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这些泪水似乎被她从上一次的循环中带了过来。她难过得曲起双腿，蜷缩在床头大哭出声。

救世主不是谁都能当的，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她只有一文不值的善良。

她还害李向晚一次次承受本不该承受的痛苦和死亡。

鹿溪现在分不清她这到底是善良还是累赘。

她甚至开始憎恨这无止尽的循环，怀疑它到底是恩赐还是责罚。

鹿溪漫无目的地哭了几分钟，勉强收拾起情绪，打开许久未打开的业主群，查看里面的消息。

目前没有任何人提到火灾的消息，正当她打算关掉微信的时候，一条消息突然窜了出来。

【502-孙千：什么味道？】

【502-孙千：谁家在烧东西？】

鹿溪准备打字，又有新的消息蹦出来：

【504-王：我也闻到了，好像有烟。】

【504-王：@506-细品岁月是不是你们又在烧？】

【601-安然：我估计是，上次我看到她们在楼道里烧纸钱，已经提醒过她们了。】

【502-孙千：烧纸钱……】

鹿溪打字：【她家起火

同时，新的消息自对话框中弹出:

【406-周文健：着火了！】

【406-周文健：我老婆在报火警，你们能下楼的赶紧先下楼！】

鹿溪顿顿，删掉原本的话，继续打字，然后发送。

【704-鹿溪：我们这是危楼，火势不受控制容易发生坍塌，请邻居们赶紧出楼，谢谢。】

发送完消息，她看了眼时间：7:35

还有一分钟王兰就会从椅子上摔下来。

再过几分钟，李奶奶仍旧会晕倒。

她身陷在循环中，什么也改变不了。

除了自救。

鹿溪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打开门准备下楼。

就在快要迈出大门那一刻，她突然停下脚步，沉默盯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李向晚可能还是会来。

她这么想。

他肯定会来。

等他，她们会来不及。

不等他，他可能会一个人丧生在这里。

鹿溪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突然放松下来，关上门重新回到室内，施施然坐到了沙发上。

7:50

原本安静的客厅里，毫无征兆地出现细微的电流声。鹿溪一瞬不瞬盯着前方，只见客厅中央突然出现一个耀眼的炽白光斑，它闪烁跳跃，逐渐扩大，直至天花板。然后开始缓缓收拢，肉眼可见地描绘出一个人的轮廓。

前后不过几秒的时间，李向晚就从那片光中走来。

她先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然后是他苍白的脸色。作为一个资深码农，日夜颠倒的作息让李向晚的肤色总是呈现出亚健康的白，与之交相呼应的还有持久的冷漠和脆弱的易爆点。

他似乎没料到鹿溪会在客厅等他，意外的同时，眉头不赞同地锁紧：“你怎么在这？”

“等你。”鹿溪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她要确定李向晚是安然无恙的。

李向晚没什么表情地和她对视，轻抿的双唇唇角微微向下，无声地表述着他的不开心。除此之外，鹿溪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走。”他说。

鹿溪：“不走了，来不及的。”

李向晚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下次的。”鹿溪笃定地说。

李向晚：“然后呢？”

“然后你不要来了，我自己逃出去，结束这个可恶的循环。”

李向晚沉默。

“在这之前，李向晚。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来？”安静的客厅里，鹿溪的声音很轻，却也很重：“我们不是分手了吗？你为什么要来？”

李向晚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盯着她。

鹿溪觉得奇怪，她和他相识相恋那么久，到今天她还是无法从他的眼里读出他的情绪。李向晚真的太擅长隐藏，即使到了此刻，她能看到的依旧只是漠然。

她沮丧地叹口气，刚准备开口，却听他问：“想好下次怎么逃了？不打算救其他人了？”

“为什么逃避我的问题？”

鹿溪不悦地皱了下眉，倔强的眼神步步紧逼。

“没有为什么，想来就来了。”

“可我们分手了。”

“鹿溪。”李向晚无奈地制止她：“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还有六分钟，我们有点时间。你不需要管我下一次会怎么样，我保证我一定安全逃出去，我，”鹿溪顿顿：“我自己一个人，不带任何人。”

“一个人？不管兰姐了？也不管林俊昊了？”

鹿溪低头：“不带。”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

“差一点和差很多没有区别。”她痛苦地用拇指搓了下眉心，低垂脑袋：“都是失败，有什么区别？我谁也救不了。我不想……我不想再看到……”

她说不下去。

前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她感觉身边的沙发一沉，李向晚的拥抱带着他的气息和温度一起把她圈进了个小小的空间。

她的左耳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自胸口传出，带着轻微的震动。

“小溪，是不是害怕了？”

“我没有。”

“没关系的。”李向晚还是这么说：“不要自责，是我愿意陪着你，是我的选择。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可以不来，可我不能不来，就像你不能放弃她们一样。”

“这不一样。”

“小溪，我不想看到你的余生都带着无尽的假设和后悔。”

怀里的鹿溪明显一僵，然后她呜咽出声：“我害怕……”

她害怕还是失败，害怕听到沙尘细碎下落的声音，害怕看到她们惊恐害怕的表情。

她怕痛，怕死，怕那么多的事。

然而最最害怕的，还有李向晚那些充血的布满血迹的脸。

她真的害怕。

“我们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成功不是吗？”他说。

鹿溪缩在他的怀里，看不到他表情的时候，却意外感受到他的声音是轻柔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李向晚继续安抚她的情绪：“小溪，如果我不来，我的余生同样会带着无尽的假设和后悔，所以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一定会来。”

“我不信，你明明全世界最冷漠，最怕麻烦。”

李向晚轻笑出声。

“李向晚，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鹿溪问完，挣扎着想从他的怀里出来，想去看他的表情。

李向晚却按着她的脑袋没让她得逞，只是温柔地在她头顶印下一个吻。

***

7:20

鹿溪从床上睁开双眼。

她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翻开业主群。群里静悄悄地，只有半小时前某个热心邻居发的：【早上好，亲人们！】

所以506的住户应该还没有烧东西？

如果她现在跑下去阻止她们，是不是就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管怎么样，她决定试一试。

鹿溪连睡衣都来不及换，翻身下床冲出房间，抓起餐边柜上的钥匙就打开大门往下跑。

她隐约记得李向晚提过是五楼先失火，然后火势才蔓延开来。根据上一次住户们在群里的对话，应该能推断是506在楼道烧纸钱导致的走水。

可当她跑到五楼时，完全没有看到任何火光，五楼的走廊静悄悄地。

鹿溪怔怔站了会儿，看到有住户背着包从门里出来，应该是要去上班。和鹿溪四目相对时，还奇怪地打量了她几秒。

所以是屋内起火？

鹿溪这么揣测着，走到506门前。

小区的门都是统一的青灰色，而这家人应该重新给门上过色，是偏重的深棕色。门框的左右两边贴着红底黑色的对联，门上也有横幅，门的正中间还挂着一个太极八卦镜。

鹿溪轻轻叩门。

没有回应。

她加大力道继续敲门。

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不在家？

鹿溪垂眸思考，下一秒她看到有丝丝缕缕的黑烟从门缝里漏出。

烟？

火？

已经着火了！

果然是这家！

得到确认，她更加用力地砸门，同时大喊：“你好！你们家是不是着火了？请问需不需要帮忙？”

原本安静的走廊骤然变得吵闹，鹿溪的呼喊声混着咚咚的砸门声。

“谁啊？”

“干什么啊？”

“大清早得吵什么啊！”

左右邻居纷纷打开门，不满地抱怨。

504出来的是个面相很凶的汉子。十二月的寒冬，他却光着膀子，露出圆润的大肚腩。看到鹿溪，他皱着眉训：“有病吗？吵什么吵？找死？”

鹿溪被吼得一缩：“她家好像着火了。”

“着火？”壮汉将信将疑，用力嗅了嗅：“我说一股怪味道。”

502的女主人盯着从门缝里冒出来的烟，惊道：“这么多烟？”

“草！”壮汉骂了句脏话，大步走过来挤走鹿溪，哐哐捶门，同时伴随着怒吼：“开门！喂！里面的人！死了没？没死出来开门！”

没得到回应，他又骂蹦出句脏话。

鹿溪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是7:30。

“要不先报个火警吧？”她提议，说着就开始拨打119。

壮汉又砸了几下门，暴躁地问鹿溪：“里面有没有人？”

鹿溪正等电话接通，闻言摇了摇头。

“没人？”壮汉会错了意：“没人里面怎么起火的？这家子傻逼一天天神神叨叨，烧你妈烧烧烧！整得到处都是怪味！”

502的女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会不会在里面晕倒了？我们要不要强行破门？”

“用什么破？”壮汉鄙夷地哼了声：“你这么能，你来？”

502的女主人面色难看地看了他半晌，没再作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群，打算通知楼里的其他人。

【502-孙千：邻居们，506可能失火了，敲门暂时无人回应。】

【502-孙千：我们正在报火警，以防火势变大，请邻居们先下楼。】

她发完消息抱着手机等了几秒，等鹿溪挂了报火警的电话后，焦灼地问：“要不我们还是先下楼吧？我看这屋里的火应该不小。”

壮汉已经由捶门改成了踹门，闻言他停下动作，凶巴巴地瞪向孙千：“给老子闭上你的乌鸦嘴！要逃你他妈自己逃，最好把你家烧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