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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误会 小骗子,尽会骗他。

天刚擦亮,星子稀明。小街上遥遥传来两三声犬吠,寒意凄清透骨。

“嘟嘟——”

有人敲门,宋承之从床上惊醒,迷蒙间心觉奇怪。今日他不当值,不用去画院,便约了那锦娘来看画。可她竟然这样早?

宋承之起身披衣,就着凉水擦拭面颊。

赏菊宴图是长卷图画,每部分落笔可分先后。他私心先画了锦娘在水殿亭的情景,她也是当日在场众人中第一个看到这画的人。

想着人家姑娘踏着寒露等在门外,宋承之又雀跃又心疼,赶忙拉开大门,笑道:“娘子这样早来……”

话没说完,笑容僵在了他脸上。

两个执灯的魁梧仆役朝宋承之略一低头,“宋画师,我们大人有请。”

马车轱辘转个不停,直跑到晨曦撒满大地才堪堪停下。宋承之晕头转向,下车后被日光刺了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此处是洛京城西之外的丹晋山。山势高耸陡峭,层林交叠,奇险而壮美,是好多画师钟爱临摹之地。

清澈日光照彻山野林间,光柱间尘埃飞舞如野马漫游,一群朱紫官袍的人身处其间。

宋承之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从衣着样式中能分辨得出他们皆是工部的人。

一朱衣官吏见宋承之来了,立刻大呼一口气,两撇小胡子抖了三抖,欢喜道:“宋画师快来,咱们有要事相商。”

原来工部择定的佛骨供塔修建地点之一便是丹晋山,但这一群专司兴造缮葺的官员匠人偏偏在择景方面犯了难,具体这供塔该怎么修,修在哪里,与这山上哪处景致相匹配都需要一层层选择判定,于是才差人把内庭画师给请过来指导一二。

宋承之随着他们来到暂时搭建的观景台,一路听着工部的抱怨也明白过来,但心里还是一个劲打鼓,心口都快震麻了。

“可是……在下不敢欺瞒大人,我自幼专攻人物画作,山水之类的,画院诸多同僚远胜于我,怎么独独让我来呢?”

朱衣官吏捋捋小胡子,下巴望不远处一翘,“当然孟郎君举荐了你啊!你小子运气真不错,能助力佛骨供塔修建可是大功!”

孟郎君。

那不就是锦娘借住的主家?

宋承之眼眸一亮,吃了灵丹妙药似的心口瞬间不疼了,朝着官吏下巴指向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汉白玉的观景台上立着位身着墨蓝广袖的郎君。微风吹动,他衣袍上细翻浪涌,仿佛幽幽深海。腰间坠着一组白玉璎珞,随着他款款而动在墨蓝之间忽隐忽现,如吐如露。

像海域翻涌上来的森森白骨。

宋承之一下子晃了眼,待人家已经笑意吟吟走近了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施礼。

手腕被轻轻一抬,眼前郎君笑道:“宋画师不必多礼。前些日子拙荆在家中举办赏菊宴时我未在家,但也听闻你画艺高绝,此番才找你来。”

拙荆?

“郎君竟有妻子了?”

宋承之醉心画作,平日深居简出,并不在意洛京哪个亲贵家中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这份惊讶极其单纯,使得他没注意孟殊台面容瞬冷,眼眸光彩暗淡下去。

细细想来,当日孟家的女眷只有孟夫人和锦娘,怎么不见那位少夫人呢?

宋承之暗道遭了。画人家府上宴会,少夫人怎么丢得?他面色涨红,诚恳道歉:“望郎君恕罪,那日不知为何我未曾见到少夫人,眼下这赏菊宴会图……”

“没见过?”

那双璀璨凤眸中刹那乌云蔽日,孟殊台不动声色扫视眼前男人,瓢泼的厌恶被冰封在长睫虚掩之下。

这人真丑。

眉比不过他,眼比不过他,鼻比不过他,浑身上下寡淡无味得像路边野草,风吹摇摆,脚踏成泥。

甚至还不知廉耻地撒谎说没见过乐锦?怎么,他视若珍宝娶回来的妻子在他眼里是空气吗?

乐锦怎么能够为了这种人敷衍他?

周遭气压瞬降,宋承之浑身一抖。孟郎君似乎不开心……

他咽咽喉咙,赶紧把锦娘搬出来证明非是自己怠慢。“是了,表小姐可以作证,当日少夫人没有出席,所以如今看来画上少了一位。”

“……表小姐?”

宋承之听出眼前郎君语气中的迟疑,以为他惊讶自己和锦娘结识,不好意思低头一笑。

“对,锦娘知道的。”

提起那个灵巧美丽的姑娘,宋承之心间柔软而甜蜜,眼睛里流动的笑意把眼尾的小痣都衬得风流。

“郎君莫要多想。那时匆忙,表小姐只告诉我她叫锦娘。”

锦娘,表小姐。

仅仅五个字,孟殊台骨髓沸腾,数万只恶鬼在体内疯狂撕扯五脏六腑,血液喷涌乱撞快要承受不住,绝艳皮囊疼得发抖。

他眼前浮现出乐锦夜里熟睡时露出的一段脖颈。

就该掐下去!该把她掐死!

什么等她自愿供奉血肉,什么谋她灵魂皈依于他,都是鬼迷了心窍……他就该把乐锦绞杀在自己怀里,别无他路。

孟殊台身体忽冷忽热,眼球突突跳动,连往日最拿手的温柔浅笑也有山崩地裂之感。

“宋画师多虑了,锦娘的性情我最知晓,不妨事的。”

苍白的玉手鹰一样环扣住宋承之手臂,孟殊台嗓音微哑:

“丹晋山绝景足有十处,其中七处皆在险要地势,众人相随犹恐不便,我与宋画师同去一观可好?”

——

宝音第四次拍了拍宋承之的家门,朝门缝里喊:“有人吗?”

乐锦带着帷帽站在门口阶梯不远处,心里却默默念叨着:别开门别开门……

虽然她就是冲着给孟殊台找不自在才成的婚,可平心而论,宋承之无权无势,很可能桃色新闻还没发酵就被孟家捏死了。她招惹了人家之后拿什么给人家保底呢?

乐锦悄悄合十双手诚心祈祷。他们眉来眼去也算暧昧过了,这次就放个鸽子成全她,让她有借口拒绝宋承之,然后各自安好行不?

宝音嗓子都喊干了,里头还是一点也没有。

乐锦喜上眉梢,正要朝宝音招手让她回来,街角处卖茶水的大爷却突然好心回答她们俩。

“你们找宋画师?他今早天不亮就被人带走了,看那方向是丹晋山。”

被人带走?丹晋山?

乐锦不知道那处地方,但隐约觉得耳熟。似乎上次孟殊台说他和工部一起选地方,就有丹晋山?

她猛的一拍脑门,今天他出门也是去丹晋山!这两人要是遇上了,捅破她红杏出墙的事惹了孟殊台,宋承之还有命下山?

往日各种血腥之事涌上心头,乐锦二话不说拉着宝音跑回孟府。

“砰”的一声响,她喘着粗气撞开孟殊台书房的门,一帷帽甩向书案旁的人直砸到他脸上。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甩出去,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你是不是叫人把宋画师带去丹晋山了!他现在人呢?”

乐锦气势汹汹,瞪着手拿着她帷帽面色懵然的孟殊台,一字一句咬着牙:“他现在人呢!”

帷帽分量不轻,坚硬的帽檐砸到他额头,那里瞬间青了一块儿。孟殊台就这么顶着青痕,幽怨看向乐锦,目光中点点水色,泫然欲泣。

“你怕我会伤害他,所以来伤害我,对吗?”

乐锦还没平复过来,大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若愤怒是刀子,孟殊台身上早有十万八千个洞了。

孟殊台嘴角自嘲轻扯,“阿锦为什么觉得我会对他动手?他一个普通画师,有什么值得我把他放在心上?”

是啊,若乐锦清清白白,为什么会怕孟殊台对宋承之下杀手呢?

乐锦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转移视线不再看他。

这无言落在孟殊台眼里成了默认。

她这般钟意那个野草吗?钟意到他们新婚未足一月便要弃绝他?

小骗子,尽会骗他。

所有人她都喜欢,都偏爱,唯有他孟殊台,她千般防,万般恨。

心脏有块地方针扎一样疼,疼得发酸,那酸劲把他浑身骨头都泡脆了,在乐锦的眼神里碎成齑粉。

他不甘心。

“阿锦要找人大可把洛京翻个地朝天的找去,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

乐锦气不打一出来,只想冲上去狠抽这疯子两巴掌,门外侍女哆嗦着道:“郎君,少夫人,宋画师把赏菊宴会图送来了。”

什么!

“他自己送过来的?”乐锦不敢相信。

侍女抱着一个卷轴,朝乐锦点点头。“他现在还在府门外头等着宝音呢,好像有话找宝音说。少夫人要现在唤他进来吗?”

乐锦脚下踉跄,瞠目结舌望望侍女手里的画卷又望望被打的孟殊台。

不是吧……她这次冤枉他了?

孟殊台弯腰拾起脚边刚才随着帷帽飞来的物件。

他的私章。

此刻已经磕坏了一角,成了块残玉。片刻之间,主人与物件都被摧残。

乐锦懊悔得一把抓住袖口,就说这古代的宽袍大袖总有一天会出大事的!

孟殊台捧着那玉章,口中嗫嗫:“我答应你的事自会做到,那你答应我的呢……”

乐锦手腕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肩膀都在晃动。

道歉的话语就在嘴边,可她一看孟殊台额上的那一块儿青痕忽然觉得什么话都无可挽回。

风水轮流转,现在她竟然欠孟殊台了。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和宋承之的事?

孟殊台从侍女手上取过那画卷,安安稳稳交到了乐锦手里。

“宋承之给你送了画眉鸟来,怎么也是个礼物。我向工部举荐他,让他去丹晋山是还他个人情。”

他说着,忽而凄婉一笑。

“你生这么大气,是担心他步了冯玉恩的后尘?还是气我把他支走毁了你们见面?”

他知道的。

乐锦握着这画卷像握着烫手山芋,心虚得一开口像个学说话的哑巴。

“我,我……”

孟殊台仿佛连笑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没等她抖落出一句完整的话便离开了书房。

乐锦站在原地目送他,心里只有一个悲催的念头:

渣女真的做不得……现在手心手背全是债了!

第52章 摸摸 自然是摸能让你乖一点的地方

书房里虽有两个人,但火气冲冲骂声响遍整个孟府的只有乐锦;书房外边零零散散站了些侍花弄草的侍女和仆役,目光一道接着一道往房内看去。

织了张密网似的封住了乐锦的退路,她徘徊了好久都不敢踏出房门。

心脏捏成一小团,被踢来踢去的难过。这次她的确是好心办坏事,怨不得旁人。可现在一摊烂账怎么收场?

乐锦抱着画卷蹲在地上,悲催地盯着地毯上的日光渐渐变斜。

直到一只绣花鞋匆忙踏进她视线。

“娘子,宋画师跟我说今日事发突然毁了约,让你别生气。他还问五天后你能否出府,他想约你去洛河边游玩。娘子,咱去吗?”

乐锦抬起脸,沉沉目光里满是忧郁。

这还去啥去啊……她现在里外不是人,别说洛京没人理她,孟府她都快待不下去了!

宝音方才被人喊去见了宋承之,错过了重磅时刻,现在见到了一张脸皱成苦瓜的乐锦,才知道成了婚果然没先前自由,只能偷偷摸摸的不说,还闯了大祸。

“要不……先哄哄姑爷呗?”

哄孟殊台啊?乐锦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他打了个青疙瘩,摔坏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情夫”还在府外一片痴心等着……乐锦浑身凉凉的,仿佛见到明天的太阳是在被人抬去“浸猪笼”的路上……

她一个战栗,恶寒感觉爬满了全身。

得哄,确实得哄他。

一只小托盘上承着各色药物,棋声担心得都要把托盘掰碎了,可看着郎君镜前悠哉悠哉的样子,所有担心都化成了叹息。

“郎君快别看了,上点药吧,不然这青块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孟殊台抬手挡住棋声,淡淡道:“不用,就这样。”

他窥镜自照,明明挨了砸,但凝视伤痕的眼神里却露出些许满意。

这块地方打的好。

不会破相,又足够招摇。青绿绿盘踞在额上,仿佛一块长蛇的鳞片被主人故意放出来骇人。

指尖沿着伤痕边缘描画,孟殊台眼色一暗,想起丹晋山上那个死到临头的蠢货。

手已经贴到宋承之背后将把他推下山崖,耳边却响起乐锦那天的恨意。

“如果再发生冯玉恩那样的事情,我就跟你鱼死网破……”

她眼睛里闪着冷峻的光,正如象牙匕首一样架在他脖子上,要孟殊台把命抵给她。

鱼死网破么,他求之不得。

但要是中间夹着个什么别的男人,她为了这么个贱人和他一块赴死,孟殊台见了阎王了也不甘心。

手上力气悄悄缩了回来,动作也变成了见宋承之差点摔跤而扶着他。

他温柔提醒了句“小心”,把冷血杀意掩饰在了体贴守礼之下。

不能急,不能让这蠢货的脏血把乐锦越推越远。

镜中青块掺杂着点点紫痧,孟殊台扬唇一笑,这诱饵足够让乐锦自责得心神俱乱。

——

夜色擦过挂着风铃的檐角,失去温度的余晖照着乐锦快步走动的身影。她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盒,小心翼翼推开寝屋的雕花门。孟殊台坐在贵妃榻上,如瀑青丝垂至腰间,听见了声响也没有回头。

乐锦猫着步子向前,离他还好几步远时打开了怀里的小盒子。

“这是我特意去找的玉料子,你看喜不喜欢?”她脑袋低着,在问孟殊台却又怕接触到他的视线。

虽然他的玉章不用想也知道独一无二,什么料子也比不上,但乐锦还是想做些补偿。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拿东西砸你。”

乐锦被这话扎了一下,脸颊霎时发烫。一抬头,孟殊台正含笑望着她,只是神色中有些疲惫,额上的青块好像更深了。

“对不起……”小木盒被她双手送到孟殊台面前,乐锦掏出十二万分真心道:“我和宋承之没有什么的,真的只是看画。”

“瞒下身份和他接触,是怕以我在洛京的风评,他知道了不敢和我接触。”

虽然她是要行暧昧之举,但究其源头不就是这个?

乐锦脚尖钻地,嘟嘟囔囔不敢让孟殊台听得太清:

“我只是太孤单,你不能怪我。”

玉料盒子被啪一声盖上,吓了她一跳。两只手腕被人单手抓住,有股力量将乐锦拖去了贵妃榻上,还没坐稳又被孟殊台握住肩头按着躺下。

他居高临下俯身看她,青丝拂拂,墨色幕帘一样垂在乐锦肩头颈侧,凉而微痒,带着混着檀香的微甜气味,像最酣甜的沉梦。

她进入由孟殊台构成的狭小秘境,鼻息、视野、全部都是他。

“孤单?你哪里孤单?怎么孤单?”

孟殊台的眼眸里平静无波,映出乐锦频频躲移的样子。

他低下头,鼻尖贴住乐锦的脸颊,狗狗似的把她侧过去的脸颊抵正,求知若渴:

“殊台第一次做人夫君,有诸多疑惑不能思考明白,还请阿锦赐教。”

仿佛体内有一场一场、接二连三的地震,乐锦静静躺着,却觉得自己马上要崩塌,末世降临般的恐惧感萦绕着。

心跳太快,原来会头晕。

乐锦给不出答案,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再抬眼已是红红的水汪汪一片。

孟殊台轻轻哼笑,手指勾住了乐锦的小拇指,温柔摩挲着像是安慰。然而一开口——

“那玉料子我不要,但孟家以后来来往往的文书账目上就只能盖上缺损的坏章了。不如阿锦把小拇指切给我作补偿?”

一瞬间,乐锦缩回双手死死扣在胸前,嘴巴一瘪唔一声哭出来,大颗眼泪从眼角落下来,烫的她皮肤都缩紧。

“不要不要……”

乐锦委屈得要命,只是失手摔了他一块玉,他却要她一根指头!

哭得停不下来,耳边却传来孟殊台爽朗的笑声。

“逗你而已,就这么怕我?”

因为你真的干得出来!

他整个人倾盖下来,下巴贴住乐锦脖颈,双手抱住她,哄孩子般温柔拍着。

“既然怕我,还故意气我。”

是真的气啊……在丹晋山上见宋承之一脸天真的说那些话比冯玉恩还让他生气。气到简直想当场了结他,剥了那一身潦草人皮去喂野狗。

但想想接下来可以做的,那时忍一忍也不算什么大事。

心脏几乎是和乐锦重合贴在一起,他抱着她,仿佛拥住一个永生的灵魂那样奇妙。

乐锦哭得喘不上来气,一句话哆哆嗦嗦费了好些时间。

“你原谅我了?”

孟殊台无可奈何一笑,曲指蹭掉乐锦的眼泪,“不原谅又能怎样,阿锦这样小气,一根小拇指都不肯给我。”

乐锦抽噎着,把手指攥得更紧,“除了这个都行。”

“真的?”

“还有命。”她加急补充。

孟殊台忍俊不禁,刮了下她水红的鼻尖,双手撑去了乐锦腰侧。

“可是阿锦骗了我这么多次,殊台怎么才能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呢……”

孟殊台声腔慢悠悠的,乐锦腰间系带却迅速一松,环佩玉玦叮当掉到贵妃榻下。

“啊!”乐锦脑子里轰一声响,正要起身却又被孟殊台按下去。

一根玉指抵在她唇边,孟殊台道:“放松,我答应过你,你不愿意我们不做夫妻。”

他长睫忽扇,纯真如山间净雪。

“只让我摸摸你,看看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她的长裙在他三言两语间被推到小腹处堆叠着,两条纤长匀称的洁白软腿在榻上如蝶微颤。

“你摸哪儿啊!”

乐锦根本不知道孟殊台要做什么,紧张得脚趾蜷缩,膝盖不受控制向上曲起。

本是下意识想遮挡那处柔软,但孟殊台恰好坐得靠后,她这么一动,那细细柔软的溪谷展露无疑。

“自然是摸能让你乖一点的地方。”

微凉的指尖落在溪口,乐锦被冰得一缩,那处也跟着颤抖,蚌肉回壳似的勾人想要一探究竟。

孟殊台喉结滚动,那夜春梦里的苏麻快感在指尖死而复生。他没料到只是这一碰,自己下腹火一样的灼烧,涨的发疼。

“孟殊台……”

榻上人儿猫似的唤了他一声,孟殊台才堪堪从那烈火焚身的欲望中回过神来。

“你欺负人。”

乐锦担心这疯子真砍掉自己的手指,还攥在胸前不敢动,只敢动嘴哭着骂他。

孟殊台闻言长眉一挑,开口时嗓音已哑了三分。

“这不叫欺负人,这才是——”

他再不伪装,手掌盖住乐锦膝盖往旁一撑,嫩红的小蚌被强打开,冷风吹的瑟瑟,可怜兮兮的一缩一动。

孟殊台拉住乐锦另一只腿,力气之大,直把人拉得往他身上撞。

他拇指碾磨那颗小小的软珍珠,屏气凝神感受它层层包合之下的跳动。

乐锦的哭噎早变了味道,染上些压抑的抽气声。

孟殊台不满足只在外头捻磨,伸指想要进去一探那醉人的湿热。然而没想到,里头也并非畅通无阻,只将将容纳他一个指节。

“阿锦,”孟殊台引诱她,“让我再摸摸好不好?”

乐锦一惊,冲着他那张艳媚的脸抬手就是一巴掌。

“别摸了你!”

薄汗已经将她额发打湿,那处刺激连带着乐锦腰背都抽痛,浑身力气已经没有了,这一巴掌软绵绵的像撒娇。

孟殊台笑得愈加明媚,侧头亲了一下乐锦曲起的膝盖,手指继续摸索着……

乐锦头一次被挑弄,没过一会儿就在贵妃榻上一睡沉沉,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孟殊台唤来温水,亲手给她净身。手指浸入水中时他顿了一顿,望向榻上大腿还在隐隐抽动的乐锦,弯唇低笑,舌尖舔了舔手指。

没有什么味道,但有乐锦身上的气味,乖乖的香气。

将人仔细擦干净,孟殊台托起乐锦的腿弯抱她去床上睡。掖好被子后,孟殊台又戳了戳她脸蛋。

“叫你骗我。”

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孟殊台披起斗篷,推门而出。

“棋声,备马。”

“啊?这大晚上的郎君要去哪里?”

孟殊台脚步一停,没有回答棋声,而是吩咐道:“去把那幅赏菊宴会图拿来。”

第53章 变局 不是我杀他哦,这次不许再跟我生……

小院外夜起阵阵马蹄,宋承之执笔的手一顿,就着夜里昏黄的烛火朝窗外望去。清冷月色下,一道高挑人影翻身下马,叩响了他的院门。

宋承之纳罕,怎么近来总有人在异常时间找他?

他提灯出屋,在院内警惕问道:“谁啊?”

“承之是我。”

那人回答的轻松,宋承之立刻听出来是画院的同僚陈松。

门吱呀一下拉开,他笑问:“你怎么来了?”

陈松嘴角一扯,笑得怪怪的,“给你送东西。”

“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把短刀直插进宋承之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陈松脸肉颤抖,目露凶光,狼一般盯着宋承之的惊恐的眼眸。

“画院三十六位画师,偏偏你小子被提点,该死!”

他嗓音嘶哑而愤怒,为自己在画院沉浮多年咆哮着。

陈松便是画院中山水花鸟第一人,可为佛骨勘址这样的肥差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心生愤懑在所难免。

宋承之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腕,“你糊涂,杀了我……你又怎么会好过?”

“没关系,只要你小子今晚死了,我老婆孩子就能一生富贵,我怎么样无所谓了。”

月色下,陈松狞笑着,癫狂中又透露着悲凉。

宋承之往后一倒撞在门上,最后扭头望向屋内灯火照耀处。他今夜新画了一幅锦娘,还没来得及为画上佳人施妆呢……

陈松脚尖踢了踢他确保断气后,拔腿跑向了巷口,对着那人猛然一跪,声泪俱下:

“郎君吩咐均已完成。小人妻儿……还请郎君多多费心了。”

斗篷遮掩之下,月光只能照清孟殊台半张面孔。玉色肌肤遍生寒气,眉骨鼻梁落下漂亮的阴影,仿佛冷光下阴森森的一枝梅。

“教给你的话都记清了?”

“记着呢,杀掉宋承之是因为妒忌他平步青云。”

孟殊台满意轻嗯,朝他挥了一下手指。

“回家去吧,最后一晚好好陪着你妻子。”

宋承之一眼可见的清贫,家里一屋一厨一院,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孟殊台绕行一圈,眉宇之间满是嫌弃。

乐锦若和他拉扯,岂不是要待在这样的苦地方?眼前仿佛看见乐锦额头鼻尖全是脏灰的可怜样,孟殊台莫名有些生气,但心尖又酸软的不成样子。

她怎么能过那种的日子?

只是这样稍微设想,孟殊台浑身针扎一样心烦意乱,脊背上生了层毛刺刺的汗。

斗篷下正抱着宋承之的画。他举步来到室内,抬手取下灯火正要烧画,却见桌台之上赫然是另一幅乐锦。

画中人还未上色,正清丽乖巧盯着孟殊台笑。

宋承之专精人像,神态气度抓得奇好。孟殊台不自觉也对着那画像柔笑,弯腰附身贴近那画上的乐锦,放缓嗓音:

“不是我杀他哦,这次不许再跟我生气。”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孟殊台依依不舍:“可惜了。”

言毕,一旁的油灯倒在画像上,火焰瞬间蹿起烧的旺盛。赏菊宴会图也被孟殊台一丢,燃烧在这里。

快马加鞭回到府内,孟殊台斗篷一解,悄悄摸坐到了乐锦床边。

她睡眠一向很好,双眼一闭就能睡得与世无争。今日受了他一番折腾,此刻更是一动不动。

但贵妃榻上的动静还在孟殊台耳边缭绕,蛇一样往他身体里钻去。

莺啼软语,恐怖得很。

说来也奇怪。孟殊台自小就觉得做爱像猪狗,人们赤裸着身体生产出一只又一只猪狗,恶心得要命。他故意揉搓乐锦原本是为了泄愤,排解那几乎迷幻的恶意。

太过生气,所以想惩罚她。

可怪就怪在她只是哭哼,便有什么东西在孟殊台心脏里破土而出,蠢蠢欲动想要占据他遍身的经脉骨骼,在体内勒得嘎嘎作响。

他感受得很清楚。

有两次,那水淋淋的溪谷有颤动的细波层层叠叠般涌来。她似乎是不能再呼吸,什么声音都没了,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紧闭,眉头皱在一起竭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尖下温暖细波停止了,她才又急喘一声,整个人松懈下来,微微发着抖。

多好玩。

孟殊台望着熟睡的乐锦,他没想到仅是拨弄,她会有那样奇妙的反应。

这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怪事。死亡的宽广包容都略微逊色,一个乐锦,胜过一切难言的玄妙。

看着她的睡颜,孟殊台忽然想起什么。

放着玉料的小木盒在妆台上。他取出料子对着月光细看,那小巧的形状定是专门照着他的私章找的。

心里忽生出个绝妙想法。

牡蛎似的花蕊娇气,总排斥他过度探伸。

而且花蕊受惊时每每会颤动、张合,仿佛魂灵战栗。

是该有点小玩意安慰一下她,不然,太可怜了不是吗?

孟殊台心脏怦然,皮肤微微发烫。

“棋声。”他悄声唤人,“备水,我要沐浴。”

嗓音稍微凝滞了一下,孟殊台补充道:

“冷水。”

第二日天光大亮,珠帘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乐锦一睁眼便被刺了一下,忙不迭又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而再次睁眼,才看清身边躺了个人。

“啪”的一声清响,乐锦照着那张酣然的脸就扇了过去,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粉色。

“谁让你睡这里的?!滚下去!”

她还没从昨天的荒唐中抽身,心中满是怒火,狗男人!

乐锦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然懂得孟殊台对她做了什么。万幸这只是穿书,她尚且可以当只是黄粱一梦,但心头的怒气还是蹭蹭蹭往外冒。

十七岁时还是个柳下惠,二十一就知道欺负姑娘了。果然男人都一个死样子!混蛋,呸!

孟殊台是被这巴掌打醒的,懵然道:“贵妃榻上睡不了人……”

乐锦一听这话,抬手又是一巴掌,小老虎般瞪着他:“胡说八道!怎么就睡不了?”

“榻上有水,湿的。”

孟殊台结实挨了两巴掌但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一味眨着眼,委屈巴巴。

乐锦又羞又气,双腿蹬踢被子,顺手把枕边的小木盒又砸了出去。

“孟殊台你流氓!”

孟殊台强忍下笑意,面上还是懵懂无辜:“你又要砸我?”

“我!”

乐锦哑口无言,牙齿撞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当场把孟殊台嚼了!

没等她抓着孟殊台咬下去,宝音忽然着急来报。

“娘子,宋画师他死了!”

死了?!

乐锦一眼望向撑头躺在身侧的孟殊台,眼神里的怀疑不言而喻。

“我昨夜一直在陪你。”

“宝音,他怎么死的?”

乐锦不信孟殊台的话,冷着声音直接问了宝音。

“说是画院里哪个同僚嫉妒他能参与工部的事,一时糊涂就冲进他家里行凶。那人现在都被抓住押去京兆尹了……”

“画院虽为内庭但实在位卑清贫,画师们既不能科考为官,又不能掺入别的营生,为了一点赏识抢破了头是常有的事。”

孟殊台悠悠补充,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额上的青痕,口中轻轻嘶了一声。

乐锦瞬间转移目光,也不再和他剑拔弩张,自己静了片刻,认输般扯着被子蒙头又倒下了。

孟殊台此刻才无声绽颜,握拳在嘴边掩饰笑容。目光转去寻找她刚才丢出去的小木盒,那玉料子一下断成了两节。

“唉……”他轻叹了一口气。

这料子没福分。

下次还是用他自己的手指好。

——

聚德酒庄内,乐锦抱着膝盖缩在临窗的小角落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们,想要沾点人气。

待在孟府就会看见孟殊台,一看见他,她就想起那榻上的事。

她当时怎么就没踢他呢?!怎么就没抓花他的脸,扣他眼珠子?!

乐锦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确实他俩没行夫妻之实,孟殊台也没毁约,但……他作弊!

啊啊啊啊这个坏人!

乐锦捧着脸,又一次大叹气。

“乐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姜璎云。

孟殊台怎么都算姜璎云的恩人兼朋友。乐锦以为她知道自己伤了孟殊台后就和自己恩断义绝了,谁成想她还会主动招呼她。

鼻尖泛起一点酸水,连眼睛也跟着痛。

乐锦知道自己对姜璎云大概有点“雏鸟”情节,每次在她面前总是希望她能理解自己,懂得自己。

可眼下乐锦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对着姜璎云苦涩笑笑。

没想到,姜璎云回了她一个同样苦涩的笑容。

乐锦脸色一变,“你怎么了?”

“乐娘子也不开心吧,还有心情管我的事?”

姜璎云嘴上这么说,但人还是和乐锦坐到了一起。

乐锦眼神霎亮,怯怯问:“我是坏女人,你不讨厌我?”

姜璎云好像听了个笑话似的莞尔,耸耸肩:“我也一样啊,我父亲祖母叔伯现在还认为是我害死了堂兄,但你并不讨厌我。”

两个“坏女人”风平浪静坐着,世俗的闲言碎语像水面上的枯叶,并不打扰她们的和平。

乐锦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好了,我现在很开心了,说说你的事吧。”要是有尾巴,乐锦能甩成风火轮。

姜璎云被她的神气逗笑,但眼睛蓄满了悲伤。

“我和他……成不了了。”

乐锦脑子里咚一声,像有颗巨石砸向深渊。她飞速回忆着原书的故事线,be现在就要来了?

姜璎云果然对她说起乐锦早已知道的事。镇南王一家子回了洛京,他妹妹昭德郡主谢连惠,正是以后元景明的妻子。

眼下元景明知道了他父亲平宁王想要用联姻来安抚已军功受封的异姓王,正和家里头大闹,想搏个一线生机。

但姜璎云已经嗅到了权势的不可逆转。

乐锦心里五味杂陈,深深看向失魂落魄的姜璎云。

她不能贸然行动扭转原书剧情,但若是在她的任务之下做一些推动呢?

镇南王谢献衡……她记得是孟殊台的“绿帽二号”来着。

第54章 落水 多谢镇南王救我爱妻,殊台感激不……

秋高气爽,艳阳当空。这差不多是洛京入冬前最后天朗气清的日子了。

汪蓝的天空下,远处峰峦翠红交叠,白帷幕在马场边搭起一座座看棚。今日镇南王邀请洛京诸贵打马球,各家女眷便聚集在帷幕间闲谈起来。

有位夫人说了句俏皮话,引得众人笑声阵阵。

“这镇南王真是好兴致,才从战场上下来就约着打马球,骑马还没骑够吗?”

另一位夫人一语道破:“哪里是为了骑马,人家明明是为了相看未来妹夫。”

这话隔着帐子传到乐锦耳朵里,她转目看向和他们挤在一起,抱臂赌气的元景明。

本该一早在马场外准备着,但今天的情况这情况,他宁肯躲在孟殊台这儿也不愿意和镇南王接触。

孟殊台望了望场中蚂蚁一样来来去去布置场地的人,再一次提醒元景明:“镇南王在洛京如日中天,又是为你们元家卖命的,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不是?”

“我现身就是给面子了,他们还要怎样?”

元景明整个人蔫巴着,俊眉修目满是丧气。

“我以为去青州平乱,挣着几分军功就能和我爹掰扯掰扯,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算不上。”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我爹养的一只鸟?他乐意就放我出去飞一飞,不乐意就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不许出笼子。”

乐锦绕过身侧的孟殊台悄悄瞧着他,忽然发现元景明其实早不是以前的他了。水灯节重逢他还那么率真活泼只是因为那时姜璎云在场,此刻她不在,元景明便暗了下去,仿佛一颗星子沉默于黑夜。

“我知道我出身好,享利禄,得福荫。可殊台你看,这在场所有人,哪个不是被功名利禄倾轧得不成人形?煊赫权力是虎,这些人就是围着虎的伥。”

他爱上姜璎云无非其他,她是一个人,天然的,鲜活的人。

“殊台,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你就不能收容我一下?”

一旁帷帐又传来人们兴高采烈的讨论声,元景明实在没法,只能求助孟殊台。

“我如何收容?镇南王来提你,我还能挡着他?”

孟殊台气度冲淡,平静地分析此路不通。但只有乐锦知道他这个死样子就是压根不想帮忙,甚至嫌弃元景明聒噪。

你小子,还得靠我。

乐锦端起杯清茶壮胆似的一饮而尽后戳了戳孟殊台。

“我去更衣,你陪着世子吧,不用管我。”

转瞬之间,孟殊台对元景明暗藏的疏离如春雪化水,仰头看着已经起身的乐锦,勾住她的指尖柔情蜜意:“早些回来,待会儿跑马风尘大。”

乐锦毫无感情地勾唇笑笑,模糊了答不答应他的界限。

谢献衡是“乐锦”婚后长期厮混的人,书中两人在一起只为纵情声色,皮肉欢好,但乐锦这些天琢磨出些别的味道来。

和宋承之不同,镇南王有元景明梦寐以求的军功,又有力压孟府的权势,她完全可以攀附谢献衡的力量对付孟殊台。

而且美人计嘛,不一定要献出身体,只需掐准男人的心。

心中完全没有勾搭外男的忐忑羞怯,只有对完成任务的摩拳擦掌。

甚至此刻元景明还给了乐锦一个接近谢献衡的完美借口——他妹妹谢连惠。只要牵制住这位昭德郡主,既可以阻止她对元景明产生爱慕,还可以通过她在谢献衡面前混个脸熟。

完美的一石二鸟!

乐锦喜滋滋靠近昭德郡主的帐子,“这位姑娘,郡主可有空闲?”

守在帐外的侍女扫了乐锦一眼,见她是位衣着华美的夫人,淡淡道:“我们郡主去不远处成河边散心了。”

成河?

就是郡主掉下去然后被元景明救起的那条河?!她这就去了?

乐锦心中大叫不好,拎着裙子直接奔出场地外。

她身影刚刚消失,元景明这边也坐不住了。

“算了算了,你呀就是个真菩萨。”他起身挥手作别孟殊台,朝帐外走去。元景明下定决心不屈服。与其等镇南王对着自己虚情假意试探一番,还不如他先撤。

快步绕开排排白帐,元景明眺望一眼,朝着成河迈步而去。

成河是洛河的小支流,以其水清而景丽闻名,璎云肯定很喜欢。他先踩踩点,回去就带璎云来玩。

管他什么王权富贵,天地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他们两个人吗?若真容不下,他自会为璎云撕开一片天地。

元景明迅速调整好心态,仿佛又是心如灿阳。他步伐越来越快,余光里却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慈章?”

孟慈章养好了身体,今日也随哥嫂一块儿来了。

“你不在帐子里跑这里来干什么?”

孟慈章神色一顿,半晌才道:“我看嫂嫂往这个方向来……但我好像跟丢了。”

乐锦离开时样子怪怪的,孟慈章猜她没安好心。他兄长被这女人下了迷药不分是非,但他可不会手软。

要是她敢在这么大场面做出什么辱没门楣的事,孟慈章愿意当做缰绳,勒紧她这匹野马。

少年挨了家罚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但正义之心非但没有磨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阴恻恻发了个誓。

这辈子跟她耗到底。

元景明一听是乐锦,眉头皱了起来。他对乐锦的好印象已经荡然无存,但璎云不知道为什么明里暗里总维护她。

古怪又神奇的女人。璎云,殊台,他亲近的人一个个都对她偏心。

“我陪你找找她。”

青山碧水间,一道窈窕身影正独自行于河道两旁软沙之上。习习凉风吹过披帛绶带,她的衣裙往河面上斜飘,整个人飘飘欲仙,仿佛洛神即将回到水中。

乐锦跑得大喘,远远见着这身影整个人吓得冷汗激灵。

“郡主小心!你脚下是会流动的细沙——啊!”

她话音未完,自己脚下软软一陷,一只脚当场卡在河边湿地里,膝盖跟着惯性跪下去,身体重心晃荡,整个人往侧斜倒,从抵岸扑通一声翻下了水!

谢连惠闻声回头,正见着一个不认识的娘子倒栽葱似的落水,“我的天啊……”

岸边陪着她的侍女们当场大叫,“有人落水了!”

元景明与孟慈章隔着老远听见河边有人呼救,刚刚跑去,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干脆利落跳入水中,游去了河中扑腾女子的身旁。

近冬的河水已经接近冰冷刺骨。水草的腥气混在水里直朝乐锦口鼻里冲,河水呛到喉咙食道里疼得像咳血。

乐锦不会游泳,此刻脚下没了支撑,在水中无助乱踩,可终究是空。河水漫过她全身,仿佛一口就能把她吞噬。

河水冲刷着面孔,她不敢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中慌急得哭都哭不出来。

倒霉透顶!落水的人怎么会成她?太没道理了!

耳朵被河水堵住,一切声响都闷闷的。绝望之中,一双强劲有力的手突然挟住她两侧肋骨,带着她往怀里撞。待两人身体在水中贴合了,这人单手一把圈住乐锦,拖着她往岸上游。

求生的本能让乐锦双臂死死锢着他,到了岸上也不敢松。新鲜顺畅的空气涌进鼻子,她哇啦一声哭出来。

“眼睛!眼睛睁不开了!”

河水里有细小沙石折腾到她眼睛里磨得眼球要痛死了。

带着粗粝茧子的手指搭在她脸上,乐锦明显能感受到哪怕这人收着力气了却也还是不懂轻重,捏得她下巴骨突突疼。

粗糙拇指压着潮湿的眼皮微微向上抬。

明明灭灭的视线里,她看见眼前男人深目高鼻,豹子一样锐利而深沉的眼睛凝着她,冷峻平静,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两人脸庞贴得极近,温热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男人眉心微蹙,神情认真而专注,启唇给她眼睛吹风,缓解疼痛。

唇风迅速刮得眼睛干涩,乐锦哼哼着,控制不住在男人野豹般的视线里仰头翻着白眼,眼泪滑落在男人手指上。

“渣子出来了,不会再痛。”

他嗓音低哑,带有一种特有的金戈之气,字字铿锵却又桀骜短促。

双手揪着男子肩头的衣料,乐锦惊魂未定,仿佛现在还在水里,一松手就会被河水吞掉。

感受到肩上握成拳头的手在抖动,男人垂眼观察这粗心大意的倒霉娘子。

两只眼睛刚刚又磨又哭,红红的,脸蛋泡了水浮着惨白,一个劲打着哆嗦……跟兔子一模一样。在战场上,这种小东西只能被撕着腿吃掉。

他臂展奇长,回手一捞就把入水前解下来的披风拿回来,抖开披在了小兔子娘子的身上。

她还未松手,于是就这么被他围在胸怀前。

“娘子何许人也?如何失足落水?”

乐锦神魂稍微回来了,正哆嗦着开口,一只熟悉的手疾风般伸来,将她和眼前男子立马隔开。

“阿锦!”

孟殊台突然出现扣住乐锦胳膊,也不管她浑身都是脏污的河水,反而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般死死掐腰把人搂入怀中,如同把她藏进骨骼里。

他一下下抚摸着乐锦的湿发,在她耳后喃喃:“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还好元景明他们告诉的及时,不然乐锦若是被河水卷走,他非得把洛京的河道都抽干不可。

乐锦被孟殊台勒得喘不过气,赶忙拍他:“松开点……很痛。”

孟殊台又摸了摸乐锦背脊,收敛神色扭头对着那魁梧男子:

“多谢镇南王救我爱妻,殊台感激不尽。”

乐锦双瞳瞪大,惊讶的视线和半蹲着仰头看她的男子正正撞上。

方才被他圈在怀里只觉得这人肩宽臂壮,但现在居高临下看着他却别有一番感觉。

眉压眼的肃杀之气喷薄而出,望着湿淋淋的乐锦时又带点悠哉悠哉的嗤笑。

估计没见过有哪个姑娘长这么大了还一头扎进水里吧?

乐锦尴尬地咽咽嗓子,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狼狈,以后怎么勾搭他啊?而且……她稍微往孟殊台身侧躲了躲。

这人身材太魁梧粗壮了,有点吓人。

谢献衡撑地而起,并不把救人当做一回事。

“殊台言重了,举手之劳。”

“我先带夫人回府更衣看诊,今日便不叨扰王爷了。”孟殊台此刻明白了元景明为什么那么讨厌迎来送往这一套,真耽误事。

谢献衡的披风还在乐锦身上,孟殊台不忘抬手解下,把披风换成自己的,又将谢献衡的还回去。

谢献衡大方道:“不必了,就送给夫人避寒吧。”

孟殊台面色一冷,什么表情也没了:“她不喜欢其他男人的东西,告辞。”

乐锦在一旁吓得不敢喘气,这人是镇南王诶,孟殊台就这么甩脸子?!

真豪横。

手腕被他拉着走,她悄悄回头,还是朝谢献衡做了个口型:谢谢王爷。说完飞速回头,自己也怕谢献衡那双豹子似的眼睛看她。

一旁目睹全程的谢连惠连连称奇,“孟郎君未免也太护着点了吧,哥你又不会吃人。”

咂么着小兔子临走前那含羞带怕的“谢谢”,谢献衡哼笑一下,淡淡道:

“说不准,毕竟我吃人的时候你可不在。”

他转身,质问妹妹:“来这里干什么?见没见着元景明?觉得怎么样?”

“哥!你审问敌军啊!”

谢连惠一跺脚,无可奈何:“我不想嫁人,不想见那平宁王世子,躲一躲不成啊?”

况且孟郎君的夫人闹这么一出,她还真就半个元景明的人影都没看见,怪得了谁?

第55章 解衣 孟殊台膝盖之上是最危险却又最安……

谢献衡一见妹妹这个样子就头疼,捏着眉心叹一口气。

“你以为现在还是爹娘在的时候?你哥上阵杀敌,身上挨了多少刀才换来这些人的笑脸,还要小心翼翼防着被人说是功高震主。”

此次联姻便是元氏朝廷对他谢献衡的试探。异姓王终究和人家不是一脉,手里握着亲兵就如同在皇帝脖子上架一把刀。

但若是和平宁王结了姻亲一切就不同了。

“元景明那小子我在青州见过,处理军事沉着锐利,为人也磊落坦荡,配得上你,不许挑剔。”

谢连惠自小随谢献衡在军中长大,性子豪横,颇有几分潇洒侠气。此刻一听她哥的意思,气不打一出来。

“你担心别人说你功高震主,就要把自己妹妹当狗送上去给人套住?”

谢连惠双臂一抄,“我就该像娘一样,也提刀上阵杀敌。杀出一条血路自己走。”

谢献衡对着妹妹的天真想法冷笑一声,“那你猜猜为什么娘随爹在战场上待了一辈子,临终遗言却是不让你走这条路?”

谢连惠被堵了一下,脸色瞬间不好。她还真不知道,只能支支吾吾猜测,“娘……娘担心我吃苦……”

“错。”谢献衡一脸淡漠拧着衣服里的水,“当人家的刀,总有磨顿了卷刃了被人一脚踢开的时候。你在边疆拼死拼活,抵得上人家在洛京皇城经营百年?”

谢献衡说得没错。大抵天道总是不公,虽然一样是权贵但命运的重量也不尽相同。

谢连惠听得懂哥哥的话,可年少的气性还是催使她小声辩驳:

“孟家的经营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他家少夫人还是你救的啊。”

再怎么说也欠他们谢家这个恩不是?

“呵,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谢献衡盯着地上的披风若有所思,“只怕孟殊台这个千年妖精不想欠咱们恩。”

身在洛京,手上暗线却能牵动国朝三十六州,不是千年妖精是什么?对谢家现在的处境恐怕一早摸得比他这个谢家子还清楚,定是作壁上观。

不过么……他夫人倒是个天真懵懂的。自家夫君脸色都变了,还是会偷偷谢谢他。

比孟殊台有良心。

谢献衡捡起披风搭在身上,忽然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刚才一直被披风挡住了。

一根卷草纹玉簪子。

那位兔子夫人的。

——

孟家马车上烧着暖炉,火苗在金丝熏笼中扭曲挑动,宽阔车内暖意如春。

乐锦赶紧把冷僵的双手伸去笼罩上烤着,好一会儿手心才再次感知到温度。

孟殊台撩起车帘,冷脸唤道:“宝音,为什么夫人会落水?”

宝音手指头都快扣破皮了,急得眼泪汪汪,“我们娘子说去见见昭德郡主,不让我跟着……”

乐锦见孟殊台状况不好,拉了拉他的袖子,“是我没让她跟着,别怪她。”

说是去见郡主但第一目标是人家哥哥。红杏出墙这种事虽然乐锦做好决定要去做,但也没必要在旁人面前表演。她没这个癖好。

孟殊台的气压依旧没有松懈,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乐锦只好亲手握住他掀帘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她手上的暖热一离开火炉就没了,皮肤上黏黏的湿气也还在,孟殊台眉头一皱,反握住那只手捏了捏。

“衣服脱下来。”

“什么?!”

乐锦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可下一刻孟殊台的重复否定了她这个念头。

“难道要把湿透了衣服穿一路?生病了到时候又哼哼。”

马场离孟府确实有一个时辰的路程,乐锦今日又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盛装,就是车里有这个火炉暖身也于事无补,湿衣服该脱。

乐锦解开外衣,两只手臂一缩,织金绣花的衫甲袄褂通通脱了,身上瞬间一轻。

她转头伸长手臂去烤火,孟殊台却忽然开口:“剩下的怎么不脱?”

乐锦瞳孔放大,低头看着自己的衣着。上身只剩了贴身长衫和心衣,下身是百褶马面裙,一解开就是轻薄的亵裤了。

“不……用了吧……”

这点衣服的湿她扛得住,而且车里还有个男人呢。

但孟殊台显然没有这样的自觉,一只玉手二话不说已经把乐锦最后一层外衣褪下了。

“身体为重,不必拘礼。”

乐锦惊叫一声,迅速抱住自己胸口。还没等他说话,孟殊台趁着她手臂收上去,十指翻飞解了长裙的系带。

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庖丁解牛,乐锦双颊飞红滚烫,心脏不听使唤一会儿停一会儿跳。

马车行于道上,两侧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些碎碎人语像指甲一样掐着乐锦道皮肉,她一时有点想哭。

“你羞不羞!”

孟殊台闻言怔住,旋即舒朗一笑,温柔如月。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之间有什么羞不羞的。

乐锦憋的说不出话来,堂是自己拜的,嫁衣是自己穿的,所以现在遇见突发事件,孟殊台为她处理的权力也是自己施与的。

这就是夫妻。

“河水脏污含虫,对女体最是危险。既然脱了,不如全脱。”孟殊台淡淡解释着,双手朝乐锦心衣上的小扣子伸来。

“等一下!”乐锦心脏提到嗓子眼,“我,我自己来。”

她唰一下背过去,肩膀和车壁形成夹角,拇指按在扣子上一推,一颗颗精巧的黄铜钿扣便一溜的解开了。

有道目光落在乐锦雪白的肩背上,跟着那美好的曲线描摹,滑动,细细观察那湿漉漉的肌肤。

像玉。

孟殊台想,还是那种饱含水光,莹莹生辉的玉。

话说,镇南王方才碰她哪里了?

他冲过去时正见着谢献衡把乐锦围在怀里为她吹眼睛。从后面看去,仿佛动情亲吻。

孟殊台不记得当时自己什么心情了,只记得凭空蹿出来一个念头:

堂堂镇南王知不知道砍手砍脚的人彘是何滋味?

只要孟殊台想,多的是让人死的无声无息的法子。

乐锦的生命和死亡都是他的,谁准谢献衡插手了?

眼眸中浓烈的阴恶翻涌着,仿佛风雨欲来之时的黑云。然而下一瞬却雨霁云销——

乐锦的心衣解下,从他的视线望过去,那小巧的肩头恰挡着一团软物。

白,满,浑圆。没了束缚和承托此刻微微坠着,如雪山斜融,昭示着温软与春意。

孟殊台眉心跳动,仿佛被那雪山上的冰凉雪点砸了一下,神魂讶异。

女体什么的孟殊台扪心自问不感兴趣。这一瞬间的冰雪消融,源自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乐锦身上他没有领略过的地方。

喉咙干涩,不知为何他现在极想吞咽点什么,水、茶、口涎、眼泪,甚至可以不是液体。

尝一尝雪山也满足。

乐锦纠结良久,还是把亵裤脱了。不是说好多女孩子去游泳馆或者水上乐园之后身体出状况了吗?这两个地方乐锦都没去过,一来她不会游泳,二来得花钱,所以那样的情况她都是听来的。

但她不敢赌,万一出事了呢?死过好几次的人了,乐锦惜命的很。身上衣物全都堆在脚下,双腿蜷缩,把自己抱了个严严实实躲去角落。

啧,看不到了。

孟殊台悄无声息拧了一下眉毛,飞速放开后仍然光风霁月,很是贴心问道:

“镇南王是不是捏疼你了?”

“什么?”

乐锦微微扭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孟殊台双指点点自己的下巴,“你这里有红痕。”

乐锦这才想起来,谢献衡给自己吹眼睛的时候手上力气是大了点。

她老实点头,可万没想到眨眼之间,孟殊台搂过她的腰肢,把人调转了个方向,端去他膝盖上了!

“啊!!!”

乐锦吓得尖叫,这下连捂脸还是捂身子都不知道了,坐在他腿上像坐在岩浆里,浑身颤动。

干脆,直接捂他眼睛!

眼前一黑,她是真怕他一览无余,双手都捂了上来。孟殊台哼笑连连,胸腔的振动传到乐锦光裸的身体上,像是数万只蚂蚁在咬她。

太讨厌了这个人!

仿佛是为了给她安全感,孟殊台没有把她的手拿下来,长密的眼睫一扫,安心在她掌下闭了眼,任由她继续捂着,自己则摸黑抚上了她的下巴。

“还疼吗?”

他的手指冰凉,不是和乐锦一样沾了水的凉,而是带着一股子寒气,落在她难受的皮肤上很舒服。

孟殊台没等乐锦回答,自顾自揉着她下巴,有两根指头还略微擦过她脖颈。

好像撸猫哦……

乐锦瘪瘪嘴,嘟囔着:“不是什么大问题,放我下来。”

她现在什么都没穿呢,孟殊台缓缓的鼻息就这么一呼呼到她胸口……仿佛一团轻飘飘的丝线落下来,抓也抓不住,太让人难堪了。

可这人就像没听到一样,大腿往上一顶,把乐锦颠了一下让她坐得更稳。

“放你去哪里?车就这么大,你一离开我总归会看到,不如就这样,你守着我,不用提心吊胆。”

乐锦环视马车内部一周,好像还真是他说的那样。车里宽敞豪华,茶几,花台,连书柜都有,俨然是个小房子,可偏偏就是没有遮挡容身的地方。

孟殊台膝盖之上是最危险却又最安全的地方。

乐锦郁郁叹了口气,认命了。

——

一回府,乐锦把湿衣服一甩,立刻灌了自己三大碗热热的姜汤。既是为了驱寒,也是为了压火。

原因无他,只是乐锦在穿着湿衣服下车的时候,看见车帘外边正搭着孟殊台给她用过的披风。

也就是说,外头明明就有蔽体的衣物,孟殊台非但没有提醒她,反而还让她就这么坐了一路!

“当”一声把白瓷碗磕在桌子上,乐锦气得眼冒金星。再然后,她站不住了……

千防万防终究还是病了,也不知道是河水威力太猛,还是孟殊台太气人。乐锦躺在床上盯着帘帐,愤愤不平想着等病好了哪天把孟殊台也推下河算了。

她在想象中泄愤,泄着泄着眼皮便开始打架,没一会儿睡着了。

紫金小炉上的香烟不知弯了几弯,床边重重帘幕被轻挑开,孟殊台坐在乐锦手边。

府医开的风寒药里,他暗暗吩咐多添了几味安神助眠的药,保证她能长睡至明日。

厚厚的锦被下拉,那浅色寝衣宽松的领口歪歪斜斜,雪山融化至瘫软,此刻也一并睡着。

孟殊台瞧了瞧,没看出什么名堂,便附身下去渴饮般舌弄。仿佛含了一□□水,不停变化,水中渐有颗珍珠抵在他唇齿之间。

雪山醒了。

视线左右扫视,两相对比,孟殊台忽然低笑出声。

怪不得全天下男人都对这里趋之若鹜,原来这样有意思。他抬眸望着安然熟睡的乐锦,笑着捏了捏她。

可耻吗?

大概有一点吧。

但……生津止渴,这便够了。

第56章 谢礼 肚兜……?!

这觉睡的奇怪。

身体沉沉像落在海里,被暗浪推来打去,迷迷蒙蒙的思维意识散开来,随着水潮流去不知何处。

等乐锦觉得能在梦里站立了,一抬眸,却是回到了打工住的出租屋。

说是屋子,其实只是一个外蓝内灰的瓦钢搭成的小棚子,靠在一排小平房尾巴上。冬冷夏热,单间,灶台和厕所都是公用的,得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用得到。

平日里都还算能忍,只是一到下雨,细微的雨丝落到瓦钢上都会被无限放大为巨响,吵得要命,更别提夏季的时候常下瓢泼大雨,白雨珠打到瓦钢上像子弹,又像谁在这棚子里丢了一串鞭炮,炸得噼啪乱响,专门欺负她。

但此刻并没有下雨。艳阳高照,火辣辣的日光把这一排小房子和她的小钢棚烤得扭曲弯动,刺得眼睛疼。

乐锦照常朝屋内跑去,正路过那一排平房,一间门忽然开了,伸出一只指甲鲜红的瘦手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张哥下次再来啊!”女人那张没有姿色的脸上千娇百媚。她烫着卷卷的头发,微棕,远远看去像顶了一只哈巴狗。

但乐锦知道,刚烫好的时候肯定是漂亮的。她经常躺着,才把头发压成这样。

有的选,她也不想。

女人原本对着那个张哥腻笑着,但一看见乐锦过来了,笑容温度低了点,挪了一步绕到张哥身侧,把他和乐锦隔开。

乐锦和他俩擦身而过,女人冰凉的红指甲点在了她手背上,一触即离。

身后是女人迎来送往的欢声,她没听到乐锦转头对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来找她的客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住进这里第一天见面时女人就叮嘱过乐锦。

虽然她比乐锦能赚钱,时不时会送她一些酸奶和面包,告诉她小孩子要好好长身体,别一天到晚净知道干活,但乐锦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会酸酸的。

比酸奶还酸。

这点酸慢慢发酵,酿成眼泪,就那么两行流不尽似的流。

乐锦是哭醒的。

攢金软玉的枕头边还烧着玉兽香炉,青蓝的香烟龙飞凤舞,重重纱帐掩着雕花床,整个寝居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在打盹。

乐锦盯着那蜿蜒烟迹出了神。那女人的音容笑貌还在脑海里,她心里生出点悲凉。

辜负了女人的叮嘱和保护,她终究走上了和她差不多的路,只是稍微好一些,自己还有余地。

牙齿咬住下唇,肌肤的血色都被逼走,咬住的地方白得发青,但哭声还是传出去了。声音像一根棉线来回拉着,卡在要断不断的时刻。

帐子一动,有人坐了过来。

凉凉的手指温柔擦过她的眼角,有淡淡的檀香。

“怎么哭了?身上还是不舒服?要不要让府医再过来看看?”

孟殊台用手背测了测乐锦额头的温度,又反手贴了贴自己额头。

没有发热,也不咳嗽,那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他疑惑望着乐锦,预备静静等她哭完听她解释,谁成想锦被中的人忽然娇娇开口:

“抱抱。”

她眼睛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委屈极了。

孟殊台俯下身去,下巴埋在乐锦脖颈,胸膛隔着锦被微微压着她,一手托住后颈,一手轻拍肩头。

像哄孩子般耐心细致。

乐锦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接近嚎啕。心脏像被人两边扯开,淅淅沥沥滴着血。

为了自己和妹妹逃离那样无助的日子,有些事情她不得不做。

半晌过去,哭声渐缓,身上人终于支起身子,双臂撑着上身俯视乐锦:

“能告诉我怎么了吗?”

眼前人华美艳丽的双眸似水如星,视线落在乐锦身上仿佛一条星河,缠绵悱恻又灿烂生辉。

乐锦湿得粘在一起的睫毛眨了眨,闷声道:“醒过来的时候被香炉熏着眼睛了。”

“呵,”孟殊台轻笑一声,双手拇指替她按揉着眼角,“以前在华雁寺病着了也要吃甜吃冰,怎么现在这么娇气?”

他偏头朝外吩咐,“宝音,把床头的香炉端走。”

这借口太过蹩脚,根本没什么道理。但乐锦总不能告诉孟殊台她是因为太想把他折磨至无法翻身而急哭的,只能胡扯一个理由搪塞他。

可孟殊台依着她,没有质疑,也没有责怪她矫情,好像在他这里她天生该是这样。

手指轻柔地抚开乐锦短短的鬓发,他眼眸弯弯,“这烟熏眼睛,我新给你配一方香粉好吗?”

“嗯。”

刚才哭得太凶,乐锦闭眼缓了一会儿才睁眼,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

“戌时三刻刚过。你睡了一天一夜。”

“这么久?!”乐锦差点坐起来。

幽幽烛火在帘帐外晃着,暖橘色的光线透过来很是柔弱,连孟殊台的轮廓都模糊着,乐锦也自然没有看到他垂下眼帘的心虚。

“身体不适,多睡一些时候有什么要紧。”乱跑的锦被由孟殊台仔仔细细掖好,“想再睡一会儿还是去库房看珠宝玉器开心一下?”

他在说新婚之夜的事,嗓音里含着淡淡笑意。

乐锦假装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朝床里一裹,“还困,想睡。”

她背对着孟殊台没再理他,故意放缓呼吸骗他赶快离开。可孟殊台不知为何在她床边坐了许久,久到乐锦真的快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离开。

乐锦耳听得没动静了,一个翻身趴在床缘:“宝音。”

“娘子,有什么事?”

乐锦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俯在宝音耳边:“帮我做一条汗巾,男人用的。”

“给姑爷的?”

乐锦摇头,“给王爷的。”

书里写“乐锦”和镇南王是干柴烈火那一挂的,那他应该很好撩?送个带点两性意味的东西,他会懂她的心思吧?不过她不会针线活,只能请宝音代劳。

宝音不愧是陪着她家娘子长大的,瞬间明白了乐锦的意图不说,还支了个招:

“除了汗巾,娘子要不要照以前的样子备个礼呢?”

她咧嘴笑着,一口小白牙在暗夜里激动得都收不回去。

可是,以前的样子是什么样子?乐锦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在情场上比她熟练的样子。

“行。”

宝音欢喜走后,乐锦大字型躺回床上,这下子却无睡意了。扭头看见床头空落落的,心口蓦得紧了一下。

成婚以来,孟殊台对她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仿佛真把从前内心的疯子给关起来,做起了菩萨。

他越乖顺,她就越犹豫。

……人真的能改过自新吗?还是说,孟殊台的改变是要她赔上自己作为前提?

如果他已经决定改邪归正,那她现在这样到处招惹,又是不是逼他行凶?

这罪过可就大了啊。

好像心口里被塞了一团棉花,闷着堵着,怎么都提不上来劲。

她在床上郁闷地翻来覆去,胸上忽然传来异样,有点疼。

乐锦仔细摸了摸,发现是乳晕处的皮肤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似的,有点坑坑洼洼。

也许是睡久了,寝衣里面的系带压到了皮肤上吧。

冬风渐近,夜里阴嚎。孟殊台走在去往香料库的路上,手里的琉璃提灯被廊下风吹的左摇右摆,身后的影子也随之异动。

离了乐锦,他无需再装菩萨。

底下人来报,乐锦是去提醒昭德郡主勿要涉水才导致自己掉到河里。

本来他有点生气。和自己游戏的人,怎么都不该这么笨。但昨夜他解开乐锦寝衣时见她呼吸绵长,毫无知觉,又转念一想,也幸好她这么笨……

失足不是乐锦笨,是谢家讨人厌。

醒来她痛哭一场,哭得那样委屈可怜,孟殊台琢磨了一下,是掉到河里让她想到上一次的死亡?

看来当时真真把她吓怕了……

那谢家人就更该杀了。

洛京初雪之日恰好是一众官宦为年底各种事宜入宫的时候。从这日开始,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直至度过整个新年。

臣妇们也会受邀进宫拜贺太后和中宫,以及一众嫔妃。

乐锦怀里揣着宝音给她备好的锦囊,探头探脑躲在宫道旁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处。

今日镇南王也进了宫,是个见他的绝佳机会。

命中注定的缘分,守株待兔也能等来。不一会儿,乐锦就看到长长的宫道尽头,有个身着紫貂斗篷的魁梧身影压着步子往她这边走。

可惜太远,乐锦没看清谢献衡的表情就开始高兴,不知道他此刻正怒气冲冲。

青州上书,诬告他谢献衡此次北上平乱好大喜功,虚报战绩,甚至还给出了一份份按着手印的告状血书。

本来和平宁王的联姻就还没拍定,这一下可不是要他谢家死?

一大早就被皇帝传进宫,表面上体恤他年轻气盛易犯错误,口口声声不怪他,实则一把收了和他并肩作战,从父亲手里传下来的谢家亲兵!

谢献衡火冒三丈,偏偏还被那个孟殊台一脸淡笑宽慰了一番……

“镇南王行军多年劳苦功高,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息,欣赏欣赏王爷一家多年来守护的大好河山,如何不是尽忠尽孝呢?”

那人生得奇好,灿然如神,清艳从容,可笑不及眼底的时候相当阴寒可恶,只叫人想撕了他那张招摇人皮!

青州,青州……他知道青州知府对孟殊台有多感恩戴德。

谢献衡想不通,他自回京以来谨小慎微,到底哪里惹了这位???

他满腔怒火不知何处发泄,忽然身侧一声柔语唤住了他。

“王爷。”

谢献衡一转头,却见是孟殊台的夫人。她金翠鬓影,香腮胜雪,一点朱红花钿贴在眉心,鲜艳欲滴,耳旁两颗东珠频摇。纷纷细雪中,她是独一份的惹眼灵动。

乐锦低颔一笑,端出一份柔美之姿,将怀里的东西递给了谢献衡。

“多谢王爷当日舍身相救,妾身亲手备下了一点薄礼,还忘王爷笑纳。”

她双手托着个青色绣囊,鼓鼓囊囊的,足有巴掌大。谢献衡将她的献媚之色收入眼中,心里明镜似的。

这小兔子心思不正啊……

不过,孟殊台送了他一份大礼,那他还一份不是应该?

手上绣囊被人拿去,乐锦心口顿时松快,抬眸朝谢献衡露出了一个明媚笑脸。

“王爷收了,妾便告辞。”

“等一下。”

乐锦愣了一下,疑惑转身:“王爷还有何事?”

谢献衡不语,从自己袖中摸出了那根玉簪,“这是夫人当时遗落的簪子,某谨奉还。”

乐锦点点头,正要去拿,谢献衡却手腕一转,一下子靠近乐锦,亲手为她簪回鬓发,收回手前还不忘拂去她鬓边残雪。

逾矩又暧昧。

嗯?

乐锦心脏怦然跳动,简直不敢相信。这就勾搭上了?这么容易?

谢献衡捏了捏绣囊,笑问:“里头绵绵软软的,夫人准备的什么礼物?”

“也没什么,是女儿家做的一点物件,礼轻但情谊……”乐锦没说完,她故意咬重那最后两个字,留着点余韵给谢献衡。

谢献衡点头,染着笑意的眼神落在乐锦身上似有千钧重。然而这视线里慢慢出现一个撑伞的人。

孟殊台踩着雪,不急不缓出现在了乐锦身后为她挡雪。乐锦吓了一大跳,但算算时间他面圣也正该结束了,不算什么意外。

“阿锦叫我好找,怎么王爷也在这里?”

前半句柔情似水,后半句冷若冰霜。谢献衡哼笑勾唇,朝孟殊台摇了摇手上东西:“夫人心好,为某送来了救命之恩的谢礼。”

他这话夹枪带棒但孟殊台没有接,反而眸波欢喜,牵起了乐锦的手:“她便是如此,路边随意阿猫阿狗都受过她照拂。”

孟殊台抬眸看了看天色,“天欲大雪,王爷早些回府吧。今年冬天不好过,早做打算要紧。”

乐锦在一旁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男人过招什么话也不敢说。

太吓人了……

反正她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当一下缩头乌龟也行。

孟殊台牵着乐锦转身就走,脸上带着一种傲然的神气。

这个人是小孩子吗?吵架吵赢了这么开心?

乐锦默默吐槽他,身后谢献衡的声音突然拔高。

“夫人,你这谢礼……”

孟殊台脚步一顿,随着乐锦执伞回眸。

谢献衡打开了绣囊,里面是两个物件。一根杏色汗巾,还有……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

他挑起肚兜的一角,扯出来三分之二,耳朵霎时充血。

乐锦脑子轰然一声响。

宝音,你……以前的样式,是送人肚兜啊?!

她手掌忽然被捏紧,骨头都快碎了。转眸看向身旁的孟殊台,他的目光完全落在那肚兜上,木木的,没有任何情绪,一双眼睛澄澈如琉璃。但是——

他的嘴角居然上扬着,一动不动。

诡异又惊悚,仿佛没有神智的怪物。

第57章 小金铃 细细密密的铃铛声就在被褥下颤……

柔软的绣囊捏在手里,谢献衡最开始以为左不过是一张帕子。眼见着孟殊台要走,谢献衡存了点故意气他的心思,立马打开了绣囊。

可是……这小兔子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肚兜的颜色较沉,不是刺眼轻佻的亮红,而是闷重的殷红。若裹住白皙肌肤,紧贴着柔软腰身和软云胸脯,便像一场一睡沉沉的酣梦,叫人双眼一闭,只顾着一头扎进去。

先父从军有功获封镇南王,谢献衡是随父母在军营长大的。男人多的地方荤事也多。他从前看着士兵们缠绵悱恻从不觉得羞,可眼下这手上的肚兜快把他烫死了。

还没经历过人事的谢献衡就在此刻恍惚明白了为什么美人肚腹是英雄坟塚……

眼神闪烁望了孟殊台一眼,那人神色上比之前还气定神闲。孟家是世袭的家臣,近臣,世世代代和皇家亲近。今日他本就挨了训,若这个节骨眼和他硬怼上,恐怕会还被人参一本“寻衅滋事”。

是了,就是这样。

谢献衡用朝政上的波诡云谲代替了对肚兜主人旖旎幻想的心慌。三两下把肚兜塞回绣囊,他脑子都还有些晕眩。

是不是把什么别的东西也塞进去了?比如他的颤抖和心跳……谢献衡不知道。

“今日进宫事情繁多,夫人是否匆忙间拿错了谢礼?”

谢献衡伸直手臂,把绣囊还给乐锦。

手快被身旁的人捏碎了,乐锦忍着疼一直没动作。见谢献衡给她找了台阶下,眼泪花花立刻憋了回去,如临大赦。

“对,就是拿错了!那压根就不是我的!”

她迈步就要去拿回绣囊,半边身子忽被一扯,整个人弹回了孟殊台身上。

乐锦想死的心都有了,脸色再也绷不住,靠着孟殊台臂膀欲哭无泪,声音小的不能再小:“我错了……”

然而这人脸上还是一片风轻云淡,甚至眼眸中满含温柔。他抬起乐锦低垂的脑袋,手指捏了捏她腮边软肉,一双眼眸弯如弦月。

“阿锦也真是的,人情往来这样的闲事什么时候麻烦过你?给镇南王的谢礼为夫早就备下了,他今晨已经收到。”

手已经快被孟殊台攥得没知觉了,就算他又称自己是她丈夫乐锦没心情辩驳了。

不过……她和孟殊台天天在一块儿,没见着他吩咐备礼送去镇南王府啊。

转头一看另一位当事人,乐锦错愕了一瞬,谢献衡的脸色比她还差!

拿着绣囊的手忽然握成拳头,骨节发白,隐隐颤抖。

原来是因为和这位的宝贝夫人接触了一下才被他送了一份“大礼”。

谢献衡冷笑,“某竟不知被圣上收走兵权也算孟郎君的谢礼?”

孟殊台望向谢献衡之时笑意直接枯萎,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嘲讽。

“镇南王以为此次归京原因在何?圣上一早便不满谢家拥兵自重,王爷不妨猜一猜若谢家军还在自己手里,您和令妹有几天可活?”

孟殊台微微偏头,瞳珠滑动,似乎在算什么帐。

“你救我夫人一命,我还你谢家两条命,还不够?王爷还是收敛一下不足之心吧。”

他说完,将手里的伞递给乐锦,自己淋雪上前收回了那个绣囊。

“阿锦自嫁进孟家起我便没有让她操心过往来经营,今日小错,还望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孟殊台弯唇一笑,转身牵起了自家夫人,踏着茫茫大雪走了。谢献衡盯着那背影一声不出,但双目恨意已如洪水滔天。

这笔仇,他谢献衡记下了。

——

孟殊台身量极高,腿也自然修长。乐锦现在才知道,往日并肩行走的时候孟殊台都是照顾了她的步伐有意慢走的。不然照现在这个速度,她小跑着都有点跟不上。

他绝对绝对发火了。

以前种种尚且没被抓到现行,可这次人是她见的,礼是她送的,还专门挑了个丈夫不在场的时刻……

这还只是一方面的糟糕,更让乐锦恐惧的是孟殊台把谢献衡兵权绞了!

那可是她完成任务的筹码啊。没了!

夹雪带雨的风刮到她脸上,疼得乐锦不知前路在何方。余光里是孟殊台翻飞的墨蓝色织金衣袍,擦过她的膝盖和小腿,一直缠着她。

他比风雪还恐怖。

乐锦满心忧愁,孟殊台忽然问道:

“你想送他什么?”

他一路不说话,此刻开口反倒把乐锦吓得心脏一抖。她低着头,老老实实道:“汗巾……”

“那这绣囊正是你要送他的,没有拿错。”

他看过了,这里面正是有一根汗巾。

“我……”乐锦慌得直跺脚,怎么解释都是一个死字。

“我让别人准备的,可能哪里出了差错。”

“哦?哪个不长眼的蠢笨至此?乱棍打死好了。”

他说得轻飘飘,乐锦三魂七魄却已经快跑没了,整个人晕晕乎乎快倒在雪地了。

“不不不!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孟殊台脚步一停,乐锦差点又撞他身上。伞在她手里,他停来下了乐锦才能垫脚遮住他。

只盼这种小小的讨好能让他消点气。

“意外?”孟殊台垂眸看着她,眼睫上栖着两三点纯白的雪星,呼应着他眼底的冷漠莹光。凌冽寒意把那身清浅的檀香逼出锐利之感,随风刮到乐锦身上像刀片。

“那东西上有我新给你调配的蜜香气味,纵使意外,也是你的贴身之物,这可有假?”

上次她随口说房里的香熏眼睛,孟殊台第二日就给她配了无烟的蜜香燃在床头,满室清甜,丝毫没有烟气。

世间独一无二。

乐锦无话可说,耷拉着脑袋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手握着伞柄搓来搓去。

忽然,有另一只手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和她共执一把伞。

“你心里有怨恨,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怪你。”

乐锦惊讶着双眸缓抬,看见孟殊台自嘲一笑,“可如果你不喜欢我,当初何必来招惹我?”

他手指点了点乐锦眉心那枚鲜艳的花钿,“既招惹我,又何必去招惹他人?”

“你答应的话,总不作数。”

在华雁寺说喜欢他是假的,新婚之夜说陪着他也是假的,除了恨他是真的,其他的不过水中月镜中花。

乐锦张张口想说点什么,孟殊台却忽然一转悲哀腔调,笑得灿烂。“今日初雪,照我朝陈俗夫妻之间会互赠红绳系于腕上祈愿来年夫妇和美。你都送了他两样东西,就没有送我的?”

“我……”

不好意思,我不是本地人。

看着乐锦发愁的样子,孟殊台轻笑出声,仿佛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走吧,回家。”

——

这雪越下越大,半日不到便已没过脚踝,到了晚上房檐积雪成被,屋子里都冷了几分。

下人们多多加了好些炭火,温暖热意把蜜香烘托得更加甜醉沁人。乐锦洗漱完毕靠在床头,对着那不再升起烟迹的香炉一盯就是小半个时辰。

镇南王如今暂失兵权,但也不是说不能东山再起,不用太过担心他。可孟殊台要是现在就不肯放过谢献衡,那她一样没出路啊……

而且,乐锦心里有个空落落的无底洞。

她至今不知道孟殊台对于她“出轨”是什么态度。虽然知道这个疯子的想法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可他太反常了。每次她和别人有瓜葛,孟殊台丝毫都不责怪她,一直都是轻拿轻放。

乐锦怀疑要是他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孟殊台是不是会同意她去“自由恋爱”?

这荒谬的想法还在她脑子里打转,孟殊台也洗漱完毕后回房了。

然而他没有去贵妃榻上,而是径直走向了乐锦。

“本来白日里就想把红绳送你,但忽然觉得单单红绳差点了什么。”

柔粉帘帐被掀开,孟殊台递过来一个手掌大的红木盒子。

他眉眼温柔缱绻,“打开看看。”

其实白天他没送红绳,乐锦还松了一口气,坦然没准备他的。现在好了,立刻去买也来不及了。

她没好意思接过,尴尬地看看盒子又看看他。结果孟殊台忽视她的踌躇,自己打开了小盒子。

那里面的红绳确实与众不同,系着有十多颗红豆大小的小金铃铛,秀气又可爱,让人一见着便喜欢。

乐锦自然而笑,拿起来看了看。“不是说系在手腕上的吗?怎么这么长?”

这绳子足有一尺,比起系在手腕,更像缠在什么地方的。

孟殊台果然摇头,凤眸里闪着点乐锦看不懂的光,“我想了很久……”

“阿锦如此急色,千怪万怪都怪该我。”

“啊?”乐锦瞪大眼睛,什么玩意?

“即便不行人伦,我也该为你做点什么。否则也不至于逼得阿锦如今日这般。”

乐锦吓得一把丢开那红绳,整个人缩到被子里。

“你你你别乱来!”

孟殊台嘴角噙笑,一只手伸进乐锦被子里抓住她脚踝,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乐锦抱着被子来不及反应,转眼间亵裤被解褪,又被孟殊台丢去了床下,软软瘫着。

现在,乐锦知道那根红绳是缠在哪里的了。

一颗颗小金铃隔在她大腿股沟中,冰得她一抖,细细密密的铃铛声就在被褥下颤着。

金莺软雀,花底撩动。

“上一次太突然,恐怕阿锦都没有得到什么乐趣。这次……”孟殊台说话间,有微凉的指尖拨弄了下乐锦。

她低低惊叫,一同响起的还有铃铛清音。

孟殊台附身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流自他唇齿间传来:“有铃铛以作提醒,阿锦这次必不会再昏昏睡去。”

他依次亲吻乐锦耳垂,颈侧和肩头,手指揉捏翻弄,铃铛声像春日窗外鸟儿鸣叫,一声声昭明花蕊之灾。

软瓣被掐挑,忽重忽轻。乐锦从哭叫到喘息再到哭泣,轮回一样无法逃离。

腿间的铃铛沾了水,声音却还是清脆。她抓住孟殊台肩头的衣料,死死抵抗却溃不成军。

腿心的汹涌把她一下子惊醒,孟殊台哪里是不在意不生气?

他气疯了……

乐锦哭得没声音了,一口咬在这人漂亮的脖颈,本想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可听到的却是孟殊台仰头一声喟叹,接着哼哼低笑,甚至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送上白玉似的脖子给乐锦咬噬。

他嗓子里含着浓烈的执着和不甘,又低又沉,乐锦从来没听过他这样动情。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去,殊台甘愿引颈受戮……”

苏麻之感又一次灭顶,乐锦被铃铛声引去了孟殊台指间的怠堕之地。

她眼前已经黑白轮换不知几次,雾似的看不清帐顶,可铃铛声还在响。

响至天边曦明。

第58章 死欲 一种比死亡更灿烂、浓烈的病瘾……

外头曦光只有一线,屋子里仿佛薄暮冥冥,一重纱帐掩着一重珠帘,如此层层叠叠,安静得听得见珠帘后头细细的呼吸声。

蜜香已经烧完一炉,屋子里只剩桃梨交织的清甜尾韵。

她眼角还有颗泪珠挂着未落,孟殊台刚想曲指给她蹭掉,却发现手指上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视线在指尖上亮晶晶的液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怎么都舍不得洗掉。孟殊台呵笑一声,只能低头伸出舌尖卷走了那颗泪珠。

冰冰的,咸咸的,在舌尖轻而易举破开,融化在口腔里。

不好吃。

估计是染了她太多怨恨,像咽了一口薄荷,凛冽的滋味冲击着孟殊台肺腑。

将怀里的人放回枕头上,他摸去被子下边解开了金铃红绳。

红绳已经湿透,小金铃也水灵灵的。孟殊台静悄悄坐在乐锦床头,垂眸欣赏她微微皱眉的睡颜,闲来无事般把小金铃一颗一颗送进嘴里,舌尖慢挪细捻,直到一颗金铃已被含温,下一颗才入口……

比泪珠的滋味好。

脖子上的咬痕隐隐作痛,但孟殊台不在乎,专心致志吮尝铃铛的味道。

枕上的人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他侧耳去听她要说什么,但那梦呓又停止了。

“耍我。”

他气笑,却没有回身,就这么隔着寸距仔细观察乐锦的脸。

这躯体里存着一个来去自由的灵魂对吗?

本来舌上这条尺长红绳是要缠绕在她脖颈上把她勒死的,她该死在昨夜。

从前她是九安的时候,孟殊台尚且可以忍耐着做个局把她诱哄骗去杀了;但现在他的耐心跟晨雾似的,太阳一照就没了。

本想哄着她再像从前那样对他百般信任,在最懵懂天真的时候扭断她的脖子……他的无聊一直都是这样驱散的。

可是昨天他走在前头吹了一路的风雪都不足以降下心头的火气。宋承之那次他尚且可以欺骗自己是那个男人痴心妄想,可这一次,赤红的肚兜落在眼里,他只想到一滩血。

他没耐心了,还是杀了干净。

万一这只来去自由的灵魂有一天选择了别人,他就一点乐趣都捞不到了。

可鬼使神差,红绳握在手里了他想:要是乐锦杀不死怎么办?多年后再捅他一刀吗?

肋骨上早已痊愈的伤口诡异地痛了一下。

对,他不能这么草率就了结了她。毕竟,乐锦是这世上最了解,最懂得,最恨他的人。她是他阴暗的影子,藏纳着罪恶和疯狂。哪里就舍得勒死了她?

红绳被他亲手串上了铃铛,成了闺房之物。

没办法,杀意一起他也无法平复,怎么着也得让她“死”一回。然而神鬼未料,手指被温湿之地绞紧的那一刻,孟殊台差点自己也死了。

乐锦双手撑在他胸口死命推开他,但孟殊台纹丝未动。她闭着眼睛快昏死过去,没看见他骤变的眸光,喉结不受控制上下滑动……

怎么会这样?

他朝更深处探去,可那里分明只有层层软壁,刚才那窒息的死亡之感是从这里来的?

怪哉,掌上这个人竟然能不使刀枪杀掉他?指尖触碰的软壁霎时变了,变成一种巨大的恐惧,异兽一般吞吃他的手指、手掌、手腕,顺延而上,吃掉他整个人。

胸口忽然就空了。什么无聊,什么压抑,什么对死亡的迷恋统统都消失了,只有肋骨上有点麻麻的微痒,像长出来一束蓬勃的艳花填满胸口,代替心脏。

那束花甚至结出了一种比死亡更灿烂、浓烈的病瘾。

这病瘾逼得孟殊台怜惜她,心疼她,渴望杀死她一般被她杀死。

只是稍微这么一想便有种饥饿在骨头缝中肆虐,涨疼难耐。万幸手指上还有那乖巧的水痕得以喂饱体内疼痛……

待孟殊台亲手打来温水为乐锦擦拭时,窗外天光大明,有两三只鸟儿扑腾振翅,啾啾啼叫。

他快步走到窗边启窗而望,轻叹了一口气:

“小祖宗们,她累着了,好心让她休息吧。”

那鸟儿也是灵性,听见孟殊台这样求告,竟然真飞走了。他惊诧一瞬,心满意足关窗回身,望着软被下的人,嘴角含着一抹逗趣。

上次弄完她后挨了两个巴掌,他挺喜欢的。可这次确实把她弄狠了,醒过来肯定跟他生气……

柔软的棉巾被一双玉手拧得半干半湿,小心翼翼伸进被中,翻擦着乐锦,温柔至极。

“我这样好心伺候你,便发发慈悲原谅我吧……”

孟殊台在乐锦耳边悄声商量,见她沉睡着没动静,喜滋滋弯唇一笑,像得了什么恩典,轻吻她唇角。

——

乐锦睁眼时日已斜暮,她睡了一整个白天。可睡得腰酸背痛,腿软肚痛,没做噩梦却比做了恶梦还叫她恶心反胃。

将锦被一推,下身亵裤已经安然穿好了,而上身……穿着昨天那件该死的肚兜。

攥着被褥的手一瞬间握成拳头,乐锦恨得直咬牙,抱着被褥使气摔在地上。

这个王八蛋!!!

乐锦朝着床外刚要张口骂人,嗓子却传来干涩之痛……昨夜叫哑了。

“醒了?”

说王八蛋王八蛋到。

孟殊台提着一个八角四层的食盒笑着走进房间。“睡了一天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把食盒里的菜肴全摆出来,全是乐锦平日钟爱的,还有一叠聚德酒庄的点心和一杯木樨蜜茶。

虽然睡了很久,但乐锦的精神一点都没恢复,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我……腰很痛,下不了床。”

听她说话都得停下来喘一会儿气,孟殊台暗笑着走进床榻,坐在床边看着她:“我帮你揉揉?”

话音刚落,一双小手直直掐向他修长的脖子。

“去死去死去死!”

这下乐锦的脾气全爆发了,掐着他脖子就不松手,呲牙咧嘴要他的命。

孟殊台仓皇间轻笑了下,整个人顺势朝后倒去。乐锦抓紧时机欺身而上,骑在孟殊台腰上,浑身所有力气全汇聚在双手。

一股力量压迫在脖颈上,孟殊台的脸颊瞬间变红,呼吸阻塞,喉咙也无法吞咽。

最将近窒息的时刻,他脑海中反复回味的却是昨夜在这张床上最逼仄的爽感。

双眸眼泪蓄满,血丝通红间神色却迷离飘渺。

他昨夜的渴望今日竟要成真?

双手不知不觉包住乐锦的手,他帮她使劲。

“啊!”

乐锦惊叫一声,立刻从他身上翻下来。“你疯了!”

孟殊台自己要掐死自己?

一股难言的惊悚感从脊椎蹿到后脑勺,炸开一朵冷色烟花。乐锦浑身颤抖,抱住自己膝盖瞪着仰躺着的孟殊台。

恨意上头的时候她巴不得他死,但她昨夜被折腾了一宿,能有多少力气?根本掐不死他,只是泄愤。

他要死,死得远远的,干嘛借她的手?她没兴趣当杀人犯,她才不要和这个王八蛋同路而行。

脖上禁锢一松,新鲜空气再次流入肺腑时,孟殊台失落又失望。水红的眸子转去凝望乐锦,她一脸愤怒,恨意十足和他对视,简直像一头目露凶光的小狼。

或许再养养,有一天她真的愿意杀了他。

孟殊台勾唇一笑,玉山倾颓,风流舒朗,癫狂的死欲疏忽不见。“还生气吗?吃点东西再生气好不好?”

“呸!”

乐锦拖拉着脸,吐了一口唾沫,但孟殊台只是笑。

乐锦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抽上来。一夜过去,他居然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

洛京冬日多雪,初雪之后只晴了两天,之后大雪连绵不断。

乐锦搬出了寝屋,誓死不再和孟殊台一间屋子,跑来和宝音挤在一起。

她在孟府唯一的安全感只有宝音了,可这个举动却把宝音吓了个半死,连连给乐锦磕头劝她回去。

“不是宝音变节背叛娘子,是姑爷他……”

“他怎么了?”

宝音瘪着嘴,哇一声哭出来:“姑爷……姑爷说……娘子一天不回去就拔我一片指甲,十天不回去就拔我十片指甲……还说我撺掇娘子红杏出墙……就是打杀了也使的,拔指甲已是仁慈……”

“你是我的人!他怎么敢!”

乐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可转念一想,这分明是自己连累了宝音。

她蹲下去,双手拢着宝音的手搓着,“不怕不怕啊……”

孟殊台拿死了她会护着宝音,不愿宝音受到伤害,但乐锦骨头也倔,让她再跟他共处一室,她打死也不肯!

“宝音,咱们走。”

“去哪儿啊?”

今日风雪其大,山路只剩了狭窄的一点,马车已经不能通过。

乐锦牵着宝音下了马车,头也不回走向深山,将车夫的劝阻抛在漫天风雪里。

“少夫人!回去吧!郎君知道了会动怒的!”

“你回去告诉孟殊台,有本事他就把全孟府的人都打死,从此舍了他的好名声!”

光欺负宝音算什么好汉?就他知道拿捏她,以为她不会反击?

他要发疯他就闹去,反正洛京上上下下都盯着他,尤其镇南王也虎视眈眈,看他舍不舍得这么多年装出来的一身皮。

宝音被乐锦稳稳牵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感动,就是踏着茫茫大雪也不怕。曾几何时娘子对她也是非打即骂,可这小半年来娘子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宝音也不再提心吊胆,真心依靠着她。

不回孟府就不回吧,反正娘子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娘子,咱们为什么要进山呢?”

“找人借宿。”

“啊……谁啊?人家会同意吗?”

乐锦咧嘴嘿笑,一阵风来吹得牙齿发冰,她又赶紧捂着嘴巴。但一想到可以离孟殊台远远的,心里就止不住的开心,捂着嘴也还是笑。

“会的,她一定会的。”

夜色快来了,漫天雪云阴沉沉的。随着对原书的记忆,乐锦敲开了山间那扇柴门。

姜璎云从中探出脑袋,神色明显愣住:“你怎么来了?”

第59章 苦肉计 孟菩萨他鬼上身了

姜璎云其实也是“借宿”,是酿酒的郑伯收留了她,这些年才有落脚的地方。元景明倒是私底下给她送过宅子,但自尊心不允许姜璎云接受。

日子不能糊里糊涂的过。在郑伯这里劳作酿酒累是累了些,但她至少过得很踏实。更何况郑伯非常疼爱她,把毕生积攒的技法经验全都教给了姜璎云,不是父亲胜似父亲。

“那郑伯会不会不喜欢我们贸然打扰?”

乐锦和宝音进了屋,立刻四处打量郑伯的身影。姜璎云的为人乐锦知道,一定会接纳她们,但郑伯这个人物还真不好说。

“他……”

屋子墙角放了些酒坛,堆着有三四层,在屋内取暖火堆的映照下黑棕釉色莹莹泛着光。

农家生活没有那么讲究,冬日柴火又是珍贵资源,屋子正中央便烧着一堆柴火,又能取暖又能做饭。

姜璎云拿起锅边的长柄勺子在白雾雾的汤锅里搅了搅,全神贯注似的盯着锅里的东西。“上个月去世了,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们放心住。”

“啊?”

乐锦张大嘴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个月?那不就差不多是在聚德酒庄遇见姜璎云的时候?那天她很难过,乐锦还只以为是和元景明情路受阻的关系,现在想来……人生难关又何止情路?

“那你现在……”

本想问她如今彻底孤身一人,元景明那边又坎坷重重,以后怎么办?可看着姜璎云在火堆旁守着热汤,火光照耀下她眼底亮润,睫毛的阴影安安稳稳投在脸上,好像此刻静谧不该被打破。

乐锦转了话头,甜笑问她:“那你现在煮的什么东西?好香!”

姜璎云抬眸望着她,嘴角淡淡弯翘,“腊兔子。山里东西不多,这是去年郑伯做的存货。”

乐锦没管宝音的阻挠,把长裙揉抱在怀里,和姜璎云一起蹲在了火堆旁。柴火哔哔啵啵的声响爆出来烟香,屋子里寒冷的雪气都被赶跑了。

她偏头看着姜璎云,一双眼睛发着纯真友善的光芒,“郑伯知道自己做的兔子在今冬还能帮到你,肯定会开心的。”

锅中搅动的长勺忽然一停,酸涩的泪水蛮不讲理,一下子便占据了姜璎云的视线,珠子一样跳落到膝上。

姜璎云本就偏瘦,这些年的艰辛让她更加嶙峋,十多岁时像柳条一样的姑娘如今像苍翠松枝。

她哭得簌簌,乐锦心脏跟着疼痛。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像剔骨刀一样,尖锐刻薄地深入每一块骨头。

乐锦懂得这种痛苦,于是张开双臂拥住姜璎云,轻轻拍着她突出的背骨。屋子里没有人语,乐锦只让姜璎云自己好好哭一场。

“我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郑伯走了……”姜璎云哭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和乐锦诉说着埋藏在心底的伤口。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的眼泪打湿了乐锦护脖的绒领,湿湿的一片粘在乐锦皮肤上,像含着硬疙瘩的旧棉絮,一种昔物已逝的悲伤。

没有人可以逃避死亡。乐锦和死亡打了好几次交道,明白它是一种多么诡谲残忍的物质,于无形之中摧毁本该蓬勃稳健的生命根基。

柔软的纤手一下下轻抚姜璎云的后脑勺,乐锦轻问:“所以你知道世子被安排与昭德郡主在一起后就放弃了对吗?”

姜璎云咬唇默然。

他们本来就不是门当户对的人。年少时的种种际遇如皎月旁云,等月亮真的出来后,云也该散了。那些痴心妄想也许只是少女午睡时做的一个好梦。

乐锦垂眼下看,姜璎云脸上是一层死寂。

有什么办法呢?她是虐文女主,注定一生天不遂人愿。

但在死亡界线上挣扎了好几次后,乐锦心里慢慢长出一点“不服气”。她拍拍姜璎云的肩膀,指了指沸腾的汤锅。

“你看,郑伯走了可他的腊兔子没有走,腊兔子吃完了你也能撑过这个冬天。等春天的时候郑伯和这些兔子肉会在你身体里生长发芽,他们没有离开,而是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何必丧气呢?日子总归是能继续的。”

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姜璎云忽然想到了什么,离开乐锦肩膀,有点诧异而茫然。

她就这么看着乐锦,带着刚刚哭过的浓厚鼻音喃喃:“你好像一个人……”

乐锦不知道姜璎云怎么突然转念,正不解回望着她却听见她说:“那个人死去了,但也确实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九安……当初若不是九安点醒了她,她估计还会对那个残败不堪的“家”不知如何是好。

她踏实而心安的这四年,真论起来源于九安。

可是眼前人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孟家的少夫人,若说人家像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份的小太监,她会生气吧?

姜璎云抬臂擦了擦下颌的眼泪,用勺子推了推锅里的肉块。“其实也不是丧气。只是对于婚事,景明很难办,我不愿他为难。”

她脸上的死寂逐渐淡去,乐锦弯了弯眼睛,知道她暂时缓解了痛苦,心里甜滋滋的。她随手捡起脚边的柴火,熟练地给锅底添柴。

沉默已久的宝音在看到乐锦的动作后吓得叫出了声,“娘子!小心手被扎破!”

乐锦转眸朝她笑笑,耸肩道:“没事,我玩玩嘛。”

姜璎云听见她这孩子气的话,心想还真是个娇气的小姐,柴火哪里是玩的?但抽了抽鼻子,嘴角却勾了起来。

人会因熟悉的行为而轻松,乐锦也不例外。此刻看着锅下火焰熊熊燃烧,她连语气也染上点无拘无束的感觉。

“相信一下世子嘛!万一事情有转机呢?”

元景明是因为英雄救美才被昭德郡主一见倾心的,但如今这个因果已经被乐锦破坏掉了,不管背后的那几位皇亲权贵怎么想怎么做,这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板上钉钉没了。男主角怎么也该发发力了吧?

姜璎云没回答乐锦但脸上笑意渐深,起身拿了三个碗来盛汤。

“天气冷,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她舀出一大勺淡橙色的汤,稳稳落在土陶碗里,可还没打第二勺,忽然听见宝音低低的不悦声。

“娘子别喝,脏……”

她家娘子自小锦衣玉食,各种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哪里吃过这种乡野东西。

姜璎云面色一瞬凝滞,第二勺将将离开汤面,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在碗里。

“人吃的五谷是土里长出来的,各种牲畜都有尿粪,哪里什么脏不脏。”乐锦坦然让宝音别担心,自己伸手去接姜璎云手里的热汤。

然而她动作太快,手背蹭到了温度极高的锅边,细腻皮肤立刻红肿,浮现出一条浅红的烫痕。

“哎哟!”

三人皆是低呼,宝音抓过乐锦的手去看,对着那红肿小心吹气,心疼溢于言表。

“娘子,都说了别碰嘛……”

“就一点点疼而已,又不是天塌了。”乐锦笑嘻嘻,把刚才那碗汤推给了宝音,“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可不许再怨哦!”

三人各自捧了一碗汤,围在一起烤着火。腊兔子汤有股淡淡烟熏气味,没有任何油腥,微咸,入嘴烫而爽口。

姜璎云见乐锦痛痛快快喝着汤,忽然问:“诶,这大雪日的,你究竟是为什么会来我这里呢?”

“吵架了?她把你赶走啊还是你把她赶走啊?”

元景明拢了拢斗篷,和孟殊台一起站在姜璎云家门口。他连夜被孟殊台拉来,期间又遇着大雪封路,两家仆役竟是忙和了一整夜才让他俩此时到达这里。

“啧,不对……你把她赶走就不用追过来了。”元景明眉头一皱,侧望一尊菩萨似的孟殊台简直恨铁不成钢。

“天啊,你居然在自己家被她甩了?”

孟殊台幽幽飘过来一眼,神色充满压迫,元景明差点站不稳。

得,怨夫不好惹。

孟殊台的目光在元景明的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他如今是真的厌恶这个蠢货。乐锦在洛京本该无处可去,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可没想到千算万算,偏偏漏了一个姜璎云。

后槽牙暗暗咬紧,但嗓音还是不紧不慢,“姜四娘子已久不见你,你自己就不爬这山路?”

说得也是。璎云这段时日状态都不好,他还正想着把她接下山呢,早晚都得来。

元景明瘪瘪嘴,认同孟殊台的话但又有那么点不快。他今天……不,应该是昨晚找上他开始脾气就特别不好,阴冷着一张脸,跟鬼一样默不作声。好像在怨恨他一样?

可他夫人跑了,关他什么事?莫名其妙!

元景明不再琢磨孟殊台,抬手敲了敲小柴门,又换上了他在姜璎云面前的专属活泼语气:

“璎云,璎云!”

姜璎云正在理被子,听见这声音一下子被子都滑脱了手。乐锦正坐在镜子前由宝音梳着头发,一见她的动作心下便晓得,这是还在纠结要不要和元景明继续下去。

她蹭一下站起来,“我去看看。”

窗户开了个小缝,乐锦含笑望出去,下一秒“啪”一声关了窗。

宝音和姜璎云异口同声:“怎么了?”

乐锦什么话也没说,后退了好几步。

忽然,屋外风雪声中夹着一道清朗温柔的声音。

“阿锦……”

乐锦白眼一翻,扭身坐回土床,再不看屋外一眼。

姜璎云憋不住笑,也明白了外头不止元景明。她放下被子,走过去要开门,乐锦却气哼哼喊住她:“别开门!不许他进来!”

乐锦丝毫没有收着嗓子,这话豪不意外传到了外头两位的耳朵里。

元景明惊愕挑眉,嘟囔道:“这也太凶悍了吧……”余光里什么东西突然一动,他转身,却见孟殊台双眼一闭倒在了雪地。

“殊台!殊台你醒醒!”

冒了一夜的风雪,山路又艰苦难行,元景明这参过军的体格都差点没熬住,更别说孟殊台了。

姜璎云听见外头动静,焦急问乐锦:“孟郎君晕倒了!开门吧?”

乐锦双臂一抱,脚跟狠狠踢了一下床脚,“不开!他自己爬进来啊!”

虽然说的是气话,但乐锦打心眼里不信孟殊台的一举一动。他就是真晕了,冻一冻也活该!

元景明听见这话,气得到吸一口凉气,抻着脖子就要和乐锦理论理论:“你有没有点良心……”

然而话没说完,他亲眼所见那倒地如琉璃易碎的神仙郎君施施然睁开双眼,抚落一身琼雪,气定神闲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由自嫣然而笑。

“阿锦,开了门殊台才能爬进去呀。”

元景明眼珠子快裂开,嘴巴张着吃了好多风雪……

妈呀,孟菩萨他鬼上身了!

第60章 撒娇 好像无数条幼蛇吐出蛇信舔舐她………

慢慢悠悠含着笑意的话语从门缝传进来,姜璎云放在门栓上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好像门后站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孟郎君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说这种话呀……姜璎云心脏砰砰跳,尴尬得脑袋发懵,看向床上的乐锦,见那俏丽面容气鼓鼓扭向一边,仿佛不在意,但露出的耳朵已经红成熟虾了。

昨儿她问了问乐锦,得到的答案果然是夫妻吵架。本来人家小两口的事她不好掺合,但现在孟郎君都冒着大雪追来了,再生气也该消了不是?

姜璎云对着乐锦商量似的笑笑,“我得出去扫雪,你不让他进来总得让我出去吧?”

乐锦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给孟殊台求情,本想拦着她可转念一想,要是孟殊台待会儿从窗户上爬进来怎么办?

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愤愤盯着木门看了好一会儿,乐锦终是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她跳下床,快步过去拿着门后的扫帚,挽住姜璎云:“走,我和你一块儿扫。”

“诶诶诶……”姜璎云睁大眼睛,一时间哭笑不得。宝音在旁边眉头都快打成死结了。昨晚她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的,连她都睡得腰酸背痛,娘子哪里在这里能久待?

宝音暗暗后悔当时就不该多嘴让娘子生姑爷的气。她一把抢过乐锦手里的扫帚,拖着姜璎云积极道:“娘子不用去,我陪姜娘子去扫雪!”

说完一把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砸到她俩脸上,但门前的人岿然不动。

“姑爷,我们娘子在里头呢……”宝音心虚得不敢抬头,侧身避开孟殊台拉上姜璎云就往外跑,但刚刚与之错身还是感觉到一道似有千钧力气的目光掷到了自己身上,吓得浑身恶寒。

小门被关闭,又“咯”一下合上门栓。孟殊台眉头微蹙,这屋子竟然这样冷,只有一点火堆的余温,和外头相差无几。

他转眸去看坐在床边的乐锦,她刚起床,一头乌发还没来得及梳绾,柔顺垂在身后,随着她赌气背过身的动作摆荡着。放在膝盖前的双手不知是局促还是发冷,一直在慢慢搓着。一只脚半靸着鞋子,悬地晃着,一只脚光裸着。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屋子里静得出奇。孟殊台垂眼藏笑,解下自己的狐皮斗篷搭在臂弯里,单手撩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乐锦耳听得一阵衣料闷闷的摩挲声,余光往孟殊台的方向望去,心脏顿时一抖。

他一身霁青束身衣袍,褪去斗篷显得极为单薄,像一抹转瞬即逝的烟光。衣袍分在膝侧,层层叠叠文雅极了,但他跪地姿势有带有浓厚的羞辱意味……膝盖磕在地上,一点一点蹭行向她。他手臂抱着斗篷,没有撑在地上,但头颅是低垂着的,连带着脖颈和腰背都有些弯曲,十足卑微。

他真的在“爬”过来!

乐锦汗毛耸立,抓过枕头丢向孟殊台,正正砸在他胸口。

“疯了你!快起来!”

然而枕头被孟殊台的膝盖顶开,他继续膝行仿佛朝拜,虔诚低声相问:“我爬进来了,阿锦开心吗?”

屋子很小,从门到床不过十多步,孟殊台言毕已经跪在了床边,仰头痴痴望着她。

他眸子里是水一样的忧伤,没再多说什么但把自己的斗篷搭在了乐锦的腿上,将她仔细裹了起来。

乐锦双颊绯红,又气又急,隔着斗篷踢了一下孟殊台。“明明是你过分,为什么每次都像我是坏人?!”

因为要将你拉入我的业火地狱,炼化你的神魂精血融进我的心脏骨髓啊……

孟殊台齿尖咬了咬下唇,手掌按着刚才被踢的地方眼里闪过一丝喜色,转而换上了讨巧的歉意。

“殊台知错了,阿锦要打要骂都可以,但这里实在简陋,你会生病的。”

一双玉手摸进斗篷里攥住乐锦脚踝帮她把半靸的鞋穿好,然而当那手心托住乐锦另一只光脚,温热手掌无缝贴住秀气曲线,孟殊台忽然转换方向,抬起那只脚送上自己胸膛。

从他摸到自己脚踝的那一刻乐锦就浑身不自在,此刻脚掌踩着他微凉滑润的上好衣料,微弱的心跳震感一下下冲击她的足底,好像无数条幼蛇吐出蛇信舔舐她……

乐锦泛着恶心,立刻缩回脚,但孟殊台死死抓住不肯放松。看起来他卑微跪地,实则毫不心软锁囚着床上姑娘。

这个疯子!乐锦恨恨骂他:“你到底要怎么样?!”

“回家吧,我很想你。”

他温言细语,仿佛乐锦是一把香灰,稍微用力一吹就没了。

乐锦忍不住翻他一个白眼,明明她只走了一个晚上而已……

一想到回去得睡那张铃铛彻夜清响的床,乐锦心口堵了口气,要哭哭不出,要恨恨不完,瞪孟殊台一眼他又摆出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她火气更盛,再也忍不住甩了他一巴掌。

“少假惺惺的!”

这巴掌不轻不重,孟殊台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粉红一浮便消下去了,没留下什么痕迹。舌尖舔了舔微翘的嘴角,他忽然拉住乐锦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这是怎么了?”

他视线停在乐锦昨晚端汤时留下的小红条痕上。

“烫了一下……”手上忽感异样,乐锦话音戛然而止。

孟殊台长睫微颤,捧着她的手背贴近唇边,一点淡红的柔软舌尖抵住那伤痕,认认真真轻吮慢碾。他口舌湿热的温柔瞬间在乐锦身上肆虐,恰如此刻屋外凌冽的风雪,幕天席地,卷杀上下。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这只手才扇过他一巴掌啊……

“还疼吗?”

乐锦仓皇摇头,果断缩手入怀,死死抱着。

孟殊台刚刚舔过她手背,此刻嘴巴亮晶晶的,漂亮得像沾了一层蜜糖星光。

“那我们回家,好吗?”

他像个皮球一样踢不走打不走,乐锦施给他所有的力全都反在了自己身上。

唉……任务还没完成,她再不情愿也是要先回到他身边的。可是就这么回去也太憋屈了吧!

脑子飞速旋转,乐锦抱着自己往床里缩了缩,喃喃道:“答应我一个要求,我跟你回去。”

孟殊台眼眸一瞬晶莹,“什么要求?”

视线望向木门外,乐锦挺直了腰背,正色道:“让镇南王放弃把妹妹嫁给元景明。”

宫道之上,孟殊台能把谢献衡气得吹胡子瞪眼,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了他一番。要想帮男女主渡过难关,乐锦思来想去还得用一用孟殊台。

她看得出现在姜璎云的状态已经非常危险了,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反正她已经改变了元景明和郡主的相遇线,索性送佛送到西,也不枉她穿书这一遭的机缘。要是系统有什么警告,大不了她花点任务积分补上。

乐锦坐在床上,见跪着的孟殊台神色忽然凝滞,轻轻叹了口气后竟然将头靠在了她的膝盖上。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当初不肯施以援手?”

“为什么你总是为了别人费尽心思却不肯多眷顾我呢……”

后一句乐锦没听清,只看见孟殊台薄唇蠕动念叨着什么。她膝盖顶一下,“你这次帮他俩,以前的账就一笔勾销。”

当然乐锦指的第一个任务他答应了帮忙却骗她的账,杀身之仇她可不饶。

但孟殊台显然多想了,一双潋滟灿眸弯弯如月。

“好。”他伸出小拇指去和乐锦拉勾,“一言为定。”

但下一刻这人忽然眼波一转,面色迟疑:“可阿锦要是又骗我怎么办?我都叫你骗怕了……”

倒打一耙!这人贯会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俩到底谁骗谁更多???

乐锦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孟殊台笑如枝头春绽,冰溪始解。他的指头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了乐锦手边,力气似有若无地画着她的手背。

“不麻烦……若阿锦骗我,解了小衣让殊台在心口咬一下便好。”

上一次她沉沉睡着,虽然方便孟殊台动作,但事后回味时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若乐锦能自解衣衫,亲眼看着他怎么咬舔那团团酥雪……一种奇异的苏麻在孟殊台脊骨上游走,惹得他心脏跳乱了拍子。

“你!”乐锦朱唇张大又缩小,被孟殊台的下流震惊得无以复言!她双手撑住他的肩膀拼命往后一推:“呸!流氓!”

——

孟殊台替乐锦简单梳了一个发髻,又把狐皮斗篷妥帖系在乐锦身上,牵她出了门。

门外不远处,漫天白雪里,宝音靠在一颗松树边揣手发呆,而离她一段距离外,姜璎云给元景明撑着伞,看着他因为自己一个出来开门的借口卖力扫着雪。

“璎云,你别怕,有我在,这一个冬天你家都不会被雪封住。”元景明鼻头冻得红红的,像个笑嘻嘻的雪人。

“我马车里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你待会儿去看看喜不喜欢。”

“现在大雪纷飞的,郑伯他老人家行动不方便。等过了年开了春,我带你们去南方定居吧?”

元景明絮絮叨叨讲了好多话,他们在一起时他总是话多,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他说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姜璎云的手。

“璎云,我和那昭德郡主的婚事是莫须有的。此生此世,我只认你做我的妻。”

冰天雪地里,眼前人热烈赤诚,一如多年前他们初遇,只是一句“我这堂兄无恶不作,我要给他一个教训”他便抄着袖子上前,和她一起挖着坑……

多荒唐又温暖的少年时光。

姜璎云心脏刺痛,眼前有点水雾朦胧,身后也有些声响。她一回头,正是乐锦和孟殊台。乐锦看见她,远远朝她挥了挥手。

“我回去啦!”

她蹦哒一下,像个小孩子一样生机勃勃。

是啊,为什么不多为自己搏一搏呢?这么苦的路都走过来了,总要看看明年春天的景色。

姜璎云眨眨眼,把泪意驱散,回了乐锦一个大大的笑容,目送她在孟郎君的搀扶下进了马车。

乐锦登入车内,带着烫伤的手便松开了孟殊台。

孟殊台眸色一暗,放下车帘不让风雪吹着她,但自己并没进去,反而留在了外边一会儿,侧首朝随行仆从低语了一句。

“等天一晴,把这里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