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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鸟 西里伯爵 106812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

荀烟反应过来, 本能抬手拍开人。

“滚、滚开!”

挨了个耳光,宋汀雪愣了一瞬,再抬起眼时, 不怒反笑,“怎么了, 是怕你女朋友看到吗?”她仰起脸,站定, “荀烟, 半年前我们还在一起, 你和君彦己偷……的时候,也会这么担心被我抓包,对吗?”

“……宋汀雪,你能不能别烦我了!”荀烟嫌恶道, “说恶心话还上瘾了是吧?”

宋汀雪危险地眯起眼:“荀烟,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会无条件纵着你啊?”

“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 你可以一开心给我请柬, 也可以一不爽撤回展会晚宴?”荀烟笑,“可是, 宋小姐,商人重利轻义,却不可以言而无信。你再闹几下, 小心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一年置空的股份。”

宋汀雪闻言, 眸色沉了沉,极其不悦地扫一眼荀烟,却没说话, 只是踩回坡跟鞋, 提步要走。

生气了?荀烟闷闷地想, 生气了也好。生气了就滚回国吧。

半分钟后,宋汀雪身影彻底不见,君彦己出现在街道转角,两人以分秒之差错开。

君彦己是跑着回来的。阿拉斯加见了她,立刻兴奋地狂吠。

“等很久了吗?”君彦己问她,“抱歉!本来今天乐曲小测,我申请了第一个上场,但到了时间,教授又临时说要按学号顺序,就拖拉了一点时间。”

荀烟把阿拉斯加的狗链儿递过去,“咦,怎么感觉你每天都在小测……”

“唉,音乐就是这样,不能懈怠,”君彦己无奈摊开手,“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老师知道,一周不练观众知道……”

荀烟笑了下,和她闲聊,垂眼却看到君彦己家门口那处被宋汀雪踩得不甚平整的青翠草坪。荀烟如实说:“今天晚宴,宋汀雪可能也会来。”

君彦己不意外。“她那个身份嘛,想去哪里去哪里。”

荀烟瞄她一眼,“其实……君彦己,对不起,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宋汀雪也在洛杉矶,她很烦人……我就骗她说,我和你在一起了。”

君彦己闻言,眨了眨眼,有点儿惊喜,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荀烟匆匆一瞥,读不懂。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是我先提议的嘛,”君彦己故作轻松,“这招好用吧?宋汀雪总不至于……”

荀烟打断:“君彦己,你太低估她的廉耻心了。”

宋汀雪这个人,没底线到令人发指!

君彦己像小狗一样歪了歪脑袋,不解,还没开口问,街道里已有一辆漆黑的林肯停下,闪了闪双跳。

是晚宴的专车。

荀烟是Vanilla Class的代言人,也是这次晚宴的门面,妆造上更废功夫,理应提早到位。

两人于是收拾一下,坐上车。

晚宴在一处庄园,一片盖茨比风格的城堡,潋滟的月光照射在偌大许愿池。

荀烟拿到一条改良的霍普古董裙,蓬松盘发,珍珠发线镶嵌其中。

Vanilla Class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往她身上堆,近乎急功近利的搭配。荀烟觉得自己像一棵圣诞树,走几步路都要检查坠饰会不会落下。

相比之下,君彦己的衣裙简单太多。款式朴素,胜在素绉缎面的质感,墨绿色的裙摆随微风浮动,像蝉翼也像泛起月光的湖泊。

冰蓝色挑染已经染回黑色,马尾束得很高。

两个人碰面,商业互吹几句,荀烟压下声音:“你猜这裙子多少钱?”

君彦己上上下下端详她,“多少?”

荀烟一脸凝重,用手指比了个七。

七位数。

手工制作,风格又很讲究。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到七位数的天文价位。

几十万至百万的溢价,如此巨大的数额换的是身份象征,一种加固阶级和圈层的象征。

也许这就是顶奢的消费主义,离奇但总会有人买单。

成天听教授讲课,再接触所谓上层人士,荀烟时刻刷新着认知。

Vanilla的晚宴是皇家晚宴,打头一片方阵舞。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士弹奏舞曲,拉出冗长的前奏。

舞池里,荀烟贴着君彦己,小声说:“弹得不如你。”

君彦己失笑。

倏尔,舞池的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周围快门声此起彼伏。

舞蹈开始了。

一群翩翩起舞的女士男士里,她们毫无疑问是视觉中心。

君彦己在国外生活了近十年,对各类舞种都熟悉,区区方阵舞不在话下。荀烟就略显逊色,没有左脚绊右脚已是谢天谢地。

方阵舞的精髓在于换舞伴。然而,几支曲子过去,她们自始至终牵着手。

面颊相贴时,君彦己开玩笑:“我怕你把别人踩了,她们未必有我这么好脾气。你是今天的主角,可不能丢脸。”

但谁都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荀烟心里莫名苦涩,刚想回话,视线一偏,猝然眺见舞池外贵宾席,一人搭着雪白翎羽折扇,也看过来。

女人白色排扣西装,纯金坠链如功勋章悬挂胸前,长发似瀑布倾泻,丝绒礼帽,帽檐下一双波澜不惊的眼。

惊艳如同爱德华时代的贵族。

宋汀雪。

再没有人能像她一般,矜贵庄重,冷感如斯。

但荀烟清晰地看得,这份冷感之下又有一种暧昧的欲.色。

电光石火间,宋汀雪光脚踩在草坪上,低眉顺眼学叫的那一声“喵”,又回到荀烟脑海。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荀烟失神,在舞池里狠狠一崴。

君彦己眼疾手快扶住她。

四周陷入哗然,钢琴伴奏者也不弹了。

“你没事儿吧?”君彦己轻声问。

荀烟看着她,呆滞地摇摇头,身体却蜷缩起来,缩进君彦己怀中。

霎时,周围的快门声如同海啸,将她们包围。

荀烟知道原因。

在那些摄影者的视角——同时也是宋汀雪的视角——她与君彦己亲昵至极,脸颊相近,几乎接吻。

荀烟太懂演戏,知道怎样角度的错位,能虚化成一副深吻。

她用一份虚假的吻,告诫宋汀雪也告诫自己,她们真的结束了,她有新的恋人和新的开始,她不会回头。

可当荀烟与君彦己四目相对,荀烟顿时又觉得自己渣透了。和宋汀雪的关系里,两人是棋逢对手的黑心猎手,孰赢孰输,技不如人者理应甘拜下风。可是,在和君彦己的关系里——荀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明知对方喜欢自己,拒绝后又撩拨,给予希望,却吝啬结果。

甚至这么一个借位的吻,荀烟也没问过君彦己意见。

荀烟松开人,低头说:“对不起。”

“这有什么?”君彦己拉着她,“跳这么久,也该累了。”

“……不是这件事情。君彦己,你知道的,我有好多好多对不起……该和你说。”

咫尺间,君彦己静静看着她,“可是,荀烟,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与其说那三个字,你还不如……抱一抱我。”

荀烟一愣。

君彦己笑:“朋友之间也能拥抱的,对吧?”

于是愈发汹涌的快门声里,荀烟伸出手,揽着君彦己,深深拥抱。

贵宾席上,一副精致小巧的翎羽折扇被生生折断,弃于黑暗。

*

一场舞会下来,荀烟也没忘了作业。和Vanilla Class几个高管稍稍对接,告知MBA作业需求,对方答应得很爽快。

高管里有几个北欧人,说话带点儿卷翘的舌音,荀烟英听本就不好,记录起来更是费力。

举着笔记本记到一半 ,身后有侍应生拍拍她,递来一个录音笔。

“录音笔底端有U盘接口,到时候直接插进电脑就行,”侍应生用英语轻声说,“是双语系统,荀烟小姐您直接录就好。”

谁这么贴心?

还没问出口,荀烟抬眼,撞上宋汀雪视线。

宋小姐站在总经理身后,仍然那副淡漠模样。不知为何,那只翎羽小扇没了踪影。

四目相对,视线悬空地一碰,须臾撤开。

等荀烟把作业的事情都搞定,Vanilla Class的执行经理忽而拉住荀烟,邀她去舞池厅外打斯诺克。

执行经理是位马来西亚人,说话中英夹杂,幽默风趣。

可荀烟哪里会打什么斯诺克?她连连推脱,尴尬得要命。

君彦己及时救场:“如果不嫌弃,我替她吧。”

经理揶揄一笑,居然说了句粤语:“也好咗。”

一刻钟后。

纸醉金迷的舞池边缘,一排斯诺克台球桌。经理与君彦己分了两桌。

君彦己拿起一支金边球杆,寻找手感,却看另一桌边,才端起一支白砂球杆的Vanilla执行经理被宋汀雪叩了叩肩膀。

“奥娜经理,第一场不如让我来吧?”

“宋小姐……?”

宋汀雪强势极了,根本不给她说不的机会。

白砂球杆立刻到了宋汀雪手里,和她一身白色西服意外般配。

宋汀雪与君彦己对视一眼。

狭路相逢,剑拔弩张。

毕竟只是闲暇玩乐,她们要用斯诺克的扫球方法,但规则并不照搬,只是回合制度。

见侍应生摆好了斯诺克球,宋汀雪脱下礼帽,稍稍屈身,指尖搭在球杆与桌面间,乜一眼君彦己:“你先?”

宋汀雪的强势深入人心,君彦己没想到她会让出先行的位置。

君彦己倏尔被动,顶着目光站近球桌,俯身提起金色球杆。

还未使力,宋汀雪忽而抱臂低笑:“这不是小孩子玩的花球,没那么随便。”

君彦己不意外她的敌意。

可眼角余光见到宋汀雪讥诮的目光,她也犹豫起来——难道她握杆的姿势就不对?

宋汀雪嘲讽得不明不白,荀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宋汀雪在笑君彦己的礼裙!

礼裙繁琐复杂,松垮又累赘,绝不是适合竞技运动的服装。

宋汀雪在笑她年轻幼稚,上竞技场前不知道更换着装。

荀烟二话不说上前,站到君彦己身后,上手勒紧对方的缎面长袖。

君彦己没反应过来:“你在做什……”

“没什么,裙子太松垮了,影响发挥,我给你扎扎紧。”荀烟小声,“加油。”

不远处宋汀雪面色黑得像墨水。

看她吃瘪,君彦己心情大好,金色球杆一提一撞,率先撞进一个红球。

周围有人鼓掌。

“年轻,但也更愿意了解学习。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有阅历,固步自封,傲慢无礼。”君彦己擦拭球杆,向宋汀雪轻笑,“该您了。”

“……运气不错。”宋汀雪扯扯嘴角。

白砂球杆一翘,白球速度撞上红球,几秒红球入网,白球回到安全地界。她比君彦己更快。

听着清脆的响动,宋汀雪不紧不慢直起身,“不过,没有实力,纯靠运气,总会出事。”

“运气也是需要实力支撑的,二者相辅相成,”君彦己再捉杆,瞄准桌上彩球,“不妨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啪,彩球入网。

宋汀雪不屑地笑笑。她捉着白砂球杆,也进一球,却等君彦己提起杆时,轻飘飘说了一句:“对了,你的女朋友……和我在洛杉矶同居诶。”

金色球杆明显地一歪。

君彦己失手了。

她顿了顿,调整情绪,盯紧宋汀雪:“我相信我女朋友心里有数。不像某些人,恬不知耻。”

听她咬重“我女朋友”四个字,又恨恨骂人“恬不知耻”,宋汀雪呵了一声。“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需要我一个外人来告知,”她变本加厉,“你们的感情也不太牢固嘛。”

斯诺克球与桌面桌角撞击声不断,有侍应生在一点点计算分数。君彦己与宋汀雪轻声交谈,面上神色不变,只在话里和球杆上针锋相对。

“牢不牢固,和二小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您想试着撬墙角?”

“啊呀,到底谁才是撬墙角的惯犯呀?”

君彦己挑眉,金色球杆再进一个红球。“二小姐指国内吗?明眼人都知道,那时你与她的关系太不健康,根本算不上爱人。”

“你怎么确定,你就是健康的?”宋汀雪轻嗤,“爱人?荀烟说过爱你吗?”

君彦己眯起眼,没有立即应声,反而提杆,剑走偏锋去击一个困难球。

幸运的是,球进了。

身后奥娜经理喝彩一声。“Bravo!厉害!”

不错的得分让君彦己生出一些底气,她看向宋汀雪,故作疑惑地反问:“她要是不爱我,又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呢?”

宋汀雪闻言,冷冷看着她。

白砂球杆一翘,白球掠出一记漂亮的波浪弧。在一众惊艳目光里,宋汀雪仰起脸,“所以我说,君彦己,你靠的永远是运气,而我靠的是实力。你知道荀烟喜欢什么吗?你知道她向往什么吗?”

“她喜……”君彦己些许卡壳,“反正我确定,荀烟喜欢的东西、向往的东西,都与你无关。”

宋汀雪摇头。“就像我说的,你还是太年轻,也太幼稚。你甚至不认识最真实的她。最真实的七九,可不会喜欢一个幼稚小鬼。”

话音落下,她一杆清台。

胜负明显。宋汀雪有经验也有实力,没在找球路径上浪费时间,玩心理战也不影响发挥。

与她相较,君彦己确实太嫩了。

四周有人在喝彩,也有人在安慰。君彦己懊恼地收起球杆,一恍惚,荀烟贴着她手臂靠上来,给她松开衣裙上的束缚带子,小声喃喃:“是不是我给你系太紧勒着你了?哎呀……”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奇特。荀烟一句小小自责的话,君彦己心里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那些苦涩酸胀的疑云瞬间停滞,散入空气,结出彩虹。

她向荀烟脱口而出:“抱我一下。”

荀烟轻笑,照做。

君彦己伸手环住她的腰肢,闭上眼睛,手掌又上移,流连在荀烟的肩胛骨。

两个人紧紧相拥,仿佛真是一对腻歪情侣。

于是,另一边的获胜者便没那么喜悦了。宋汀雪黑着脸,咬牙切齿,碾紧那柄白砂球杆,把尾端一点一点摩擦在桌案。

——啪嗒。

继那只翎羽小扇,二小姐又磕断一柄贵重球杆。

侍应生站她身后大气不敢出,只头疼地想,苍天啊,这真有的赔了。

第42章 第 42 章 ◇

Vanilla Class晚宴之后, 荀烟回到洛杉矶。

秋末,洛杉矶大雨冲刷,枫叶如熟透了的果实, 从枝头坠落,藏进泥土, 独自腐朽糜烂。

宋汀雪消失了一段时间,其间没有一点消息。

荀烟乐得清闲。她照常上下课遛狗, 做一些仅能维持生命体征的黑暗料理, 偶尔也在伊娃对着无人的主卧乱吠时, 宽慰一句,“啦啦啦,新房东不要你啦。”

伊娃当然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再见到宋汀雪是隆冬。

宋汀雪一身白, 出现在黄昏的街道, 比这一地白雪更加皎洁明亮。

她身后跟着科瑞尔。

荀烟在遛狗, 手里抱着一堆圣诞夜食材, 看她们两眼,也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

下一秒狗绳脱了手, 伊娃兴奋地冲上去。

宋汀雪的视线越过伊娃,落在荀烟身上,盯她两秒, 惬意一笑。“圣诞夜, 不请房东吃个饭吗?”

*

荀烟没有厨艺,做出来的东西勉强果腹。想着圣诞夜要点儿仪式感,特地买了火锅食材, 毕竟这东西热腾温暖且不要求厨艺, 丢进锅按时捞起来就行。

既然是火锅, 一个人吃也没意思,看着宋汀雪递出要约邀请,荀烟不说话,但把手里食材一股脑儿抱过去,意思是:食材给你,你看着办吧。

“好呀,不过,”宋汀雪接过,顺势问,“圣诞节不和女朋友一起过吗?”

“……”

荀烟没回头,“她放假回国了。”

“啊呀,君度老师没接受你呀?”宋汀雪追着问,“不然为什么不把你一起带回国。”

荀烟:“……”

……能不能别提这茬儿了?

看她不爽,宋汀雪得逞似的再说:“看来你们也不是很和谐。”

荀烟知道,宋汀雪其实并不在意她和君彦己是否在一起了,更不在意她说的话。她只是想激她。荀烟露馅儿,尴尬难堪,宋汀雪就高兴。

一路上宋汀雪没话找话,荀烟一概不搭腔,只在走近平房时,摸出钥匙,眼神扫过同样沉默的科瑞尔,幽幽问:“那你们呢?消失的这两个月,是去度蜜月了么?”

科瑞尔没忍住,“我和二小姐很清白……”

说完,她第一个走进屋,开了灯,不敢看宋汀雪,为了掩饰尴尬开了桌边一瓶水,尽数倒入口中。

荀烟哦了下,面无表情:“好奇怪,科瑞尔医生也很漂亮呀,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科瑞尔才喝进去的水瞬间喷了大半。

她盯着荀烟,痛苦地用眼神示意:饶了我吧!

宋汀雪站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个局外人。

荀烟一番话激到了科瑞尔,却对宋汀雪毫无杀伤力。

没意思。

这么想着,荀烟忽然没了吃饭的心思。她转身回去房间,“困了,你们自己吃吧。”

科瑞尔“诶?”了一声,宋汀雪快步跟上,在房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手攀着门缝伸进来。

荀烟险些夹到她的手。

“嘶……”

荀烟眼皮一跳,握着门把手与她僵持,“放开。”

宋汀雪没松手,仅仅沉默。

荀烟一咬牙,“松手,然后滚。”

“……别这样,荀烟,”宋汀雪居然挤出一个笑,“我有事找你。你先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还有微信,加回来。”

荀烟只说:“我数到三,松手。”

“……”

“荀烟……”

“一,二……”

“——你想不想去拉斯维加斯?”

倒数没结束,十分突然地,宋汀雪这么问她。

荀烟顿了下,不置可否,反问:“这就是你要说的事情?”

宋汀雪语速飞快:“我曾经的老师,普林斯顿的高缇女士,在拉斯维加斯有一场内部会议。她邀请我去,我想邀请你。”

上一百节商务课,不如和龙头巨鳄面对面坐着,听一次财商内部会议。宋汀雪的邀请可谓定点打击,针对性极强。

同时,讨好之意也溢于言表。

荀烟沉默片刻,开口:“松手。”

“荀……”

“宋汀雪,松手,”荀烟说,“我把你微信加回来。”

宋汀雪这才松了手。

荀烟如愿关门,回头打开微信,添加了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好友申请点击发送的瞬间,宋汀雪通过申请。

从前的聊天记录都不见了,聊天背景一片雪白,如同宋汀雪那个纯白的头像。

好奇心驱使下,荀烟点开她的朋友圈。

还是和从前一样,仅仅展示近一年的动态,但近一年里什么都没发。

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背景也是一片白。好像哪日消失了,也没人会注意到。

一片雪花落在地表,还未见过世界,已然消融。

存在仅仅一毫秒。

好悲哀。

荀烟被自己这些想法吓到了——她在可怜谁?宋汀雪?

倏然,屏幕出现弹窗,时间地点会议背景,信息条列,拉斯维加斯。末尾,宋汀雪小心翼翼问她:“一起去,好吗?”

*

高缇女士的会议很顺利,荀烟混在坐席里,顺着她思路听讲,摸到点儿门路。

世间万物离不开一字钱。谋生赚钱,营生为钱,七九在Z城孤苦伶仃是要被卖作钱,逃亡的第一步是攒钱;去到A城,荀烟拍戏是为了赚钱,宋汀雪能压制她也是因为她有钱,比任何人都更有钱——钱堆砌出阶级,拉开鸿沟。

而荀烟在离开宋汀雪时,决定去读MBA,也不过是想触碰金钱里最核心的部分。

钱生钱,利滚利,钱母生钱子,钱归钱堆。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死让人活的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高缇的公司里出来,荀烟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不自觉转着笔。

随波逐流与大部队走,身后有人猛地扯一把她,“去哪儿?”

宋汀雪一身黑色职业装,难得低束马尾,瞧着极干练。

“人家几个老总是要去赌城散财,”她问,“你也去?”

荀烟有点发懵,眨眨眼:“我能去吗?”

“你想去?”

荀烟呢喃:“去看看吧。”

长这么大,没见过赌场呢。

宋汀雪拉一把她,“跟紧我。”

赌城Shuttle载着人群进场,车身破旧,油漆却崭新,让荀烟有一种不适的割裂感。下了巴士,人头攒动,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外侍者鞠躬迎客。

城外没有月亮,夜色漆黑。

骰宝赌桌旁,小钱散户在吆喝,另一桌在玩牌,一半年轻人一半老人家,初出茅庐对决老眼昏花,筹码噼里啪啦躁动。

荀烟听见有人在骂脏话,此起彼伏,用的西语。她费劲儿听了下,学了几个音节,身边宋汀雪倏尔驻足,盯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荀烟问:“怎么了?”

“你刚刚那句骂得很脏。平时别用。”

荀烟有些尴尬。

不知道哪里飘来了二手烟,糊了她一脸,迅速捂住口鼻,顺便也转移话题。“好臭。”

宋汀雪未听见,不搭腔。

她们没下筹码,没去包间,只在大厅闲逛。

“投资也是一种豪赌,”宋汀雪忽而悠悠说,“别碰,但学着点。”她侧身问荀烟,“风投是风险的风,也是风口的风。风口浪尖,要勇敢还是要稳妥?”

荀烟思索两秒,答:“勇敢?”

毕竟是风口。

“……课白上了。”宋汀雪摇头,嫌弃道,“你肯定学过巴菲特的逆向投资理论,市场低迷,旁人悲观,你才能勇敢。”

边走着,宋汀雪同她讲了很多。不同的赌桌赌客,丧气或激动,面前筹码蓝色红色黑色金色,骰子铃铛作响。“这是赌城,也是股市。虚拟的情绪带不回现实世界,却能让你在现实世界里彻底遭殃。”宋汀雪说。

可能是赌城太过金碧辉煌,周遭的赌徒又太吵闹。

荀烟静静地听,静静地跟,总觉得今夜的宋汀雪有点不一样。这样亦步亦趋的状态让她恍惚,仿佛一晃回到很久以前。

久到,一切还没发生,一切才刚开始。

经过一桌时,人群里猛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有人打起来了,为某些失之千里的差错。大片的纸牌散在空中,其中几个铁质的圆盘,危险如刺客的刀片。

趁着乱,宋汀雪从后抱紧荀烟,护住她的头。

指尖却掠过耳尖,再顺着脖颈向下。

“小栀……”

荀烟清晰地听见,扑通、扑通——是自己惊慌失措的心跳。

相比之下,宋汀雪冷静如常。一夜的蛰伏,一瞬的意外,毒蛇伺机,撕开伪装,回到她最初的目的。

最初的目的,让她做回她的小猫。

意识到这一点的荀烟难堪到极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装一晚上矜持端庄,不累吗?”

她掐住那只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语气里透出嫌恶。

她使出莫大的力气,掐紧那只手,又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形式把那只手折回。

宋汀雪吃痛,美目流转,轻声说:“荀烟,你别这样……”

“不用装可怜。亏我还以为,你在和我好好说话,”荀烟从她身前抽身,冷冷看着她,“宋汀雪,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

走出赌场的一刹,荀烟像是回到现实世界。

稀疏的星,漆黑的夜,身边不断走过唉声叹气的赌徒。

她也是赌徒。

对宋汀雪不断的撩拨和接近做了松懈,险些放下心防。落进赌局,以为能和宋汀雪进入一个相对正常平等的状态。

戒赌是困难的,戒瘾也难。

她曾经陷入一片温柔乡,成瘾似的下坠,沦陷,拆散自我。她舍弃那些过往犹如刮骨疗伤,把所有虚妄但美丽的梦都抛弃——弃如敝履。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是,如今不过几个月,又有沉沦的征兆。

赌徒是愚蠢的。戒不了瘾的她也是。

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头却仍然酸涩。荀烟缓缓下蹲,抱着手臂。

却在模糊的地面上,看见一张不属于她的影子。

同时,她闻到一片极其陌生的味道。如烟草烧焦,混合汗臭,熏人又恶心。

那气味,甚至不像活人。

不远处,几人不约而同看过来,高矮胖瘦,有女有男。奇形怪状,唯一相同的是,都有一副丑陋扭曲的四肢。

枪声,白色粉末。她们的交易比赌场里小打小闹血腥得多。

她们的手中,是比死亡还恐怖的东西。

荀烟被包围了。

罪恶之城,欲望之都,拉斯维加斯。警力是其余城区二倍有余,仍遏制不住邪恶滋生。

荀烟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那句话:“内华达州的荒原上耸立着一个世界最恶劣的地方。在这里,劫匪、警督、老板平起平坐。”*

电光石火,千钧一发。

一抹不属于此处的气息侵袭而来,撞在她们之间。

鼻尖嗅到清冷温香,利落的风激荡,女人把她向后一拉,护在身侧,手臂伸直。

宋汀雪面无表情,拿着一把枪。

她和人群里为首者正面对上,枪口都对准对方脑门。

荀烟听见上膛的声音,清脆作响,像赌城内筹码落地。

筹码落地,输赢无定。

砰——

意识短暂地溃散了,分不清是谁先开了枪。

须臾,血色模糊视线,子弹撕裂空气。

意识消退的前一秒,荀烟听见身后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科瑞尔的声音熟悉又焦急。

宋二小姐——

她喊。

*

再次醒来,昏天黑地,荀烟靠在病床上发了会儿呆。

啪嗒,病房灯开,护工匆匆离去,床边站了两人,宋凭阑和科瑞尔。不像医生或慰问者,更像审讯犯人的警官,她们看着荀烟,眼底没温度。

倏然,宋凭阑两手攀在床边,身体前倾,直视荀烟,凑得非常近。

干涩的喉咙让荀烟说不出话,她于是也瞧着她,没动。

宋凭阑年近五十,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纹路的同时,也在她的眼底留下一片阅历的沉淀。

干练,锋利,明锐,黠慧。

她打量荀烟,视线逡巡,欲言又止,眼神有不解和困惑,但算不上仇视。

荀烟于是想:宋汀雪应该没事儿。否则宋凭阑估计要扒了她的皮。

终于,宋凭阑开口。“阿雪是子弹擦伤,还没醒。你就是吓得狠了,陷入昏迷。”她说,“荀小姐,你要是有点儿良心,就去守着看着她。”

荀烟有点恍惚。

身边,宋凭阑走开,又肩膀夹着手机和谁絮絮叨叨。

“消息压了,瞒着没告诉我妈呢。阿雪以前也出过这事儿,妈对这些有PTSD,听了会受不了。”

“啊呀,如果知道宋汀雪休整的这一年还去追人,又惹了这种事,妈会不会也气到吐血啊?……”

“哎!”科瑞尔忽然惊叫,“二小姐醒了!”

一个激灵,荀烟被宋凭阑提着病服后领,一把抓到宋汀雪病房里。她趿着棉拖,轻飘飘像只丢了魂的鬼。

这只鬼被丢进病房,游离地一抬头,还没看清对面人的样貌,就被揽入怀中。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拥抱她的人形销骨立,瘦削得如同一纸蝴蝶,病服宽大,颈部额头都是雪白绷带。

她在颤抖,仿若在哭泣。

“宋小姐。”

毕竟是为了救她才躺上病床。荀烟不打算说太过分的话。XZF

她们在死亡边缘徘徊,一起求生,她救了她。却不意味着荀烟该把之前恩怨一笔勾销。

荀烟轻轻抱着宋汀雪,沉默半晌,又推开她。“谢谢你,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明说。”

她顿了顿。

“宋小姐,我仍然认为,我们极其不合适。”

“如果您只是需要一个床伴,一只小猫,勾勾手指,大批人赶着上来,热切地等待着被您驯服。”荀烟说,“没必要一定是我。”

病床上的女人仰脸看着她,乌发披散,缠绕的雪白绷带让她看起来脆弱又苍白。

唇齿翕动,宋汀雪呢喃地说,“可是,你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她低垂下眼睛,重新抱上来,“只是抱一下、让我抱一下吧。小栀,你对我意义特殊,你的拥抱对我而言,也意义非凡。”

“……意义非凡?”荀烟愣怔,失笑,“我对您,有什么意义呢?”

宋汀雪抱着她,似乎在叹息,声音模糊不清。

许久,她说:“那样充满荆棘的噩梦,我也做过。”

“荀烟,我十二岁时被绑架过。所以我特别明白那种走进绝处、堕入漆黑空间的感觉。所以……七年前,我救下你。”

“所以,几天前,我救了你。”

宋汀雪抬起脸,一改傲慢,眼睫微颤。

“——荀烟,我不需要床伴,不需要小猫。但我需要你。”

她的面上划过一道眼泪,一如十几年前,血迹划过白瓷。

“医生说我活不过十五岁,”十二岁的孩子是这么和绑匪说的,“而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比我更健康,更聪明。所以我的家人早就放弃我了。绑匪先生,如果只是等待,你拿不到你想要的。”

贵族学校的小孩,英伦校服扣得一丝不苟。稚嫩的脸上没有受害者的怯弱,倒像是平等地,在与劫匪谈判。

如同一个货真价实的商人。

她的面前是一个刚出狱的抢劫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仅仅想要钱。

兜里揣着枪,蹲守在贵族学校边趁虚而入,然后拨打电话,索要赎金。

“你想要钱,很多很多钱。但不想坐牢。”宋汀雪问,“对吗?”

“可是,我的家人放弃我了,所以一定会无所谓地报警的。那样的话,你拿不到钱,还会再次进监狱。”

“在这个期间,我会受伤,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绑匪盯着她,沉默半晌,比起威胁恐吓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因为震惊或者折服。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发现自己被绑架,不该哭、不该闹吗?

然而,那时的宋汀雪已经学会抽离视角,站在敌对者的角度思考利益与问题,假装友善。

“我帮你吧?”她说,“拿到钱,但不用坐牢。”

绑匪看着她。

——绑匪确实不会有坐牢的苦恼。

因为最后,她比他更先扣动扳机。

宋汀雪从未说谎,她也曾深陷荆棘的噩梦。

梦里荆棘丛生,如她本身。

作者有话说:

mini版二小姐:死了就不用坐牢了

批注:“内华达州的荒原上耸立着一个世界最恶劣的地方。在这里,劫匪、警督、老板平起平坐。”——马克·吐温

第43章 第 43 章 ◇

“我不需要床伴, 不需要小猫。但我需要你。”

十八岁的荀烟听见这种话必然感动得掉眼泪。而如今荀烟再听见,亦些许动容。

宋汀雪救了她——这确实是荀烟心里一直惦念也想要感恩的事情。

但是荀烟明白,不能让步, 否则一定会掉回原来的陷阱。多情以死为句读,不能做那个反复吊死在情路的可怜鬼。*

荀烟于是开口, 轻轻抽出手,“宋小姐, 感情是相互的。不是你需要我, 我就该接受你的。”

“你不需要我?”

荀烟觉得好笑。“当然不需要。”

“那我会尽我所能挽留你……”宋汀雪讨好地轻嗅荀烟后颈, 掌心虚浮环着她的腰肢,难得有分寸,“荀烟,你可以借着我, 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知道的, 我可以让七九变成荀烟, 也可以让荀烟……变成任何她想变成的样子。”

荀烟一挑眉:“任何我想变成的样子?”

“嗯……”宋汀雪尾音微翘, 鼻息拂在荀烟耳畔,是勾引也是试探, “你想要什么?在国内,你已经是最年轻的三金影帝,手里拿着政商最大商行的股份, 在国外, 你是顶级教授的学生,Vanilla代言人的请柬能充当时尚圈任何地方的敲门砖。你还想要什么?更多的金钱?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金钱,权力, 地位, 确实是诱惑。

荀烟回头:“你都能给我?”

宋汀雪急切说:“当然。”

荀烟盯她两秒, 讥诮笑道:“算了吧,宋小姐,您连自己的股份都握不住呢。”

“别这么说呀……”宋汀雪全然不恼,下巴抵着荀烟肩膀,眼神乞怜地上眺,继续问,“你还想做演员吗?去好莱坞吗?还是经商呢?”

荀烟静静看着她,面色不变,身子却抽离了。

“宋小姐,我想要的,我一般自己去争取。”

好傲气的一句话,记忆里也有谁这么说过。

“呵……”宋汀雪闻言,立即沉了眸色,敏锐道,“荀烟,上一个在我们面前说这句话的人,是君彦己。”

宋汀雪慢悠悠说着,在病床上坐直身子,逐渐回到宋家二小姐的矜贵模样。

“但君彦己是最不配说这种话的人。”她说,“没有君度,她去不了国外,读不了斯宾塞,上不了曼哈顿,更不可能进伯克利金色音乐厅。”

“她没办法音乐进修,不会成为音乐留声最有话题度的选手,不会成为音综里的所谓皇族,更没有资格……在综艺开始之前,和你,和我,共进晚餐。”

“荀烟,你明白我的意思。君彦己有傲气,有天赋,但这一切的底气……是君度。”

“君彦己是小艺术家,她很年轻,可以桀骜地说这一切都源自她的努力,没有人会怪她。艺术可以虚浮不切实际,说出去的话听听就好,无人深究。但是荀烟,你既然要做商人,就不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没有人能平地起高阁。感谢时运,感谢背景,感谢馈赠,”宋汀雪一字一顿,“唯独,不要愚蠢直白地感谢努力。”

她看着荀烟,满意地看着对方眼里踌躇,漆黑瞳孔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苍白的手拂过荀烟碎发,温柔地撩到耳后。

“不过,也没有关系。我说过的,商人重利,拿到手的,尽情使用,尽情享受,”宋汀雪不疾不徐,与荀烟正面相拥,窈窕的身子贴紧她,在她耳边蛊惑,“荀烟,你可以……尽情使用我,享受我……”

好蛊惑人心的一句话,如塞壬在深海低吟的歌谣。

荀烟却笑了。

像是忍了很久,她抬手掐住宋汀雪下颌,强迫她仰起脸,“忘了说了,宋凭阑就在门外。让她看到你这个样子,听到你这些话,她会怎么想?”

“谁管她怎么想,”宋汀雪也笑,尽态极妍,“荀烟,我只在意你。”

“……疯子。”

荀烟从床上微微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宋汀雪,眼里嫌恶冷漠。

宋汀雪仍抱着她,一点儿不在意。

半晌,又奇道:“嗯……今天怎么让抱了?之前一副刺猬样子给谁看。”

“你是伤患,体贴你一下,仅此而已。”

“啊……那小栀可以再体贴一点吗?”宋汀雪抱着她,拿脸颊蹭她,“比如说今晚,让我抱着你入睡?”

回应她的是一个耳光。

很重也很生气。

“你少得寸进尺。”

*

那天荀烟从医院匆匆离开,两小时的航班后,再回到学校。

正是圣诞假期的末尾,学校没课,人也稀少。远山银装素裹,学校喷泉旁一棵漂亮的圣诞树,红绿相间的装扮示出浓郁的圣诞氛围。

荀烟把自己裹得像个雪人,抱着课本笔记本去图书馆,挑了个靠窗位置,静心学习。

一整个下午,图书馆里人来来往往,翻动书页的声音夹杂风声,都是学习的白噪音。

成功做完小组作业的汇总报告,又翻开一本经济学著作,对着原文读了几页,她有些犯困,向桌边翻找记号笔。才伸出手,一只冰凉纤细的手与她相触,指尖掠过她掌纹,似是刻意接住了她,又或者在挑逗。

紧接着,那只手心递来一些膏体触感,像护手霜,溢出清香的栀子花的味道。

手掌与她揉搓,摊开膏体,指尖刻意撩拨。

一瞬间,荀烟清醒过来,细小电流顺着手心轰炸进血管,搅得她方寸猝乱。

“你——”

荀烟抽开手,带着椅子向窗边挪去,一侧身,毫无意外地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学得好认真呀,我坐了好一会儿呢。”宋汀雪单手支着下巴,手上拿着一管护手霜,正慢悠悠拧紧盖子。

她上身黑色羊绒衫,珍珠耳环,大波浪的卷发依旧乌漆亮丽,下身人鱼包臀裙,一双黑色长靴。

宋汀雪常穿长靴,但极少穿短裙。今天算是破例——还破例在白雪纷纷的深冬。

瞥了眼对方裸.露在外的大腿,荀烟一脸鄙夷,“不冷?”

“不冷啊,”宋汀雪歪了歪脑袋,装纯,“这里暖气开得很足。倒是你,不热吗?包得和个粽子似的。”

荀烟的耳朵和鼻尖都红扑扑的,像是被图书馆的暖气熏到了。

她哼一声,移开眼,继续看书,不再搭理。

宋汀雪手上也捞了本书,看书脊是心理学著作,但看书封——It is a blessing to be loved, but it is an ability to love,被爱是一种幸运,爱人是一种能力——仿佛一本三流小言。

眼角余光瞥到书封的荀烟在心里不留余力地嘲讽:俗!

*

荀烟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离开时路灯照得夜色葳蕤,雪还在下。

荀烟穿着雨靴,一脚踩进松软的雪,嘎吱嘎吱。

和她脚下的雪一样嘎吱作响的,是身边的雪。

宋汀雪抱着手臂,指关节冻得通红,半捂着脸,呵出白雾,在夜风的摧残下瑟瑟发抖。

荀烟眼角余光瞥她。

本来身子骨就差,还要风度不要温度,不冻你冻谁?

走出几步,站在街口等信号灯,两只手碰在一起,覆盖冰渣似的冷。

片刻,荀烟有些看不下去了,反手在包里掏了掏,再摸出一副短围巾。

宋汀雪眼睛一亮:“给我的?”

荀烟嗯了下,递过去,却不松手,“二十美刀。”

“……”

宋汀雪嗯哼一声,眼也不眨,接过围巾,道了谢——荀烟忽而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价定低了?该敲二百美刀的!

然而,宋汀雪勾住围巾,却不回拿,反而顺着荀烟的手撩上来,缠住她腕骨,似一条蛇。

信号灯边,车来往,人来往。

细雪如雾,月色降落。

二人间紧密的接触无人知晓。

宋汀雪勾着她的手,轻轻笑开,瞳仁显出琥珀颜色,温热的气息暧昧轻拂。

“荀烟……”她轻声,“你当时也是这么勾引宋折寒的,对吗?”

不可避免的,荀烟呼吸一滞。

宋汀雪自顾自说:“是梁安琪和我提的,是你先撩拨了姐姐……”她拉近距离,唇贴着荀烟发丝,“小栀明明很讨厌她。但为了报复我,你居然去接近她。”

宋汀雪在她耳边轻笑:“你的爱和你的恨都一样,很浓郁,也让我着迷。”

荀烟一眯眼,平白瞪她,“错了。我讨厌她,也讨厌你。从前,在宋折寒那么多恶劣行径的衬托下,我总以为你们是不一样的。但事实上,你们骨子里一样刻薄阴冷。”

“宋汀雪,你们从来都是一丘之貉。”

荀烟说完,信号灯恰好转绿,她大步流星走向对街,一拐角,却看自家平房里亮着灯。

……是谁?

脑海里闪过一系列诈尸恐怖故事,她站在原处愣了会儿,宋汀雪适时赶上,解释说:“是科瑞尔。”

荀烟眺一眼宋汀雪,没说什么。

你是房东你最大咯。

一进屋,科瑞尔在沙发啃苹果,一见二人,她正襟危坐起来。

宋汀雪没看她,换下长靴,揉了揉脚踝,立马又跟上荀烟。

荀烟不耐烦,但一瞥科瑞尔,忽然又起了恶劣心思。

她扬声问:“二小姐就这么想和我睡觉吗?”

大部分人,正常有点羞耻心的,不论私下跑火车多么欢,到了公共场合还是会收敛。

为了打败宋汀雪,荀烟已经不要脸了,希望宋汀雪能要点……

……脸。

宋汀雪估计是不要的。

她闻言亮了眼睛,十分认真地问:“可以吗?你没有需求要解决吗?”

“……”

荀烟硬着头皮说:“我有女朋友。”

视科瑞尔为无物,宋汀雪有点兴奋地说:“可是你们好几个月才见一次,根本就是名存实亡……”她自言自语,“而且她年纪那么小,懂什么?”

荀烟:“你……”

宋汀雪靠着她,光裸的腿若有若无勾着她,居然还挑剔上了:“她身材一般,技术估计也不行,啊呀呀,床上温柔可不是好事……”

科瑞尔缩在沙发边吭哧吭哧啃苹果。她在这间屋子里没房间,现在没处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荀烟忍无可忍:“宋汀雪,你闭嘴!谁让你……”

话音未落,宋汀雪忽而圈住她,手指勾住她发尾,在她胸前抬起脸,莫名其妙接道:“我知道啊。”

“……什么?”

宋汀雪弯下眉眼。“我知道,你故意挑身边有人的情况,说那些私密的事情。”

“可是呢,荀烟,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她张开口,轻咬着荀烟胸前一颗珍珠纽扣,长腿缠上来,“看着你试图羞怒我,激将我,剥离我的样子……”

“我只会觉得,更,加,兴,奋。”

作者有话说:

科瑞尔:我命也是命

批注: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简媜

第44章 第 44 章 ◇

窗外雪地, 玻璃映照破碎月光。

室内热气氤氲,色调昏暗,玄关口挂一捧槲寄生。

宋汀雪搭着荀烟, 指尖轻拢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吹气:“那么现在……”

“想好怎么驯服我了吗?”

荀烟垂在身侧的手无可避免地触及女人腿侧。人鱼色的裙摆扫过指尖, 似海浪轻拂,冰冷的月色下肌肤曼妙, 柔软细白如一块脂玉的豆腐, 荀烟扶着, 托着,居然生出凌蹂的冲动。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

宋汀雪眼色上眺,目光流转,喉间压着低低的笑。“嗯……”不满足地, 屈膝再往里蹭了蹭, 脸颊贴着她, “我真的很需要你。”

荀烟垂眼看她。明明耳尖微红, 脸色却冷得很。

荀烟抬起手,指尖掠过宋汀雪的裙侧, 激起一丝冰凉的痒。

手停在宋汀雪肩上,毛衣与肌肤的分界位置,手指轻拢了拢, 指甲留下痕迹。绝不算温柔, 但正是宋汀雪想要的。

“宋小姐,请你……”

宋汀雪得到回应,一双雾色迷离的眼倏尔亮起, 追她目光, 身子也更前倾:“什么?”

荀烟直视她, 笑着说,“请你滚开。”

荀烟说完,立刻冷了神色,抽身而退前还不忘嘲讽:“宋汀雪,你真的很无聊。”

宋汀雪眼眶红了:“荀烟!”

荀烟不搭理,拎着包退回房间。房门开合的声音吵醒了伊娃。

伊娃吵闹起来,雪球似的乱滚动,立刻冲淡屋中暧昧氛围。

宋汀雪站在原处,指甲嵌进手心,带起一阵难以忽视的疼痛。沉默许久,她平复心情,才一点点捋平褶皱裙摆。

她看一眼吵闹的小狗,眼角余光瞥向科瑞尔,面色冰冷不近人情。

“滚出去遛狗。”

科瑞尔得令,叼着苹果拎着狗绳,走了。

*

荀烟回到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倏地打开窗户,对着皑皑细雪发一会呆。

细雪落进屋中,融化在面上与颈前,冰冷的触感引起一阵颤栗,让荀烟想起那些年里,欢愉后残存的尾韵。

指腹划过湿润的下唇,指甲带起些许疼痛。刺激又温柔。

——正如刚才,宋汀雪那些明晃晃的勾引在荀烟心底留下的痕迹。

说不心痒是假的。毕竟二小姐诱人得很。

不敢碰也是真的。

才努力设置好的心理防线,一旦倒戈,前功尽弃。

宋汀雪还是那样傲慢,欲望和目的从不加掩饰。荀烟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不能再这么下去。

等把所有事情厘清,已经是深夜,她当机立断整理行李,又清理了一些伊娃的东西。

趁着清晨,荀烟溜出平房。

她把伊娃寄送给一位中年妇人。这是她在遛狗时结交的朋友,也曾是伊利斯的朋友,勤劳心善,很喜欢伊娃,伊娃也喜欢她。

把伊娃交给她,荀烟很放心。

尔后,她来到学校附近一所学生公寓。

和宿舍管理员扯皮将近两个小时,荀烟才真正意识到,先前不订学生公寓有多明智。性价比差,卫生状况堪忧,安保不佳,公寓内鱼龙混杂,嘈杂又吵闹。仅仅一点地理位置是优势。微乎其微的优势。

但这也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她含泪交了半年租金,放下行李,赶往学校。

圣诞节后,一堆Deadline浮上水面,学校各项节目也复苏。路过教学大楼,几个社团趁机招新,一副硕大的戏剧社海报挂在门厅。

荀烟一愣,猝然想起高中时期无缘错过的戏剧社团。

这一次,她毅然决然上交报名表。

面试很顺利。荀烟有演技,脸蛋也尤其漂亮,一入社就拿到了竞争主演的资格。

她欣然应允,全力以赴。

同时,MBA的课程和外勤也行进得相当顺遂;学业与爱好之中,荀烟像只陀螺一般四处赶场,乐在其中——仿佛只要足够忙碌,把全部身心放在当下,就能抽离往事、丢掉那些愉快或不愉快的回忆。

她刻意不去关注任何有关宋汀雪的信息,甚至鲜少和君彦己来往。学校公寓两点一线,不再往雷默特公园街道的方向走。

一个月后,正式期末,荀烟收到戏剧社的通知。

她被选为下学期天鹅湖剧本的女主,在仲冬假期里需要去学校排练。

老实说,荀烟都出道许多年了,在国内拿了大大小小许多奖杯,现在去和一群学生争角色,难免有点不厚道。但是转念一想,此刻异国别乡,竞争时用的不是母语,芭蕾也是临场发挥,debuffs叠满,正负相消,负罪感顿时烟消云散。

仲冬假里,留学生纷纷回国,学生公寓空了一片,管理员终于想起来要消杀作业,清理整洁。

公寓变得宁静又干净。

荀烟社团、图书馆、公寓来回跑。一切像是渐渐好转。

直至冬末,万物萧条,荀烟在学校喷泉池边遇见科瑞尔。

科瑞尔一身实验室白大褂,金色的头发扎起来,见了荀烟还没打招呼,先叹了口气。

“瘦了,高了。更精神了。”科瑞尔长辈似的说。

荀烟直言:“她派你来当说客?”

科瑞尔不置可否,双手插兜四处张望。

枝头一片枯败,没活气,仅仅末端孤零零挂了一片绿叶。

科瑞尔盯着那片叶子,很突然地问:“荀烟,你说……琼西会爱上一片叶子吗?”

“哈?”

“你这么爱看书,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总读过吧?”科瑞尔不疾不徐,“一次隆冬,少年画家琼西被确诊肺炎,医生断定她活不过这个冬天。琼西把生命的希望寄托于窗外最后一片叶子上——叶子落下,她的生命也会结束。可惜窗外寒风料峭,叶子脆弱焦黄,别说一个寒冬了,就连熬过一个雨夜都是奇迹。”

“但惊奇的是,雨夜过后,叶子仍然留在枝头。琼西大受鼓舞:如此孤零零的叶子都能熬过雨夜寒风,她又为什么不呢?”

“后面的故事你也知道啦,琼西顽强地新生了……不过,那不是我要说的重点,”科瑞尔看着荀烟,再次问了那个问题,“你觉得,琼西会爱上那片叶子吗?”

琼西会爱上一片叶子吗?

荀烟愣了愣。

人怎么会爱上一片叶子呢。

不过,谁在乎呢。

她于是无所谓地回答:“我不在乎。”

科瑞尔盯她两秒,咬了咬牙,妥协叹息。

“科瑞尔医生,没别的事的话……”

“住回来吧。”科瑞尔认真地开口,“荀烟,住回平房吧。宋小姐说,如果你只是不想看到她,她可以离开。不过……”

“不过?”

“她恳求地问你,能来看一场你在学校社团的戏剧演出吗?就当作你们的,最后一面。”

第45章 第 45 章 ◇

最后一面?

这话听着可不吉利。她们其中一人活不久了似的。

这么想着, 荀烟也没拒绝,向科瑞尔一点头。“希望她言而有信。”

希望她言而有信,看完演出后自觉从荀烟的世界里消失。

*

社团的剧目是天鹅湖, 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剧的改编。

芭蕾是一项疼痛的舞蹈,对脚趾脚掌称得上虐待。好在这到底不是芭蕾演出, 只是音乐戏剧,社团社长不要求荀烟百分百还原那些旋转和跳跃, 更不需要去做那三十二个“挥鞭转”单足立地旋转。

故事里, 白天鹅奥杰塔公主, 黑天鹅奥吉莉娅,荀烟饰演后者——把野心、欲望和功利都写在脸上的邪恶角色。她喜欢这样的角色,仿佛遵纪守法的伪良民终于找到了宣泄黑暗面的口子。意识到这一点的荀烟深表歉意。

那年初春,山茶花悄悄染了颜色, 空气里浮现朦胧的清香, 与南加大艺术厅里的戏剧演出尾韵正合。

随最后一段音乐结束, 表演落幕。

直至此刻, 荀烟才从心流状态里抽身,向舞台下看去。

不可否认的, 宋二小姐明净的容貌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捉住了荀烟视线。

但不再有从前奔向她的冲动。

接过宋汀雪的花束,荀烟礼貌道谢。

宋汀雪看着她,轻声呢喃:“长大了。”

这话荀烟没法接。这么多年过去, 没人会在原地踏步。

宋汀雪当荀烟是不想理她, 意料之中,但还是心里难受。好不容易在面上凝起一个笑,她递出一个文件夹, “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这是礼物。”

是哦, 荀烟后知后觉,这是她二十三岁生日。

二月三日并非她的生日,却是她新生的日子。从十五岁到今日,宋汀雪和她拥有过种种关系,但不论以什么身份,宋汀雪从未缺席这些生日。

仿佛这生日不仅属于荀烟,也属于她。

“礼物就不必了,”荀烟推辞,“二小姐,也祝您往后万事顺利。”

“收下吧。”宋汀雪坚持,“是雷默特路的那栋平房。我说了,我会离开,你可以住回去,毕业之后不想留在洛杉矶了,也可以把它卖掉。”

商人宋小姐说,“你可以在明年年初的时候把它卖掉。那时的价格会很值得脱手。”

……这太贵重了。

虽然对宋汀雪而言不算什么,但对荀烟来说,真的太贵重了。

觉察荀烟还要推脱,宋汀雪把合同和文件夹更递近一些。“圣诞节那会儿,围巾的钱还没还你呢。”

短短几个月,二十美刀膨胀到近百万。没有比这更划算的投资了。

二小姐一定数学不好。

但转念,活学活用的荀烟立即表示:商人重利,拿了便收下,不用太在意别的,徒增心理负担。

——“我会离开,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的话。”

这是那一年,宋汀雪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日傍晚,她信守承诺回国了。

荀烟没去送机,甚至没回平房见她最后一面。因为同一时刻,南加大戏剧社接见了一个在北美游艺的法国剧团。

说是剧团,背景大得很,幕后有两位国际名导,一位是柏林艺术派,一位是奥斯卡商业派。

散会后,漂亮的华裔导演递来名片:“荀烟小姐,毕业后还会继续做演员吗?我看过你的《荆棘鸟》和《野栀子》,觉得你要是不继续演戏,那真的太可惜啦。”

荀烟笨拙地接过名片。

多相似啊。十八岁时,她在学校音乐剧里饰演朱丽叶,被姚佳导演一眼看中,说什么也要她去做荆棘鸟的主角。

如今她在天鹅湖戏剧里演出,又被一位国际名导相中。

“你就是我一直想找的黑天鹅。”

“你觉得自己能超越娜塔莉吗?”女人笑着问她,“不管怎么说,我对你很有信心哦。”*

*

MBA课程毕业后,荀烟如宋汀雪所说脱手了平房,把数值可观的金额存进世界银行。

她将商行2%的股份运作起来,投了一些熟悉的领域,守着安全边际,坐看收益,同时也联系上了一年前给她名片的导演。

“贝尔导演,你们的剧团……还招人吗?”

“当然!”贝尔听出了她的声音,很是惊喜,“我们一直在等你哦~”

荀烟即刻动身去欧洲。

一进剧团,她最先接触的并非黑天鹅,而是时钟森林与奥兹王国,爱丽丝和多萝西两个角色。

在荀烟二十四岁的秋末,剧团《黑天鹅》终于拿到电影拍摄许可。

《黑天鹅》Black Swan,本是一部十几年前的超现实诡秘片、心理惊悚片,讲述芭蕾舞演员妮娜为了争夺剧团黑白天鹅的主演位置,内心挣扎困苦,与自我灵魂抗争,最终超脱——超脱的代价是精神失常、自毁与彻底脱轨。*

好一个不疯魔不成活的角色。

电影黑白配色,善恶无间,挣扎与上进、虚象与真实、纯洁与野心、超我和本我……最终都在坠落的同时合二为一,相互蚕食。

电影的高.潮部分在最后,一段黑暗空间里,镜子环绕舞台,一身洁白无瑕的妮娜立地旋转,影子里的她却是一袭鸦羽,宛如恶魔。

旋转、旋转、旋转、旋转……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匆匆一瞥,镜子里的她更稚气也更狡黠恶劣。

那是最本真的,最初的她。

渐渐地,随着音乐声寂荡起伏,黑暗空间里,妮娜的手臂长出黑色羽毛,皮肤生出斑驳纹路,胳膊成了天鹅的翅膀——

视线再次与镜中人对视,妮娜不再惊慌失措,反而欠身致礼。

“你也如我等待你一般,长久地期待着我吗?”

镜子里的人向她微笑,走出镜子,与她共舞。

一刹,鸦羽四散。

镜中人与妮娜,妮娜与荀烟,荀烟与七九——

尽数合为一体。

镜面与现实交错,光影虚浮,浓妆艳抹的脸上坠满颤栗的泪水。

她大口呼吸着,犹如溺水,发丝缠在天鹅羽毛和人体的交界处,绞出窒息感。

“Good evening!Ladies and gentlemen, welcome to 2026 Festival De Cannes, Southern French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Awards Ceremony! ”

晚上好!欢迎来到2026南法电影节颁奖现场!

“Our unit is Main Competition!The one who wins the Best Actress award is ”

这里是主竞赛单元!此次获得最佳演员奖项的人是……

“She comes from a classic and haunting movie The protagonist of the movie is free, powerful, also a combination of good and evil, breaking through the shackles of the soul The protagonist and the actress achieve soul resonance”

她来自于一部经典又震撼人心的电影……电影的主角自由、强大、善恶一体,突破魂灵束缚……主角与主演灵魂共振……

“The winner is”

我们的获奖者就是……

“Xun Yan!”

荀烟!

*

“回神!”一个响指炸在耳边。齐堇玉坐在副驾,回头嬉笑地看她:“荀老师从宴会结束后就魂不守舍——不会演了一次小黑天鹅,真有心理疾病了吧?”

后座的荀烟白她一眼:“闭嘴。才没有。”

此刻距离南法电影节落幕已经八个小时,巴黎的庆功晚宴也过去了许久。晚宴之后,她像叛逃的公主一般与庄园外的齐堇玉、路语冰打一照面,坐上她们的车,招招摇摇从巴黎一路行到枫丹白露。

齐堇玉问:“听说宋汀雪也去宴会了?你们接触了吗?”

“没。”荀烟下意识抢答。

说谎。

漆黑的宴会厅里,两只手短暂地交错,指尖插.进指缝,最熟悉不过的触感和温度。

却是十指相扣的前一秒,宴会厅重获光明。

犹如被灯光灼烫,她们迅速分离,拉开距离,都若无其事。

宴会厅一暗一明,不过是为了给庆功蛋糕点蜡烛。荀烟被请去致辞,再回头,宋汀雪已经不见踪影。

只是,那副翡翠扳指不知何时被渡进荀烟口袋,串着一只小小银链。

一如七年前,她把它作为礼物送给荀烟。

眼见荀烟发呆神游,齐堇玉痛心疾首:“七九,你可不能再栽了!”

“没,”荀烟搪塞,“我就是困了。玉子,连轴转很累的。”

“好好好,假装相信你吧。”齐堇玉顿了顿,“对了,你……真的要离她远一点。这三年她家发生了好多事情。”

“什么事情?”

齐堇玉还没答话,啃完最后一口红薯的路语冰重新坐上驾驶位,后座车门一开一闭,君彦己也到位了。

齐堇玉立刻抛弃原先话题,瞥一眼君彦己,对她不戴口罩也不戴墨镜的样子大为震撼:“就不怕被拍到吗!这位荀老师特供绯闻大侠!”

“大晚上的,墨镜口罩才奇怪吧……”君彦己拉起安全带,抱怨,“这车也太窄了,我从出生就没坐过这么小的……”

“那你可以下车。”荀烟呛她。

君彦己没话了。

轿车启动,副驾的齐堇玉亮出一份信封,“当当当,祝我正式入职Dreamland后勤道具组!从此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Dreamland就是荀烟那个法国剧团,其中的演员抱回各种国际大奖——比如荀烟的南法最佳演员——如今Dreamland也是国际赫赫有名的神级剧团。

齐堇玉再说:“祝君彦己同学顺利毕业曼大NYMU,成为优秀校友,金色大厅常驻钢琴大家……”

君彦己也有戏瘾。她佯作正在颁奖现场,摆出了“谢谢祖国,谢谢妈妈,谢谢CCTV”的姿态,捂着胸口小幅度鞠躬:“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那……”路语冰从后视镜瞄一眼她们,学着齐堇玉口吻,“祝我成为了……荀老师的专职司机?”

“错,”荀烟搭腔,“是南法国际最佳演员的专职司机。这么一个Title叠上去,是不是瞬间高端了?”

路语冰哈哈哈,“那就谢谢影帝姐姐了。小烟,也祝你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荀烟说谢谢,齐堇玉也来劲了,突然说:“七九,等下停车,我带你看凡尔赛宫的烟花!”

“可这里是枫丹白露啊……?”

“哎呀,”齐堇玉慷凡尔赛宫之慨,“一样一样。”

荀烟二十六岁的生日,兜里盛着一只久别重逢的扳指,身边是久年陪伴的朋友们。

电影节落下帷幕,金色奖杯存在巴黎庄园。从这些纸醉金迷的梦幻里抽身,枫丹白露宫外,她和朋友一起,看一场最质朴的冷烟花。

*

连轴转的戏言一语成谶。

抱回最佳演员奖后,荀烟没有一刻清闲,才在枫丹白露告别朋友,回到剧团,连续几日都是连轴转。她是一个苦命打工人,唯一的补眠时间在保姆车上。

助理六六说,荀烟姐,这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者多劳。

荀烟裹着空调毯,有气无力:“能者好累……”

再过几日就是秋冬时装周,荀烟不仅要代表Vanilla Class出席秀场,还要赶在时装周之前为Vanilla的新品拍一套广告宣传图。

拍摄地点雷克雅未克,背景冰岛雪山,拍摄的主题是“海伦”——特洛伊木马屠城里的海伦。据神话表述,“她有一份令人肃然起敬的美貌”。

至于搭档,则是一位英国模特,名叫凯特。

凯特年纪不大,二十不到,没什么经验,能来Vanilla纯属运气爆表,不敢喧宾夺主。

不过,就算想喧宾夺主,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毕竟与她较劲的人是荀烟。

咫尺相望时,荀烟没做表情,仅仅垂眼,手指勾着凯特耳畔,迫使她仰头。

荀烟盯着凯特唇瓣,分明神态宁静,没有言语,眼里却有一种侵略性。

仿佛猎手盯梢猎物,随时都会咬下来。

凯特一下子就沦陷了,脑袋轻飘飘,脚底发软。

一直到拍摄结束,凯特都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由着荀烟动作,好像魔鬼的卖命人,心甘情愿把灵魂递交出去,任对方驱策。

“荀老师做什么事都如此有条不紊、游刃有余。”拍摄导演用西语夸赞到。一转头,她又和助理用俚语打趣,“百闻不如一见,真是肉食美人,芳心收割机。”

齐堇玉和君彦己作为亲友团围观,小导演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她们耳中。

齐堇玉深以为然。

她抱着手臂,撞一撞君彦己肩膀:“和她相处这么多年,会不会有点梦想幻灭啊?”

“什么?”

“七九在国内还挺……小白花的吧?如今本性暴露,小白花成了黑天鹅,气质里还有一丝海,你不会觉得幻灭吗?”

君彦己失笑。“你就当我在追星,本来就要保持距离,也没有什么幻灭不幻灭了。”

“早就和你说过,七九和荀烟还是很不一样的,”齐堇玉一低头,看见君彦己手机蓝牙连着歌曲,下意识念出来,“雷克雅未克……麦浚龙……好听吗?”

“还行吧,”君彦己耸肩,“一首粤语歌。”

耳边一晃,歌词唱到冰岛雪山,君彦己在心里喃喃,这里,可不就是雷克雅未克吗……

*

拍摄结束,荀烟还没来得及和朋友打招呼,工作手机传来简讯。

是剧团的贝尔导演。

“荀烟,你现在空吗?传个剧本给你。”

这三年,荀烟跟着剧团去过好多地方,冬天珊瑚极光,在夏天扎过圣诞树,泡过雪山温泉,也听过教堂福音。

她们是同事也是朋友,在山顶看流星,木屋露营,直到风里传来蜂蜜槐花香。

电话里,贝尔导演说:“莱拉非常想接这部戏,但资方指名要你参演……”

如今荀烟炙手可热,恳求她参演的、甚至给出定制剧本的情况数不胜数。

贝尔说:“剧本我看过了,属于商业片那一挂,我不在行,主要看你想法。荀烟,你到这个水平了,宁缺毋滥,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自己哦。”

荀烟能有现在的成就,贝尔导演绝对算得上她的伯乐。贝尔性格很好,人漂亮也温柔,不过大了荀烟四五岁,在电影艺术上的成就已经十分辉煌。

她都这么说了,荀烟再忙都要匀时间读剧本。

荀烟回了个OK,立刻缩回保姆车研读剧本。

剧本叫《安尔文西》,定位是流沙公路片。

此刻的荀烟实在是困极了,心说,如果这个剧本能让她读到第十页还没睡着,就是一个好剧本。

毕竟,一个商业片剧本如果能把演员都看睡着——即便这个演员连轴转了许久,确实很困——这一定是一个很差劲的剧本。

才翻开一个角,荀烟一恍惚,竟也一字一字看下去。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她想,这个剧本过关了。

潮湿的文字触感,描写的却是干燥的海边,永远逃不出去的灰色海鸥和徘徊在海雾里的肮脏渔船。

让荀烟想到Z城。

剧本故事与Z城毫无联系,但那种昏暗的环境设定让荀烟感同身受,仿佛也代入主角,急切地想要逃离。

而公路片的主旨向来是逃离。从这个角度,这部剧和荀烟还算合衬。

她当即回拨电话,表示剧本可以接,但能不能宽限一下入组时间,因为她最近真的很忙,也真的很累。

“没问题啊,资方老板说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三个月内进组就行了,”接电话的是莱拉·卡吉特,剧团里的另一个导演,“不过,先回巴黎和资方吃个饭呗。”

“什么时候?”

“今晚。”

“这么赶?”

“哎呀,今晚她正好在巴黎嘛。之后可能回国一段时间,留不久。”

荀烟哦了下,挂断电话,把行程发给助理,脑海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资方……不会姓宋吧?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从来都很准。

荀烟被助理护送回巴黎,到的时间正早。

剧组成员好多是法国人,时间观念淡薄得可怕,“法式迟到”数不胜数。荀烟早已习惯,就是不知道这资方有没有耐心。

入春入夜,街边梧桐还萧瑟,风也不明快,尘沙料峭。

荀烟踩着马丁靴,一身黑色风衣,全身上下遮得很紧,半张脸缩在衣领里。她走近饭局酒店,大厅的钢琴手正在演奏莫扎特K448/375a

同一时间,荀烟口袋里的扳指开始发烫。

宋汀雪的翡翠扳指。

好像这是她们之间的某种结界,一方与另一方过近,扳指就开始产生魔法。

必定是黑魔法。

果不其然,荀烟抬头,二层洋房阳台,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神掷来,落在荀烟身上。

宋汀雪一身青白礼裙,缎面风姿,波浪长发搭在肩上。远远一望,她身上有夜露的气息,淡淡的,混合了月光,温柔清冷,掩盖里内的危险本质。

荀烟仰了头,面无表情瞥一眼,加快脚步。

片刻后她到包厢,里面独独宋汀雪一人。宋汀雪见了她,手指有些局促地缠绕在发尾,面上倒是笑开了,“以为你会提步就走。毕竟你那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你。

荀烟有一种反驳的冲动,但遏制住了。

宋汀雪靠在门边,身子微微前倾,眯起漂亮的眼睛,好似在满足:“那现在,就是你向我靠近,而不是我苦巴巴缠着你了哦?”

荀烟走到阳台开阔处。“未必。”

她说得含糊不清,态度也不明朗。手伸进口袋,手指夹起一只银色打火机。

靠在阳台边缘,荀烟转着打火机点了烟,动作娴熟,不像真的在抽烟,像是艺术。

瞥见宋汀雪期许的目光,荀烟回头:“宋小姐也要?”

指间夹烟的小栀让宋汀雪觉得新奇,从没见过的。

“早戒了。”宋汀雪舔舔玫瑰色的唇角,视线在烟上一荡,眼神上眺地看荀烟,“倒是你,怎么染上烟瘾了?”

荀烟低低吸了一口,又拿开:“没成瘾。”

也希望不会成瘾。

这玩意儿又呛又难闻,真会有人成瘾?

可惜,荀烟上一个角色就是个烟枪。电影里吞云吐雾,撩开打火机的手堪称艺术品——电影里妮娜有多熟练,电影外的她就对烟雾有多反感。

“说来宋小姐可能不信,加上现在这次,我只抽过三次烟。一次是刚拿到黑天鹅这个角色,一次是南法电影节前。”

“看来小栀吸烟是因为焦虑。”宋汀雪笑。

她靠近,两瓣唇几乎贴着荀烟面颊,又下移,发尾垂在荀烟肩膀,勾了她前领,唇便叼起荀烟指尖夹着的那支烟。

那支烟还在荀烟手上,烟嘴却被宋汀雪含住,她从下自上睇着荀烟,吸一口云雾,“那现在呢?现在是为什么吸烟?因为拿奖了,看了新剧本,还是因为……”

“遇见了我?”

荀烟俯视着她,不回答,只不怀好意反问:“不是说戒烟了?”

宋汀雪与她共烟,唇齿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手指,眼神仍上眺,直勾勾盯着。

“怪你,小栀。”她掩面吞吐,距离却更近,夜露的气息夹杂烟草滚进荀烟鼻腔。

“我看到了你,才又犯了瘾。”

这瘾说的大抵不是眼前这支烟,而是别的什么,想靠近又难靠近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1.第一章更新过,45章看不懂的回头看看呢

2.《黑天鹅》Black Swan(2010)

娜塔莉·波特曼 Natalie Portman主演,达伦·阿伦诺夫斯基 Darren Aronofsky执导

3.顺便推一部《黑魔王》Legend(1985)米娅·萨拉 Mia Sara 共舞黑化的一段非常视觉梦幻(魔幻?)

4.有评论说“影帝姐姐”这个称呼怪,该直接叫“影后”

帝后,皇帝和皇后,King n Queen,King皇帝在权力体系上对应的应该是“女王”而不是“皇后”,女王是国家的王,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后”要依附“帝”存在but king is king doesn't matter has wife or not……影帝影后同理海王海后,有无人get我……

第46章 第 46 章 ◇

宋汀雪咬住烟, 俯视的角度能看见她露出的一点点舌尖。

玫瑰色的唇瓣剔透,让荀烟想到深春阳光里,明明颜色淡极却熟得不能再熟的花瓣。

即便此时夜色已深, 但荀烟仍能看清这片缀在枝头的花瓣上,被拢起的盈盈光亮。

她喉口干涩, 不自觉移开视线。

本意是拉开距离,可侧身带起位移, 荀烟的肩膀无可避免地撞到宋汀雪。

宋汀雪隐隐吃痛, 一垂首, 顺势倒进荀烟怀中。

……反而更近了。

瘦削的肩头触及荀烟手臂,宋汀雪搭着荀烟的肩,半张脸埋在她胸前,睫毛颤动, 轻轻咳嗽, 寒冷和病弱带起些许战栗。

宋小姐的身体状况好像更差了。

被自己这个想法一惊, 荀烟后知后觉推开宋汀雪, 掐灭烟,开口没忍住嘲讽:“天这么冷, 还穿这么少。”

不冻你冻谁。

宋汀雪被推开也不恼,被讽刺也不恼,只是闷哼地笑笑:“我在想, 你也许会喜欢这条裙子。”她小声咳嗽几下, 抬眼直视荀烟,眼睫还带着一些水雾。

“以前我穿这样的裙子,小栀总是走不动道。”

裙子确实漂亮, 也衬她, 颈项纤白, 锁骨平直,胸线若隐若现,身材纤秾合宜。

荀烟反手把烟丢了。

“那是以前。”

“哦……”思及荀烟此刻身份,宋汀雪眼底失落,故作轻松,“小栀见惯娱乐圈沉浮,看不上我了么?”

荀烟不看她,含糊应了声,当默认。

宋汀雪更失落了,心想,我变差劲了么?

其实不是这样。

就算放进娱乐圈,宋汀雪这相貌也是独一份的清冷明净。

生在豪门,自有矜贵皮相,又是个实打实的商人,傲慢纷然。这份矜贵和傲慢覆合恹恹病骨,如苍白的纸上浓墨重彩,画一副望而自愧、高不可攀的倨傲。

这样的骨相皮相,到哪里都是惊艳动人的绝色。何况宋小姐从不是靠脸蛋吃饭的人,常常美不自知。

从前的荀烟会喜欢,如今更甚。

眼下宋汀雪还在刻意撩拨,荀烟真怕今夜过去,自己还要复蹈前辙。

荀烟咬了咬牙,丢出口袋里早就归于冰冷的扳指,还回去:“宋小姐,上次晚宴你落在我身边的东西。”

宋汀雪不接,只看着她:“小栀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吗?”

“不应该吗?”

“唔……”宋汀雪慢吞吞勾住她的手,委屈的语气蹭在荀烟耳尖,“小栀可能不知道,现在我手上的股份有近三成了,快赶上宋凭阑了。”她仰起脸笑,“我厉害吗?”

荀烟依旧冷脸:“这和扳指有什么关系?”

宋汀雪不怕冷脸,得寸进尺靠近,头枕着荀烟左肩,轻声说:“有了这枚扳指,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去公司……那三成股份,随时能转到小栀名下去。”

这玩意儿还是个兵虎符。

苦巴巴打下的三成股份,真要拱手让出去,未免太蠢。

荀烟才想出言嘲讽,忽想到齐堇玉说的宋家这三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她尤其好奇宋汀雪这三成股份怎么来的——才要开口问,一阵乒铃乓啷的撞门声打断思绪。

两位剧团成员打头,一行人浩浩荡荡闯进包厢。

她们的剧团就是这样,明明平均年龄近三十了,却吵闹得像个大学社团,十分聒噪热闹。

为首的莱拉看向阳台,见到荀烟:“嗨呀,你在啊?还以为包厢没人呢!”

荀烟匆匆道:“来了来了。”

宋汀雪跟着她进包厢。

宋汀雪亮相的一刻,原本插科打诨的人忽然都正色许多。

甚至有人看她穿得少,还贴心地向侍应生要来一块披肩,递给宋汀雪。

是资方金主,还是个大美人,可不得毕恭毕敬!

莱拉鞠了个极有贵族气质的躬,用中文说:“宋小姐,久闻大名。”

宋汀雪礼貌笑了笑。

莱拉:“您吃点什么?”

宋汀雪十分温柔地说:“都可以。”怕这三个字太空泛,她还补充了句,“这家店的菜都挺不错的。”

莱拉一愣,眨眨眼,久闻宋二小姐杀名,如今切实见到了,竟意外的好说话。

“那大家一起点餐吧。”

荀烟挑了她们的对角线位置,一入坐,立刻在菜单上勾几个Espelette变态辣。

等主餐几条鱼端上来,一片红彤彤的辣酱,宋汀雪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沉。

“宋小姐不是说都爱吃?”荀烟当然知道宋汀雪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才故意把鱼请到宋汀雪面前,“怎么不吃呀?”

宋汀雪怔了怔,立即否认:“没有……没有不吃。”

印证似的,她提起刀叉,小心翼翼切了一块鱼尾。

辣意冲进口腔如同生吞了一团火焰,刀叉撞在餐盘上,响声清脆,宋汀雪慌乱地找纸巾,压抑咳嗽着,一闭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咳咳咳……”

模糊的视野里,荀烟面上那一抹笑意格外刺眼。

宋汀雪一咳嗽,瞬间有人鞍前马后地给她递纸递水,要不是不敢靠得太近,估计还有人上前拍背顺气。

宋汀雪没搭理她们,重新拿起刀叉,又取了一块鱼肉送进口中。

顷刻是更猛烈的咳嗽。

莱拉被她吓到了:“这……也不是……非要吃……”她一灵光,立即推开餐盘,搬出工作,“宋小姐聊聊电影剧本的事情吧!”

宋汀雪顺势瞄一眼荀烟,荀烟没看过来。

她拿手帕吃擦了擦咳得通红的唇和眼,抱歉地看向莱拉。“好的。”

她们进入工作状态,简单聊了两句,比如电影定位是沙漠公路片,沙漠在澳大利亚。

“那具体的时间呢?我们的许可证还要向西澳政府申请吧?”

宋汀雪嗯了声,抬眼去看荀烟:“等荀小姐有空,可以再商议的。那边我都会去联系。”

宋汀雪吃了那两口鱼后没再碰别的东西,眼尾擦得狠了,薄红捎泪,看上去楚楚可怜的。

荀烟不自然地移开眼。“再说吧。”

*

酒足饭饱,有人拎牌,不是谁都会打桥牌,抽牌就成了她们剧团的固定项目。

荀烟向来玩得顺,在运气方面无往不利,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一闭眼就是宋汀雪那副明明不会吃辣又固执要吃辣的样子,手一抖,才玩几轮就栽在莱拉一张Joker牌上。

国王游戏,莱拉是国王,荀烟是待命的“战俘”。

莱拉看了看荀烟,又看了看没输没赢没什么参与感的宋汀雪,想到她在饭桌上咳嗽归根结底是因为荀烟那句话,心想着,总得让金主出出气。

她于是大义凛然把这个国王机会让给宋汀雪:“您来吧。”说着又揶揄地瞥一眼荀烟,“这是战俘。”

国王游戏的惩罚,亲亲抱抱搂一搂,或者做点丢脸的事,到底不会太出格。

宋汀雪不太玩这些,嫌幼稚,此刻有坏心思也说不出口。

连她自己都反感这份温吞。

思来想去,她开口:“荀小姐随意挑个在场的人……”她本来想说亲吻,但觉得那样太剑走偏锋——如果荀烟故意选别人怎么办?——于是改口,“告白吧。”

不痛不痒的惩罚。

荀烟迅速侧身,对身边一个金发女孩说了句“我喜欢你”,还嫌不够的,又说了Je t'aime,Te amo和愛しています表示诚意。法语,西语,日语,全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哪想女孩仍然觉得敷衍。“荀老师,漂亮话谁都会说的,”她眨眨眼,“不吻一吻我吗?”

荀烟低低笑了下。

宋汀雪盯着她们,心里警铃大作。

好在莱拉开口阻挠:“等下次凯特抽到国王,再来要求荀老师吻人吧。”

凯特气馁地唉一声,眼神还流连在荀烟身上。她小声说:“真可惜。听说荀老师吻技可好了。”

有意偷听的宋汀雪立即一眺眼,懒懒问:“荀小姐吻过很多人?”

荀烟不急,更不解释,好整以暇看过去。“你很在意?”

宋汀雪心说当然,面上淡然:“无所谓。”

荀烟有点恶劣地笑了下。

——天地良心,荀烟这些年连吻戏都很少拍,为数不多几个都是借位,也不知道凯特哪里听说她吻技好的。

但她不介意宋汀雪误会。

误会越多越好,她们离得越远越好。

两个人眼神一撤,才想翻篇,凯特又说:“荀老师长了一双很会吻人的眼睛。”

荀烟有点受不了。

谁吻人用眼睛?

凯特再说:“不会爱人,很会吻人。高高在上的,是我喜欢的样子。”

宋汀雪的眼神一下就冷了。那目光轻飘飘荡过荀烟面颊,企图找出些端倪,但无果。

她有些气恼,又无力,想问不敢问,靠近是更不敢了。

一旁的莱拉看得一清二楚。

莱拉小心翼翼走到荀烟身边,压低声音:“金主好像很喜欢你。加油拿下她,这样剧团以后的冤大头都有着落了。”

“呵呵,死去,”荀烟白眼,笑得非常轻蔑,“别推我进火坑。”

莱拉对她的不友好感到纳闷。

是不想拿下宋汀雪,还是不想把她当冤大头?

却没机会再问,因为身边的凯特已经借着酒劲站起身,非常勇猛地掐住荀烟肩膀,很突然地喊了一声:“荀烟!”

这一嗓子吼得所有人都发愣:这祖宗又搞什么名堂?

凯特就是前几天和荀烟一块儿拍Vanilla Class宣传图的模特,不是剧团的人,是Vanilla高管的女儿,这几天和她们一起混着玩,行事张牙舞爪,看上什么就要去争取。

比如和荀烟一起拍摄的机会,比如荀烟。

她酒精上头,居高临下看着荀烟,略过一段前因后果,很直接地问:“真的不能在一起试试吗?”

这是……告白?

周围人开始起哄,唯恐天下不乱,兴奋地鼓掌。

群魔乱舞的人堆里,宋汀雪沉静地坐在一旁,坐姿端正,指节发白,像个木偶。

她视线末端,荀烟扬唇:“好啊,那就试试。”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宋汀雪只觉得刺耳。

*

直到饭局散场,凯特都赖在荀烟身边。她没想到荀烟真的会答应自己,还是那么大庭广众,给足了面子。

凯特飘飘然。荀烟把她推上车,凯特顺势报了个酒店地址,以为水到渠成。

结果荀烟退开几步,反手关了车门,自己没上车。

“……荀烟?”

荀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退开几步:“拜。”

“喂!”凯特一激灵,酒醒了,“荀烟,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不是试试吗?”荀烟困惑,“刚刚试了半小时了,不合适,分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恶毒又恶劣,像条毒蛇,阴冷没人性。

凯特急了:“你……你这是骗人!”

“对啊,”荀烟坦然,“我就是个烂人。”

夜风里,黑色风衣的女人叼着一支没点着的烟,还真有那么点烂人的样子。

凯特趴在车窗上哭了。

她哭了许久,呜咽声弱下去,荀烟微不可查叹了口气,语气柔和起来:“凯特……人有时候喜欢上的,都是自己赋予别人的光环和幻影。你该庆幸,早早地知道了我是个烂人,还没付出太多沉没成本。”

荀烟絮絮说着,自贬还挺认真,“我出身很差,过得也很差。前二十年没活过,现在也还是个死人。”

其实凯特和荀烟根本没那么熟,也不知道荀烟在国内的经历。但不管说的真话假话,拒绝的意思都很明显,凯特啜泣几声,妥协地走了。

的士渐渐离开视野。荀烟靠在路灯边,汁源来自Q裙爸留一齐齐散散零四整理,欢迎加入嘴里虚虚叼着那支烟,她摸出打火机,可惜打火机不防风,怎么也点不燃。

她自暴自弃吐掉烟,塞进口袋,又回头,向空荡荡的街道轻笑:“宋小姐,偷听的感觉怎么样?”

偷听被抓包,宋汀雪落落大方走出来,反而心情不错。

她问:“你本来就打算骂退她的,还是知道我在偷听,才出其不意?”

“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我又不喜欢她。”

荀烟低着头,视线追着自己影子的轮廓,没看她。

宋汀雪不介意。也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中了,心情好得要开出花来,又说:“呵,剧团的人怎么好意思起哄?她们不知道你有君彦己?”

荀烟思绪一顿,随口道:“早分了。”

宋汀雪却捕捉到她神色里的异样。“荀烟,你说实话——你和君彦己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是不是?”

“是。”

完全出乎宋汀雪意料,荀烟答得很干脆:“是的,”同时笑容也很恶劣,“因为嫌你烦,所以撒谎骗你,希望你可以滚远点。谁想到宋二小姐廉耻心寡淡,赶着上来做第三者。”

说得很刻薄,几乎每个字眼都是冲着宋汀雪自尊心去的,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痛。可不知怎么的,此刻站在荀烟面前,宋汀雪恍若有无数的好脾气与勇气,她踮起脚,有些期许地问道:“所以小栀是因为我,才说的谎……”

“——宋汀雪。”

荀烟眯起眼,一脸嫌恶,显然是忍她半天了,“宋汀雪,你能别这么说话了吗?装可怜给谁看?”

“我……”宋汀雪微微一怔,有些受伤地靠近,“我只是觉得……太强势了会把小栀吓跑,合理示弱会不会更吸引你一点呢?”

荀烟冷笑:“不会。”

“不吸引,那为什么抽第四支烟?可别告诉我是因为凯特的告白。”宋汀雪直勾勾看着她,“小栀在报复我,惩罚我,想看我伤心……怎么反而,自己也觉得焦虑了呀?”

同几小时前一样的,宋汀雪靠着她,身体严丝合缝,手边悄悄燃了一支烟。

是荀烟没点着的那支烟。

宋汀雪吸着,薄荷爆珠的香味格外明显,融入雾气里,眼神沾湿,气息有些不稳,意乱情迷。

她伏在荀烟胸前,唇边呵出白雾,软声道:“小栀,和她不合适,和我呢?这三年我想了很多,乖巧的你,恶劣的你,报复我的你,自私自利的你……我都很喜欢。我喜欢小栀,也欢迎小栀对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拜托你……”

这簇玲珑的蓝色火焰点燃在宋汀雪此刻的瞳孔。

“碰一碰我吧,就今晚,好吗?”

于是,火焰倏地一下,也烧得荀烟心头一顿,举目燎原。

作者有话说:

反攻指日可待

第47章 第 47 章 ◇

荀烟自我检讨了一下, 发现自己真不是什么好人。

不高尚,很低也很俗。

从前她喜欢宋汀雪,是因为宋汀雪有钱, 温柔,脸蛋漂亮。

现在荀烟有钱了, 无所谓别人的资产——但还是喜欢宋汀雪这张脸。

尤其是这张脸挂起脆弱又媚色的笑,还在刻意撩拨。

刚才宋汀雪就趴在她胸前盈盈一眺, 娇声软语, 荀烟承认自己心动了。

她开始理解, 明知前方塞壬歌声仍然义无反顾驶向大海的水手。

而她和宋汀雪之间,早就说不清谁才是自作聪明又自投罗网的猎物。

看着此刻泪眼盈盈的宋小姐,荀烟沉了沉眸光,忽然觉得……

也不介意多周旋一会儿。

*

春夜下的拥抱只持续了半分钟, 短暂如错觉。打断它的是一阵熟悉又难闻的气息。

毒.瘾者的气息。

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在三年前的拉斯维加斯。赌城外, 荀烟误闯交易现场, 难闻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裹, 毒.瘾者扭曲的四肢把她吓得腿软,走不动道。

是宋汀雪救了她。

时过境迁, 荀烟不再惧怕,却还是条件反射地提步要走。

她捉住宋汀雪手腕,逆着味道逃离。

巴黎小巷光影稀疏, 光怪陆离, 偶尔有夜路者穿行而过,荀烟在这里居住两年,算得上熟门熟路。奔跑着, 夜风快速掠过发丝, 让她恍然想到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里流浪维也纳街头的塞利娜和杰西。

自由自在穿梭在沉睡的城市, 在黎明破晓之前告别。

——一道急促的咳嗽声从背后响起,荀烟猛然急刹。毒.瘾者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她停下脚步,眼前大道开阔,身后是一个被她牵着跑得晕乎乎、随时可能晕倒的宋小姐。

宋汀雪的身体状况绝不适合疾跑。是荀烟疏忽了。

荀烟回头,看见满面潮红又气喘吁吁的宋汀雪,十分抱歉地松开手。

“我……”

宋汀雪摇摇晃晃撞进她怀中,闭上眼睛:“我没事,小栀抱我一下、抱一下就好了……”

她颤栗地咳嗽,蜷缩在荀烟怀里,似一片欲坠的叶子,风不定,她也没有归宿。

荀烟心下微动,抬手抱住她。

可在手心触碰宋汀雪鬓角,荀烟愣住,下意识拿指腹摩挲她的发根。

——她触到一条疤痕。

半指长度,厘米宽度,掩在头发里,肉眼绝看不出来,但触感不容忽视。

“这是……什么?”

宋汀雪靠在她怀里,脆弱极了,“小栀忘了吗?在拉斯维加斯……”

荀烟当然记得。当时宋汀雪为了救她,被子弹擦伤鬓角,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才醒。却不知道原来宋汀雪鬓角还留了疤。

“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宋汀雪急切回应,“我愿意的,是我愿意的。”她抱得更紧一点,小声地絮絮,“小栀,你知道吗?刚刚你拉着我奔跑,让我想到你十五岁时,也捉着我的手,从Z城肮脏的旅馆跑到开阔的观景台。我当时想,这个女孩很奇怪也很可爱,上一秒恐惧到哭鼻子,下一秒却像一只机警的小猫,奔跑,逃离……”

荀烟嗯了一声,思绪游离,没再说别的。

宋汀雪在她怀里抬起眼:“小栀,今晚我可以去你的住处吗?或者,你来我的……”

“抱歉,宋小姐,最近一直在连轴转,太累了。”觉察宋汀雪失落,荀烟立刻又说,“时装周之后再约,好吗?那时候我才比较空。”

荀烟在妥协,语气又认真,才让宋汀雪忽略了其中最重要的字眼。

约。

多轻浮又随意的一个字。

宋汀雪缩着肩膀,小声嗯一下:“那……你可以再抱我一会儿吗?”

“好。”

宋汀雪于是抱紧荀烟,如溺水者捉紧浮木,在她怀里大口呼吸着。

将近凌晨,荀烟送宋小姐回酒店,分别时,宋汀雪又递出手机:“小栀现在不用微信了么?从来都不回复我。我也没有你WhatsApp的号码……”

荀烟思忖一秒,报出号码。

她在国外好几年,国内的朋友要么转移阵地,要么就断了联系,现在用的大多是WhatsApp,但用得也不多。

交换新号码以后,荀烟离开,宋汀雪则回到房间,对着手机纯发呆。她像个陷入热恋的小孩,小心翼翼点开荀烟账号信息,从昵称头像来来回回打量。

荀烟的头像是一支珐琅白色蔷薇,胶卷老照片似的,旁边还标注年份日期。

二〇一八。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相片了。

宋汀雪把图片存下,发了条信息。

“回到住处了吗?”

二十分钟后,荀烟回了个“嗯”。

宋汀雪一个激灵拿起手机,指甲抠着手心,纠结地措辞:“小栀要睡了吗?”

“嗯。”

接连着两个“嗯”,荀烟好像不是很想和她聊天。

宋汀雪从没受过这样的冷落——向来是别人巴结宋小姐,哪有她巴结别人的道理?

心想着干脆不回了,免得热脸贴冷屁股太明显,对面又发来两个字。

“晚安。”

这还差不多,宋汀雪想。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一道笑意,忽然记起谁曾和她说过,“我爱你”读快了就是“晚安”。

她于是非常幼稚的,抱着某种心思的,也回复了一个,“晚安。”

*

几日后巴黎时装周,过完红毯的荀烟靠在Vanilla Class创始人身边揉脚踝,在镜头扫过时才正襟危坐。

她身上的衣服是圣母之泪的风格——又是Vanilla一贯的浮华不真实的风格——高贵圣洁,橄榄金的玻璃彩绘,金色的丝绸,她的造型比整个秀场更加富丽堂皇,纸醉金迷。

但再高贵的衣裙,出了秀场还要回归自然。

褪下服饰,荀烟松一口气,换上自己的红色波点裙,就听秀场外一片艳羡的惊呼。

听意思是有豪车。

可秀场里个个阶级精英,什么豪车没见过,用得着这样惊艳?

荀烟不解,兜起一件白色开衫,凑热闹地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It’s Bugatti!”

有人回话。

看荀烟没反应,那人更兴奋地说:“这可是布加迪诶!还是限量款!”

“你知道吗?最便宜的布加迪也五百万欧元了,听说它的车主人手一艘游艇私人飞机,人均九十辆车子……富豪里的富豪啊!”

看着那辆米白色的豪车,荀烟的手机适时地叮咚一声。

“上车。”

宋汀雪发的。

荀烟没什么意外,转头和朋友们挥挥手:“拜,我司机来了。”

“搞什么——”她们立刻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富豪是你啊——”

在轰炸的嚎叫声里,荀烟坐上布加迪的副驾。

宋汀雪靠在主座,居然真打算给她当司机。

荀烟问:“去哪里?”

宋汀雪瞥一眼黄紫相交的天色。“小栀到了就知道了。”

她们今天穿得意外般配,荀烟白色开衫和红色波点裙,宋汀雪则是红色大衣和白色内衬西装裤,颈项一条纯白丝巾。都是红白色,红色还艳得十分同步。

布加迪内饰也是白色。跑车从五彩斑斓的秀场里闯出来,仿佛一颗纯白珍珠杀出大染缸的重围,回归自然,回归本真。

周围景色极速倒退,她们从城市逃离,一直向南。

宋汀雪手搭着方向盘,跑车是她的武器,灵敏又迅猛。神色自若,姿势仿若赛车老手,也不知道这个脆弱身子怎么受得了这种极限运动的。

宋汀雪挑的铁道公路,一路畅通无阻。

荀烟没说话,宋汀雪也苦于寻找话题,她打开车载音箱,入耳便是一首The fish in the pool。

宋汀雪跟着旋律哼哼,偶尔唱几句。

荀烟瞥她一眼,好神奇……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宋汀雪觉察了她的情绪,没读出她的意思,还以为是荀烟不爱听这首歌了。

“要切歌吗?你不喜欢这首歌了吗?”

荀烟一挑眉,反问:“听了快十年,不该腻吗?”

宋汀雪闻言唔了一下:“我才刚开始喜欢呢……”

荀烟不置可否,抬手切换曲目,是熟悉的古典钢琴曲,Once upon a December。

这是音乐剧《安娜斯塔西娅Anastasia》的主题曲,而音箱里播放的是Emile Pandolfi的钢琴曲版本,前奏灵动如清水波纹,珍珠在初春的花园里跃起,阳光普照,微风轻拂,主旋律悠扬,古典又优雅。

在播放列表里删删减减,只留下纯音乐,荀烟舒服了。

从巴赫到杰奎琳,到莫伊斯,最后回到柴可夫斯基的Swan Theme——跑车到达目的地了。

一晃居然只过去两个小时。荀烟看着主驾驶位优哉游哉的宋汀雪,夸赞:“车技不错。”

目的地是一座山脉,跑车爬到山顶,山下城镇村庄一览无余。

周边无人,夜色降临,宋汀雪门窗大开,点起一支熏香灯。“今晚星星会很亮哦,昼夜温差也不会太大,”微弱的光线下,宋小姐笑意明朗,递出布加迪的钥匙,“小栀,二十六岁生日快乐,这是礼物。”

“……是这辆车?”

“算是,也不算是。”宋汀雪把钥匙塞进荀烟口袋,“不是小栀在采访里说的吗?想看南法的星星,想看薰衣草,想在野外的山顶睡一夜——足够安全的情况下。”

她看着荀烟,很认真地说,“可惜现在才入春,普罗旺斯还是翠绿的。等夏天到了,我再带你去看薰衣草。”

正是初春时分,万物复苏,虫鸣花香,春野气息浓郁。

夜风轻轻,宋汀雪的眼神在葳蕤灯光里格外温柔。

荀烟却关注点清奇。“你有看我的采访?”

“当然,”宋汀雪脱掉大衣,稍稍靠着她,“这三年,我一直在关注你哦。”

荀烟笑了下,抬眼,十分恶劣地恩将仇报:“宋汀雪,你真像一个变态窥视狂。”

“我……”

荀烟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她也解开外套,轻薄的开衫系成一条雪纺链子,迅速覆上宋汀雪手腕。

她绑住了她,把她的手反剪在身后,恶劣的行径后跟着恶劣的话。

“宋小姐说这么多,不就是想约吗?”

荀烟抽开宋汀雪颈上丝巾,掩住宋汀雪双眼,动作带了许多暴躁。

黑暗突如其来,宋汀雪茫然地挣扎了一下,“小栀……”

视觉被遮挡了,听觉和触觉格外敏感。耳畔有热呼吸,也有荀烟不带情绪的声音,“宋汀雪,不要乱动。”

那声音吹得宋汀雪浑身发软。

“……好。”

把对方眼睛蒙住,归根结底是因为荀烟不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会想到从前的事情,从前的宋汀雪。

荀烟讨厌那种感觉。

可她还没动作,被束缚住的宋汀雪忽而身子前倾,毫无方向感地撞在荀烟身上。

宋汀雪用唇齿上下摸索一下,咬住荀烟裙子的系带,试图往回扯。

荀烟拍开她,抬手放倒座椅。

“唔……”

哗啦一下,宋汀雪猝不及防向后跌倒。没做到解开荀烟的裙子,反而被呛了一口。

下一瞬,她被掐着下巴仰起脸,颈后没有支撑,整个人像悬在空中,轻飘飘无所依靠。

荀烟坐在她身上,劈头盖脸吻下去。

这是宋汀雪始料未及的。

她在下面做好准备,却不想荀烟从最上方攻城略池。

这绝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横冲直撞,舌尖唇齿都带着侵略性。随着亲吻深入,掐下巴的力道越来越大,迫使宋汀雪过度地仰着脸,天鹅颈向后弯曲,悄悄淌下一颗珍珠似的汗珠。空气缺失,唇间的雾气像是沁入肌肤,凝在眼眶。

面颊变得湿润,她逐渐力不从心,想从混合腥甜气息的吻里抽身,荀烟却不允许,手指由掐紧下巴换到后脑,扣着她,压着她。

春夜,台风过境,春.色被杀个片甲不留,她的世界寸草不生。

不知道过去多久,宋汀雪才从溺水的绝境里被捞出。她浑身凝着湿漉漉的雾气,气息起伏不定,濒临失控。

“宋小姐,我说过的,我曾经确实仰慕你到了极致。”荀烟不疾不徐俯身,挑开宋汀雪衣带,“可你从不说爱我,也不会吻我,更不愿意给我对等的爱。”

宋汀雪在心里说:不是的……

但失序的呼吸让她无法开口。荀烟听不见这些喑哑的心声。

“我确实报复了你,报复后两清,你不该追到洛杉矶去。但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宋汀雪急切地说:“因为我喜欢小栀。”

“……喜欢我?”

荀烟好像听了个笑话。

她想,真可惜,我们的喜欢在时空里完全错位了啊。

错过的喜欢就像折返的轨道,只会越来越远,永不会相交。

荀烟的手搭在宋汀雪腰际,忽而冷笑一下:“宋汀雪,你知道吗?你曾经总叫我‘小猫’,我听得直犯恶心。”

宋汀雪仰头看她。丝巾阻隔了她们的对视,可荀烟仍能觉察对方眼睫颤抖,细汗从丝巾里渗出,凝结,再滚落下来,好像一滴眼泪。

“……为什么呢?”

荀烟身下,是宋汀雪颤着声音问,“小栀,为什么呢?”

“这有什么为什么?”沟通困难,荀烟逐渐暴躁起来,“因为我从来不想做什么宠物,我是一个人。宋汀雪,不是你救了我,你帮了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剥离我的人格的——你听得明白吗?”

“我……”

宋汀雪的声音带上几分哭腔,不知道是因为荀烟下手重了,还是因为荀烟的话。

她说:“对不起……”

荀烟虽然愣了愣,却没回应。

名贵的西装裤被扯得稀巴烂,丢在一旁。

见荀烟不回应,宋汀雪靠近她,拿漂亮的鼻尖贴她面颊,轻轻嗅了嗅,讨好地问:“那……那我来做你的小猫,好不好?”

紧接着,她又如几年前在纽约一般,在荀烟耳边极其轻柔地喵了一下。

荀烟顿时头皮发麻,说快炸了也不为过。

但这样但示弱没让她多一丝怜悯。她拎起宋汀雪衬衫下摆,命令她:“咬着。”

宋汀雪照做,真当乖巧如猫。

可下一瞬,手掌的触感却没降临,荀烟拿着一个硅胶质地的东西,重重戳在她面颊上。“宋小姐的车里,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宋汀雪犹疑地回头,视觉阻隔,反射弧也变长了。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直至荀烟读出玩具上的“Shake n Suck”,宋汀雪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荀烟捏着那东西下滑,语气也诡异地柔和起来:“你在用它的时候,会想到我吗?”

“小栀,等、等一下……”

宋汀雪皱起眉,挣扎地扭动身子,膝盖撞到音箱,音箱里漏出乐曲,急促的电子琴前奏吓得她绷直了身体。

“宋小姐喜欢放着歌玩?”

宋汀雪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根本慌张得不像话。

觉得有趣似的,荀烟哄她:“乖一点。”

“1,2,3,4,5,选一个档。”

宋汀雪摇头:“不、小栀,等一下……”

“宋小姐,你明明很急,”荀烟轻笑,“哪里都是,急湍得不像话。”

荀烟也没去关音箱,任由它切到一首粤语歌。

“还没有惊艳,才没有考验,才未值得哄骗,

“还没有闪电,才没有想念,才未互相看厌……”

车外,夜风忽然变得很安静,星星挂上苍穹,一闪一闪,节拍与歌曲相合了。

车里,动静比风声更大,丝绸的眼罩落下来,露出宋汀雪那双雾色朦胧的眼睛。她看向荀烟:“小栀……别这样……”

风顺着衣摆蕾.丝边滑进去,荀烟说,宋小姐,咬住它,吃进去。

歌曲接近尾声了:“言尽最好于此,留下什么意思,让大家只差半步成诗……”

“并未在一起亦无从离弃,不用沦为伴侣,别寻是惹非,

“随时能欢喜,随时能嫌弃……”(《失忆蝴蝶》)

就当是生命沉闷时,玩过的一场游戏。

荀烟抱着她,指腹流连在她的唇侧,轻轻笑说,宋小姐,现在你的车里……都是你的味道了。

宋汀雪嗯呢一声,昏昏沉沉地,摇摇晃晃地,总不知所起。

关于那夜,她只记得,音箱最后播到的歌曲唱:“无伴侣作证,也踏破苏州夜静,让庭园扫兴。隔岸无旧情,姑苏有钟声……”

“震荡过的内心只有承认,逃避到地心都不会入定。”

荀烟的气息伏在她耳畔,比夜色更浓郁。

“双手摸索,双眼探索,我尚有感觉,

“心似刀割,总算醒觉,胜地难闭幕,

“失去感觉,失去知觉,我尚有躯壳。”(《地尽头》)

*

宋汀雪从没睡过这么折磨的觉。梦里她是一片纸蝴蝶,春风过境,吹得那副纸做的身躯快要散架,蝴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飞行。

终于坠落在一个怀抱里,又浑身发烫,好像发烧了。

浑浑沉沉地醒来,竟然已是下午。

房间里没有别人,窗帘恰到好处地低垂着,阻隔阳光,却偏心放进一缕清丽微风。

窗外是一个极其明媚的春日。

宋汀雪靠在窗边,耳畔全是昨夜的旋律,她的,小栀的,音箱的。隐约记得,夜中迷糊,是荀烟给她清理好、整理好衣裤,把她抱上副座,开车带她回了酒店。

宋汀雪摇晃着起身,去翻床头柜上的手提包。

荀烟没提走这辆布加迪,车钥匙也好端端放在这手提包里。

宋汀雪想,也许,荀烟是默许她能再开着这辆车去找她。

她站在镜前。镜中的人红痕满身,脖颈上更是重灾区。宋汀雪轻轻摁在痕迹上,像在回味。

“小栀,起了吗?”

宋汀雪输好又删除——这都下午四点了,问这个也太蠢了!

思来想去,宋汀雪发送:“一起吃晚饭吗?”

发送成功。

白蔷薇头像的人静静地,躺在她列表的最上方。

——但直到深夜,对话框里灰色的小勾还没变成蓝色。

仍然是未读状态。

荀烟的最近上线时间也不予显示。

宋汀雪忽然有些疑惑,某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否认。

应该直接打电话去询问的,可看了眼时间,太晚了,她想到荀烟最近紧密的行程,纠结许久,还是作罢。

不能打扰小栀休息。

然而,客观知道该怎样做,主观还是忍不住好奇,也很介意。

宋汀雪一夜未眠,试遍了所有方法,从WhatsApp看到Facebook,看到Twitter,看到telegram……

直至清晨,她低垂着眼,强忍眼泪,才难堪地接受“她被荀烟拉黑了”这个事实。

还是,全网拉黑。

作者有话说:

重生之我是渣攻x

七九(吐舌头)烂人一个

1.粤语歌,陈奕迅《失忆蝴蝶》,关淑怡《地尽头》

2.荀烟秀场里的衣服可以搜搜圣母玛丽亚的眼泪!2007Jean Paul Gaultier

3.一起学单词:Shake震动,Suck吮.吸

第48章 第 48 章 ◇

荀烟把“穿衣翻脸不认人”几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约是上午十点, 她回到剧团公馆,站在客厅,对着日历盘算行程。

采访、公益、进修学习……

而最最末尾, 《安尔文西》的拍摄显示三个月的期限,能拖则拖, 到最后再推再拒也不迟。

说不定宋小姐一怒之下把她炒鱿鱼了呢?

这么想着,荀烟走上旋转楼梯。

转身便撞上洗漱完毕准备吃早饭的路语冰。

这是剧团租的公馆, 几个要好的成员留在一起, 住得近也好相互帮衬。

这几个月, 君彦己回北美读书了,齐堇玉跟着剧团道具组组长去别的城市进修,只有路语冰还陪在她身边。

路语冰看一眼荀烟,鼻子敏感地皱起, 靠近一嗅:“小岛, 你昨天一晚上都在抽烟吗?这开衫上全部都是香烟的味道!”

荀烟垂下眼, 慢吞吞“啊”了声。

味道这么明显吗?

小瞧嗅觉适应性了。

昨夜把宋汀雪送回酒店, 荀烟站在楼下,忍不住捉起烟盒, 一根接着一根,烟灰散落在花坛路牙,点燃了月光。

天晓得, 昨夜之前, 荀烟只摸过四根烟啊!

仿佛真的成了纠结的妮娜,顾影自怜,频频抽烟。

思及此, 荀烟恨恨道:“我要戒烟!”

路语冰无语:“你先把转打火机的习惯改了再说。”

“……”荀烟无言以对, 想了半天, 迅速回到房间,把玄关抽屉里所有打火机,Zippo、ZORRO、S.T.Dupont……所有香烟,梅比乌斯、CAMEL……一股脑儿丢进走廊垃圾桶,以表决心。

路语冰顺势扎紧垃圾袋,大有立刻就要出门丢垃圾的架势。下楼梯前,她回头:“千万别让我看到明日BBC头条:南法女王荀烟惊现路边垃圾桶,疑似在翻垃圾。”

“……绝对不会!”

荀烟大喊。

这些年里她和路语冰的友谊一直不错,如水一般柔和又长久。值得一提的是,路语冰的抑郁症渐渐好转,偶尔是友情疗法,偶尔是音乐疗法——据路语冰的说法,每当她拉起大提琴,灵魂逐渐上扬,悲伤逐渐消退。

路语冰会拉大提琴,君彦己是钢琴高手,齐堇玉……齐堇玉不提也罢。

只是,荀烟忽然想,要不然她也去学个什么乐器试试?

长笛?小提琴?……三角铃?

啪的一声,路语冰飞速出门丢垃圾,又飞速跑回来,“对了,你昨天怎么回事?那辆布加迪……”

荀烟知道路语冰要说什么。她嗯了声,默认了。

“她来找你干什么呀?”

路语冰坐到她身边,神色语气都很担忧。荀烟一晃回到十八岁的夏天,小镇梧桐下,路语冰一脸关切地和她说,你和宋汀雪的事情我不多嘴,但倘若你有什么疑虑、困惑、为难,都可以找我倾诉。

这么多年过去,荀烟变了,宋汀雪变了,但路语冰一直没变。

还是那样温柔,真诚,善良。

即便她已自顾不暇。

荀烟靠在她肩上,认真说:“没关系,我自己能解决的。小岛长大了啊。”

路语冰笑了下,随即又说:“你最近要不要和我们去团建?周末睡个好觉,晚上和我们去密室吧!你身份不方便的话,我让她们包场啊。”

巴黎的密室逃脱基地远不如国内多,但这几年也渐渐办起来了。

她们常去的那家,店主是个华人,对她们也熟悉。

自从荀烟放飞自我,她的名声渐渐变得不太好,许多人叫她玩咖,搞得她像什么海王渣女,玩弄了许多人的感情。

不过亲近的人知道,这玩咖的“玩”不是玩弄感情的玩,而是玩游戏的玩。

玩游戏这茬儿,她上手快,出手也快,脑子灵光,最爱干诱导别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缺德事儿。

齐堇玉戏言,七九偷窃的癖好还没戒掉——不过这次是偷走情绪。

偷走别人的快乐情绪。

荀烟笑纳。

*

周末很快就到了。

好不容易结束连轴转的行程,荀烟睡足了十个小时,睡醒时间还早,去旁边酒店的顶层游泳池泡了一会儿。

她终于学会蝶泳,告别了狗刨。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正迷糊,荀烟收拾好一身行头,出了酒店,总觉得有谁在跟踪她。单枪匹马地跟踪。

不像狗仔,倒像是……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剧团的人浩浩荡荡地围过来,把她捉住,一起去密室逃脱馆。

这次拿了个新本,精神病医院的主题,除了躲病床下被满身血窟窿的NPC吓了一跳,其余阶段都很顺利。

但游戏完毕,一走出密室馆,她去贩卖机取了个蜂蜜水,和大部队有些脱节,一扭头,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又来了。

借反光面匆匆一瞥,荀烟心里有个数,拖拖拉拉地故意不和大部队走。

果然,那人见她落单,立刻加快脚步。

“玩得很开心嘛,小扒手?”

熟悉的戏谑声音——是宋折寒。

*

之前听齐堇玉提宋家发生了许多事,又听宋汀雪说自己三年拿到了三成股份——荀烟敏锐觉得其中有联系,但上网一扫,所有信息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她注意到,互联网不再查得到宋折寒的公开行程了。

荀烟明了。宋汀雪拿到的三成股份里,多半有宋折寒的血汗钱。

此刻荀烟回头,佯作意外地笑笑:“我还以为夜路撞鬼了,居然是宋大小姐。”

宋折寒抱起手臂,面上戾气如旧,只是一身西服显然没以前矜贵了。

半小时后,一间较私密的咖啡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从前那样风光的宋大小姐,居然……”荀烟瞅她,“干起了跟踪的工作。嗯,你们宋家果然个个是变态。”

宋折寒白她一眼,态度尤为差劲。

聊了几句,荀烟也只模糊地知晓,宋折寒“夺嫡失败”,至于如何失败,为何失败,何时失败——其中的详细信息不是荀烟这个外人能听的。

“宋大小姐被发配到哪里去啦?”

宋折寒微笑:“埃塞俄比亚。”

荀烟憋笑好痛苦。

“荀烟,我来找你,无非是看到宋汀雪试图与你死灰复燃,旧情复炽,但你好像并不乐意,是吗?”宋折寒挑开话题,“你现在对她什么态度?”

“难说,”荀烟回,“总之负面多于正面。”

宋折寒当她们是没可能了。

“我们联手吧。”

荀烟眨眨眼,对宋折寒的直接感到诧异。还没回话,手机叮咚一声响,是齐堇玉找她。

“救命——七九——我好像死期将至——”

齐堇玉说话向来雷声大雨点小,荀烟也不急,一边和宋折寒交流,一边慢慢等着齐堇玉往下说。

“小扒手,宋汀雪的病你了解多少?”

荀烟随口:“以前了解过,现在忘得差不多了。”

“RAS综合征,Reflex Anoxic Seizures,情绪反射性心搏停止发作征。一种基因病,牵扯心脏和大脑,”宋折寒笑着说,“听起来很严重,是不是?”

荀烟觉得这笑容很刺眼。

宋折寒:“宋汀雪身子骨差,你应该也见识过。不过RAS更多的还是表现在心理和情绪上。她容易走极端,也容易被极端情绪害死。一旦产生极端情绪,但没有及时疏解,就会……”

“就会?”

“死。”

“……”荀烟顿了下,“但她现在状态还行。想来这病无法根治,但能遏制,对吧?”

“聪明。”宋折寒点头,“镇定剂,降压药,平镇气雾,治抑郁的,治强迫的,治郁躁的,治焦虑的,治失眠的……机械治疗,物理治疗,心理疏导……”

是个药罐子,病秧子。

“大约宋汀雪七八岁,医生说她活不过十五。等挺过了十五岁,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五,等她二十五……嗯,医生闭嘴了。”

荀烟不由得问:“按二小姐的脾气,这医生……如今还健在吗?”

感觉二小姐是会说‘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的类型呢。

宋折寒:“没死。还不如死了。”

荀烟听不懂,不过也懒得管。

“那大小姐是想和我联手什么?”

“很简单,”宋折寒抱起手臂,“你坚守住,近几年都别见她。骂她也不要,就是别接触。”

……宋折寒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见宋汀雪,和这继承竞争又有什么关系?

荀烟直觉,宋折寒一定是略过了很多中间信息,刻意不说。虽然宋折寒提出的要求正合荀烟心意,可如此不明不白的,她也不乐意。

她想直接问,又明白宋折寒不会说实话。

一低头,才发觉齐堇玉已经连着发了六七条讯息。

“七九,我不是在苏黎世吗?我晕,宋汀雪直接通过莱拉导演找到我,把我拎走了!我,我拒绝都没用!”

“你猜宋汀雪找我干什么?”

“她向我学珐琅工艺!我天,多半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绑架我,威胁你!”

“怎么办啊七九!!!……”

荀烟对着屏幕微微蹙眉。

电光石火,她想起问齐堇玉:“珐琅的事先放一放。玉子,你之前说宋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齐堇玉回得迅速:“呃,也不是很多,就知道她爸被她搞进精神病医院了。”

她爸?江晔?精神病医院?

荀烟云里雾里。

对面的宋折寒不停地清嗓子。“你也太不礼貌了。我在和你说话,你和谁聊天呢?”

荀烟不吃她这套,仰起脸,单刀直入问:“你和二小姐的事情,和江晔又有什么关系?”

宋折寒压下错愕,生硬地说:“江……江晔?他的事情可与我无关哦。”

“按道理,江晔该和宋汀雪同一战线,一起对付你。为什么现在是她站在阳面,你和江晔反被驱逐?”荀烟向来敏锐,“大小姐的上一个联手对象,不会是……江晔吧?”

“……”

荀烟直言:“如果你选择隐瞒,那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实话实说,你提的那些我做不到。二小姐对我有恩,我心里就永远有她的位置。是爱是慕,是怨是憎,我控制不了。而现在她追得这样紧,我们完全不接触,显然不可能。”

说完,她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果然,宋折寒就是沉不住气的,“我和你讲!之前不打算说,是怕你对她心软。毕竟这病严重,我又摸不清你对宋汀雪的态度,真怕你一下昏头,心疼起来,又回她身边去了。”

“但是,荀烟,我有一点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倘若你再次选择她,你还是只能当一只雀儿,小猫,小宠物。”

“我知道你离开她是因为不想做宠物,但这一点上你们就是天然矛盾的,知道吗?这辈子都无法调和这一个矛盾——因为宋汀雪永远只爱自己,谁要留在她身边,就必须是以祛人格的宠物形式。”

“一个人有可能示弱,委曲求全,但本性是很难变的。”宋折寒很认真地说,“有目的的示弱,这叫卧薪尝胆,等的就是你放松警惕的一瞬间,将你反杀。荀烟,你也不是弱势的人,更不蠢,该清楚这个道理的。”

荀烟听完静默,片刻后,答非所问,“讲讲江晔。”

“他嘛,进精神病医院了咯。”宋折寒的说法与齐堇玉一字不差,“被宋汀雪搞的。”

“就像我说的,她永远只爱她自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手!”

宋折寒像是有些恶寒,眯起眼睛,“要我说,最应该进精神病医院的人明明是她!——”

*

和所有在家中矮一头、在外也无所事事的丈夫一样,江晔最渴望的事情是得到认可。

但宋凭阑不可能认可他。宋凭阑不喜欢自怨自艾的蠢人。

渐渐的,江家也不认可他。她们觉得江晔什么也没捞到,什么也做不好。是江晔害得她们在这场联姻里彻底输掉。

宋汀雪也不认可他。

她甚至没叫过他“父亲”或“爸爸”。

家里没他一席之地。

但在外,他再无所事事,也是江家独子,商行掌权人宋凭阑的丈夫。兼以,他面相尚可,身材未走形,精神体态也算不错,在一票黄牙啤酒肚里,实在出类拔萃。

不知真相的小姑娘会把他当成一个上等货色。

江晔开始偷吃。

纸包不住火,何况他并不是一个聪明人。

得知真相的宋凭阑说了句,江晔,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立即投身下一场投资竞标。

她无所谓他。死的活的,好的坏的,无所谓。

江晔痛哭流涕了一段时日。

可惜狗改不了吃屎,他也是。宋凭阑没有给出任何惩罚,代表试错成本低廉。有了前车之鉴的江晔更加谨慎。

这一次发现的人,是宋汀雪。

“妈妈希望我为您处理么?”那时的宋汀雪才从洛杉矶回去,手里没有任何股份,待在宋凭阑身边养病。

宋凭阑只说:“你看着办。别太过火。”

宋二小姐的理解,“你看着办”就是“你全权负责”,“别太过火”就是“别出人命就行”。

宋汀雪想了想,画了一幅油画,送给江晔。

画上的女人青春靓丽,正是江晔最近谈得热火朝天的那位。

收到油画的江晔不明所以:谁寄来的?暗示什么?威胁他婚外情暴露?目的又是什么?敲诈?勒索?

他站在房间,把油画放在墙边,随手开启收音机。

该是朗诵《新约福音》的,可不知怎么,电台却转成《阿诺芬尼弃曲》的诵读。

著名的恶魔之曲。

“Born to be bad,be ahead of the thrills feeding on fear. Original,criminal,immortal,dressed to kill. Call me insane. ”

我是天生的恶种,以恐惧为食。疯子生性罪恶,永恒地罪恶,盛装打扮迎接杀戮。

“Rip it up all in tatters. The fabric of your little world is torn,so embrace the darkness and be reborn ”

撕毁一切,让它们狼狈。你的世界分崩离析,拥抱那份黑暗,然后新生……

总有些阴森森的,大白天溢出鬼气。江晔听得不舒服,才抬手想去拨换频道,低垂了眼,先前那副油画不知为何正在渗出颜料。

红色的颜料,从画中女人眼睛位置,源源不断淌下。

一眨眼的功夫,鲜红的颜料越流越多,越流越鲜艳,犹如两行血泪。

油画里的人似是活过来了,尤其那双挂着血泪的眼珠——活生生的,隐约转动起来,盯住江晔。

“江晔。”收音机里,英文的阿诺芬尼弃曲逐渐淡去,宋汀雪的声音十分突兀地传来。

宋汀雪从不称他为父亲,也许是因为不屑,又或者心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概念。

“江晔,”她说,“那幅油画里,有我送您的礼物。”

什么意思?

这颜料是什么?声音又是谁?错觉吗?仍在睡梦中吗?

江晔盯着那副异象诡谲的油画,着了魔地走上前,站定在它面前。

画上,血泪还在流淌,簌簌,簌簌。

然后,某一瞬间——

画里的人好像成了活人,双眼一眨,眼球与眼眶极速分离!脱落!

眼珠猝然滚落下来,如弹珠掉在地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起伏跳动着,滚动到江晔的脚边!

骨碌碌——啪!

地板上,血肉模糊的眼珠停在江晔身前,正对着他,直勾勾盯来,瞳仁漆黑一片。

“喜欢吗?”宋汀雪问。

“毕竟你和她说,你最喜欢她的眼睛。”

江晔站在原地,与死不瞑目的眼珠对视,手脚冰凉,心脏里闪过急促的闷响,抽动混沌神经,胃里翻江倒海。

红色的颜料蔓延开来,血色浸透他的鞋尖。

他浑身瘫软,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耳畔,宋汀雪的声音很快又被电台弃曲覆盖。

“There's always a line in the gates of hell. A life lived in penance just seems a waste. Done evil. Punished. Do evil. ”

地狱人满为患。忏悔没有用处,只是浪费生命。我们作恶,我们受罚,我们作恶。

作者有话说:

眼珠只是道具模型!别害怕,那个女生没事~

江晔这件事是一个罗生门,没有人说谎,但有所隐瞒

PS没有什么阿诺芬尼弃曲,我按Call me Cruella歌词大意写了三段。最后一句句式类《疯人说》。虽然这章基调很暗黑,但我们要树立正确价值观,向往真善美,做一个好人哦~

第49章 第 49 章 ◇

再之后, 便是江晔疯了,跑到街上,跑掉了鞋子, 说有人要害他,要杀他。

疯是真的疯, 心里也是有鬼。

宋汀雪是这样把生父送进精神病医院的。

宋折寒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疑点颇多,有所隐瞒, 荀烟没有完全置信。

最大的疑点就是股份——

总不可能宋汀雪的心狠手辣正中宋凭阑下怀, 让她心花怒放, 顺手拨去三成股份,这太荒谬。

“股份呢?江晔这事和你们的竞争关系又有什么联系?”

“我不是早说了吗?江晔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宋折寒一拍桌子,“但是,江晔没了, 江家的资产就完全归宋汀雪了, 她身上的砝码急剧增多——”

“她身上砝码增多, 害得你股份尽失, 被发配边远地区?……”荀烟困惑,“还是说不通啊, 没有直接逻辑关系。”

“我说了,本来就没有关系。就是因为竞争关系,她强了, 我才有危机感。”

荀烟车轱辘地问:“那你的股份是怎么回事?”

“……这是另一回事。和你无关。”

宋折寒有点不耐烦。看荀烟犹豫, 她干脆用利益诱惑:“反正你也不喜欢她了,和我联手,把东西夺回来, 到时候你要继续当影星, 或者进商行工作, 我给你保驾护航。资金不是问题,技能也不是问题。”

荀烟却笑:“我发现你们宋家姐妹都一个样。明明手里一根毛也没了,还总爱许空头支票。”

宋折寒呵了声,“商行回到我手里,不过时间问题。你真以为宋汀雪这身子骨能撑很久?荀烟,你最好前期就站队正确,别临时倒戈。我到时候可不收留你。”

“估计您到时候不仅不会收留我,还会斩草除根吧?”

“说不准哦。”宋折寒耸耸肩,“而且我让你做的并不难啊,只是别见面。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荀烟喃喃:“确实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会儿。

漆黑春夜里,咖啡厅也要打烊。宋折寒站在店口,压低帽檐,面带笑意地看着荀烟:“合作愉快。”

*

凌晨,荀烟站在公馆后花园,借着月光和齐堇玉发信息。

巴黎和苏黎世没时差,都半夜三更,两个夜猫子聊得很顺畅。

宋汀雪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没有劈头盖脸兴师问罪,反而曲线蜿蜒去找齐堇玉——荀烟是有点惊讶的。

“她明面上找你做什么?”

“找我烧珐琅彩制啊!真见鬼了,她连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打算烧一个什么?还是随便学学?”

“她打算烧一支白色蔷薇。”齐堇玉回,“大学那会儿,荆棘鸟剧组里,我不是教你用珐琅烧了一朵白色蔷薇,记得不?她想学这个。”

荀烟思忖几秒,齐堇玉又叭叭发了一条:“哎呀,其实见了面之后,她态度都挺好的。不过我也听你说了她的变脸绝技,不敢掉以轻心。恐怖,恐怖,令人发指。”

“玉子,你最近文学素养好高,又是成语又是歇后语。昨天还说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齐堇玉暴怒,“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荀烟发了个哈哈。

宋汀雪为什么要做白蔷薇?

要么是想起多年前那捧砸碎了的白蔷薇水晶球,要么是……

荀烟低头,眼神描摹着自己的WhatsApp头像。

一支珐琅白蔷薇。

宋汀雪想复刻这支白色蔷薇。

只有这两个缘由,没有其它可能。

毋庸置疑的,宋汀雪去找齐堇玉,是为了向荀烟求和。

桀骜二三十年的宋小姐,终于知道求和是要投其所好的。真是可喜可贺。

荀烟一手拢住月光,另一只伸进口袋,想找支烟,却捞了个空。

啊,对,她后知后觉,都忘了前几天说要戒烟,把它们全丢了。丢了好,丢了也好,倘若思考问题得靠尼古丁集中注意力,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

几日后,苏黎世城西。

场馆艺术厅里,齐堇玉坐在窗边,低着头,时不时拿出手机确认信息和时间,抑制不住地抖腿。

身边的女人倒是悠哉悠哉,戴着粗麻手套和防护镜,偶尔抬头,清丽的双眼瞥一眼齐堇玉:“你怎么了?有急事?”

齐堇玉啪地一拍自己大腿,克制抖腿的欲望。“我就是……腿寒。”

“哈哈,你说话挺有意思的。难怪小栀爱和你玩儿。”

多平常的一句话,却听得齐堇玉心里发毛,毛骨悚然。

宋汀雪在做白蔷薇的最后一步了。

珐琅工艺烧制前后色差明显,根据温度各有颜色,稍有不慎,烧锹冒出火星子,也很危险。前前后后都需要专业人士在一旁盯着看着。一打头,宋汀雪就拿着色卡向齐堇玉求教,一双秋水眸里挂满求知欲。

齐堇玉不吃美人计,看见她只想逃。

“你很怕我?”

齐堇玉结巴:“有有有有有一点儿……”

宋汀雪抿了抿唇。

齐堇玉以为她会说,‘哦,怕是应该的,毕竟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哪想得到,宋汀雪抬起眼,十分落寞地道了歉。

“我……从前太任性了,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情,给你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她说,“对不起。”

齐堇玉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看着对方歉意的眼,明艳的脸,稍有磕破的唇,呆住了。

转头一拍脑袋:不不不——不能倒戈!谁知道宋汀雪是不是真心的?

叮叮几声,珐琅烤制成功。

宋汀雪戴着手套,捧起制作好的玻璃球体,眼底压抑不住的惊喜。

“成功了!”

语气里是一个孩子般,最纯粹的快乐。

她的手中,球体直径十厘米出头,球体表层内部涂抹镏金粉,金白相间,把这只圆球衬得像一个小小星球,流光溢彩,精致夺目。

白色的珐琅蔷薇悬浮在其中,随她动作不断沉浮,栩栩如生。

“宋小姐……”齐堇玉犹豫地出声,“您是想复刻八年前,七九送给您的那个礼物吗?”

宋汀雪回头,愣了下,随即答道:“是的。”

窗外冬阳冉冉,阳光清透。宋汀雪一身素白,真当清澈如雪。乌黑的发上光影斑驳,明净的眼里有讶异,有喜悦,也有期许。

那是一种让人不忍伤害的期许。

从前的荀烟也是这样的。但宋汀雪还是伤害了她。

齐堇玉看着宋汀雪,摇头:“我觉得七九……不会收。迟到的补偿和迟到的感情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宋汀雪低垂下眼。她慢慢放下玻璃球,目光在球体上流连,直至它不再发烫发热,她才脱下粗麻手套。

“不收也没关系,没意义也没关系,是我想做,是我想送出这份礼物。她看到了,不收下也好,丢掉也好,继续恨我也好,骂我也好……”宋汀雪呢喃,“我都接受。”

“我做这个……也有私心。我想体会一下,小栀当时制作珐琅蔷薇的心情。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制作的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出的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不知想到什么,她忽而说,“或许,我就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吧……”

宋汀雪的声音逐渐走低,眼眶濡红,齐堇玉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

难道她们的感情非得这样吗?齐堇玉不明白,小说里写的那些互相救赎、互相成全的故事,到了她们这里,怎么非要你退我赶、你舍我夺、面目全非?

如从前之于七九,现在之于宋汀雪。

十余年前在Z城的初遇不算和睦,扒手和失主之间横一道天然的鸿沟。所以,没有善始,就一定得不到善终,是这样吗?

初春的艳阳照落枯枝,春风里也没有答案。

*

当日傍晚,城西的艺术厅,姗姗来迟的荀烟捧起水晶球,在宋汀雪期许的目光里轻轻一笑。

“好美……”

她盯着球体目不转睛,似是感慨。

宋汀雪显然很开心:“那、小栀会收下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荀烟听得漫不经心。荀烟说:“美丽的东西,要摧毁去,才会更美。”

“什么……”

“——八年前那只球体的结局,宋小姐难道不记得了?”

极具报复心理的一句话后,荀烟手起再落,毫无顾忌地将水晶球砸在地上。

她丢弃它,如随手碾碎一片叶子,掸落一地尘埃。

砸碎一樽毫无用处的垃圾,毫无顾忌,绝不心疼,绝不手软。

正如她舍弃她。

星球样貌的水晶球砸在冰冷地上,球体里雪色朦胧的世界瞬间分崩离析。缤纷玲珑,如花照彩,白色蔷薇顺而摔落,踉跄地磕倒,破碎,失去生机。

这份步履蹒跚的情意,轻而易举被摧毁了。

动静极大,玻璃渣碎了满地。声音刺痛荀烟的耳膜,让她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她的面前,宋汀雪愣怔,笑容还挂在面上,呼吸却停滞了。

“小栀,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她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是压抑不住地颤抖,“至少……”

“至少什么?至少当面不要太绝对,私下再偷偷处理掉?”

荀烟笑着,笑意和语气都刻薄得不像话,仿佛铁了心要置宋汀雪于死地。

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宋汀雪心里绝望,恨意和悔意交织,不知所措,想讨好又想挽回。

——更让她绝望的,是见到荀烟身后,出现了宋折寒的影子。

两张七成相似的面庞一打照面,宋折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手轻轻搭着荀烟的肩,视线逡巡在宋汀雪手边。

“好久不见,阿雪。”她微笑着说。

第50章 第 50 章 ◇

几乎是一瞬间的, 宋汀雪和那朵坠落的白蔷薇一起,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乌丝紊乱, 呼吸变得急促,手不自觉扼住喉咙, 又无措地敲打着胸口,双目紧闭, 如一条濒临绝境的渴水的鱼, 想发声却无法发声, 想使力却无法使力——整个人病态地颤抖着,浑身湿透,仪态全无。

“走!”

宋折寒陡然拽住荀烟胳膊,将她向外扯。

宋折寒脚步极快, 语速也飞快:“我支开了所有人, 她今天必死无疑。”

死?死亡吗?

因这一字, 荀烟隐隐愣住, 提线木偶似的跟着她,抬眼, 在心里问:你们是亲姐妹啊……为什么这么做呢?

宋折寒没觉察她情绪,只顾着继续说:“医药包也到手了。我看今天有谁来救她……”

“……你还偷走了她的医药包?”

昏暗的展厅过道里,荀烟倏然停住脚步, 极其突兀地, 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非要……”

“什么?你怎么现在问这种问题——”宋折寒反过来惊诧,“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荀、荀烟,你可别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什么好好的?!”荀烟挣开她, 情绪几乎失控, “你根本没说过你的目的是让她死!宋折寒, 你这是在杀人……”

荀烟愈发大声,宋折寒有些心慌,生怕她引来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摁住荀烟:“别害怕,别害怕,没事的!小烟,你听我说,我们走之前是不是只看到,她的状态还是好的?没有发病,是不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会因为几句话死掉,对不对?”

荀烟哭着摇头:“可是、可是你明明知道她会……”

“荀烟!”宋折寒大吼,“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蠢?我告诉过你,不要被无用的善良绊住脚步!”

“这可是人命啊……”

“世上多的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今天我们不对付她,她以后会放过我们吗?”

“所以宋折寒,你必须杀掉她吗?”

这个问题古怪,但情急之下宋折寒没多想。当务之急是带着荀烟走出这条街道。

“是的!”宋折寒笃定道,“我们是亲姐妹,尚能如此决绝,你和她可是恨过的旧情人!她怎么折磨你的,你都忘了吗?你别在这个时候还腆着脸过去……”

眼见荀烟口袋里的手机正亮着,宋折寒下意识以为她要叫救护车,抬手拍开荀烟,“别这个时候叫!再等一……等等……”看清手机屏幕,她茫然地抬起头,“荀烟,你打的,是报警电话,不是急救电话啊?”

“……”

“……呵。”

荀烟轻飘飘甩开她,转瞬换了一副神态。讥诮的,轻慢的,如毒蛇恶兽示出利爪,狩猎的姿态。

“宋大小姐,您说得对。争抢这件事嘛,你死我活。”

——至于谁死谁活,又由谁来决定呢?

亮光闪烁的屏幕上,录音设备正开启。

荀烟轻点按键,摁下录音完毕,抬头笑着问:“这些证据,应该足以证明宋大小姐故意杀人……未遂了吧?”

荀烟话音落下,猝然升起的警笛接替了响动。

警笛盘旋,一声一声,敲在宋折寒已不再明晰的脑海里。

脑海里似乎响起宋汀雪漫不经心的笑:你何苦去招惹小栀呢?我的姐姐……

*

荀烟回到展厅,早有护工扶着宋汀雪坐上救护靠垫。

“Follow me,take a breath,breaths,deep breaths,ok up and down,follow me,one,two,three right alright ”

宋汀雪靠在垫子上,双眉紧蹙,面庞被冷汗浸湿,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好不容易睁开眼,灵魂虚脱了,在一片金发碧眼中失去重心,仿若偏离了驻点的船锚,不知所措。

她急于寻找荀烟的身影:“小栀,小栀呢……”

“别说话!”护工用英语急切地说,“你的气息还没有稳定下来……”

“我来吧。”

荀烟三步并两步走到她们身前,从护工手上接过宋汀雪。

她看着宋汀雪,语气没什么情绪:“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做好准备呢?非得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为了更真实一点……”

也为了,让你更心疼一点。

“小栀,看到你砸那只玻璃球、听到你说那些话,就算明白真相,但还是会心痛。”宋汀雪轻轻靠在她怀中,虚弱地低垂眼睛,“其实,那也是你想做的事情吧?砸烂它,折磨我……”

荀烟在心里冷笑一声,心说,宋小姐,那也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

“咦?”宋汀雪盯着荀烟,忽而很稀奇,“小栀是哭过吗?”

“演戏而已,别多想。”荀烟笑,“宋汀雪,你的亲姐姐要成罪犯了。”

“错了。是我继承之争唯一的竞争对手,要残兵为寇了。在她对我动杀心开始,就算不上我的姐姐了。”宋汀雪低声,“不过……小栀,要是我真的死了,怎么办?”

“……”荀烟沉默了一下,“那宋折寒就不是杀人未遂,而是故意杀人罪了。”

虽然在法律上判得也差不多。

“刚刚在过道,我问了很多问题,也给过她很多机会。可惜,宋折寒实在杀心太重。”

宋折寒的量刑?宋折寒的杀心?

这显然不是宋汀雪关心的问题。

她只想知道荀烟的心思。

“小栀,要是我真的死了,你会怀念我吗?”

“哈,怀念就不必了。”荀烟无情道,“忌日给你送朵花吧。”

宋汀雪不生气,只低下头,继续给自己顺气。

许久许久,她笑着对荀烟说,“那我想要一支白色蔷薇花。”

荀烟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没回应。

*

事实上,早在宋折寒刚找来巴黎,荀烟就做好了反水的打算。

她再恨宋汀雪,也不可能帮着宋折寒杀人。

凌晨回到公馆,荀烟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开门见山:“你在苏黎世哪里?见面聊聊。”

宋汀雪回得很快,仿佛整日守着手机。

“小栀现在来找我么?”

“嗯。”

宋汀雪不问自己被拉黑的理由,也不问荀烟大半夜找她的原因,直接甩来一张机票信息,回复:“我在机场等你。”

一个小时的航班,两个人在苏黎世的机场碰面,风尘仆仆,夜露满身。

看宋汀雪不甚熟练地鞍前马后,荀烟古怪:“不问我为什么拉黑你?”

“……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小栀才会拉黑我。”

荀烟不走心地笑了。

“宋汀雪,别装了,”她恶劣道,“你要是现在骂几句,或者哭几声,我还能高看你一点。”

“我不会骂你。我再也不会对你发脾气了……”宋汀雪挽着她,低下头,“但我确实很难受,很想哭。”

荀烟停下脚步:“那你哭吧,哭完了好上路。”

“……什么?”

“宋折寒来找我了。”

宋汀雪瞪大眼睛,“什么!?”

“很惊讶么?您二位的继承之争,总要波及许多无辜人。”

“姐姐希望你去帮她吗?还是和你告状了?可是……小栀,我真的没有主动去害过她,我自始至终只对付过江晔!要不是她想联合江晔来搞我,我根本不会动她!”

……果然,荀烟心想,宋折寒果然有所保留。

事实的真相,宋折寒最先发起进攻,试图联合江晔对付宋汀雪。可惜江晔漏洞百出,毫无定性。

她们失败了,宋汀雪却没有善罢甘休。如同杀人与杀人未遂同等刑剂,宋折寒的失败归根结底因为她愚蠢,没有找好队友。

针对的心既然存在,成败只是运气问题。宋汀雪不会那么随意。

她找到的眼线,是梁安琪。

梁安琪这个人,自我物化,有把自己当成无人格商品的觉悟,且唯利是图。只要金钱足够,能让她跟宋折寒一辈子,也能让她在某一刻背刺对方。

觉察背叛时,宋折寒是不敢置信的。

梁安琪只笑:“宋大小姐,太蠢了啊。您还记得十年前我们见面,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别蠢到动真心,我们只是肉.体关系’。

“真心尚可有所保留,倘若只是利益和肉.体联系……您又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您从一而终呢?”

“原来,Babe,真正的蠢货是你呀。”

回忆到此处,宋汀雪说:“我利用了梁安琪,所以宋折寒反过来想利用你。大概她也想让我感受一下背叛的痛苦吧。”

苏黎世初春清晨,阳光普照,春风沉厚如霰,在空气里凝成一片湿漉漉的雾。

宋汀雪看向荀烟:“只是,小栀,你那么讨厌我……又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她?

或许只是对宋折寒的态度感到不爽。

又或许……

荀烟顿了顿,忽而笑着伸出手,掐住宋汀雪下巴,指腹揉捻着她的唇角。一下、一下,眼里许多暴躁。

“因为,宋汀雪,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始终贯彻主题:疯子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