桌台灯微弱亮着,模糊照出这个小卧室的景象,黑色窗帘半拉,窗户紧闭,从里面上锁,床上一片凌乱。

没有人,卧室里空空如也。

甘霖两步走到衣柜边,一把拉开衣柜门,刀瞬时怼了上去,后一秒,他放下手,将肺里的空气吐出来。

衣柜里面零零散散挂了几件衣服,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活物。

这样的境地反而让甘霖严肃起来,那椅子是怎么自行晃动起来的?

来不及多想,“嗞”一声,台灯熄灭,甘霖眼前霎时陷入纯黑,同时,他刚刚上来的楼梯处,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个响动他很熟悉,就是他刚刚上楼时,脚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声音。

这里残留着不少人造天幕时运耗材用的轨道和老式地轨车。如今,废车以各自小空间为独立单位,外部仍维系几十年前报废老铁片的尊容,内部却已经大变样,被隔出住宿区、生活区与技能学习训练专区。

废墟里埋进了新种子,在雨季到来前夕,崭新的力量悄然生根。

杜拉点点头:“除此之外,收容所内部几乎都是经历层层筛选之后的强健新成员。”

话刚落,就有两只鸟类伴生者的幼崽打闹而过,瞧着不过四五岁,身材娇小,却丝毫不惧生,甚至把赫塔维斯当柱子,绕他追逐了半圈。

此外,还可以通过不定时抛却分身的方式来混淆视听,给敌人虚假的成就感。

技术,原本也正是集团和市政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