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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雪灯惴惴不安跟着主任进了办公室,小手搓到快冒火。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两份盖着官家钢印的牛皮文件袋,以及一只长方体绒面盒子。

雪灯欲哭无泪:处罚就罢了,怎么还要用刑?

主任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份文件给雪灯展示,证明钢印还在,他没乱拆。

拆了文件,主任的手也在抖。

“这是广电总局针对萧衍一事对你做出的处罚决定。”

雪灯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抠着掌心。

“因记者雪灯触及行业红线,针对亲戚家人的新闻上没有做到身份规避……”

雪灯:绝望啦。

主任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但这几日广电总局收到了不少群众来信,群众集体签署豁免书,声称记者雪灯虽然触及行业红线,但坚守作为记者的职业道德,坚持维护群众知情权,时时刻刻将人民放在第一位,经过总局开会决议,决定……”

主任嘴角扬起笑意:“对记者雪灯进行口头批评一次,并要求其在三日内提交检讨声明。以上。”

雪灯背后一凉,雪灯心里一热。

“意思就是,不会吊销我的记者资格?”

主任宠溺点头,将文件递给雪灯:“你小子,真是走大运了。”

雪灯认真看过文件中每一个字,真的,汉字太优美了。

主任喝了口茶,拿起第二份文件:“嗯,还是广电发来的文件。”

拆开文件,主任面带笑意看了许久,但看着看着,笑容一点点淡去。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看看文件,又看看雪灯,“嘶”了一声。

雪灯一看主任这表情,心情又坐上了云霄飞车。

快刀斩乱麻,给个痛快吧。

“雪灯,其实这一份是……调职文件。”

雪灯:?

“调职?调哪去?”

“晋海新闻社,全国最大最权威的媒体社中,最有含金量的社会新闻组。”

雪灯愣了许久,合理怀疑主任在诓他。

晋海社,多少新闻人梦寐以求的乌托邦,他?可能么。

但当他拿起文件仔细阅读后,每一个小字都变成了小小的火苗,灼热了不安的内心。

主任没诓他,是真的。

嘭嘭、嘭嘭!

心脏跳出了奇怪的节奏。

主任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本来是天大喜事,但他却哀戚长叹一声。

随即他伸出手:“恭喜你啊雪记者,高升了。”

雪灯激动与他握手,但心情也很复杂。

高升是好事,但这是他来到书中世界后的第一份工作,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人,看到了很多没见过的风景,私以为可以一辈子在这里安稳度日,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主任笑笑:“我以前就经常说,我们这小小传媒公司供不下你这尊大佛,当时只是玩笑来着,没想到一语成谶。”

雪灯望着主任沧桑的面容,心里酸酸的。

他小心翼翼询问:“主任,那临走前可以抱一下么,像电视上演的那样。”

主任叹了口气,张开双臂:“行吧行吧,败给你了。”

两人来了个深情相拥。

“那以后我在晋海社要是碰到什么困惑,还可以打电话给你么。”

“行吧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不成?”

“谢谢你林主任,等以后我找到好用的生发剂,一定分享给你。”

“恩将仇报?”

主任忽然又想起第三样物品,那只绒面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顶端一个星星,底下印着四个大字:

【十佳记者】

以及:【赠予M.J传媒文娱组记者,雪灯。】

*

雪灯兴冲冲抱着他的奖杯和证书回了家。

萧衍还在公司,大概半小时后到家。

雪灯把奖杯反复擦了一遍,环伺一圈,然后把奖杯轻轻放在客厅茶几上。

又拿起来。

不行不行,萧衍平时不太来这里,看不到。

继续环伺,然后把奖杯放在餐桌上,饭总要吃的吧。

不行不行,这种比天高的荣誉不该被油盐亵渎。

最后,他把奖杯放在了书桌上。

萧衍每晚都会在这里工作,且奖杯能被纸字油墨渲染,是上上签。

雪灯对着奖杯道:“先声明,我这不是炫耀,只是喜事要与家人分享。”

奖杯:……

不信。

半小时后,萧衍准时到家。

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就见雪灯背着手,一副领导下来视察的派头,逛悠着踱步到他前面。

“咳咳。”雪灯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萧衍:?

“咳咳、咳咳。”见萧衍不明白,又加了两声。

萧衍:……?

雪灯那个急,萧衍到底有没有脑子。

“咳咳……咳咳咳!!!”

结果一直这么清嗓子,卡嗓子眼了,一阵巨痒袭来,弄的他止不住咳嗽。

但光辉形象不能丢,手得背好。

于是被剧烈的咳嗽带动身体倒下,手还倔强地背在身后。

萧衍忍不住笑出了声,忙把人扶起来:“你干嘛。”

雪灯气若游丝躺在沙发上:“我恨你。”

萧衍:“为什么。”

雪灯长叹一声,幽幽别过脸:“更恨自己词不达意……”

萧衍学着他长叹一声:“我也恨你。”

雪灯猛然起身:“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有天大的喜事都不愿意第一时间分享给最亲近的人,还得我亲自5G冲浪。”

“你知道我只是被口头处罚顺便高升还拿到了十佳记者?”雪灯一通连珠炮。

“是啊,你的大名现在还在热搜挂着呢。”萧衍拍拍他的后背,端来热水,“看到热搜,本以为下一秒就会收到你的消息,结果等到现在也没有。”

雪灯被完美PUA,心中萌生一丝愧疚。

他赶紧道歉:“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跟我来。”

说完就拉着萧衍上楼欣赏他的奖杯。

两人蜷缩在小板凳上,抬头仰望着晶莹剔透的奖杯。

雪灯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给你三秒钟,表扬我。

萧衍十足配合:“你真的很厉害,和你结婚是我三生有幸。”

雪灯情不自禁晃晃脚丫,随即又深深叹了口气:

“要走了,真心舍不得林主任,小刘、小张、小王……哎……”

萧衍:“小刘全名叫什么。”

雪灯沉默,雪灯愧疚,雪灯忘了。

“嗯,保持沉默就好,否则小刘知道会伤心的。”萧衍笑笑。

他拿过雪灯的调令看了看:“下周二正式入职,你还有一周时间和同事们好好道别。”

雪灯疑惑:“为什么是周二不是周一。”

“周一是元旦,你要是坚持去上班,你领导可能很乐意给你发一个十佳员工。”

雪灯这才意识到,旧的一年马上要过去了。

他以前在海底时,族群有自己专属的节日,不按照人类节日来,但看书中说,元旦对人类来说是除了春节外最重要的节日,寓意着团圆、辞旧迎新。

团圆啊……

雪灯看向窗外,天空被晚霞染成艳丽的红色。

忽然有点想外婆了。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说起来,你都没提过自己的家人,元旦那天要把他们叫来一起过么。”萧衍轻声询问。

雪灯低下头:“不了,他们在很遥远的地方。”

萧衍单手托着腮,静静凝望着雪灯。

和他一样,他妈妈也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毕业后的五年,每年的元旦春节都是自己一个人过。

还好今年有雪灯陪着一起。

“今年只有我们两人一起过了,会觉得寂寞么。”萧衍拉过雪灯手,搁在掌心揉了揉。

“可能会,但我尽量不表现出失落。”雪灯耿直道。

要是能和外婆一起过就好了。

萧衍笑笑,没说话。

*

元旦前一天,萧衍打开雪灯的衣柜帮他整理行李。

雪灯嚼着鱿鱼丝,一把按住萧衍的手:“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把我扫地出门。”

萧衍继续收拾行李:“你放心,如果以后我们真吵架,我去睡车里,都不会把你扫地出门。”

“明天元旦,带你去个好地方过节。”

雪灯“哦哦”两声,顺手把自己的奖杯放进行李箱。

萧衍无奈。他到底是有多想炫耀。

翌日,两人被司机送去了机场。

雪灯好奇:“我们要去米兰么。”

萧衍:“不是坐飞机就一定要去米兰。”

雪灯撇撇嘴,神神秘秘,问他也不说。

飞机上。

雪灯在家时还感觉不到,出了门才真正感觉到元旦的节日气氛。

机舱里基本都是拖家带口,尽管后面那个小婴儿一直哭。

小婴儿的妈妈对周围人不断说抱歉,周围人也能理解,婴儿嘛,教育他又听不懂。

婴儿的爸爸小心翼翼递来一只精致的小盒子,上面贴着便利贴,写道:

【抱歉我的儿子打扰到大家了,也感谢你们的包容和善意,这是我们夫妻二人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雪灯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水果糖和一袋巧克力甜点。

萧衍还在一边悄声道:“节假日机票很难抢,没买到头等舱,你忍一忍。”

雪灯把巧克力甜点塞进萧衍嘴里:“应该是你忍一忍吧。”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一家三口。

妈妈抱着哭声渐小的婴儿柔声哄着,爸爸一边给周围人分发礼物一边鞠躬道歉。

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不禁想起小时候,父母不知所踪,外婆领着他去面见族群的领头人鱼,他第一次见到那样高大的男人,吓得直哭,外婆也是一边哄他一边给领头道歉。

嘤,更想念她老人家了。

飞机飞了三个多小时,雪灯一路睡睡醒醒,醒来后就对着机窗外的云层发呆。

顺利抵达目的地,一下飞机,雪灯便感到一股热浪席卷而来,穿着厚棉服的他热的浑身是汗。

萧衍帮他脱了外套,一手拖着行李箱。

原来他们此次目的地是国家南边的滨海城市,这里四季如春,路边的椰子树生机勃勃,吸引大量游客前来度假。

萧衍带雪灯去酒店休息了会儿,吃了点东西,换了薄薄的夏装,出发!

一直抵达真正目的地,雪灯才发觉他们从北方的海边来到了南方的海边。

不过这里的海真漂亮,干净澄澈,呈现淡淡的碧蓝色。

海滩上的酷哥辣妹衣着清凉,尽情展现自己傲人身材。

雪灯忙捂住眼,从指缝里悄悄打量:“哎呀……哎呀……”

萧衍看他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样子,把他手拉下来:“光明正大看,没什么的。”

雪灯不客气了,那我可看啦。

微风徐徐,扬起发丝,温暖的空气裹挟着身体。

雪灯情不自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咸腥的海风:

“大海是我家,我爱我的家。”

萧衍却觉得这句话稍有古怪。

以前的雪灯可不喜欢大海,当时裴澄屿事件一出,自己质问他,他好像说了句:

“好啊,那我去跳海证明清白,想不到我讨厌了半辈子的大海,最后却要葬在那里。”

他犹疑地打量着雪灯。

应该没什么的,人的喜好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这很正常。

这时,身穿橘色马甲的黝黑男人拎块牌子过来:“靓仔,潜水么?专业教练全程陪伴哦。”

萧衍本想拒绝,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雪灯攥紧双手,兴奋从眼底跌落。

“好吧,潜。”他妥协了。

听到萧衍同意,雪灯冲着大海就去了。

被马甲男拉回来:“使不得,别闹出人命。”

两人在教练的指导下换好了潜水设备。

潜水服是五毫米厚的款式,完美贴合身体,勾勒出精健肌肉轮廓。

雪灯悄悄打量着萧衍,从他上身一直看到下半身,最后停在石门水库上。

笑笑。

真是个健康的男人。

教练帮忙做完水下培训,确定二人都听明白后,便乘坐快艇到了浅海区,从这里下去。

一下水,萧衍便感到胸前一阵发闷,忙浮上去。

雪灯虽然早已迫不及待,但看到萧衍不舒服还是乖乖等,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慰着:“如果难受就不下去了吧,我去挖扇贝也可以的。”

萧衍摇摇头:“只是初次下水会有些不适,一会儿就好了。”

他还准备了能在水下拍摄的Go pro,想给雪灯拍些好看的照片。

再次下潜,悬停增压,胸闷感缓解了不少,随着潜水变深压力增大,这种不适感也愈发强烈。

雪灯也不急,乖乖等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双脚微微浮动着。

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四肢,举手投足间尽态极妍。

萧衍有些恍惚,好似看到了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

两人继续下潜,潜到浅水区的最底端。

四周布满礁石,艳丽的珊瑚藏在沙子里,还有无数漂亮小鱼成群结队从他们面前游过。

雪灯下意识伸手想摸摸那个掉队的孩子,结果小鱼尾鳍一扭,朝着大部队逃命般窜去。

他第一次遇见这些鱼群时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外婆带着懵懂的他循着鱼群游动,耐心为他讲解鱼群的种类和习性。

他又看到了趴在礁石中一动不动的石头鱼,也是外婆告诉他,这种鱼背鳍有剧毒。

深海的每一处地方,似乎都有外婆存在过的痕迹。

蠕动的珊瑚虫、不易察觉的水母,艳丽丰富的鱼群。

还有仰望海面时,看到的碧波涌动,折射着太阳的光,粼粼璀璨。

雪灯敲敲萧衍的手,摆出剪刀手。

萧衍心领神会,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刚好鱼群游过,盘旋在雪灯头顶。

潜水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雪灯和萧衍坐在沙滩上,欣赏着萧衍拍的海底照片。

萧衍微微抬眼,看着雪灯下巴搁在他手臂上,怔怔看着那些照片。

“抱歉。”萧衍忽然道。

“为什么道歉。”雪灯抬起头,不解。

“既然都肯花三四个小时坐飞机来这边,本来该带你去找你的家人团聚的。”

雪灯叹了口气,望向大海:

“不是哦,我已经见到家人了。”

“在哪。”

雪灯笑笑,用脑袋拱拱萧衍的手臂:“在这里啊。”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有外婆的存在,从小失去父母的他,外婆就是唯一亲人,但他今天真的见到了她。

她教会自己的知识,带自己见过的风景,游过的每一处礁滩,以及从海底仰望海面时看到不同地面的阳光,全都是外婆留下的痕迹。

所以真的见到了。

并且,因为外婆送给他的书籍,让他渴望去了解人类的世界,并遇到了萧衍。

真的很幸运。

“你要是喜欢这座城市,我们以后在这边定居?”萧衍问道。

“不要。”雪灯不假思索拒绝,“我更喜欢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城市。”

“今天嘴巴很甜哦。”萧衍笑道。

“可能是吃了飞机上那个姐姐送的水果糖。”

“是不是真的。”萧衍做出一副“我不信”的表情。

下一秒,雪灯双手捧起他的脸,乘着温柔春风,嘴唇附上。

始料未及的,萧衍倏而睁大了双眼。

海风喧嚣,可依旧盖不住如鼓鸣般的心跳声。

冗长的吻结束,雪灯坐直身子,严肃问道:“你自己说,我有没有撒谎。”

萧衍沉思片刻,眉尾一挑:

“太快了,不确定,再证明一下?”

雪灯把脸凑过去,咬住萧衍嘴唇,发泄一下。

他真的没撒谎,萧衍为什么不信?

……

萧衍带着雪灯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雪灯没心情考虑为什么上午来下午回,他满脑子都是“我该怎么让萧衍相信我嘴甜是因为吃了姐姐给的糖”。

飞机上,雪灯冥思苦想半天,拉过旁边大叔:

“叔,帮我证明一下?”

叔:???

“尝尝我的嘴唇是不是甜……”

话没说完,被萧衍拽回来。

萧衍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我从以前就知道你胆子大,没想到这么大。”

叔满脸惊恐,社恐i人想站起来问问谁愿意和他换个座。

“你不是不信么。”雪灯振振有词,“第三人的证明更具有公平合理性。”

萧衍压低声音:“怕了你了,我信,所以你乖乖坐好。”

然后给瑟瑟发抖的i人叔道歉。

等抵达晋海市,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忙碌了一天的雪师傅早已在梦中和周公大玩PLAY。

是说木桶叔叔的PLAY。

被人叫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接着就保持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满脸迷蒙望着前座发呆,神情恍惚。

“还困?”萧衍起身拿下行李,问道。

雪灯梦游般“啊”了一声,再没了下文。

“所以你想让我背你对不对。”萧衍可算看出他那点小九九了。

雪灯:“啊……”

不是啊,醒来发呆,这不很正常么。

下一秒,萧衍半蹲下身子,拉过雪灯双腿把人背起来,一手托住他的屁股,还要腾出一只手拖行李箱。

雪灯不光看着瘦,真背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分量。

夜风中,萧衍嗅到了他发间飘来的香气,于是头往一边靠了靠,脸颊尽可能贴上这头令他魂牵梦绕的发。

寒风袭来,雪灯打了个哆嗦。

合理怀疑萧衍是让他帮忙挡风的。

萧衍感受到他的颤抖,把人放下来,脱下外套裹住他,自己只穿一件单衣,继续把雪灯背起来往大厅走。

雪灯被风一吹,清醒了些:“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萧衍把人放下:“是啊,已经到门口了,也该自己走了。”

然后拉着雪灯上了出租车。

雪灯打量着窗外的风景,却觉得街道很陌生,不像是回家的路。

“去哪?”他问。

萧衍从手机中抬起头,本想直接回答,但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把你卖了。”

雪灯大惊:“卖哪去?”

萧衍望着路边的店铺名牌,道:“黄焖鸡米饭。”

雪灯沉思片刻:“能不能卖去海鲜杂烩店?那里比较合我胃口。”

合着他以为把人卖去是享福的。

萧衍无奈地摇摇头。

如果雪灯今天碰到的是别人,大概率被卖了他还要帮忙数钱。这么单纯不谙世事,可怎么办。

车子走走停停,穿过无数陌生街道,渐渐远离市区。

最后在一处幽静的陵园前停下。

黑夜中,陵园阒寂无声,只有萧瑟风声不止。

雪灯又打了个寒战。

第42章

“为什么来这里。”雪灯紧贴着萧衍小心翼翼移动。

好书看过不少,没营养的恐怖故事也有。

“还有一小时元旦就过去了。”萧衍看了眼手表,“今天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

此话一出,雪灯只觉后背涌上强烈寒意。

萧衍的背影在漆黑夜色下更显出几分阴森。

“你是不是……”雪灯犹豫着,被萧衍握住的手一点点往外抽。

萧衍头也不回:“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鬼。不然为什么大半夜造访坟堆。

雪灯不敢问,根据书中所言,鬼魂具有穿墙瞬移的能力,且力大无穷,虎鲸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倏然,萧衍停下脚步。

雪灯望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双脚不受控制向后倒退。

“原来,你发现了。”萧衍森寒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

雪灯吓麻了:“没,没有哦,我什么都没发现。”

绝对没发现你是鬼。

萧衍轻笑一声,转过头。

苍白月色下,他的双眸漆黑深邃。

他牵起雪灯的手。看来这孩子是真被自己吓到了,手指冰凉还在抖。

“你知道么。”萧衍轻轻揉捏着雪灯的手指,想揉得热乎一些,“你们惧怕的鬼魂,或许是很多人渴望却无法触及的亲人。”

雪灯“啊”了声,视线落在周遭那一片生硬冰冷的墓碑上。

“过来吧,带你见见我妈妈。”

雪灯听闻,这才后知后觉:“你妈妈已经去世了?”

原文并未对萧衍的父母过多着墨,雪灯也只见过萧衍的爸爸,知道父子二人关系僵硬,却从没听他提起过妈妈。

萧衍脚步顿住。

他缓缓回头,眼底一片疑惑。

雪灯不可能不知道他妈妈已经去世,当初雪灯就是不知从哪得知他妈妈精神分裂死在医院的消息,知道他不想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便借此要挟与他结婚。

萧衍垂了眼,脑海中蹦出雪灯那句“大海是我家,我爱我的家”。

而今天他又对妈妈去世的消息表现出十足震惊。

难道真的是当初跳海撞坏了脑袋?

细细想来,雪灯的确和当初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萧衍沉思许久,回过神,拉起雪灯的手径直走到母亲的墓碑前。

石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束水果和甜点,看来那个男人白天时来过了。

雪灯望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蹲下身子凑近一些想看个清楚。

这张遗照不知什么时候拍的,明显看得出照片上的女人形容枯槁,神情憔悴,但也遮掩不住她精致艳丽的眉眼。

长得和萧衍好像哦。

雪灯朝旁边的墓志铭看过去,第一行就写着:

【爱妻宋池雪之墓】

池雪?

“你妈妈叫池雪么?”雪灯好奇问道,“你的工作室也是这个名字呢。”

萧衍渐渐敛了眉。

他用母亲的名字为工作室命名,雪灯不可能不知道。

“你和妈妈长得好像。”雪灯在照片和萧衍的脸部来回转换观察。

萧衍笑笑,俯下身子拂走石碑上的薄尘,对雪灯道:“和妈妈打个招呼吧,这应该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雪灯立马站起身挺直腰板,毕恭毕敬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妈妈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雪灯。”

他还想说点什么,奈何脑袋空空。

组织了半天语言,说出口却只有一句:

“元旦安康。”

雪灯站直身子,打量着墓碑前的贡品,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你爸爸好像来过了。”

萧衍冷冷看着那堆贡品,没说话。

“他一定很爱你妈妈,每年节日都来祭奠她。”

萧衍拉起他的手,低声道:“并不是所有的怀念都是爱,也有可能只是惋惜自己失去了一个可以掌控的玩具。”

说完,拉着雪灯往外走。

雪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被萧衍拉着往外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阒寂生冷的墓碑。

车上。

雪灯道:“今天我们都和自己的亲人团聚了,可喜可贺。”

没有遗憾了。

萧衍笑笑,眼中是雪灯清澈的眉眼:“是啊。”

雪灯凑到前边对出租车师傅道:“师傅,元旦快乐。”

师傅欣慰笑笑:“同乐同乐。”

随即从置物盒里拿出一袋香蕉面包送给雪灯吃。

萧衍静静凝望着雪灯一口一只香蕉面包,良久,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我妈妈去世多久了么。”

雪灯好不容易把面包咽下去:“你没说过,我还是今天才知道妈妈已经离世。”

萧衍不动声色。

很奇怪,难道真的摔坏了脑袋。

第二天,萧衍以定期体检为由带雪灯去医院检查了大脑。

医生却告知他:“脑部CT里并未发现任何淤血和异样,表面也没任何外伤,应该不存在颅脑损伤说法,也没有任何脑变性疾病。”

疑惑更深,没有任何脑部损伤,好端端怎么变了个人。

回到家,雪灯还在抱着他一切指数健康的体检报告傻乐。

萧衍默默看着他,许久,伸出一根手指问他:“这是几。”

雪灯:?

“一。”

萧衍加了根手指:“这是几。”

雪灯:“你是不是怀疑我智商有问题。”

萧衍收回手指,换了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你被司机从海边救上来那天发生了什么。”

雪灯刚想回答。

不对!

萧衍不可能平白无故问这种问题。

他的脑中倏然闪过之前和萧衍一起祭拜母亲,他惊讶萧衍母亲竟然已经离世时,萧衍看向他的眼神……

是一种犹疑的、审视的眼神。

是不是因为他的表现和原主货不对板,所以萧衍对他产生了怀疑。

据他观察,这是个无神论世界,大家对于怪力乱神、异种生物的存在始终持不信或怀疑态度,因为从小接受社会主义教育,已经形成坚定的世界观,

如果这时告诉他们自己是人鱼穿书,叠了双层de buff,他们大概率直接世界观崩塌,而后陷入自我怀疑最后步入崩溃。

不能说的吧。

所以接下来不能再被萧衍发现异样,自己应该紧贴原主人设不动摇。

所以原主算是个什么人设?

提纯过后,雪灯得到一个字:

坏。

雪灯清清嗓子,眉间紧蹙:

“为什么一直问我奇怪的问题,还是说你就是觉得我很傻,就连我调职晋海社也是我靠潜规则得到的。”

萧衍没料到雪灯突然生气,痛定思痛地反省,认为是自己的表现太唐突。

他笑笑:“不是,是我自己搞不清楚了,所以请你解疑答惑。”

雪灯听完,马上伸出一根手指,认真教学:“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不对,原主哪有这么乐善好施。

他干脆下单幼儿学习图书,对萧衍道:“善用搜索。”

晚饭时。

雪灯正对着自己的饭碗努力,脑海中忽然蹦出原主人设。

自私、霸道、心狠手辣。

他一把抢过萧衍饭碗护在臂弯里。

萧衍举着筷子:?

“我的,都是我的,视线里看到的东西都是我的。”

萧衍扬了扬下巴:“我把电饭锅端来给你?”

雪灯低头扒拉米饭:“那倒不用。”

睡前洗漱时。

雪灯冲进卫生间把正在刷牙的萧衍拽出去:“我的,房子也是我的。”

萧衍擦掉嘴角的泡沫,反道:“这房子从毛坯到建成,没有你一分钱的功劳。”

雪灯犹豫半晌,夺过萧衍的牙刷:“不管,都我的。”

然后把人推出去,关上门。

镜子里,雪灯拿着萧衍的牙刷,表情一片失落。

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事实上萧衍也没做错什么,就连他的无理取闹也照单全收。

真演不来坏人。

还是和他道个歉吧。

雪灯洗完澡,头发吹半干便按奈不住扔了吹风气,悄悄来到萧衍房门口朝里张望。

屋子里没开灯,一片阒寂。

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动不动。

“老公……”雪灯小声喊道。

但等了许久,萧衍也并未给予他任何回应。

看来是真生气了。

也对,自己的确很过分。

雪灯本想等第二天起来再和萧衍认真道个歉,结果人还没睡醒便被林主任一通电话薅起来:

“雪灯啊,我这几天和老婆孩子去度假,完全把你的事忘了,今晚是十佳记者表彰大会,你现在快准备获奖感言!”

雪灯犹如晴天霹雳。

“主任,你为什么不等过年再跟我说?”

顺便把给萧衍道歉的事抛之脑后,立马打开电脑准备演讲稿。

期间,他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楼下大门开关的声音。

萧衍走了。

本来还想跟他道个歉然后请他参加自己的表彰大会见证自己的荣耀,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雪灯望着屏幕上寥寥几字,长叹一声。

雪灯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把获奖感言写完,又花了半天时间请主任帮忙修改并背诵。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五点半,距离表彰大会开始只剩半小时。

雪灯打了车奔赴会场,车上,抱个手机打打删删。

他想给萧衍发消息请他来参加自己的表彰大会,可现在和萧衍还处于冷战状态(雪灯自认为),萧衍应该不会来参加的吧。

得先道歉。

雪灯刚打上“对不起”三个字,前座司机:“到了,二十二块。”

不得已,赶紧收起手机摸出演讲稿最后记忆一遍,直奔会场。

雪灯一进会场,就见台下已经坐满各路人马,台上,主持人正在台上进行年底盘点。

主任缩着脖子冲雪灯招手。

雪灯弓着身子穿过人群,在主任身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都要高升的人了还没时间观念?”

“稿子总也背不下来,就来晚了。”

主任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你现在还算是M.J传媒的员工,好好表现,千万别临门一脚给我丢人。”

听主任这么说,雪灯更紧张了。

见过大场面,但主人公都不是自己,临到自己头上才发现,承受力还是差了点。

这个时候,就会想到总是在众人面前游刃有余的萧衍。

雪灯悄悄摸出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编辑了一半的道歉短信上。

来不及了。

雪灯收起手机,视线幽幽看向台上。

主持人声情并茂:

“过去的一年,我们的记者始终担负着引领舆论的重任,在激烈的新闻竞争和推进媒体融合的道路上,他们一直在奔波、思考,再难再险,也要将真相带给广大群众。而这一年里,通过对个人和成绩的检阅,诞生了十位走在前端、以身示范的优秀记者……”

“首先颁发的是文娱组十佳记者奖,获奖者来自M.J传媒集团的雪灯记者,有请——”

雪灯听到叫到他的名字,愣住。

主任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滚上去领奖。

雪灯定了定神,在掌声与目光中阔步走上台。

他不断告诫自己,要严肃,要稳住心态。

雪灯来到主持人身边,看向台下。

或许是紧张,台下人好像全部虚化了一般,只有他们如炬般的24K纯金钛合金眼神无比清晰。

而此时,表彰大会的直播间观看人数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出了残影。

弹幕齐刷刷:

【呜呜呜老婆你也太好看了吧。】

【小雪长得好甜哦,好喜欢他穿的白色毛衣,雪地精灵呜呜呜哇哇!】

【今天也是羡慕嫉妒恨萧衍的一天[坚强微笑]】

【恭喜你宝宝!你值得!】

【萧大总监来了没,快把镜头给台下我们看看。】

【貌似没有……萧衍!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现在坐火箭过来还来得及!】

主持人看得出雪灯很紧张,试图缓和气氛,于是笑道:

“来自M.J传媒的记者雪灯一直被誉为网民最喜欢的记者,除了本身恪守职业道德,无惧不公外,也因为几张抓拍照火出圈,看来雪记者今天也有刻意打扮一番。”

雪灯:能不能赶紧进入正题,我快昏过去了。

完蛋,获奖感言怎么写的来着,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

要不直接哭给他们看吧,反正颁奖典礼都是这样,记不住台词就声泪俱下,从宇宙起源说起。

“雪记者也是今晚表彰大会中最年轻的一位记者,那么对于支持你的网友们,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么。”主持人问道。

雪灯一只手紧贴裤缝,不断抠着裤缝线。

他的视线在台下观众中来回乱瞟,想哭,但挤不出眼泪。

“谢谢大家的喜欢,但还是希望大家尽可能多关注我的……”

倏然间,他的眼神一亮。

台下观众席里,一个身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的男人优雅翘着腿,虽然看不到眼睛,但能看到他嘴角轻轻扬起似是而非的笑意。

真的,好显眼。

是萧衍!肯定是萧衍!他来了!

做了无数次心理建树,不断告诫自己要严肃的雪灯在看到萧衍的瞬间,嘴角比AK还难压,不断上扬、上扬——

他甚至伸长脖子,身体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多关注我的工作,不要太关注我的颜值。”

他看着萧衍,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噗哈哈哈哈小雪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到你老公啦?】

【好好好,不关注你的颜值。怎么能不去关注?!】

【我恨!萧衍你要不来干脆一直别来,这样小雪伤心欲绝之际,我就能顺势上前安慰,然后上位[戴墨镜]】

【灯灯好可爱吖!见到自家老公都乐傻了。】

【哈哈哈一直在找老公,这个黏人精!】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那么这次拿到十佳记者,您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么。”

雪灯尬住。

获奖感言第一个字是什么来着?

算了,临场发挥吧。

“想感谢带我入行的林主任,他虽然爱说反话,但从来不吝施教,危难当头,也是他力行作为新闻人的操守和本分做出决定,才让大家看到事情的真相。”

林主任为自己热烈鼓掌。

“以及广电驻局纪.检组的徐组长,他包容我的无知和幼稚,并告诉我作为一名新闻人,最重要的坚持是什么。”

屏幕前的徐组长欣慰点头。

“还要感谢我的家人。”雪灯看着台下的萧衍,羞赧一笑。

“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是我永远望尘莫及的高度,但他从来不会嘲笑我小小的梦想,反而一直默默支持,在我迷茫之际,身体力行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还给我买了一把一万二的铝制键盘。键盘真的很重,三斤多,只是因为,它承载了大众需要知道的真相和事实,这是大众信任的重量,重于泰山。”

台下,不知是谁高举双手热烈鼓掌。

继而,掌声如海浪般潮起涌动。

顺便:卧槽!他键盘一万二!

新闻协会的主席点点头,对一旁领导道:“很朴实的发言,但真的很感人。”

领导擦擦眼角热泪:“这记者也很幸运,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善意的支持和言传身教,相信他在这条路能走很远。”

萧衍唇角微微笑,轻轻鼓掌。

这孩子到最后还是不会说什么恢弘大气的言辞,但每个字都充满感恩与四两拨千斤的力量。

雪灯接过广电总局局长亲手颁发的证书,鞠躬致谢,在掌声中走下台。

然后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主任一个劲儿冲他招手让他坐过来,雪灯抱歉地笑笑,径直朝萧衍走去。

萧衍旁边的人主动坐到一边为雪灯腾出位置。

主任:玛德!白眼狼!白疼你了。

萧衍不发一言看着台上下一位受嘉奖者,手指轻搁在膝盖间,好像在很认真倾听。

雪灯往他身边坐近一些,沉默半晌,忽然拿起证书扇了扇,似是漫不经心道:

“会场好热。”

见萧衍不作声,他把证书换到了靠近萧衍的那只手,继续扇风:“空调开太高了。”

见萧衍还是不理他,他干脆给萧衍扇风,每当证书停在萧衍眼前时,他就会故意放慢速度:

“你穿这么多一定很热吧。”

终于,萧衍按住他的手,站下墨镜挂在领口。

狭长深邃的眼睛看过来:“冷。”

说完,顺手拿过雪灯的证书翻开,一字一句念读:“十佳记者,雪灯。”

雪灯的双脚在底下晃了晃:快夸我,快。

萧衍单手合上证书往怀里揣:“印得挺好看,送我吧。”

“不行。”雪灯忙伸手去抢,“是我的,我的荣誉。”

“这么小气?”萧衍把证书还给他。

雪灯撇撇嘴,小声嗫嚅道:“你还不是一样小气,今早都没和我打招呼就走了。”

半晌,又道:“好啦,我知道是我无理取闹,对不起就是了。”

萧衍反而一脸疑惑:“为什么道歉?你什么时候无理取闹了。”

“就是……抢你饭碗,还抢你牙刷。”

萧衍静静沉思,半天,“哦”了声:“你不是说你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你的东西。”

说着,他抬头一扬下巴,点点前座的地中海大叔:“那个也是你的了?”

雪灯深吸一口气,揉揉眼,接着目光炯炯看着萧衍,眼球一动不动:

“我现在只能看到你,没有余光哦。”

萧衍低下头,抿嘴轻笑几声。

他抬手揽过雪灯,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我没生气,早上睡过头,赶着去公司,担心吵醒你就没打招呼。”

雪灯半信半疑:“真的?”

萧衍忽然从他手里抽出证书,挡在二人脸前。

下一秒,雪灯脸颊上落下一道柔软触感,随即,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骤响:

“如假包换。”

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用证书遮住方便说悄悄话。

雪灯揉揉微烫的吻印,既然嘴角比AK还难压,那就干脆不压了。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又想模仿谁,但你就是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萧衍轻声道。

因为确定,喜欢的是这样的你。

雪灯为什么会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异样,又好像丢失了很多重要记忆,自己的确疑虑过,也想过探究事实。

但看到他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将自己称作“家人”时,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

可以肯定,他就是他,就是自己宁愿背负二十亿也要保护的人。

曾经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雪灯反而叹了口气。

果然反派就是反派,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左右他人情绪。

第43章

正式调职的前一天,雪灯和曾经的同事们一起吃了送行宴。

期间,小刘喝醉了,哭得像发了泥石流,拉着雪灯的手说了一万句“舍不得”。

曾经疑似反派角色的主任也忍不住掉了两滴泪。

“虽然知道咱们还在同一城市甚至同个区,但就是有种什么都变了的感觉,就像嫁出去的女儿,从家人变成了亲人那种感觉。”

雪灯认真道:“出嫁的女儿也还是女儿,时移世易,唯一不变的是亲情。”

有时候他确实不太理解人类那套规矩,当年他的姐姐嫁到渤海东部海域,他乐的一晚上睡不着,姐姐也是,大概是觉得嫁给了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对象。

姐姐也经常回来看望他和外婆,明明还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变。

“没关系。”雪灯对主任道,“我只不过是从娘家去了婆家,想见总能见到的。”

主任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道:

“你这个孩子没什么坏心眼,人又傻乎乎的,但我还是奉劝你,不要愧疚自己以恶意去揣测他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赖。”

雪灯不懂。

“因为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结束了送行宴,雪灯把醉醺醺的同事一个个送上了出租车,认真叮嘱过司机一定要将他们安全送到家。

雪灯没喝酒,喝的是饮料。

因为他清楚自己是那种喝个酱香拿铁都能断片的类型。

因为调职,工作内容也变了,他这几天没上班就一直在家收集有关社会新闻组的资料,看看资深前辈们写的稿子,去思考。

比起文娱新闻,社会新闻需要更深刻的反思和思考。

他知道晋海社是大型媒体机构,工作内容也需要更严谨,必须争分夺秒抢新闻抢头条,这样黄金七秒就变得举足轻重。

黄金七秒是指观众在阅读一篇新闻稿或者新闻镜头时,只有七秒的耐心,能否在这七秒内抓住观众眼球更考验撰稿人对于新闻的敏感度。

所以雪灯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他会用写日记的方式记录每天的所见所闻,偶尔也会回顾穿书前的海中生活。

而萧衍那边,奥帆赛礼服评选初选结果已出,他以碾压式的得票数和另一位设计师顺利晋级,接下来就是将设计稿送到赛委会,请所有成员投票角逐唯一的冠军得主。

周二。

今天是雪灯第一天去晋海社报道。

雪灯猛地从床上醒来。

八点了,家里距离晋海社至少二十分钟路程。

昨晚学习学太久,就这么趴桌子上睡着了。

后半夜大概是萧衍来过,把他抱到了床上。

雪灯赶紧洗漱吃早餐换衣服,一片兵荒马乱。

他把所有衣服拎出来看了一圈,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

他所有的冬装昨天都洗了,本来打算临时去商场买一件,但不小心睡着了。

无奈,只好套了件薄薄的高领衫,提上包包急匆匆下楼吃早餐。

见雪灯差点把自己噎死,萧衍看了眼表。

这小子快迟到了。

雪灯一通狼吞虎咽,立马提上包往门口跑。

萧衍喊住他:“外套。”

雪灯在门口跺着脚,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都洗了没干。”

萧衍道:“你等我一下。”

雪灯在门口十万火急,良久,才看见萧衍穿戴整齐下了楼,手里还拎着件毛呢大衣。

他把大衣给雪灯穿好:“先穿我的。”

萧衍人高腿长,衣服有些长,那袖子在雪灯穿上后都能直接唱戏了。

雪灯说了几声谢谢打开门就跑,又被萧衍拉回来:“我送你过去,别着急。”

这一路,萧衍把车子开到几乎轮胎冒火,恰逢早高峰,在某个路口完全堵住。

雪灯望着一动不动的车队,声音已经漫上一丝哭腔:“我再也不睡懒觉了……”

萧衍转动方向盘开进旁边的小巷子,道:

“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工作,何况睡过头这种事谁都可能发生。”

“不需要自责。”

车子开进小巷,极度考验车技,羊肠小道一样东拐西拐。

萧衍始终不慌不忙,将油门狠狠踩下,一路火花带闪电,好歹是在八点五十五分抵达了晋海社大门口。

雪灯紧张的腿软,下车后还差点一脑袋扎进地上。

明明想跑快一些,可双腿就像不停使唤一样。

进了大厅来到电梯口,结果就看见电梯口立了块牌子:

【电梯打扫中,暂停使用。】

雪灯看了眼手机。

完了,八点五十七了,而社会新闻组的办公室在四楼,铁定要迟到了。

欲哭无泪之际,高大身影阔步而来,没等雪灯反应过来,身体一阵悬空。

萧衍把人抱起来,问:“几楼。”

“四楼。”

萧衍抱着他转而去到楼梯间,长腿一迈跨过两个台阶,快又稳。

雪灯搂紧他的脖子,心里稍稍安心了些。

八点五十九分,萧衍抱着雪灯来到办公室门口,雪灯从脖子上拽起工作证对准打卡机。

“嘀——欢迎来到晋海新闻社社会新闻组。”

雪灯松了一口气,赶上了。

萧衍把人放下,勉强克制住不稳的呼吸,轻声叮嘱着:“进去吧,遇事别慌,及时补救就好。”

雪灯点点头,拔腿就冲,冲一半又返回来,踮起双脚,深深拥抱着萧衍。

而后放开他道了句“晚上见”便跑进办公室。

萧衍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雪灯进了办公室,没来得及打量同事们,就看见身着白色套裙的女人站在主编办公室门口,频频看向手表。

雪灯掏出他的调职令交给女人:“尹主编早上好,我来报到了。”

尹主编接过他的文件书,点点头,示意雪灯先进来。

她是个留着短发、化着精致妆容、一副干练相的中年女性。

尹主编认真看过他所有的调职文件,随即伸出手,标准的职场微笑:

“欢迎你来到晋海新闻社,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事了,希望你能在这个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勤学好问,刻苦努力。”

雪灯脑海中浮现林主任那总是阴阳怪气的脸,鼻根忽的一酸。

他握住尹主编的手:“我会努力的。”

“一会儿组长会带你熟悉你的工位、和同事打招呼,先过去吧。”

雪灯一走,尹主编又拿出他的调职令反复看了许久。

手中的钢笔转了一圈,停下。

她缓缓抬眼。

奇怪,这里的记者都是通过统招和层层选拔进来的,且一定是专业对口,为什么一个刚过实习期还是专攻文娱类的记者会突然被上边调到这里。

雪灯由组长领着来到办公室。

大媒体就是不一样,办公室都比M.J的办公室大了四五倍,人也更多。

“大家暂停一下,介绍一位新同事给你们认识,大家应当也对他有所耳闻,他是从M.J传媒调来的记者,雪灯。”组长高声道。

同事们自顾对着电脑,面无表情。都不肯抬头看一眼。

只有那么一两个还算友好,底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组长尴尬,带雪灯来到工位前:

“以后这就是你办公的地方,我姓韩,你叫我韩组长就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雪灯点点头,放好包包开始收拾桌面。

他后排一个男记者凑到旁边人耳边,悄声道:“得,空降的真来了。”

旁人嗤笑道:“文娱改社会组,真是活久见。”

再往后两排,三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人该不会是靠脸上位吧,真的烦,想想咱们费了多少工夫才考进来的,他倒好,上面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么多人的努力全否定了。”

“无聊,你有这样的脸你也去高升啊。”

“接受现实吧,要么有关系要么有颜值,啥都没有的安心当个小镇做题家就好了。”

雪灯刚来,也没人给他安排工作。

他把桌子整理好后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沉默许久,他回头对身后员工道:“我该做点什么。”

那人瞥了他一眼:“这么多要忙的你还找不到事做?实在找不到去把厕所擦出来。”

雪灯拎起抹布:“好。”

那人赶紧叫住他:“真去啊。”

无语,什么脑袋。

雪灯又问他:“需要我帮忙么。”

那人抬手:“Stop!不需要。”

雪灯耸耸肩。

无论怎么看,人类都好善良,明明自己都这么忙了也不会想着把工作丢给其他人,真好。

另一边,家里。

萧衍对着阳台上那一排雪灯的衣服看了许久。

果然没了人相衬,更显俗气。

他想起出门前雪灯穿着他不合身的大衣,实在有几分喜感。

萧衍笑笑,径直进了卧室,抽出几张纸,翻出马克笔。

他打开雪灯的手机,雪灯一直忘记换回手机用。

相册里有不少雪灯的照片,还有他俩当晚一起在星星岛的合影。

萧衍拇指轻轻摩挲着相片中雪灯的脸。

你真了不起,把一个专做女装的设计师变成了全能型。

第一次设计男装,雪灯喜欢什么颜色呢。

涂涂抹抹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萧衍抬起头看了眼钟表。

十一点半了,雪灯现在应该在吃饭了吧。

他给雪灯发了消息:【在吃饭?】

雪灯很快回了消息:【在吃,食堂饭菜很好吃。[人鱼][开心]】

萧衍:【吃的什么,拍照我看看?】

吃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想看看雪灯脸。

雪灯很快发了张照片过来。照片中他一手捧着餐盘,笑得无比灿烂。

萧衍抿嘴笑着,倏然,笑容凝固。

他将照片拖动放大,看清了雪灯的背景。

像个圆形的石墩子,后面还露出一截冬青草。

在室外吃饭?

近乎零下的天气。

萧衍忽然拿起车钥匙,穿上外套下了楼。

开车来到晋海社门口,远远就看到雪灯坐在门口的花坛边,膝间搁着餐盘,因为袖子太长只能挽上去,露在外面的手被寒风吹成红紫色,筷子都握不住,几次掉下来。

雪灯正吸着鼻子吃掉一根冰凉的秋葵,眼前忽然落了一道阴影。

他抬头看过去,逆光隐匿了萧衍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老公?”雪灯笑道,“你怎么来了,想我了?”

“为什么在外面吃。”萧衍声音森寒。

“因为他们说办公室里不能吃东西。”

“食堂呢,你们公司不是有食堂。”

雪灯攥紧筷子,努力摆出微笑:“食堂很小,都坐满了。”

“和人拼桌呢?”萧衍的声音愈发冷冰冰。

“他们说……空位已经帮别人占了,有人的。”

萧衍做了个深呼吸,从雪灯手里夺过餐盘扣进垃圾桶,接着牵着他上了车,打开空调暖风。

“你等我一会儿。”

雪灯点点头,乖巧等待。

不多会儿,萧衍拎着几分打包盒过来了,帮他打开盖子,递过去筷子:“冬天不能吃太凉。”

雪灯:“哇,是我喜欢的黄花鱼。”

萧衍抽了纸巾擦掉餐盒边缘的油渍,叮嘱道:“小心吃,这个刺很多。”

他可以百分百确定,雪灯遭到排挤了。

因为他是空降来的,注定不受待见,性子也软,谁都能捏他一把。

一直等雪灯吃完,萧衍收拾了垃圾,他拿纸巾擦拭着雪灯的嘴角,问道:

“你同事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哦。”雪灯一口否认,“他们人很好,我想帮他们忙,他们不想我辛苦,所以拒绝了。”

雪灯点点头:“大家都是好人。”

可说着说着,眼眶一圈渐渐泛红。

虽然不爱麻烦别人这一点很好,但他还是觉得和小刘他们一起吃饭时,大家互抢对方盘里的红烧肉更好。

萧衍抵着下巴靠在方向盘上,静静凝望着雪灯。

而后问道:“既然大家都很好,为什么红了眼眶。”

“大概是有点想念小刘和林主任他们。”

雪灯也不是真傻,他当然看得出同事对他的抵触。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事实就是如此。

萧衍轻轻问道:“那我们回去M.J传媒吧?”

那一刻,雪灯真的动摇了。

但他还是坚持道:“不行,我这是高升,人往高处走嘛。”

“那你就需要好好想想,如果同事一直排挤你,你该怎么办。”

雪灯很快给出答案:“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友的,做好分内事就可以了,他们……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吧,我又做不到让每个人都喜欢。”

萧衍眉尾一扬,捧起他的脸:

“真棒,有我当年风范。”

他成立池雪工作室初期不是不知道员工背地里都喊他暴君,但他始终认为,无聊的同事关系没必要浪费精力去搞,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反正说破大天也只是一群过客。

所以希望雪灯也能明白。

这是他的梦想,不可能因为这种挫折就强行让他回家里当阔少,他会怨恨自己的。

“还有,受了委屈就回击,让自己开心最重要。”萧衍又道。

雪灯点点头。

萧衍看了眼手表,把雪灯的座椅调低,给他盖了条毯子:“还有半小时开工,在车上睡一会儿。”

雪灯点点头,又掏出手机,说要给小刘和林主任他们发个消息。

小刘很快回了消息:【铁子我好想你啊,你不在都没人陪我摸鱼了。】

林主任:【认真工作少摸鱼,否则当心摸到大白鲨!】

雪灯忍不住笑出声,失落的心情缓解了些。

下午,依然没人给雪灯安排工作,他索性自己翻出资深前辈们的新闻稿继续学习。

晚上一到家,雪·黏人精·灯直奔萧衍房间,来了个热情抱抱:

“老公我好想你啊。”

萧衍停下手中画笔,摸摸他的手,有点凉。

“又是走回来的?”

“打车很费钱。”雪灯还是一如既往的抠门。

“我以后去接你,正好我的公司和你们新闻社顺路。”萧衍道。

是说要拐十七八个弯再绕过一条跨海大桥的“顺路”。

雪灯刚想回应,注意力被萧衍桌上的手稿吸引了去。

他拿起手稿:“好好看,你要参加什么新比赛么。”

“给你设计的。”萧衍笑道,“你的衣服真的很土,我说过吧。”

雪灯暗暗吐槽:是原主土不是我土。

“希望你以后穿的都是我设计的衣服,头发也是我绑的。”萧衍道。

“真好,有个设计师老公能省多少钱。”

雪灯再次拿起设计稿,爱不释手。

他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穿着萧衍设计的衣服走在大街上,别人问起来他还可以炫耀一句“哎呀我那个笨蛋老公也就这一点优点了”。

但当时考虑到萧衍是做女装的,而且萧衍以前那么讨厌自己,别说设计衣服,估计看到他都觉得碍眼。

这份喜悦冲淡了同事对他冷淡的失落。

“老公啊。”雪灯捏捏萧衍的肩膀。

什么都能忘,唯独壮大族群的大计不能忘。

“嗯?”

“你现在心情如何。”雪灯神秘兮兮问道。

萧衍忽然按住胸口:“你等等,我拿出来看一下。”

雪灯赶紧按住他的手:“这玩意儿还能拿出来的?别讲鬼故事了。”

萧衍轻轻抚摸着雪灯手背,划出流畅的弧度。

勾起唇角笑道:“不拿也行,反正也快跳出来了。”

“为什么?”雪灯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觉得你好像想和我一起造个宝宝。”萧衍拉过他的手,下巴点点大床,“你说呢?”

单纯的萧衍还以为雪灯之前所谓的“造宝宝”只是夫妻床笫间的情.趣说法。

毕竟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呢。

雪灯当真了,他可真当真了。

他甩开萧衍的手:“我去洗澡。”

“不用洗了。”萧衍把人拉回来,“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雪灯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疑惑加深:“什么味?香煎鱼排?”

萧衍无奈,推了他一把:“是红烧带鱼。”

“去洗澡吧。”

雪灯泡澡的时候,萧衍在房间沉思着,忽地站起身。

虽然不知道雪灯为什么执着于这种事,但萧衍也不是和尚,还是要认真准备一番,不能因为雪灯单纯就敷衍了事。

萧衍下楼去到24小时便利店,对着货架上一排好东西陷入沉思。

螺纹?颗粒?

雪灯第一次,不能太狠,索性超薄润滑。

润滑剂呢?

硅树脂?油性?

水溶性吧。

可是这种容易被皮肤吸收,需要大量补充。

过路顾客望着在好东西货架前托着下巴沉思的大男人,忍不住偷笑。

买好东西,萧衍还顺便买了香薰蜡烛,增加气氛。

回家后,雪灯还在洗澡,边洗边哼歌。

萧衍也在二楼的浴室洗了澡,速战速决,出来后先把气氛做足。

点上香薰蜡烛,将套套和油摆在唾手可得的位置。

萧衍正坐在床上考虑着还有什么补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雪灯慢悠悠,一步一顿走了进来。

他作势清清嗓子,眼神故意放在别处。

纯白的浴衣下,被热水蒸过的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薄薄微红。

半湿的头发落下水珠,落在眉睫,明珰乱坠。

看着这样的雪灯,萧衍下腹忽觉一热。

不是没看过他的胴.体,但当时只觉得厌烦。

现在想想,自己以前过的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

他伸出一只手对雪灯道:“过来。”

雪灯余光看见了,一步一顿走到萧衍身前,拉住他的手,手指开始顺着他的手背一路游走至肩膀,最后停在锁骨处。

手指尖轻轻勾住萧衍的浴衣领口,顺着肌肉轮廓一路下滑。

萧衍顺势将他揽进怀里,往床上一放,欺身上去,大手顺着微热的皮肤节奏地游走,将浴衣脱掉半截。

雪灯脑袋开始犯迷糊,只觉得空气里有很好闻的香气,像薇薇安散落一地。

眼皮很沉。

他迷迷糊糊中只听到萧衍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真的准备好了?”

雪灯无意识地点点头。

“如果疼就说,我会停下来的。”萧衍轻抚他脸颊,火热的唇顺着他脸颊滑下。

雪灯还是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真的很香,也很困。

沐浴乳香气被皮肤暖过后变成另一种味道。

大手落在浴衣下摆,推着蚕丝材质的浴衣一路上行。

“开始吧?”萧衍看向雪灯,轻声道。

雪灯:Zzz

萧衍:?

他直起身子看过去,就见雪灯双眼紧闭,满脸安详。

萧衍:……

“雪灯?”他轻拍雪灯脸颊。

雪灯发出一声梦呓,囫囵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萧衍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都站起来了,他却睡着了。

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

他抬起雪灯双腿。

半晌,又轻轻放回去。

怎么能对着睡着的人做这种事呢,这算是犯罪了。

萧衍看着雪灯的睡颜,抬手捏住他的鼻子:

“有没有人说过,你才是天底下最狠心的坏蛋。”

把别人变成彻头彻尾的傻瓜。

萧衍缓缓叹了口气,在雪灯身边躺下,为他拉上被子盖好。

手轻拍他胸口。

睡吧,明天再收拾你。

第44章

第二天。

萧衍醒来,抬眼一瞧,被旁边人吓了一跳。

雪灯倚在床头,一副阳气被吸干的憔悴模样,嘴里不断重复着:

“没有,我检查过了,没有……”

萧衍睥睨着他:“下次你还可以先睡,能为我节省不少体力。”

又道:“深切感受到‘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的含义。”

雪灯幽幽靠在萧衍肩头,面无表情不断摇头:“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嫁到这里来,如果没有嫁到这里来我也不会……”

萧衍打断他:“七点五十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念经?”

雪灯立马爬起来洗漱。

餐桌上,雪灯咬着面包,萧衍在身后帮他编头发。

取两缕扎起来,再把剩下的扎起来,穿过两缕中间,一扭一夹,漂亮的鲨鱼夹盘发就完成了。

雪灯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夸赞道:“老公你手艺真好,和当时那个卖发夹的小哥哥盘得一模一样。”

萧衍:“你都不肯叫我一声哥哥。”

雪灯:?

“当晚的盘发也是我盘的。”萧衍道。

雪灯:哦。

他得出结论:“所以你从那时就对我心动了对么。”

萧衍别过脸。

看破不说破这个道理,得好好教教他了。

吃完早餐,萧衍开车送雪灯去了公司,再返回家里继续完成他的男装初体验。

八点半,雪灯到达公司。

周围同事还没来。

他把自己工位认真整理过,又打量起后桌同事的桌子。

他发现同事桌上摆的一盆三色堇已经蔫了吧唧,叶尖发黄,看起来似乎很久没浇过水,泥土已经出现皲裂状态。

出于好心,雪灯去接了水帮同事浇花。

没敢浇很多,怕小花儿一时接受不了。

刚浇一半,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谁让你碰我盆栽的!”

同事滕遥摔下皮包心疼地举起她的盆栽查看情况:“都涝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养了很久!”

雪灯:“对不起,不该碰你东西,但不是涝死是旱死的,泥土都皲裂了。”

“不是,关你什么事啊!涝死还是旱死我能不清楚么!”

滕遥的尖叫声吸引了不少陆续上班的同事。

雪灯叹了口气:“对不起是我的错,但它真不是涝死的。”

路过的同事嗤笑一声:“你一大男人和小姑娘计较什么。”

又看看雪灯漂亮的盘发:“是男的哈。”

雪灯缓缓翕了眼:“对不起,我再赔你一盆吧。”

“谁要你的东西,是啊,空降兵就是了不起,有的是钱!”滕遥得理不饶人,从尖叫转为嘲讽。

“叩叩!”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指节敲门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尹主编站在门口,满脸严肃。

众人赶紧回到位置低头装鸵鸟,试图在桌上挖出个洞藏进去。

尹主编雷厉风行而来,淡淡瞥了一眼滕遥,低声道:

“吵什么,全办公室属你声音大,当这里菜市场?别只会考试,多学学怎么做人。”

她又看向其他装鸵鸟的人,高声道:“各位与其只会低头挖坑,不如多挖挖思想根源。”

众人大气不敢出。

尹主编缓和了些情绪,将文件夹放在雪灯桌上:“小女孩失踪的案子你来跟,不懂的来问我。”

雪灯点点头,拿过文件夹。

后座的滕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哈”了一声。

接着她起身追着尹主编的步伐而去。

靠近一点的人都听到了滕遥不满的声音:

“不是说那个案子是我们组跟,为什么给他啊!”

尹主编幽幽抬眼,冷笑道:“我做事需要经过你同意?”

滕遥银牙暗咬,扭头跑开了。

尹主编默默点了一根香烟。

为什么要把这个案子给雪灯,她也不理解,但这是上头的意思,要她多给雪灯一些Case。

但凭借她敏锐地洞察力,她觉得事情并非“关系户要多照顾”这么简单。

把负责文娱新闻的人调到社会新闻组这件事本就很蹊跷了。

而且上面还明确表示,不要给雪灯安排任何搭档,新闻采访只能他一人去。

更蹊跷了。

纵使尹主编好奇心爆棚,但也清楚不该问的不能问。

另一边。

雪灯翻看了下这个案子,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十岁女孩无故失踪,报案人是她的父亲,因为父亲从事夜间工作,晚上经常不在家,某天清晨回家就发现女儿不见了,老师也说没去学校。

而他家所在的区域是拆迁区,那边的摄像头都全部拆除,没能拍到小女孩的去向,邻居们也说当时他们在睡觉,没有听到任何求救声。

儿童问题一直是社会中不可触碰的红线,因此很多人密切关注此事,频频向警方施压。

好可怜,相依为命的女儿无故失踪,这位父亲一定心急如焚。

雪灯想道。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灼热光线刺痛他的后背。

回头一瞧,就见滕遥正瞪着他。

雪灯:……

下午,雪灯收到警方消息,表示警方正在调查小女孩的家,这时候雪灯可以过去跟进采访。

雪灯站起身,独自朝外走去。

不由地想到,以前出新闻都有小刘一起,现在,只能孤身奋战。

天空雾蒙蒙的,呈现淡淡的灰蓝色。

来到现场,就见女孩家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警察们忙前忙后进进出出。

警察检查了雪灯的记者证,让他穿好鞋套戴上手套才能进去,防止碰坏现场痕迹。

屋子很小,坐落在老旧城区偏僻的角落,还是上世纪的平房,但屋内整理的还算干净。

警队的杨队长对着雪灯打量一番:

“雪记者对吧,我们初步勘察过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而且女孩常穿的鞋子不见了,说明不存在入室抢劫,是女孩自己出走的。”

雪灯反问:“离家出走?”

“是的,这个年纪的小孩玩心重,初步猜测是自己跑出家玩走丢了,现在我正调集同事们去女孩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找人。”

雪灯点点头。

乍一听这个说法好像没什么不妥。

他进了女孩的房间,打量着。

窗帘是拉着的,因此房间内一片昏暗,书架破破烂烂摆满童话书,其中一本《海的女儿》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已经开胶。

是个喜欢童话的小朋友。

雪灯举起相机对着女孩的书桌拍了几张照片,无论是书桌还是床铺都很整齐,就连用了一半的油画棒都按照长短排列整齐。看来是有强迫症的女孩呢。

地上铺着老旧的磨毛地毯,绿色的。

雪灯忽然一个踉跄,赶紧稳住身形。

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检查,没什么异样,只是地毯鼓起一块绊到了脚。

雪灯离开女孩房间,看见警察手中拎着几只透明物证袋,里面有几本本子和化作。

警察表示,这是女孩的日记和平日画作,需要带回警局研究一下,找出女孩可能会出没的地方。

“我可以拍几张日记内容的照片么。”雪灯问。

警察点点头,把女孩的日记和化作交给雪灯。

日记很多,足有四本,而且都写得满满当当,这种日记本是带插图栏的,女孩除了写日记还会把当天发生的印象深刻的画面画下来。

拍完照片,雪灯和警方道别后回了公司。

刚好差不多下班时间。

滕遥在后面阴阳怪气道:“五个小时,雪记者查出点什么没。”

雪灯道:“警方说可能女孩是自己贪玩走丢了。”

滕遥嗤笑着摇摇头:“多好的新闻素材啊,小女孩贪玩走丢,要是被密切关注这件事的群众知道了,不知道多失望,结局就这?”

雪灯反问:“这不是好事么?证明女孩暂时是安全的,大家为什么会失望。”

滕遥挎上皮包,冷笑一声,低低骂了句“白痴”,脚底生风离去。

雪灯很清楚,群众喜欢看有爆点的、猎奇的新闻,媒体更喜欢,这对他们来说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这些都不能建立在当事人的痛苦之上。

雪灯跟着下班大队走到大门口,一眼就看到萧衍的车子停在那里。

欣喜,雀跃。

先不急着雀跃。

他车旁伫立的那几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员工们也看到了,看那几个男人满脸横肉,手背上还有文身。

躲远点躲远点。

雪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犹豫之际,车窗打开,露出萧衍的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低低道:“上车。”

雪灯定了定神,慢慢走到车旁。

这时——

“少主好!欢迎乘车!大哥已经在家候您多时了!”几个黑衣男齐声大喊。

雪灯吓得一哆嗦。

少主?大哥?

这一嗓子,不光雪灯,员工们都听见了。

黑……□□?!

不然为什么叫少主和大哥。

雪灯赶紧钻进车里,抱着萧衍的手臂,满脸惊恐:“你是不是在违法边缘试探了,这些人是谁。”

萧衍对车外的男人们挥挥手,男人们乖顺离开。

萧衍道:“影视公司的群演。”

“啊……?”

“明天就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了。”萧衍摸摸雪灯的头发,“少主。”

“你怎么知道有人给我脸色看了……”

萧衍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我今天才知道你们主编是尹娜,她是我公司员工的姐姐,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就托她打听了一下。”

人生处处是巧合,尹主编就是那个对萧衍很有好感的美女员工的亲姐姐,她对这个妹妹百般疼爱,有求必应,所以有些事张张嘴就行了。

萧衍抬眼:“那个人叫什么?滕遥?”

雪灯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严肃又紧张:“不、不能做违法乱纪之事。”

萧衍眉尾一扬:“好啊,不过,我记住她的名字了。”

雪灯赶紧道:“我今天有回击她哦,一正一负也抵消了,不要找她麻烦,她一个女孩子打又打不过。”

萧衍发动了车子,轻笑一声:“知道了,你都为她求情了。不过我这人谁的话都不听。”

他冲雪灯一Wink:“除了我老婆的。”

雪灯释然地松了一口气,挥走脑海中萧衍锒铛入狱胡子拉碴的画面。

此时,正在地铁上的滕遥收到了尹主编的短信:

【雪灯他爱人你惹不起,最好别自找麻烦,今天还敢拿盆破花做文章,要不是雪灯帮你求情,明天你就得收拾东西滚蛋。】

滕遥一个哆嗦。

啊这……

好像有听说过,雪灯他老公和大财团有点关系。

雪灯帮忙求情……?这个人,还挺有人情味的嘛。

她忙从主编那要到雪灯的微信,加上后立马发了一条:

【对不起,是我小心眼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宽宏大量,明天见啦。[可爱]】

雪灯回复:【没关系,弄坏你的花我也有错[憨笑],握手言和。如果你很重视失踪女孩的案子,明天我会和主编申请我们一起跟进。[人鱼][花花]】

滕遥抱着手机暴风哭泣:他人真的好可爱好好哦!单纯的像个小朋友一样。

*

吃过晚饭,雪灯拿出他白天拍的日记和图画照片,导入电脑,放大,一张张查看。

【12月1日,星期五,阴天

今天,小猪佩奇送给我吃了suan奶和果冻,不好吃,可爸爸说好孩子不能挑食。可我真的不喜欢吃。】

图片里是女孩画的插图,一个小猪佩奇,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最右边还有个男人,右上角画了个大太阳,背景墙上画了许多歪歪扭扭的线条。

而且,小猪佩奇的衣服是黑色的。

下一篇。

【12月3日,星期日,晴天

今天我又见到了明美,明美在脸上贴了好多彩色贴纸,她说是小猪佩奇送给她的,晚上,小猪佩奇也送了我贴纸,不过我不太喜欢。爸爸说,别人送给你礼物要接受,哪怕不喜欢。】

图画中,一个双马尾小女孩和一个黑长直小女孩,黑长直在笑,但眼睛下方画了两条蓝色的线,脸上贴满彩色贴纸。

黑衣服的小猪佩奇手里举着个红色的长方形,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雪灯越看越糊涂。

可以说这女孩写的东西他完全看不懂,小猪佩奇是动画角色,现实不会存在。

再往后翻翻。

【12月30日,星期一

我非常想念李老师,我问爸爸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李老师,爸爸说李老师没有师德,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是我真的很喜欢李老师,她很温柔,经常悄悄sai给我巧克力吃。】

图画中,有三个穿着黑衣服的小猪佩奇在诡笑,哪个也不像女老师的形象。

背景墙上还是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

而且这一篇日记没有写明天气情况。

雪灯挠挠脸颊。

还是看不懂。

难道说,十岁小孩子的思维和表达能力就是这种程度么。

看起来没什么不妥,讲述的都是动画片角色和朋友老师,的确是十岁小孩会关注的东西。

可又处处都是难以言喻的异样。

思忖间,萧衍敲门进来了。

“在忙?”萧衍看了眼电脑屏幕,立马收回目光。

“有事?”

萧衍扬了扬手中卷尺:“帮你做衣服,得知道你的三围数据。”

雪灯乖乖起身,立正站好。

萧衍帮他测量过肩宽,记录好,随口问道:“最近在跟什么新闻,方便告诉我么。”

他对新闻没兴趣,只是想找到和雪灯的共同话题。

不想离雪灯的生活太远。

雪灯闭上眼,在萧衍的指引下抬手、转身。

他道:“十岁的小女孩失踪,警方勘察过现场说可能是孩子贪玩走丢,我拿到了她的图画日记照片。”

“然后呢。”

“我看不懂,无法揣摩小孩的心理。”

“图画日记?”萧衍抬眼,“愿意给我看看么,这方面我是专家。”

雪灯不解:“写日记也有专家?”

萧衍:……

他摸摸雪灯的头发:“绘画方面的专家。其实有时候一个人的画会比文字更直观地反映当时的心理和场景。”

雪灯不知道该不该拿给萧衍看,毕竟这东西算是机密。

萧衍还是那句话,他对外人的事没有任何兴趣,但关乎到雪灯那必然万死不辞。

思前想后,雪灯还是拿给萧衍看了,并反复叮嘱:“看过要忘记,更不能到处说。”

萧衍当然答应,他知道雪灯内心一定经历过天人交战,但最终败于“没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

萧衍帮雪灯量好数据,随即坐在电脑前翻看着雪灯刚看过的日记。

良久,他指着第一篇日记图画中的太阳道:“标题写明是阴天,但画面中画了个太阳。”

雪灯凑近一瞧,真的欸。

“所以猜测应该是灯光而非太阳?画面中的场景是在室内?”雪灯醍醐灌顶。

萧衍点点头:“有可能,但不排除是孩子随便乱画的。”

萧衍翻到下一篇。

“这个黑长直应该就是她说的明美,明美虽然在笑,但眼下画了两条蓝线,应该是指眼泪。”

雪灯想到那个“笑哭”的黄豆表情。

“笑哭了?”

“不是笑哭,应该是表达明美的心情,表面在笑,内心很悲伤,如果真是这样,她脸上的彩色贴纸极有可能代表……”萧衍抬起眼看向雪灯,“青紫交叠的伤痕。”

雪灯倏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寒意直冲头顶。

“那就是说,明美正处于被强迫微笑的状态?”

萧衍点点头。

雪灯指着背景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那这些线是什么意思。”

萧衍翻了翻几篇日记,沉思片刻:“应该只是背景墙的花纹,但很奇怪,只有穿着黑衣的猪头出现时,背景墙才会画花纹。”

“不是猪头是小猪佩奇。”雪灯纠正道。

但他又想到,下午去过女孩家,她家墙面没有花纹,是纯白色。

“还有这篇日记,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一,而且没写天气。”

萧衍说着,摸出手机看了眼,眉头渐渐敛起:“那天是星期六。”

雪灯问道:“会不会是女孩记错了时间。”

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记得女孩书桌上有个日历本,不可能抄都抄错。

而且,没写天气。

“就是说……”雪灯看向图画中带花纹的背景墙,“她当时不在家里,而且不知道天气,有可能是全封闭的房间?”

寒意再次上涌,他情不自禁寒颤了下。

细思极恐。

萧衍又指着日记照片:

“她还提到了李老师,表面看起来好像是李老师犯了错被学校开除,导致她再没见李老师,而爸爸说李老师没有师德,但作为家长,应当维护老师这个群体在学生心里的形象才对。”

雪灯咽了口唾沫,脑袋“嗡”的一声。

“所以是说,女孩很久没去学校,才见不到李老师。”

萧衍鼻间轻出一口气,点点头。

那一瞬间,雪灯脑中一片空白。

真的,很恐怖。

萧衍看了眼时间,牵过雪灯的手揉了揉:“十二点了,睡觉吧,明天再想。”

“我……我害怕。”雪灯怔怔道。

他总觉得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今晚我陪你睡。”萧衍道,“继续完成昨晚没做完的,造宝宝?”

雪灯完全将壮大族群计划抛之脑后,只剩恐惧蔓延。

“不了,今天,小蝌蚪,可能,不太,精神。”说话都变得一顿一顿。

萧衍静静看着他那惶然恐惧的模样。

所以不该帮他分析比较好么。

不是的,雪灯总要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无条件支持他。

萧衍推推他:“先去洗澡吧,太晚了。”

雪灯失了神一般点点头,进了浴室,下一秒又跳出来。

“陪我一起洗。害怕。”

萧衍无奈,领着人进了浴室。

浴缸外,萧衍帮雪灯擦着后背,试图安慰:

“你以前做文娱新闻,遇到都是表面光鲜亮丽的艺人,可能见到最黑暗的也就是像裴澄屿一样被人陷害设计。”

“但是社会新闻,黑暗的一面是永远看不到底的。”

雪灯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

这个时候就更加想念林主任和小刘他们。

萧衍贴进他的脸颊,碰了碰:“你现在说想回M.J传媒还来得及。”

雪灯恼火,义正言辞:“不要总是动摇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懂不懂。”

萧衍起身,揉揉他的头发:“是啊,你说得对,所以现在我要给浴缸排水了,你泡太久了会头晕。”

第45章

严格来讲,这是雪灯第一次有意识的与萧衍同床共枕。

之前萧衍房间重新装修,他也只会在雪灯房里办公,睡觉去客房。

至于昨晚,雪灯都睡死过去,总不能把人扔别的房间去。

昨晚被雪灯抢了一晚被子,萧衍今天特意晒了新被子,一人一条,谁也别抢。

雪灯困得眼皮子打架,但大脑却很清醒,刚闭上眼就会马上醒来。

萧衍几次睡着,但或许是夜晚太过安静,连雪灯睁眼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随手帮雪灯掖了掖被子:“怎么了,还是害怕?”

雪灯下半脸藏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担心,感觉那个女孩现状不是很安全……”

萧衍拍拍他的胸口:“那是警察的职责。”

雪灯缩了缩身体,蠕动着钻进萧衍的被窝,在他耳边悄声道:“如果,如果我们以后有了宝宝,该怎么规避这些隐患。”

萧衍缓缓睁开眼。?

是说领养一个孩子?

“真的很担心啊,毕竟是我怀胎十月身上掉下的肉。”雪灯抱着萧衍的胳膊晃了晃,“所以该怎么办。”

萧衍脑中产生瞬间的空白。

他生?

在玩什么情.趣么。

雪灯没玩情.趣,他确实在很认真地担心这个问题。

在这个社会里,科技还没发达到实现男人生孕,因此女人生孕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认知,平常更不会谈及此事。

因此雪灯还是坚定认为,人鱼无论性别都可以怀孕生娃。

萧衍只道他的性格,凡事刨根问题。

思忖半晌,道:“在宝宝身上装个追.踪器,行动方向异样马上接入报警电话那种。”

“好主意。”雪灯又往前凑了凑,“睡觉吧。”

萧衍:“那你能回你的被窝么。”

他不好说,昨晚和雪灯一个被窝,早上醒来雪灯不光抢了被子还把他挤到了床边缘,半截身子悬在外面。

雪灯:“为什么,我想抱着你睡,不可以么,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你来说是负担。”

“也不是不可以……”萧衍最终败给了这毫无用处的负罪感。

他揽过雪灯盖好被子,轻轻抚拍着他的肩膀:“睡吧。”

……

翌日,萧衍照例把雪灯送到了公司。

雪灯立马拿着日记照片找尹主编分析女孩失踪一案。

尹主编皱着眉头听完他的分析,又把日记照片拿过来反复查看。

最后,用钢笔一敲桌面:“把这个分析整理出来发表,要快,下午你去一趟学校找日记中的李老师做个简单采访,要快,一定要赶在警方出调查结果前。”

雪灯点点头,又问:“我可以申请和滕遥一起负责这个案子么。”

“不行,这件事只能由你一人负责。”

“可是滕遥……”

尹主编打断他:“还要我再重复一遍?”

雪灯:“不用,我记住了。”

尹主编看着雪灯稍显失落的模样,心中不忍。可这是上边的意思,她也不敢僭越。

出了办公室,滕遥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忙凑上去满眼期待问道:“主编同意了么。”

“她说这件事只能由我一人负责。”

滕遥愣住,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说的是个人而不是你们组?”

雪灯点头。

“好奇怪,一般一个新闻都要由四五个人共同负责,这么大的案子丢给你一人会不会太辛苦了。”滕遥的确敏锐,但也分析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拍拍雪灯的肩膀表示惋惜:“职场灰色规则,能者多劳。”

上午十点,雪灯将整理好的日记内容分析发给尹主编请她润色,确认无误后在官V和公众号发表。

果然如同尹主编所料,这份新闻稿一发,迅速引起轩然大波,直冲热搜,并挂上了[沸]的标志。

【我去,真的好恐怖啊,我想到不好的事情了,所以警察那边到底有没有音讯,怎么首先发表的是晋海社?】

【好担心这个女孩啊,失踪两天了,一个小女孩就算贪玩又能走多远呢,出动那么多警力也该找到人了吧!】

【保佑小姑娘平安无事啊,如果真如分析的那样,真的不想活了。】

【就是很奇怪啊,小猪佩奇是孩子们很喜欢的动画角色,应该不会不知道它穿着粉色的衣服,女孩却一直给涂成黑色。】

【希望只是我们误解吧,孩子平安无事最重要。[祈祷]】

【真不知道这帮警察干什么吃的,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做正事,两天了找不到一个小孩?】

一部分网友在为小女孩祈祷,另一部感叹晋海市做事雷厉风行,剩下的则在指责警方不作为。

雪灯正打算收拾设备去一趟学校找找那位李老师。

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最前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

几人气势汹汹朝雪灯走来。

雪灯认出了后面穿警服的,其中一个是交给他女孩日记的刑侦队长杨队长。

为首的西装男走到雪灯面前,雪灯看到了他的工作牌:

【晋海市刑侦总局督查办】

“你就是雪灯?”督查一张嘴,语气恶劣。

“我是。”雪灯站起身,虽然迟钝,但也看出来者不善。

督查扔了一沓报纸在桌上:“现在的媒体都了不起,还要插手警方办事,随让你瞎分析的?你知道现在网上把我们骂成什么样了么!”

说完,他又转头恶狠狠瞪着杨队长:“还有你!真拿记者不当外人,什么都给人看!怎么不拿给你奶奶看?!”

杨队长低下头,弱弱道:“奶奶不识字……”

督查抬腿,又收回来,似乎想给杨队长一脚。

“限你十分钟内撤掉所有新闻。”督查对雪灯吼道。

“还有你,这个案子转交二队负责,你不准再管,听到没!”他又对杨队长吼道。

尹主编听到骚动,笑意盈盈赶来:“余督查怎么这么大火气,新闻稿是我让下属发的,怪我怪我,您来我办公室喝杯茶消消火。”

又对雪灯道:“新闻稿都撤掉吧。”

两人进了办公室,雪灯和杨队长大眼瞪小眼。

无奈,雪灯只好把所有新闻撤掉。

好一会儿,督查出来了,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最后指着雪灯道:“不该你管的别管。”

随后带着一帮警员离开。

到了门口又对杨队长道:“不让你再插手这个案子你也别闲着,给我盯着这小子,别让他再惹麻烦。”

人一走,滕遥忍不住出声:“哇,现在的警察都好牛逼啊,跑到别人地盘教训人。”

一抬头,对上尹主编冷似寒霜的双眸,她赶紧低下头。

尹主编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看向雪灯:“新闻都删掉了。”

雪灯点点头,眉间微蹙:“那下午找李老师采访的事……”

尹主编神色匆匆看了眼门口,随后俯身在雪灯耳边道:“照常进行,记住,一定要比警察先一步拿到重要线索。”

雪灯眸子闪了闪,重重点头:“收到。”

中午。

雪灯接到萧衍的电话,说他带了午餐过来。

滕遥主动找雪灯一起吃午餐,雪灯只能抱歉笑笑:“我家人送午餐来了,下次再一起吃吧。”

雪灯裹着棉服跑到门口,没看到熟悉的车子,环伺一圈,才看到萧衍打开车窗冲他招手。

上了车,雪灯好奇打量着宽阔的车内空间:“你怎么换车了,我刚没认出来。”

萧衍打开所有保温盒,随口道:“想让你在车上午睡一会儿,这车宽敞躺着舒服。”

午餐有羊肉汤、墨鱼顿茼蒿、炸酥肉和紫米饭。

雪灯咬了一口炸酥肉,感叹:“阿姨手艺越来越好了。”

萧衍一副落寞模样:“只夸阿姨,都不夸夸我。”

“为什么要夸你。”

“因为午餐是我做的。”

雪灯笑道:“骗人,你什么时候还会做饭了。”

“阿姨最近做饭口味越来越重,油盐用得也越来越快,我怀疑她年纪大了味觉有所退化,重油重盐不健康,我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雪灯亲了他一口:“真棒,送你一枚香吻。”

萧衍摸了摸脸颊:“嗯,酥肉味的香吻。”

他又问:“刚才我看到警察从这边离开了,发生什么事了。”

雪灯撇撇嘴:“找我的,因为我发了那篇分析女孩日记的新闻稿,警方觉得我多管闲事。”

萧衍陷入了沉默。

警方应该不会插手新闻社的工作,甚至可以说,记者的稿子可以帮他们收集更多线索寻找目击证人,很多警察手下也有记者线人帮他们收集小道消息。

这件事,好像不只是儿童失踪这么简单。

“既然警方要你别管,你也正好省了工夫多陪陪我。”

“不行,要管。”雪灯义正言辞,“我不是质疑警方办案能力,只是双线进行可以更快获取更多情报。”

他叹了口气:“小女孩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这几天降温,据说还有雪,小孩子不扛冻的。”

不在乎荣誉,只是担心女孩的安危,想快点找到女孩下落。

萧衍静静看着他,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既然是雪灯的心愿,他没有反驳的资格。

他揽过雪灯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我没别的要求,但是,无论什么事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雪灯点点头:“知道啦,不过——”

“不过什么。”

“羊汤有点膻。”雪灯道。

“不可能啊,我尝过没有膻味。”

雪灯舀了一勺羊汤送到萧衍嘴边:“真的,不信你尝尝。”

萧衍尝了一口:“不膻啊。”

结果一抬眼,就对上雪灯那按奈不住的得意表情。

明白了,雪灯只是心疼他准备了午餐就急匆匆送过来,自己都没来得及吃上口热乎的。

他抬手捏捏雪灯的脸,不知为何,却总也笑不出来。

*

下午,雪灯去了女孩的学校,校方称李老师前不久摔断了腿,还在家休养,并给了雪灯一份李老师的家庭住址。

另一边。

李老师家住在二层独栋小洋楼,是父母去世后留下的房子。

不远处停了辆黑车,车上坐着三个便衣警察,正隔着车窗盯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后座的杨队长打开一点窗户,点了根烟叨在嘴里,一脸生无可恋。

旁边的警员举着望远镜道:

“本来这案子要是破了,杨哥你就能调到总局了,结果就因为给了那记者日记,坏了事,冤不冤啊。”

杨队长吐了口烟。的确冤,不知道督查犯了什么病,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被网友骂,这次倒是小题大做了。

“头儿!目标人物出现!”警员忽然道。

杨队长压过去身子,看着雪灯背着单反包阔步而来。

绛色毛衣咖色裤子,颇有质感的呢绒大衣搭配一条红菱格丝巾。

警员忍不住道:“上次看见就想说了,真的是男人?怎么长得像个娘们。”

杨队长一巴掌扇在警员头上,打开车门:“娘们娘们,会不会说话,你们在车上等我讯号,我过去。”

雪灯按照地址找到了李老师家,在门口看了半天才找到门铃,没等着按下,被人截住了手。

对上杨队长似笑非笑的脸:“说过要你别再插手这件事吧。”

雪灯抽回手:“我只是例行采访,领导交给我的工作,总不能不管。”

杨队长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因为你,导致我们全队受牵连,不然我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你行行好,也放过我们。”

雪灯抬头看向大门:“你知道今天多少度么。零下三度,你说小女孩出门前只穿着家居服,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天气她要怎么扛过去。”

杨队长怔了怔。

忽然,他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哎呦哎呦”。

雪灯吓坏了,扶住他:“你别死啊。”

杨队长颤巍巍按下门铃:“暂时还死不了,但如果不尽快上个厕所,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雪灯:“死了也看不见啊。”

“别挑我字眼。”杨队长咬牙切齿,然后一个劲儿冲雪灯使眼色。

大门打开,门内站着个目测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雪灯出示记者证,说明来意。

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看得出有些犹豫。

但还是让开身位请他进去了。

车里的警员一看雪灯进去了,一股脑跳下车要去抓人。

被门口的杨队长拦住。

“头儿怎么放他进去了!”

杨队长站直身子,又是一巴掌拍在警员头上:“废话,你知道今天多少度么。”

……

雪灯进了门,发现屋子里很暗,所有窗帘都拉上。

那中年女人说李老师在二楼,并带雪灯过去,期间,她无数次回头,像是在观察雪灯。

女人推开一扇门,说了句“记者来采访”。

雪灯好奇看过去,就见昏暗的屋子里,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女人坐在轮椅上,腿上还盖了条毛毯。

“请问您是李老师么?”雪灯轻声问道。

对方点点头,忽而抬眼看向天花板的一角。

雪灯拿出他的小本本坐好:“我是晋海新闻社的记者,我姓雪,这次来是就您班上学生失踪一事对您做个简单采访。”

李老师披散着长发,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但整个人瘦得厉害,脸颊深深凹陷。

她机械地点点头,像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

“在此之前,您方便告知我腿伤是怎么造成的么。”雪灯问。

李老师还没说话,旁边的中年女人抢了话头:“我家主人因为体罚学生,没有师德,被人告到教委会,她心情不好跑去攀岩,结果摔下来,腿断了。”

雪灯抬眼。

没有师德?女孩的日记里,她爸爸也是这样形容李老师的。

李老师缓缓闭上眼,透出一丝绝望。

再次睁眼时,她又看向天花板的一角。

雪灯还是照实记录。

“那我想再问问,您这位失踪的学生在失踪前有什么异样么。”

李老师紧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那中年女人又插嘴:“我家主人摔下来,还摔伤了声带,基本说不出话的。”

雪灯疑惑。这玩意儿也能摔伤的?不过也有可能。

“好,那接下来我的提问您只需要摇头或点头就可以。”雪灯翻了一页记录本。

“失踪女孩的日记里写,她非常想念你,所以你其实是位深受学生喜欢的老师对么。”

李老师怔了许久,摇摇头。

那中年女人插嘴×N:“她都叫人告到教委了,学生年纪小可也不是傻瓜,难道好坏不分的么。”

李老师搁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抓着毯子,不断收紧,毯子一点点向上簇。

雪灯又问了几个问题,李老师也只能摇头或点头,根本给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雪灯也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找到小女孩更重要。

他又和李老师寒暄两句,起身准备告辞。

“吧嗒。”

倏然,就在雪灯刚转身时,他听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循声看过去,李老师脚边掉落了一块水果糖。

雪灯弯腰捡起水果糖,一直藏在衣领里的项链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的声音:

“你的项链……很漂亮。”

是李老师说的,看起来用了很大的劲,简单一句话,却憋得脸色涨红。

雪灯捻起项链,笑笑:“是我家人送给我的。”

李老师点点头,眼珠子向上,又看了眼天花板。

然后她从自己领子里摸出一条项链:“看看……我的。”

雪灯走过去看了眼。挺有设计感的项链,纯金的浪花造型,点缀了几颗红宝石,但项链有些老旧,表面还有几道划痕。

与其说是划痕,更像是人为刻上去的,像个数字——

27

雪灯不明所以,说了句“项链也很漂亮”,便正式告辞。

下了楼,他随意一扭头,就看见李老师坐在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对着他望眼欲穿。

好奇怪。

雪灯回了公司,滕遥凑过来小声问他查到点什么。

“没什么,李老师摔伤了声带,说不出话,也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夸我项链好看。”

滕遥转着笔,若有所思道:“声带受伤的人用尽全力夸你项链好看,要么是真好看太过惊艳,要么就是在暗示你什么。”

“她还给我看了她的项链。”

滕遥“啧”了声:“那就单纯是珠宝对女人的吸引啦。”

雪灯顺手将单反包放在桌上。

外侧口袋里掉出一颗水果糖。

他忽然想起来,当时帮李老师捡起糖果后被她说话吸引了注意力,就顺手把糖果塞进包里了。

电光石火间,雪灯回忆起女孩的日记,日记里说她非常喜欢李老师,李老师总是会偷偷送给他们水果糖。

而李老师现在在家休养,依然随身携带水果糖,以她现在的声带情况应该需要戒糖戒油,为什么还要随身携带。

因为,已经成了习惯了?

并且她的书桌上摆了很多相框,里面都是她与历届学生的合影,旁边还有一沓“你真棒”的贴纸,应该是批改学生作业用的。

综上,这样的老师是非常爱自己的学生的,怎么会没有师德。

好奇怪。

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奇怪的点。

真是脑到用时方恨笨。

此时,督查办公室。

一沓文件甩到杨队长脸上,在他嘴角划出一道血痕。

督查的怒吼声响彻房间:

“三个人连一个记者都看不住!废物啊真是废物!”

杨队长拇指抿过嘴角血迹,没作声。

督查喝了口茶水压下怒火:

“好在那记者看着呆头呆脑的,也没问出什么,否则,警队的脸都要让你丢光了!”

杨队长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人家只是看着呆,又不一定真呆……”

“是!他不呆,你呆!蠢货一个!”

杨队长不理解,如果那记者能帮忙查出什么尽快找到女孩的下落,是天大的好事,督查为什么大动肝火如此排斥这件事。

等等,督查是怎么知道雪灯什么也没问出来的。

督查又是怎么知道雪灯去了李老师家,还被自己放进去的?

雪灯那边并没发表任何新闻稿,自己也没主动报备,一回来就让督查拎办公室了。

杨队长缓缓看向气成猪肝色的督查,心里忽然猛跳一下。

*

萧衍正坐在桌前涂涂画画,忽然听到门口想起脚步声,抬头一看,雪灯拎着背包站在那里,双目放空好像在思考。

“抱歉,太专注所以忘了时间没去接你。”萧衍接过他手中的包,捏了捏他的脸。

很凉。

他随手将地暖温度调高了些。

雪灯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眼桌面。

注意力被转移:“好漂亮的衣服,是设计给我的么?”

“不是,是设计给笨蛋的。”

雪灯失落:“那就不是给我的了……”

萧衍作势环伺一圈:“可这房间里,除了你我找不出第二个笨蛋。”

雪灯瞥了他一眼,下楼找了袋膨化零食上来,坐在萧衍身边咔嚓咔嚓。

“你先去吃饭吧,不要总吃零食。”萧衍道。

“不,我要坐在你旁边监督你,看有没有在我衣服上偷工减料。”说着,他随手将零食放在桌上去找饮料。

拎着可乐回来,手一扫,膨化零食如天女散花般落在萧衍的手稿上。

萧衍立马将零食拨开,提起手稿使劲抖去碎屑,眉头深深蹙起。

雪灯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衍放回去手稿,眉间敛更深:“笨手笨脚的,怎么说你好。”

第46章 【一更】

“对不起嘛,我以后会小心的。”雪灯扫掉桌上的碎屑,小心翼翼看了眼萧衍。

萧衍还在说:“没脑袋的家伙,谁敢把你的承诺当真。”

“你也不用一直说我吧,虽然的确是我失误……”

雪灯在一旁坐下,心情复杂。

下一秒,见萧衍拎起零食袋子举高:“嗯?所以你要不要为你的失误道歉。”

雪灯:?

“不仅差点毁掉我的手稿,还吓到了雪灯。”萧衍晃了晃零食袋,“对不起三个字很难开口么。”

“所以你不是在骂我?”雪灯小心问道。

萧衍回过神,眼底几分疑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不小心打翻零食。”

“哦,那个啊。”萧衍随手将零食丢在桌上,“难道不是零食袋的错?这么容易就被人动摇。”

雪灯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故作严肃跟着萧衍一起教训起零食袋:“下次别人不吃你要学会自己封好口。”

零食袋:下辈子一定要当个能开口说话的玩意儿。

萧衍笑笑:“你的建议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雪灯凑过去举起手稿仔细看了看,除了边缘有些油渍外,主体物尚且完好。

沾了油,萧衍都会这么大反应,可想而知他当初看到设计稿被全数烧毁时会是什么心情。

“说起来,我记得你爸爸好像很有钱,家里还有大公司,你为什么不像小说里那样继承家族企业当个混吃等死的阔少?”雪灯好奇问道。

萧衍戳戳他的脑袋:“少看些没营养的东西。”

雪灯理直气壮:“我喜欢看嘛。”

萧衍笑容淡了些,望着桌上的手稿,眼神有些缥缈。

“你真的不记得了?”

雪灯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先承认吧:“不记得了。”

“和你爱看霸总小说一样,因为喜欢,所以坚持。”萧衍轻轻揽过雪灯,“其实也是想循着妈妈走过的路看看她见过的风景,或许,这是我唯一了解她的方式了。”

“你妈妈以前也是设计师?”雪灯好奇。

萧衍轻轻点了下头。

看来雪灯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无妨,他也不介意以另外一种心情向他讲述一遍。

萧衍在妈妈离世前,从来不知道妈妈的本职工作,只知道她画画很好,也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手工。

而萧衍本家的楼上有一间阁楼,父亲不许任何人踏足。

一直到母亲离世,那间阁楼更是重防严守,加了三道锁。

小时的萧衍对这神秘阁楼非常好奇,偶尔会趁父亲睡着后悄悄上去想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但锁太多,有次还被父亲发现。

他永远忘不了父亲不发一言时那阴翳的目光,便再也不敢好奇这房间里的东西。

直到十一岁那年的生日,他独自一人在庭院里放着妈妈生前帮他做的风筝,风筝不小心挂到树枝上,他想喊佣人来,但喊了半天无人回应。

他为了拿回妈妈的礼物爬到树上,而树干正对那间阁楼秘屋。

通过积了厚厚灰尘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形态诡谲的立裁人台以及一些陈旧的欧式小柜子。

鬼使神差的,他顺着树干蹬上床台爬了进去。

在这逼仄小屋里,他看到了那些被尘封的设计稿,厚厚的证书奖杯还有一些变了色的布料和钻石珍珠等装饰物,以及一些书信剪报。

看得出,这些都是出自妈妈之手。

那几张剪报就是有关妈妈设计方案抄袭的新闻报道,每一张都被泪渍侵蚀蜷缩着。

几封书信是寄给设计师协会的。

书信的内容,和当初被污蔑剽窃的萧衍一样,写满了设计灵感来源,包括最初的线稿,并且妈妈一遍一遍重复她并未剽窃他人作品,她愿意为她说的每句话负责。

可这些书信即便贴了邮票,也并没有人帮忙寄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那一天,萧衍终于知道,妈妈曾经多热爱她的事业和梦想,又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努力。

生得美丽不是她的错,错在那些为了一己私利、用自己的财权势力打压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弱女子,并亲手毁了她的事业、家庭。

妈妈在世时,年幼的萧衍一直参不透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里的佣人也只会在背地说她“可怜、精神不正常”等。

导致萧衍也一度以为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当真相浮出水面后,他才产生了“想了解她,想离她的生活更近些”的念头。

因此明知父亲极度厌恶设计师这一行,不惜签下不平等条约也想看看妈妈曾经走过的路,替她完成她尚未完成的心愿。

雪灯靠在萧衍怀里默默听着,尽管有许多疑问,但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他只知道原主以萧衍妈妈的秘密为要挟逼迫萧衍与他结婚,从没想过,秘密的背后是血淋淋的事实。

所以萧衍大概不想成为自己父亲那样的人,即便雪灯的梦想很渺小,还是不留余力默默支持他。

梦想的可贵之处,在于它贯穿一个人一生的信仰。

而且,萧衍也一定非常爱他的妈妈,才会这样热爱她的事业,把她的梦想也当成自己的信仰。

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紧张他的设计稿。

雪灯举起桌上的手稿,反复看了许久,低声道:“对不起,我以后真的会小心。”

萧衍轻叹一声,抱紧怀里人,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

“没关系,人这一生谁没几次失误,下次注意就好了。何况,道歉,代表你确实有为当事人设身处地的着想了,对不对。”

雪灯点点头。

“而且。”他垂下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雪灯突出的长睫,“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雪灯抬头。

“不告诉你。”

雪灯扬了扬眉尾,抽过一张新纸,在上面画了两条小鱼和几根波浪线:“这个也是我最重要的。”

萧衍拿起纸看了几遍:“上次就想问了,这三个图形是什么意思。”

雪灯:“不告诉你。”

说完,又道:“什么时候吃饭,饿了。”

萧衍:“不告诉你。”

雪灯:口亨。

*

翌日。

雪灯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被人摇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就见身边萧衍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愉悦。

“下雪了。”萧衍看向窗外。

窗明几净后,大雪如鹅毛般洋洋洒洒而下,将周围的建筑染成了干净的雪白。

雪灯不由自主睁大双眼。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地看到雪。

以前在海底时,雪花飘进海水很快融化,根本来不及仔细端详。

之后因为全球气候变暖,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雪了。

雪灯立马跳下床往外跑,被萧衍拉回来,穿好棉袜外套戴上厚厚的帽子才肯放人。

一出门,雪灯被寒风逼得倒退三步,但今天就是龙卷风来了也阻挡不了他对雪的热忱。

庭院里,耐寒的冬青植物依然旺盛,表面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

中间的水池里,边缘也堆积了雪,池面隐隐有结冰的趋势。

天地万物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变得圣洁灿白。

萧衍倒是对下雪没太大兴趣,看没见过世面的雪灯看雪,更有趣。

雪灯抔一把雪团成球,忽然道:“有个词叫……几月飞雪来着,刚睡醒,脑子不清楚。”

萧衍随口回答:“六月飞雪。”

“对对,不过,六月也会下大雪么?”

“物理意义上讲可能性很小,多半是夏季高空有较强的冷平流;哲学意义上讲,六月飞雪的下一句是‘必有冤情’。”萧衍解释道。

雪灯倏然顿住。

良久,他把雪球塞进萧衍手中,急匆匆往屋里跑:“帮我放冰箱不能让它化掉,我现在要赶紧去公司。”

萧衍把雪灯送到公司门口,看着他的焦急模样,忽而抬手拉住他。

一字一顿叮嘱着:“千万要注意安全。”

雪灯像个老爷爷一样摸摸萧衍的头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安全。”

看着雪灯匆匆离去的背影,萧衍慢慢关上车窗。

雪花从缝隙里飞进来落在脸上,冰冷。

雪灯一进门直冲尹主编办公室。

尹主编正在打电话,抬手示意雪灯先等一下。

挂了电话,尹主编直言:

“我刚才和警方通过电话,说是小女孩失踪一案正式转交督查办案,并且,他们联合侧写师分析了小女孩的日记和图画,证明她不像我们分析的那样另有隐情,是很单纯的,那个年纪孩子会写出来画出来的东西。”

雪灯沉默许久,开口,声音喑哑:“主编,您信么。”

尹主编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

她探过身子凑近雪灯,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事实上,我从刑侦一队的杨队长那里得到一些很有趣的消息。”

“什么?”

“在他没有对上级报备,并且我们没透露任何风声的前提下,有人知道你造访李老师,并且知道你什么也没问出来的事。”

电光石火间,雪灯想起来采访李老师时她那频频出现的古怪举动。

眼睛一直往某个方向瞟。

雪灯下意识模仿她的动作看过去,看到了主编办公室上方的摄像头。

没错!是摄像头!

有人在李老师家里装了针.孔摄像头监视她的一言一行,那个伺候她的女保姆也很诡异,总是抢话答,非常没礼貌。

今天清晨时,萧衍一句“六月飞雪必有冤情”提醒了他。

如果李老师真如保姆所说被人告到教委,那么她现在应该忙着准备材料辗转各处进行阐述和道歉,跑去攀岩?还摔下来了,攀岩设备这么脆弱?

她那么爱自己的学生,怎么可能体罚殴打他们。

“主编,我怀疑有人在李老师家安装摄像头监视她,甚至有可能,她的腿和嗓子都是那人弄坏的,目的就是要她不能离开家不能乱说话。”

雪灯说出自己的猜测时,背后一阵发冷。

哪怕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他都不敢相信一个人能坏到这种程度。

可萧衍也说过,不要愧疚自己用恶意去揣测一个人,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尹主编眯了眯眼,忽然道:“那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只说了我的项链很好看,而且她的项链也很好看,让我欣赏。”

雪灯倏然想起:“不过她的项链上有很多划痕,像数字二七。”

尹主编蹙起眉:“我怀疑李老师肯定是知道什么,所以遭人监.禁。这个数字二七很关键,应该是她给你的信号,以她现在的状况,问她是不可能了。”

“你现在去一趟小女孩家,看能不能找到相同的数字符号。”尹主编交给他一把备用钥匙,不知什么方式拿到的小女孩家的备用钥匙。

雪灯点点头,刚要走,尹主编把他叫回来,环伺一圈,拿起自己的围巾给雪灯围得严严实实,暗暗叮嘱:“别太招摇,低调行事。”

雪灯盘起头发用帽子遮住,又借了滕遥的平光镜,把单反装进书包里,再次造访小女孩家。

失踪女孩家不远,杨队长在车里吃关东煮,一旁警员依然拿着望远镜盯梢。

大老远的,警员又看到了雪灯,还道:“这记者这次还特意变装,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头儿,下去拦人?”

杨队长草草瞥了一眼,一根关东煮戳进警员嘴里,道:

“眼睛不是用来吃东西的,别看见瘦高个就觉得是记者。”

警员咬着甜不辣囫囵不清:“可他都到女孩家门口了。”

杨队长:“这几天女孩爸爸一直在找闺女,家里总得有人管吧,肯定是亲戚咯。”

“你看,他都有钥匙开门,别多想,吃你的东西。”

说着,杨队长悄悄看了眼,见雪灯开门进去了。

得,今天回去又得被督查文件打脸了。

雪灯进了屋,像上次来时一样,除了女孩的房间其他屋子都乱糟糟的,无从下脚。

可和上次不同的是,女孩房间书架上的故事书少了一大半,已经开胶的《海的女儿》也不翼而飞。

是警方带回去做调查了么。

雪灯环伺一圈,开始从墙面一点点查找,试图找出与数字27相同的信息。

可找了一上午,所有能刻字的地方,包括地毯都掀开看了,依然一无所获。

他现在都怀疑,这都是主编猜测,会不会女孩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数字。

这时,手机响了。拿过一看是萧衍打来的。

“我在楼下,你上午的工作结束了么,来给你送午餐。”

雪灯“啊”了声:“我在出外勤,你自己吃吧。”

“在哪,给你送过去。”

“在失踪女孩家里,你不要来了,这里不允许外人进入。”

萧衍笑笑:“你什么时候当起侦探了。”

雪灯叹了口气:“哪有我这种搜了半天一无所获的侦探。”

“不要自责,这本就不是你分内的工作,你愿意不辞劳苦查真相,也是因为你为女孩的安全设身处地地着想,这就很了不起了。”萧衍安慰着。

“那我先回去,你一定要吃午饭知道么,如果实在来不及就电联我,我再跑一趟。”

雪灯道了声“好”。

挂了电话,幽幽看向房间。

说什么为当事人设身处地着想,他哪有这么伟大。

等等,设身处地?

失踪女孩只有九岁,身高大概一米四五,如果她真的刻字,位置一定在她的身高能触及到的地方,而不是以雪灯自己的身高去找寻线索。

雪灯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张书桌上。

刚才书桌表面包括桌柜内侧都看过了。

只剩——

他缓缓蹲下身子钻进书桌底下,抬头看上去。

果然,在书桌桌面的底部,歪歪扭扭刻了几个符号。

几条波浪线后面写了个数字“27”,而数字前面是两个汉字“红洋”。

红洋27?

是不是说红洋路27号?

这条路他有印象,曾经坐车经过。

倏然间,他又想起李老师给他看的项链,浪花造型的纯金前端点缀着几颗红宝石,而纯金的洋流造型上也刻了27。

事不宜迟,他马上给尹主编打电话说了自己的发现,午饭也没吃直奔红洋路27号。

到地点后才发现是座金碧辉煌的夜总会。

不安的情绪在脑海中蔓延。

希望,不是才好。

他想上门询问,但大门紧闭,门口挂个牌子,牌子上印着夜总会的服务生穿着制服伸出手做邀请动作,旁边一行字印着晚上六点后才开始营业。

雪灯举起单反对着牌子拍了张照片,又看了眼门口的摄像头,打算晚上六点后再来。

雪还在下,几乎要将整座城市覆盖。

雪灯心神不宁挨到了下班点,滕遥问他要不要一起逛街,她说自己明天要参加一个化装舞会,要去买道具服。

雪灯随口问了句:“为什么参加舞会要穿道具服。”

“因为不能被人认出来啊,保持神秘嘛。”

一句话提醒了雪灯。

他丢下滕遥往外跑:“抱歉今天不能陪你一起了,下次一定。”

雪灯打听到一处定制各类服装的街道,拿出他白天拍的照片给老板看,问有没有类似的服务生制服。

老板拿出一套制服:“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这家夜总会的制服就是从我家定制的,当时订多了,刚好剩一套。”

雪灯也不管是否合身,付了钱走人。

滕遥一句话提醒了他,如果他以记者身份硬闯,但凡那夜总会真有点什么,他极有可能竖着进去横着让人抬出来。

最好的方法就是混进人群中。

雪灯看过一位资深前辈吴学桐的个人传记,书名叫《一生之敌》,讲述的就是他从事记者这些年深入各种黑暗.势力交易场所,为了查明黑.砖窑真相假装智障人士在街头风餐露宿一个多月,甚至被人用□□指着采访墨西哥大毒.枭,每处枪林弹雨的战场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雪灯非常喜欢这本书,也非常敬佩这位前辈。

他最了不起的是,明明看尽世间百态,看透黑暗面,无数次游走于死亡与权力中,可依然坚持自己的道义。

前辈在最后的致辞中写:

【写给我的女儿:希望你永远做个善良的人。】

雪灯看了眼时间。六点了,差不多了。

萧衍的电话打来,问他又去哪了,说自己在公司门口等了他很久。

雪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扯谎,总之扯了谎:“今晚团建,我们从后门走了,因为离吃饭地点近。”

萧衍沉默许久,语气听不出任何不妥:

“好,聚餐结束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雪灯深吸一口气,提前换好了制服。

六点一到,他准时抵达夜总会,在一排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中混进了夜总会。

夜总会内装修的奢华辉煌,看就是拿钱堆出来的。

服务生们鱼贯进出,雪灯也跟着装忙碌,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随时观察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他余光打量着装潢,墙面贴了铁橛兰花纹的墙纸。

他倏然想起女孩日记里的图画,墙上一堆歪歪扭扭的曲线,和墙上的铁橛兰花纹实在几分相似。

雪灯抬头,看到了一排排球体的切割面吊灯。

他又想到了女孩日记里画的太阳。

很多东西,对上了。

可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偶尔有进房间服务的服务生出门时,雪灯顺势往里看一眼,都是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客人,也没看到任何小孩子的踪迹。

“哎你!”忽然,他身后响起急促一声。

雪灯心脏骤停,呼吸一滞。

难道被发现了?

他赶紧低头往前走。

后面那人追上来,双腿加紧扭扭捏捏,脸上涨红。

“没见过你啊,新来的?”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人问道。

雪灯点点头:“今天第一天上班。”

那服务生双腿夹得更紧了:“不管了,我拉肚子憋不住了,你帮我去果盘间取个果盘送到地下二层的C106房间!”

雪灯心中大喜。机会主动送上门。

“虽然你第一天来,但老板应该教过你吧,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绝对不能外传。”那人眼瞅着露头了,也不管雪灯听到没,急匆匆往厕所冲,“C106房间!别走错了!”

雪灯松了口气。

第47章 【二更】

雪灯不知道果盘间在哪,但前辈在书中教过,这种操作间一般都在走廊尽头。

沿着找,还真被他找到了。

果盘间里,两个服务生正在那闲聊天,切水果的大姨咔咔一顿削。

雪灯进门时,两人正聊得热闹,根本没人注意雪灯。

但雪灯注意到其中一人边说边捧本书看。

是一本脱了胶的《海的女儿》,和女孩家中不翼而飞的故事书一模一样。

那服务生哂笑道:“都到这份上了还相信童话故事,小孩就是小孩。”

切水果的大姨瞪了他一眼:“你行行好有点良心吧。”

那服务生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有良心的人活不长久。”

大姨叹了口气,看见雪灯,把摆成孔雀造型的果盘交给雪灯:“这个是C106房间的,小心点别碰坏了。”

雪灯问:“我第一天来,是有人托我送过去的,C106房间怎么走。”

大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一番,又觉得这面生的小伙子可能是只负责“地上”服务的,于是热情告诉怎么走。

那两个服务生看着雪灯离去,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目光。

果然是有些见不得人的营生,好端端的房间,要出门穿过地下停车场,一直走到尽头看到一架电梯,电梯门口还守着俩西装革履的墨镜男,盘问了许久才放人。

随着电梯不断下降,雪灯的心却悬到半空。

嘭嘭、嘭嘭。

电梯门打开,入目一片昏暗。

只有走廊两侧的房间门牌闪着诡异的荧光,像一只只眼睛死死凝视着他。

房间里传来歌声,游荡在昏暗长廊中。

雪灯找到了C106房间,心跳更加剧烈,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不停做着吞咽动作来缓解心情。

他将手机录像打开揣在胸前口袋,用丝巾叠成三角形挡住一点以防露出端倪。

他想知道真相,可又希望一切都是他的臆测。

雪灯做了数次深呼吸,抬手推开门:“先生,您叫的果盘到了。”

房门推开,歌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同外面一样昏暗,只开一排暖色壁灯。

那一瞬间,雪灯瞳孔骤然扩张,双脚不自觉向后倒退一步。

偌大房间里,欧式沙发上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全部带着诡谲的猪头面具。

而几人正中间坐着一个黑长直的女孩,目测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穿着暴露的裙子,连大腿都遮不住。

房间墙壁上还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工具。

雪灯的目光僵硬地移动到那女孩身上,和他见过的失踪女孩长相不同,倒是有几分像日记里提到的明美。

心脏跳乱了节奏,苦涩和辛辣涌上大脑。

“放下啊,愣着做什么。”其中一男人出声呵斥道。

雪灯定了定神,将果盘放下,深深打量着沙发上的女孩。

那女孩也在看他,眼底有水光闪动。虽然她不发一言,但雪灯还是听到了一个年仅八九岁的女孩尖锐的哭泣声。

确定了,女孩日记里的不是小猪佩奇,而是这些猪头面具,所以穿着黑色的衣服。

真的,心都碎了。

“看什么,滚出去!”一男人粗声粗气骂道。

雪灯还是站在那,作为一个人,一个正常人,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把小女孩带走的念头。

猪头男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来,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一把捏住女孩的脸迫使她抬起头,大力摇晃着,问她:“是不是没见过这个哥哥,幻想着他能把你带走对不对。”

女孩浑身颤抖着,大大的眼睛里噙满泪光。

她发不出声音,只对着雪灯用口型道:“救救我。”

“别做梦了,你爸妈已经把你卖到这里来了,警察来了也救不了你。”猪头男哂笑着,一把将女孩推到旁边人身上。

旁边人拉开裤链狞笑道:“正好,我就喜欢现场表演。”

就像萧衍说的,雪灯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大多数时候是依照本能行事。

他举起果盘扣到其中一个猪头男身上,趁着众人分神之际抱起女孩就往外跑。

猪头们很快追出来,边追边喊其他服务生过来,骂着“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雪灯抱着女孩冲进电梯,在猪头们追上来的刹那按下关门键。

他又忽然想到电梯口还有保镖守着,急中生智把所有电梯键按了一遍。

电梯在负一层停下,打开门。

雪灯探出头观察一番,没人。

他抱起女孩冲进狭长的走廊中,半道,又忽然停下来,脱下服务生制服给她披上,抬手擦着女孩脸上厚厚的眼影,安慰着:“没事了,哥哥带你回家。”

女孩深深凝望着他,许久,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哥哥,救救我吧,求你了……”

雪灯那个心疼,他比女孩更想哭。

今天,他终于彻底见识到了人性的丑恶,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他回抱住女孩摸摸她的头发:“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的,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说。”

他又问:“除了你,这里还有别的小朋友么?”

女孩点点头,指指上方:“在楼顶某个房间,但我不知道那具体是几楼,佳然他们都在那里。”

雪灯帮她扣好衣服,沉思片刻,拉起女孩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女孩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她一个走神,这个唯一能救赎她的人又要消失不见。

雪灯考虑着,现在猪头男们肯定通知了保安,门口一定有人守着。后门,后门在哪。

他询问女孩,女孩也说不知道。

百感交集之际,雪灯忽然看到了旁边的消防栓。

有了。

他敲碎消防栓的玻璃,拿出灭火器狠狠砸向火灾报警器。

刹那间,警铃大作,昏暗的走廊上亮起一盏盏绿色的紧急通道提示牌。

这些紧急通道提示牌是为了防止发生火灾时人群全部挤在正门引起踩踏事故,分散了一部分指向后门或者安全通道。

雪灯一把抱起女孩沿着安全通道指示牌,穿过漆暗长廊来到一处没有任何装修的水泥楼梯,上了两层楼,面前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双开大门。

得救了——

雪灯用力推开大门。

……

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人很面熟。

“督查?!”雪灯惊喜喊道。

门口负手而立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曾经来到新闻社辞严色厉要他别再插手这件事的督查。

另一个不认识,但大概和督查是一伙的吧。

“督查,这个孩子,她在里面遭到了非人待遇,并且还有很多孩子被囚.禁在里面,请你一定要帮帮他们。”雪灯无比诚恳,也天真地认为督查一定是来帮他的。

督查嘴角勾起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雪记者,对吧,我记得你。”督查拍了拍雪灯的肩膀。

“我不重要,这个孩子……”

“孩子的事先暂时放一边。”督查打断他,“我会让同僚先把她安排到警局,不过呢,既然见到了,咱们也正好喝点小酒,叙叙旧?我这几天,可在时时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呢。”

督查的笑容加深几分。

雪灯低头看了眼女孩,女孩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断摇头,眼底写满绝望的哀求。

很诡异,督查第一件事不该是带队冲进夜总会搜查么,看他不紧不慢的,似乎除了他也没别的警察在。

雪灯挡在女孩身前,坚决道:“我要亲自把她送到警局。”

督查低头笑笑:“不相信警察可是要吃苦头的。”

雪灯又看了眼女孩,女孩的目光依然畏惧,紧紧抓着他,掐的他胳膊刺痛。

“好吧。”雪灯咽了口唾沫,“去警局也好,但也不用麻烦你的下属,我当初留了杨队长的联系方式,我打电话请他来帮忙。”

督查直勾勾盯着他,虽然在笑,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好啊,请便。”

雪灯给杨队长打电话时,他似乎还在睡觉,听到这消息,立马着急队员十万火急赶来。

杨队长看到督查,立马低下头,似乎都不敢正眼瞧他。

雪灯蹲下身子为女孩裹紧他借给她的制服,叮嘱着:“这个哥哥会送你去警局,到时再联系你的父母,你相信他,他是个好人。”

女孩一听,痛苦瞬间失焦。

她紧紧搂着雪灯的脖子,勒得他几乎窒息,哭道:“我不去,我也不要回家,他们会再送我回这里的!我不去求求你了!”

虽然雪灯不忍心,但他也清楚,以他的身份,以及他和萧衍都是男人,于情于理都不能随便把小女孩带回家。

杨队长似乎早就料到了,他冲车里招招手,车里跳下一个同样八九岁的小女孩。

“这是我妹妹,今晚让她陪你好不好。”

见到同龄人,女孩才有那么一丝放松警惕。

妹妹主动介绍自己:“我叫杨培遥,你叫什么呀。”

女孩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明美……”

“好鸭明美,今晚我们一起玩吧,我有很多很多芭比公主哦。”

其他警员赶紧招呼女孩们上车。

明美坐在车里深深凝望着雪灯,抬手对他挥挥手:“要记得来接我。”

杨队长可算松了口气,又对雪灯道:“你家住哪,我顺便送你回去。”

不等雪灯说话,督查笑吟吟打断他:“你就去忙你该忙的,别总拿着警局的车当出租车。”

杨队长脸色一凛,缓缓看向雪灯,对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督查伸手对雪灯做了个“请”的手势:“雪记者,这边请。”

雪灯定了定神,跟着二人上了楼。

包间里装修豪华,但雪灯总是觉得生理性恶心。

在督查的介绍下,他知道了另一个男人是这家夜总会的负责人,叫元茂山,除了是这家夜总会负责人,还是著名地产大亨,仅次于萧衍他爹和梁淮他爹的那种。

用督查的话说就是:他很金贵,但凡出点意外,全国百分之十的地产行业将遭受波及。

以及,他还是慈善基金会的副主席。

元茂山主动给雪灯敬酒:“在我负责的夜总会出了这种事,是我看管不力,我向这位记者赔不是了。”

雪灯:“我酒精过敏。”

督查笑笑:“雪记者不给咱们元董面子?”

雪灯也直言:“是啊,一杯酒算什么,那整瓶都给我吧。爸妈,外婆,今天孩子不孝先走一步,给你们留了几百万,记得到时找在座各位要哦。”

元茂山讪讪收回酒杯。

督查:。

“说起来,听闻雪记者的爱人叫萧衍,是位名气很大的设计师?”元茂山话锋一转。

雪灯瞬间警觉。

说什么都行,别说他家人。

见雪灯不吱声,元茂山自顾说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了不起,守着那么厚实的家底不要,偏要自己闯出一番名堂。”

元茂山笑眯眯地看向雪灯,寸草不生的头顶在灯光下闪着光:

“看得出,萧总监一直对雪记者的事业表示十分支持。”

雪灯:“当然,他还给我买了一万二的键盘,要我,好好写。”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元茂山和督查不约而同嗤笑一声。

“一万二的键盘那都不叫事,能为了支持你背负上二十亿的债务加一份离婚协议书,才是真爷们。”元茂山笑道。

雪灯笑不出来了。

他知道二十亿和离婚协议书的事,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元茂山看他这样就知道他不清楚内幕,干脆做做好人,全盘托出:

“你还不知道吧,当时你为了那个……裴什么屿,得罪了梁董事长和他儿子,闹得M.J传媒几乎要解体,你猜这事儿是怎么不了了之的,梁董事长我认识,属狗的,咬住绝不松口。”

雪灯只知道当时有个中间人帮忙说情。

所以那个人是,萧衍?他还有这么大能耐?

“是因为,萧总监,在即将完成他和爸爸的对赌条约之时,又为了帮你说情,他爸爸提出条件,追加二十亿以及一份离婚协议。”

雪灯手中夹着的寿司应声落地。

所以,真相是萧衍为了他不惜低头去请求他那么痛恨的人?那个害死他妈妈的真凶。

元茂山看出他的情绪波动,笑笑,轻饮一口酒:

“我把你当自己的侄子才愿意给你说这种话,你们是夫妻,你不能一昧只让萧总监去支持你的梦想,他为了你的梦想放弃尊严,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参加奥帆赛礼服选拔赛,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四个月内赚到二十亿啊,大侄子。”

四个月,二十亿。

天方夜谭。

就算萧衍拿了冠军,能实现么?

雪灯想起萧衍无数日夜在椅子上睡着;为了找合适的辅料逛遍所有工厂;每一天都拿生命和健康在熬,就为了这本不该背负的二十亿。

好像一路走来,他一直在为了自己的梦想付出代价,而自己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

雪灯怔怔望着精致的寿司拼盘,眼前的场景一点点变模糊。

这时,督查开了口:

“我知道雪记者是位尽职尽责的新闻人,敢于揭露社会中的黑暗,但你要考虑清楚,掂量下自己的分量。”

“是啊,萧总监的设计稿已经送由奥帆赛做最后评选,其实说白了,成败都是我一句话的事,同时,也是你一句话的事。”元茂山笑眯眯的,像只秃头狐狸。

纵使雪灯再迟钝也听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他说:萧衍的前途和尊严都掌握在你手上,想想他为你做过的事,你难道还打算继续拖累他?

更何况,元茂山真就是座大山,和他对着干,等于和全国百分之十的地产行业对着干,雪灯但凡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死的绝对不是元茂山。

但雪灯也更加确定,元茂山说得监管不力纯属放屁,他会不知道?恐怕那些玩弄儿童的富商,都是他麾下兄弟。

一条条的线,织成了铺天盖地的网。

当雪灯看透了这人的嘴脸,也终于明白失踪女孩日记中所写的真正含义。

看到督查的脸,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再隐瞒事实,并警告自己不许再插手这件事。

“雪记者。”元茂山举起酒杯,“你其实真的不用为那些孩子感到可怜,他们都是被父母亲手送到这里来的,父母都不在乎,你也不必庸人自扰。”

督查在一边跟着笑:“元董事长说这个就多余了,咱们雪记者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总不可能,像那个老师这么蠢,看看她现在的下场。”

不是劝慰,是威胁。

雪灯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元茂山提出派司机送他,他拒绝了。

事情已经明了:贼喊捉贼的父亲搞这一出为了洗清嫌疑,曾经跟踪女孩发现秘密的李老师被恶意报复,孩子们都被软.禁在这间夜总会里。

只是,既然女孩父亲不想被人知道,为什么又要主动报警?

这说不通啊。

进门前,雪灯给杨队长打了个电话询问明美的情况,杨司机刻意压低声音说他妹妹已经陪着明美在警局睡着了,还问雪灯那边怎么样,督查和他说什么了。

雪灯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信得过警察,但又觉得,其他警察和这个督查是不一样的。

起码上次杨队长肯放他进李老师家,证明杨队长也是个有良知的好人。

所以雪灯还是把前因后果和他说了一遍。

杨队长那边沉默了,良久说了声“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雪灯进门的时候,刚好看见萧衍穿了外套打算出门。

“打你电话也不接,准备去你公司附近接你,不是说结束前电联我。”萧衍的语气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手机静音了,吃撑了,想走走消食。”雪灯尽量摆出笑容。

他想起了元茂山那番话。

萧衍松了口气:“那也要给我打电话说明情况。”

雪灯踮起脚,双手捧着萧衍的脸颊,萧衍大概不想他这么累,主动俯下身子把脸凑过来。

雪灯揉着他的脸,眼底明珰乱坠。

他弯起眉眼,似月牙一般:“老公,其实我真的好想你哦。”

“不信。”萧衍反驳,“真想我会打电话给我,绝不可能连我的电话也不接。”

“我错了,已经有在反省了。”

“认错态度很敷衍,写份三万字保证书?”

“用我那一分钟二十个字的速度?”

“你都能一分钟二十个字了,真了不起……这是什么。”

说话间,萧衍的手忽然抚上雪灯脖颈。

那里有道细细的不易察觉的红痕,明显像是人为勒出来的。

雪灯摸了摸脖子,有点疼,猜测着可能是明美刚才大力搂着他的脖子造成的。

“哦,就是吃饭时,有个小朋友跑过来,可能她觉得我很可爱,就一直搂着我脖子。”

萧衍明显不信:“得多大的力气勒多久才能产生印子,何况,她父母都不管么。”

雪灯想起了那些可怜孩子的父母,有些心虚:“是会有这种父母……”

“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萧衍眯起眼,声音冷了几分。

“没有,今天滕遥下班还约我逛街来着。”

萧衍沉沉盯着他:“你不是说,下班后公司团建。”

雪灯深吸一口气。

完了,谎言被拆穿了。

萧衍俯身仔细观察着他的脸,抬手抚上他的眼尾:“眼睛也红了,哭过了?到底去哪了。”

雪灯不想说。如果他今天不知道萧衍为了他背负上二十亿,他可以毫无城府全盘托出,还要拉着萧衍一起骂那个元茂山。

萧衍工作已经很辛苦了,他这个时候再说这种事只会让他更心烦。

雪灯试图敷衍:“真的没什么。”

萧衍看了他一会儿,趁他分神之际从他口袋里抢过手机,扬了扬:“你不说我就自己查。”

雪灯:“随你便,反正你不知道密码。”

萧衍轻车熟路输入密码解锁:“你可能忘了,这原本是我的手机。”

雪灯欲哭无泪,今天就换回来。

他想去抢回来,萧衍高高举起,打开最近通话。

萧衍比他高了一个半头,手又举得高,雪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彻查自己的“罪证”。

“杨队长是谁。”萧衍按着他的手,“是警察队的?”

雪灯最近因为女孩失踪的案子只和警方有联系。

他又打开了手机相册,因为他知道雪灯很喜欢拍照。

雪灯缓缓收回手,不再看了。

相册视频里,从雪灯伪装服务生进屋的那一刻,到明美离开结束,全部拍下来了。

看完视频,萧衍慢慢放下手。

心情很复杂。

连他这种见多大场面的人都觉得很难接受,可想而知当时雪灯站在那里会是什么心情。

他认为的“全部都是好人”的世界,或许在那一刻分崩离析了。

萧衍在看女孩的插图日记时就已经猜到了,但亲眼所见,还是无法遏制的震撼和愤然。

但他又发现,这条视频是一个半小时前拍下的,那么剩下的这一个半小时,雪灯去了哪里。

“雪灯。”他轻轻唤了声。

雪灯回神,看了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心虚从发旋透露出来。

“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秘密,也希望你无论喜怒哀乐都能和我分享。”萧衍按着他的双肩,认真道。

“何况,小朋友真的很可怜,如果你都不帮他们,他们还能向谁求助呢。”

向官匪勾结的督查么?

雪灯还是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最信任的老师已经背弃他们了……”

“不是的。”雪灯打断萧衍,“不要这样说李老师,她也很可怜。”

雪灯将脸埋进萧衍怀中,瓮声瓮气道:

“其实李老师想过要帮助他们,但就是这样给自己惹上了麻烦,她的双腿和嗓子都被坏人毁掉了,家里还被装了监.视器,连照顾她的保姆都是坏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萧衍敛了眉,追问:“坏人还说什么了。”

雪灯没想太多顺着他话头来了:“坏人还说要我考虑一下你的前途,你为了我背负的二十亿,你的尊严和你妈妈。”

萧衍看着他,眼底一片黑沉。

良久,萧衍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去哪。”雪灯拉住他。

“去你公司,拿回来一万二的键盘。”萧衍笑笑,“然后砸掉。”

“为什么!”雪灯不明白,键盘又得罪谁了。

萧衍已经到了门口:“反正你总是要为我考虑,我希望你留在家里做只花瓶每日供我欣赏,键盘就用不到了吧。”

“不行,不准砸,一万二呢。”雪灯死死拉住萧衍的手把他往回拖。

萧衍松了力,被雪灯拉了回去。

他看着雪灯泫然欲泣的脸,摸摸毛安慰着:

“世界上很多东西难以两全,你总要做出取舍。而且,我作为群众一员,也需要最起码的知情权,我也有权利知道失踪女孩案子的真相,对不对。”

雪灯被他说服了,点点头。

但心中还是有所顾虑:“他们说如果我敢说出实情,会在你奥帆赛礼服的评选上做手脚。”

“哦那个啊。”萧衍稍加思索,一点也看不出惶恐,“做吧,反正只是来快钱的方式,生活是细水长流的。”

“那二十亿和离婚协议……”

“只要你不妥协,我也不妥协,总能熬到那男人进棺材那一天。”

第48章

初次穿书的雪灯,因为自己穿到一个炮灰身上,还拥有一个反派恶毒老公,感叹过命运不公。

但他坚信有句话:祸兮福所倚。

后面那句不重要。

他数次在良知与现实中难以抉择时,萧衍总会适时赶来,用行动和言语去坚定他的选择。

哪怕这麻烦已经扣到了萧衍头上,他还是会说人最难能可贵的,是面对利益和威胁时都能把良知与道德摆在首位。

萧衍从来不怕任何事,那么雪灯也理所当然要支持他。

就像他支持自己的事业一样。

萧衍为了方便雪灯在家办公,又带他去买了把新键盘,丝绒红色加奶黄配色,搭配一套枯叶玫瑰键帽,连号轴体,总价一万四。

雪灯差点昏古去。

怀疑这键盘内胆里是不是添加了金子。

雪灯坐在电脑前,还是没学会正常指法,依然用他那一指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萧衍也不做事了,就在旁边陪着他,看着他那一分钟二十个字的一指禅,忽然觉得也算是个奇迹。

当雪灯写到明美时,内心震颤,忙张开双臂:“老公,抱抱我。”

萧衍很配合地揽过他,随手帮他改了个错别字。

*

翌日。

雪灯提早一小时起床,上班前去警局看望了明美,顺便做个采访。

但明美状态很不好,抱着他不撒手,就是不说一个字。

杨队长解释说,昨晚他妹妹陪着明美,丫头情绪是好了点,但妹妹今天一早去了学校,她就这样了,一直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

雪灯问督查有没有来过,杨队长说暂时没有,所以他打算在督查来之前悄悄把明美转移到别处。

杨队长想给纪.检委写一封举报信,奈何手上没有督查的证据,这事儿也只能暂时搁置。

雪灯跑出去给明美买了零食和玩具,还买了只很漂亮的紫色背包送给她。

这下明美更不让他走了,坚持道雪灯去哪她去哪。

但雪灯确实没有暂时监护她的权力,只能好生劝了许久,才在明美泪涟涟中匆匆离开警局。

难受啊。

这样的小女孩受尽折磨,却连家都回不了,回去后,大概率又要被她父母送回魔窟。

来到公司,雪灯第一件事就是向尹主编原原本本复述了昨晚的情况,并将连夜赶出来的稿子和他昨晚拍到的视频一并拿给她看。

尹主编也有女儿,和明美他们差不多大。

看到这沾染血泪的文字和视频,一向冷静的她拍案而起:“王八蛋畜生啊!他们还是人么!”

“明美说剩下的孩子都关在夜总会某一层,但具体哪层她也不清楚,我们该怎么办。”

尹主编坐回去,做了个深呼:

“这件事我们管不到,只能放消息给警方,然后带人去跟现场,雪灯你……我把稿子给你润色一下,你稍后发到官V和公众号,这次不管谁让你撤稿,绝对不同意,明白么。”

她是真的很想现在就带人冲到夜总会救出孩子们,但奈何上头三令五申,这件事只能由雪灯一人负责。

尹主编也不明白,多个人好办事,如果上头真是为了雪灯好,怎么会让他一个人跑前跑后。

想不通。

而且在雪灯的撰稿中,明明这些孩子是父母亲手送过去的,为什么失踪女孩的父亲又要报警。

这二者是否存在联系。

……

中午十二点。

雪灯凭借一己之力成功把微博弄瘫痪了。

本来只是简单的儿童贪玩走失,扯出了背后惊天大案,儿童问题又一直是牵动群众心绪的高压线,谁碰谁死。

尽管热搜出现第一时间,元茂山那边紧急派人撤热搜,可声音汇聚成浪,总能让更多人听到什么,也能埋没一些东西。

前十二个热搜,全部都是有关这个案子。

【该死的畜生啊,真想拎把刀去捅了他们,你他妈怎么不去玩你奶奶,狗比畜生,出门二百码。】

【同为母亲真的看不得这种新闻,一直在流泪,可怜的孩子救救他们吧。】

【元茂山死全家,猪头男死全家。】

【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一帮废物东西,还说什么贪玩走失,你说实话是不是惧怕元茂山的势力不敢管?!】

【死刑!强烈要求死刑!LTP全都死刑都该死!全尸也别留。】

【天啊,落款的编辑又是雪灯,我现在真的很担心他,元茂山财大气粗会不会对他不利啊[大哭]】

【YMS已经在疯狂撤热搜了,哎,我现在都不敢寄希望于警方了,只求雪记者保护好自己和家人[祈祷]】

网友愤怒至极,恨不得把这群畜生拖出来扒皮拆骨。

雪灯这还只是发了新闻稿,视频还没处理好打码,所以要再等等。

而元茂山也第一时间发表声明,大概意思就是:

此事纯属造谣,新闻中写的那些小孩都是客人的孩子,带过去一起唱歌而已,说雪灯心脏看什么也脏,还说现在的记者为了博人眼球什么都敢写,他已经请了律师,要雪灯尽快撤回新闻稿。

【你家带孩子唱歌浓妆艳抹穿那么短的裙子?好好好你孩子爱穿,现在是他妈冬天啊畜生山。】

【畜生破防了,开始造谣记者了,建议好好查查他公司,说不定还有新发现。】

也有部分人选择观望:

【元董是慈善基金会的副主席,这么多年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挽救了无数家庭,会不会其中有误会?】

【我也觉得,反正我是不太信现在的记者,各位想想自己被新闻反转玩了多少次当了多少次小丑,还是老实等石锤吧。】

【现在的小孩可会骗人了,谁信谁脑瘫。】

【元茂山的水军来得真快。】

【对对对小孩都会撒谎,大人最纯洁了。】

【无论这条新闻是否为真,我们都要求彻查夜总会,找出那些可能还被囚.禁的儿童。】

【对!必须彻查!不知道到时候老哈马比那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

果不其然,新闻一爆,雪灯那手机也快让人打爆了。

其他新闻社的同僚、记者委员会的纪检组长、广电负责人和一些陌生号码,弄得手机一度卡顿。

雪灯接不过来,干脆关机,去办了张新手机卡。

之前曝光裴澄屿绯闻一事都没几通电话,现在这些电话想想都知道是哪位所为。

雪灯一贯原则:听不见就是没有。

反正就算全世界与他为敌,也有萧衍坚定不移站在他身后。

新闻社忙得不可开交,同事们就像小陀螺一样,门外也聚集了大批外司记者,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对雪灯很冷淡,认为雪灯是空降来的同事们这次也主动帮忙,怕他受到什么人身伤害,午饭下午茶全安排妥当,甚至还买了被褥和折叠床,说公司安全,水电齐全,混蛋们也不敢硬闯。

雪灯只是比较担心萧衍。

从微信上联系了萧衍询问情况,萧衍倒说没什么事,还让雪灯这几天从公司后门走,他会在后门接。

雪灯:【不要,这几天别来接我了。】

萧衍:【怎么可能不去,我会担心。】

雪灯:【你还是担心担心家里,我很好,同事们也会顺道送我下班,别来了。】

萧衍:【这事没商量,我晚上准时去接。】

雪灯:【[华强劈瓜.jpg]你总说让我相信你,你就不能也相信我。】

萧衍翻了许久翻到了同款表情包:【[瓜摊老板中刀.jpg]不是不相信,只是担心。】

雪灯:【没事的,要是我真出点事,元茂山就坐实了罪证,而且网友都说会保护我呢。】

见雪灯一再坚持,萧衍也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只能妥协。

*

下班时,几位同事争相相送,雪灯最后坐了滕遥男朋友的车回了家。

别墅区内不方便倒车,雪灯就请他们开到大门口就行,剩下一段路他自己走回去。

这一路,风平浪静,雪花簌簌而下,被物业清理过的街道很快又被积雪埋没,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雪灯摘下毛线手套,摸出手机,和雪天来了个十八连拍。

他翻看着照片,踏过厚厚的积雪。

一路平安,看来忧心是多余的。现在元茂山正处于风口浪尖,大抵是不敢轻举妄动,否则雪灯真出什么事,他是头号嫌疑人。

只是刚走到门口,一抹刺眼的红如艳丽红莲炸开于皑皑白雪中。

雪灯的手机应声落地,瞳孔骤然扩张,被这抹殷红漫上了颜色。

……

浴室里。

萧衍忽然睁眼,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

不小心睡着了。

他擦了手拿过手机看了眼。

雪灯差不多该下班了,虽然他明令禁止自己去接他,但还是有点不放心,去别墅区门口等等他好了。

萧衍换好衣服刚要下楼,就听到楼下传来大门开关声。

他阔步走过去,那句“我本打算去门口接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玄关处那抹艳红刺痛了双眼。

站在玄关的雪灯穿着一袭白色棉衣,但衣服一侧和手套上已被鲜血浸染。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断了脖子的花毛鸡。

萧衍心脏突突跳乱了一拍。

果然,发生这种事元茂山不可能坐视不理,第一步必然是恐吓,派人往门口泼鸡血扔死鸡还只是轻度地警告。

雪灯恐怕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肯定吓坏了。

不等萧衍开口,雪灯已经提着鲜血淋漓的死鸡疾步而来。

“老公。”他举起死鸡,眉间柔柔敛起,眼尾泛着一圈晕红。

萧衍稳了稳心绪,伸手想接过死鸡扔掉,顺便安慰安慰人。

结果他一伸手,雪灯就把死鸡护在身后向后倒退一步。

“怎么了,不要害怕,没事的。”萧衍安慰道。

雪灯将似乎护在身后,忽而向前探过身子,满脸神秘,可神秘中又是掩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因为我曝光元茂山做的腌臜事,网友表示对我全力支持,而且——”雪灯举起死鸡,“他们还悄悄送我肥鸡要我补补身子,还帮我们杀好了呢。他们好贴心。”

萧衍:……?

雪灯打量着死鸡:“你说,是烤着吃还是煲成汤?刚好家里有剩的五指毛桃,听说用那个煲鸡汤味美鲜甜,试试嘛?”

萧衍:。

顶级理解。

“为什么不说话,还是说你想做成大盘鸡。”雪灯继续追问。

萧衍缓缓看向一边:“那就……大盘鸡……吧。”

黑夜。

萧衍家门前的围墙外,悄悄翻上来几个黑影。

几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扒在枪头。

“这群自诩高贵的上等人肯定被死鸡吓傻了吧,嗯?鸡怎么不见了。”

“血也不见了,貌似被雪水洗净了。”

忽然,大门打开,几人赶紧往下藏了藏身体,只露一对眼睛。

他们看见萧衍提着一袋垃圾走到集中处理区丢进去,接着转身离开。

“喂。”为首的男人看向身边的男人,“那死鸡你真的扔他家门口了?怎么萧衍看起来没事人一样。”

“当然扔了,收了元董的钱哪敢不帮他做事。”

为首的男人半信半疑:“你小子一向爱耍小聪明,可信度不高,去,去垃圾堆里翻翻,我看你是不是真的收钱办事了。”

那男人满脸无奈,小心翼翼翻下围墙,蹑手蹑脚来到垃圾区。

嚯!这味儿!

不多会儿,他提着一袋垃圾回来了,就是萧衍刚扔过去的那袋。

一脸义愤填膺对大哥打开:“你看,我没骗你吧。”

其他人伸长脖子看过去。

众人:……

大哥摸着自己的光头:“好好好,送你死鸡你给我做成大盘鸡吃了是吧,好小子,真有你的!”

翌日。

雪灯起了个大早,听说明美被杨队长带回家里,杨队长还特意给妹妹请了假让她陪着明美,他也打算趁上班前去杨队长家里看望下明美。

萧衍提出要送他过去。

两人来到地下停车库,找到自家停车位,却赫然发现!

白色的车身表面被人用油漆喷了很多黑色的乱涂鸦!

萧衍打量着车子。

果然,送完死鸡又要划车警告了。

只要雪灯不撤销新闻稿,这些人不会轻易罢休。

萧衍生怕雪灯吓坏,刚想安慰,却见他的眼中闪着类似兴奋的光——

躲在一排车后的黑衣男们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二人。

为首的大哥冷笑:“姓雪的,怕了吧,这还只是前菜,要是你不懂事,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几人倏然看到萧衍开着车子过来了,赶紧将身体藏到车后。

“大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小弟问道。

大哥沉吟片刻:“先不急,就在这里堵他们,根据元董的意思,中午前姓雪的再不撤掉新闻稿,直接出面抓人!”

“好的大哥!”

几人蹲在寒冷的地下车库里,冻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

“大……大哥,怎么办,我看姓雪的没有撤稿的意思。”小弟上下牙齿不停打颤。

大哥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急什么!这不才十点!”

中午十二点。

几人报团取暖时,忽然看到漆黑车库亮起一道大灯,白色的车子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大哥!是萧衍的车子回来了……吧。那是萧衍的车吧。”

大哥摸摸光头,戴上近视镜:“看车牌号是的,但……”

原本被他们涂得乱七八糟的车身上,那些黑色的涂鸦变成了几个字:

【藤原とうふ店(自家用)】

众人:???

众人:!!!

车上,雪灯抱着热乎乎的烤玉米,神情是按奈不住的得意:

“你看,大家真的很支持我对不对,看到你的车子很单调,还费心费力帮你的车子做当下最流行的喷漆涂鸦。”

萧衍开着车,嘴唇抿出漂亮的弧度。

“不过,我更喜欢头文字D,你看,这样一改是不是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雪灯把玉米送到萧衍嘴边,示意他啃一口。

萧衍笑笑:“是啊,我也喜欢头文字D,改了这样的涂鸦,幻视秋名山车神。”

他看了眼雪灯:“替我谢谢那些支持你的网友。”

暗处的黑衣男们——

小弟两眼放光,一颗红心闪闪发光:“大哥!藤原豆腐店的喷涂!好酷哦!我的最爱!”

大哥不停摩挲着光头,脑门红通通:“这两人是不是故意惹我生气?我他妈好气哦!”

大哥不干了,整半天雪灯他们屁事没有,该吃吃该喝喝,倒是自己又挨冻又受气,今天爱谁谁,他就要把这桌子掀了!

几人看到雪灯和萧衍下了车,疾步冲过去,如一堵黑色的人墙挡在二人面前。

雪灯啃玉米的动作倏然顿住。

萧衍眼神一凛,抬手将雪灯拉到身后,只身挡在前面:“你们是谁。”

大哥哂笑道:“我们是谁,两位应该最清楚了,现在,我们家董事长有请,劳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没一个比萧衍高的,萧衍一览众山小,垂视着几人。

几人不甘丢了面子,悄悄踮脚,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萧衍。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雪灯却忽然抱个手机上了前:

“我认得你们。”

大哥继续哂笑:“认得就好,看来雪先生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应该会审时度势……”

话没说完,雪灯忽然把手机举在大哥脸前,左右对比着,忽而回头对萧衍道:

“你看,是他没错吧,那个模仿江南style而出名的搞笑艺人团体。”

萧衍:……

大哥:?

靠!怎么认出来的!他都退出娱乐圈数年,还剃了光头,这小子怎么认出来的!

雪灯抱着手机,脸颊漫上一抹兴奋潮红,眼睛亮晶晶的:

“我之前刷到过你们的视频,一直很喜欢你们,知道你们退圈后觉得好可惜哦。”

大哥伸长脖子,脸上同样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啊……啊?”

雪灯掏出他的宝贝小本本递过去,满脸真诚:

“可以给我签个名么,如果能再给我表演下江南style就最好了,不过我不是想为难你们哦,不用管我开不开心,不跳也行的。”

大哥小手颤抖,接过雪灯的本子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脸更红了:

“跳一下也不是不行……”

小弟在背后提醒:“大哥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么。”

雪灯听到了,忙把小本子也递过去:

“你们整个团体我都很喜欢的,你也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小弟瞬间脸红,挠着脸颊嘿嘿嘿接过小本子,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签好名,雪灯已经翻出了江南style的伴奏曲:“跳一下嘛。”

小弟:“这……这不好吧。”

雪灯:“跳一下嘛~”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红了脸。

随着音乐律动,几人摆好队形,跟着节奏表演了野马于原野奔腾的舞蹈。

雪灯在一边跟着节奏拍这手。

大家都好善良,知道他最近为了女孩失踪案不开心,又送鸡又帮忙给车子涂鸦,现在还为了哄他开心大跳骑马舞。

最幸运的还是在这里偶遇到了他最喜欢的搞笑艺人团体,不光拿到了他们的亲密签名,还看到了现场表演。

好感动。

一舞结束,几人脑门沁出薄薄细汗。

雪灯热烈鼓掌:“跳得真好,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退圈了,真的很可惜。”

一群人陷入沉思。

他们曾经的确凭借模仿江南骑马舞名声大噪,可他们觉得不可能凭借一支舞蹈吃一辈子,考虑过转型,想进军鲜肉男团,但屡屡遭拒,说他们外形不行,年龄大,也不是专业科班出身,出不了头的。

开始他们还能凭借一腔热情在练舞室练习到凌晨,可孤立无援的他们连舞蹈室也被收回时,连泡面都吃不起,以前的赚的钱都用来做了音乐,碰到骗子音乐人被骗到身无分文后终于看清了现实,放弃了这一行开始做保安,后来被元茂山相中做了他的私人保镖团。

想不到七八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记得他们,并且对他们的能力表示肯定。

几人回忆着往事,泪水模糊了眼睛。

雪灯将自己啃了一半的玉米递过去:

“不过我很欣慰你们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的梦想,敢于追梦的人都很了不起,请你们吃玉米。”

大哥颤抖着接过玉米,第一次,哭得像个三十岁的孩子。

临走前,雪灯还不忘道:“我会请我以前文娱组的同事帮你们写一篇稿子,希望你们能东山再起,再创佳绩,加油哦。”

几人站在原地,手捧玉米哭成了泪人。

想起自己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却轻言放弃,也想起大家挤在潮湿的地下室里举着最便宜的汽水做酒,对着月亮许下誓言:

“将来,一定要站在这个圈子的最顶端。”

哭一半,小弟忽然止住眼泪:“不对啊,大哥,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大哥使劲一抹眼泪,低低道:

“现在在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以后打算做什么。雪先生是个好人,不能辜负他的喜欢和期待,知道不。”

小弟们齐齐点头。

回到元茂山那里,大哥摘下工作证放在桌上,毕恭毕敬:

“抱歉元董,你交代的任务我们没能完成,者期间也发现,自己不是做这一行的料。”

元茂山喝着茶,漫不经心:“那是做什么的料,洗马桶?”

大哥长长做了个深呼吸:“虽然我们穷,需要钱支撑自己完成梦想,但绝对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元董,您去自首吧,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滚!跟我元茂山作对,嫌命长了是吧!”

几人“滚”出元茂山的办公室后,元茂山望着墙上挂着的慈善机构颁发的奖牌,一把摔碎茶杯。

区区一个小记者,也敢跟我作对。

笑死人了。

第49章

各大新闻社媒体公司收到警方消息,警方要根据雪灯的说法对元茂山的夜总会来个地毯式搜查,救出那些疑似被囚.禁的孩子们。

雪灯也被尹主编紧急派往夜总会。

警察还没到,夜总会门口已经聚集了大批记者。

见到雪灯,一行人将他团团围住询问有关女孩失踪案的细节。

当督查带着警察到场后,记者们又立马放过雪灯将警方围得水泄不通。

督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雪灯,面对记者的采访,严肃道:

“现在这件事出现两种不同的声音,作为警察,本着绝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理念,如果经过搜查确有此事,我绝不轻易姑息!但如果这件事是造谣,对于造谣者,我也绝对不会放过。”

杨队长开着私家车匆匆赶到。

两次放跑雪灯,他现在已经被督查停职查看,配枪和证件也一并上交,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明美。

明美最近的情绪愈发糟糕,已经到了不吃不喝不发一言的地步,就像丢了魂一样,问她什么也不说,夜夜噩梦缠身,经常大哭着从噩梦里惊醒。

请了心理专家,专家也说明美遭受过太残忍的伤害,要想缓解她现在的情绪,得做好长期战的准备。

杨队长无比揪心,所以即使现在被停职,也要坚持过来看看情况。

现在这件事在网上已经彻底闹翻天,已经有不少善心人士不顾法律自发组织上街游.行,在元茂山家门口和夜总会门口拉起横幅,要求警方尽快结案,保护孩子们的人身安全。

萧衍也用Ipad画了一组漫画,为可怜的受害儿童发表声援。

在进门前,督查特意叮嘱记者们,要他们不要妨碍警方办案,只能在每层楼的楼梯口等待消息。

最后,他看了眼雪灯,笑道:“雪记者也安心等待消息吧。”

雪灯静静看着他,攥紧了收音麦。

他和督查的情天恨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牵挂的那些孩子们。

进门前,元茂山也低调抵达夜总会,保镖们将他团团围住,挡住记者的追问。

元茂山一脸憔悴,看起来瘦了一大圈,不断对记者们双手合十做感谢,感谢他们来亲眼见证他的清白。

他后面还跟着一群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身前来,不断对记者重复着:

“元董是悬壶济世的大善人,是他挽救了我的家庭,那个记者一定是造谣他以此博取眼球!”

督查对警员一声令下,一行人冲进夜总会,根据分工每组人负责一层楼,要求所有房间包括工作房也不要放过,就连包间里的柜子也要打开查看。

记者群们挤在楼道口,翘首以盼。

警方极具行动力,撞开包间门分工明确,有的搜柜子有的搜沙发底。

雪灯站在人群中,直直盯着警方的搜查行动,心脏跳得极快。

杨队长混进记者团体里跟着进了门,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他以前的手下身边,悄声问道:“目前进展如何。”

“头儿?!”小警员激动喊了声。

杨队长赶紧按住他的嘴巴:“别吵吵,快说,查到了什么?”

小警员摇摇头:“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发现。”

他赶紧把杨队长往外推:“头儿你快走吧,要是被督查发现你可就不止停职查看这么简单了。”

杨队长环伺一圈,点点头:“你们好好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发现。”

临走前,他余光忽然扫到什么,回头一瞧,倏然睁大眼睛。

但不能声张,先走为妙。

长达一个小时的搜索过后,最后警方和督查在门口集合:

“督查,我们已经进行过地毯式搜寻,没有找到任何小孩子。”

督查笑笑:“检查清楚了?小孩子存在过的痕迹也不能放过。”

“检查清楚了,没有任何小孩子存在过的痕迹,我们还调查了近期来往的客人和监控录像,没有任何异样。”

督查笑容扩大几分:“不是说有个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也查了,但因为是刚建成不久,还没安装监控录像,包间里还在装修。”

雪灯皱起眉。

不可能啊,难道明美骗了他?

一听到警方没有搜出任何可疑痕迹,元茂山终于绷不住失声痛哭。

记者们的摄像机和麦克风齐齐怼到元茂山面前。

元茂山双手合十不停做着感谢的动作:“感谢各位警察还我清白,这几日我深受谣言折磨,不仅我,我的家人也吃不好喝不好,我的儿子还在学校被人羞辱。”

说着,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得泥石流一样:“谢谢你们还我清白,谢谢。”

众人赶紧把他扶起来。

跟他一同前来的支持者怒气冲冲走到雪灯面前,叫骂着:

“现在的记者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为了流量不惜造谣这样一位善人!真是蛇蝎心肠啊!”

“这样的记者就应该吊销资格证送去监狱里清醒清醒!”

雪灯禁不住倒退一步,眉间敛地更深。

这件事疑点太多,而且元茂山明显是提前知道了警方要来搜查的消息,说不定孩子们早已被他转移到别处。

其他记者围上来,麦克风快塞进雪灯嘴巴里。

“雪记者您说您有视频证据可以证明孩子们确实在这里,能否公开视频证据?”

“雪记者,造谣是违法的,我相信您说有视频证据一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敢于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对不对。”

雪灯点点头,刚要掏手机。

元茂山忽然颤巍巍走过来。

他一把抓起雪灯的双手,低下头,虔诚的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哽咽着道:

“雪记者,我不知道你那个视频证据是在哪里拍的,但如果其中有小孩子入镜的话,那……”

他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终于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那就当我做了坏事吧,不管那孩子是谁,都不该暴露在大众面前,保护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雪灯愣住。

元茂山对督查抬起双手:“督查,您抓我回去吧,我认罪,但是,不能让这种不白视频流入网络,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啊。”

督查笑着拍拍元茂山的肩膀:“您放心元董,是非终有论,我绝不会错抓任何一个好人。”

元茂山的支持者已经泣不成声,扶着元茂山声嘶力竭:“元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为了流量吃人血馒头的无良记者!”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看的是雪灯。

甚至有记者看到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禁不住潸然泪下。

这种为了孩子甘愿认罪的无畏之人,怎么可能是囚.禁孩子的坏人呢。

雪灯怔怔看着痛哭流涕的元茂山。

不可否认,他说得对。就算是打码发到网上,可那么幼小的孩子穿着那种暴露的衣服,难保不会引起那种有奇怪癖好的人对孩子造成二次伤害。

哪怕只是在脑袋里幻想也是很恶心的事。

最主要的还是,那段视频是用手机拍的,没有拍摄地点的显示,空口无凭,会被怀疑是伪造。

现在舆论已然站在了元茂山一边。

记者不停追问雪灯:“为什么不拿出视频,是根本没有还是有所顾忌。”

“雪记者,大家一直都很相信你,可是这次根本没找到所谓的囚.禁孩子的房间和任何证据,这件事能否请您解释一下。”

雪灯看向督查:“这件事不该我来解释,而是要询问督查是否提早给元茂山通风报信,让他有充足时间转移孩子们。明明这件事我在前天就向警方提供了消息,为何隔了一天才搜查。”

督查笑笑:“申请搜查令不需要时间么,嗯?这位记者。你口口声声说我和元茂山是认识的,如果有证据你可以呈上给大家看。”

雪灯攥紧手指,缓缓看向众人。

大家原本担忧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对他的怀疑。

是,他没有证据。

错就错在和他们吃饭那晚没有偷录视频证据。

元茂山竟还在一边表示大度:“我相信这位记者也是心系儿童,看得出来他很年轻,年轻人做事鲁莽也不能算是坏事,证明是个热血性格。”

“不过。”元茂山话锋一转,“既然这件事是误会,可这位记者的新闻稿对我和我的家人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也引起了社会恐慌,是否该出面向大众说明此事?当然,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只是觉得大众应该具有知情权。”

“元茂山!”雪灯第一次用这种高声调对一个人说话,“你说你睡不着,是因为你惧怕法律的制裁,这件事我会继续查,早晚有一天会让你在监狱里睡个安稳觉。”

“咔嚓咔嚓!”闪光灯不止,照亮了雪灯的脸。

元茂山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好,我静等雪记者的调查结果,如果你真有证据定我罪,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元茂山的支持者还在后面喊:“但你这个无良记者现在是不是该道个歉!难道这事就凭你几句话轻飘飘就过去了?”

“道歉!道歉!开新闻发布会道歉!”

雪灯没理会这群人,在记者追随下阔步离开了夜总会。

而网上也已经因为这件事吵翻了天:

【雪灯你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有多有利的证据,结果就是口说无凭是么,对你很失望!】

【有些人好好笑哦,骂元茂山的是你,骂雪记者的也是你,你这种人待在墙头比较合适。】

【我相信雪记者,他既然敢说就说明他敢于对这件事负责,支持你尽快找到证据!】

【狗屁证据,警察都把夜总会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呢?你们能不能别这么颜狗,没见过男人是咋的。】

【就算是警方申请搜查令需要时间,但一天多过去了,元茂山是傻子么就把孩子放那,肯定转移走了。】

【呵呵,那你倒是说说转移到哪里去了?果然是雪灯的支持者,就喜欢玩空口无凭这一套。】

而此时,雪灯的微信也爆炸了。

以前的同事、林主任还有尹主编都在询问这件事。

林主任表示很担心:【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没必要为了这种事自毁前途,孩子们是很可怜,可你也不能越俎代庖代替警察办案。】

雪灯没回公司而是回了家。

大雪昨晚就停了,外婆说过,下雪不冷化雪冷。

是真的,很冷啊。

萧衍也在密切关注此事,看到雪灯回来,猜到了结局。

元茂山他知道,小时候曾经在家里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小小的地产经纪人,上门央求父亲帮忙,之后仅用十几年的时间爬到地产行业第三大势力,绝不能小觑。

雪灯放下包,长长叹了口气,透着些许无奈。

萧衍转移话题:“你上来看看,给你设计的衣服样式图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踩缝纫机了。”

雪灯不想把坏情绪传染给萧衍,乖乖跟着上了楼。

很精致的样式图,淡紫色的V领灯笼袖毛衣,看起来软软糯糯,外套是米白色高立式包领大衣,搭配同色系高腰长裤,简单清新,又在衣扣处做了双环黑白撞色,不会显得过于单调。

雪灯摩挲着样式图,呢喃着:“好看……”

萧衍一直从事女装设计,可即便是从未接触过的男装也做得得心应手,他好像一直这样,做什么都很认真,凡事都会做好万全准备,从来不会出一点差错。

因为他热爱自己的职业。

可他宁愿以自己的热爱作为赌注,也要守护雪灯那渺小的梦想。

但雪灯清楚,女孩失踪案,他做得乱七八糟,今日还被人反咬一口,成了众矢之的。

如果这件事让萧衍经手,肯定是另一种结果。

萧衍继续转移话题:“真期待,你穿上成品制衣的样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是你老公亲手为你做的衣服。”

雪灯慢慢抬眼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下一秒,忙低下头,害怕萧衍看见自己那没出息的红眼眶。

“什么独一无二,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反而……”一地鸡毛。

“谁说的。”萧衍蹲下身子,轻握住雪灯双手,“告诉我,我去找他理论。”

雪灯苦笑一下,摇摇头。

“事实相反,你做了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萧衍轻吻他的手背,“面对形同大山的元茂山,你说总有一天要亲手送他去吃牢饭,你知道么,以他现在的财权势力,全国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不敢这么说,但你,做到了。”

雪灯眼眸动了动,他缓缓转过头,声音几分僵硬:“真的么,那我到底是有多了不起。”

“你是那百分之零点一,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么。”萧衍晃晃他的手,笑道。

雪灯摇摇头。

萧衍道:“是只要你敢说,那些还在遭受折磨的孩子就会无条件相信你。”

“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千万,不能对小孩子说谎。”

雪灯低下头,举起萧衍的手擦着眼睛,用力点头。

他说得对,自己是那些孩子唯一的希望了,谎言对小孩子来说,是一生的阴影。

萧衍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扁扁的盒子,上面还系着好看的丝带。

他递过去盒子:“送你的礼物。”

雪灯晃晃盒子,沉甸甸的。

他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

吴学桐记者的《一生之敌》。

“这本书我有,还翻过好多遍。”雪灯笑道。

“真的?不过,还记得你第一次参加我的冬装新闻发布会时我说过的话么?不同的年纪看相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感悟,再打开看看?”萧衍握着他的手,与他一起掀开了封面。

下一刻,雪灯不可遏制跳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震颤。

因为扉页上,有吴学桐记者的亲笔签名,以及一行隽秀小字:

【赠我的同僚雪记者:我很喜欢韦伯斯特的一句话——只要提着正义之剑攻击,再柔弱的手臂也会力大无穷。不能忘记历史是因为渴望和平,不姑息黑暗是因为向往光明,你必须做好准备,提起你认为的正义之剑,指向你的一生之敌。】

这是他最喜欢的记者前辈,也是自己一生的榜样。

“谢谢你。”雪灯抱住萧衍,“我太喜欢这份礼物了。”

萧衍轻拍他的后背:“我不知道能教给你些什么,但吴学桐记者一定知道。”

雪灯点头、点头。

果然,人类中不乏几个败类,但他还是最喜欢人类了。

*

下午,林主任匆匆上门拜访。

“主任,抱抱。”雪灯一见到林主任便想到了曾经和他们一起共事的快乐时光。

主任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萧衍,接收到他的“你敢这么做试试”目光,于是对雪灯道:

“爪巴。”

雪灯:口亨。

主任舔了舔嘴唇:“给你发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去了你公司,你主编说你在家,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完了又开始阴阳怪气:“你说你要个手机有什么用?还不如买个诺基亚,起码能当板砖使。”

雪灯回忆片刻,不好意思抿了唇:“不好意思,意识流回复了你。”

主任叹了口气:“你没事就行。不过那个女孩失踪案,你还打算继续跟?”

雪灯举起那本《一生之敌》:“吴学桐前辈已经给了我答案。”

主任到底是过来人,帮忙分析着:

“现在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元茂山又那么会演,朋友众多,我看这次,很难了。不过你现在可以暂时放心,事情闹大了他一时半会不敢对那些孩子做什么。”

雪灯愁啊:“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主任思忖良久,忽然道:“有。”

雪灯和萧衍凑过去,洗耳恭听。

“只要那个叫明美的小朋友肯出来公开指证元茂山,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雪灯静静沉思着。

听说明美现在状态很不好,再把她拉到大众面前把她伤疤重新揭开,实在不人道。

“主任,恕我直言,您这主意比夏天的隔夜饭还馊。”雪灯耿直道。

主任一摊手:“那我没别的办法了。要不你就认栽。”

雪灯沉默良久,翕了眼:“我再想想吧。”

*

翌日。

今天是周六,雪灯不用去公司。

雪后的晴天阳光明媚刺眼。

萧衍起了个大早帮雪灯准备了早餐,再把人叫起来,给迷迷瞪瞪的人洗漱。

“今天放晴,出去走走么。”萧衍问道。

雪灯问去哪,萧衍说如果他想去海边就得穿厚一点。

“我想去看看明美。”

“也好,小朋友那么依赖你,现在一定很想你。”

无论雪灯想去哪里,萧衍都会无条件赞同。

问杨队长要到了地址,两人先去了超市打算给明美买点礼物。

“上次给明美买了马卡龙,杨队长说明美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是所有青苹果味的马卡龙都吃光了。”雪灯说着,往购物车里装了一大堆青苹味的果冻蛋糕。

萧衍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板青苹味的酸奶放进购物车。

雪灯平静说着“她不喜欢酸奶”,拿出来摆回货架。

萧衍想起了失踪女孩的日记。

小孩子都喜欢甜味的酸奶,却有人把他们最爱的零食变成了一生的阴影。

真的该去死了。

两人在玩具区挑选BJD娃娃时,旁边两个大婶提着一筐促销品经过。

大婶窃窃私语:“你看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是不是就是造谣元董事长的无良记者。”

“肯定是他,看他大男人留辫子就知道不是啥好人。”

雪灯只听到了“你看那个男不男”,接下来萧衍忽然捂住他的耳朵,大婶后面说了什么,他没听见。

等大婶们骂骂咧咧离开,萧衍才放下手。

“为什么捂住我耳朵。”雪灯不满。

萧衍笑笑,俯身,趁着众人不注意快速亲了雪灯的脸颊:

“因为大婶说,你看那个男的也太好看了吧,好看的像可爱的小姑娘。”

“那为什么不让我听。”

“怕你骄傲,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向来不经夸,我担心大婶把你夸得心花怒放,你跟着她们跑了我怎么办。”

雪灯:好吧好吧。

他拿起一个黄白长发的BJD娃娃,问萧衍:“这个好看么。”

萧衍拿起旁边棕色卷发的娃娃:“这个吧,明美肯定喜欢。”

雪灯半信半疑:“这么肯定?”

“因为长得像你。”萧衍把娃娃放进购物车,“所以明美肯定喜欢。”

雪灯:“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萧衍:“我一直都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雪灯陷入沉思。

综上所述,以前萧衍拿他当鬼。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驱车来到杨队长家。

杨队长就是典型的“拿五千工资干两万活”的代表,房子还是老破小,听说是父母的遗产,妹妹三岁那年父母因工殉职,他也刚从警校毕业,正是最忙的实习期,一个人带着妹妹当爹又当妈。

一转眼六年过去了。

客厅里还挂着他父母和爷爷的照片,身穿警服,对着镜头敬礼。

雪灯惊讶。原来杨队长祖上三代都是警察。

杨队长带着雪灯来到妹妹房间外,叮嘱着:“明美最近状态不好,不要逼问她太多。”

雪灯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BJD娃娃准备好。

房门打开,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

床上躺着个小丫头,正抱着童话书看得津津有味。

桌前坐着明美,背对着他们涂涂画画。

“明美,你小雪哥哥来看你了。”杨队长轻声道。

明美头也不抬,自顾写写画画。

杨队长看着毫无形象的妹妹,嗔怪道:“不是让你陪明美玩,怎么只自己看书。”

小丫头撇撇嘴:“是她不和我玩,我叫她好几遍了也不理我。”

看着毫无顾虑和大人抱怨委屈的小丫头,雪灯鼻根一酸,视线落在明美身上。

处在同一房间的两个女孩,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像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雪灯轻轻走到明美身后,看着她手中的大作。

一排蜡笔画小树,伸展着鬼手一般的枝丫,全部涂成了棕黑色,找不到一点绿色。

雪灯又看向明美,她的小脸上依稀还能看出青紫交叠的痕迹,过了很多天依然未能消散。

第50章 【一更】

“明美,你画的小树好可爱。”雪灯夸赞道。

明美还是不理会,自顾在纸上涂涂抹抹,用劲之大以至于蜡笔顶端都簇起一坨。

雪灯看了眼萧衍。

奇怪,明明前不久明美还依依不舍不愿他走,这次完全拿他当空气。

杨队长把他拉到一边悄声道:“在她变成这样之前,问过很多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佳然,还说小雪哥哥答应她会帮她救佳然出来。”

佳然就是本案中的失踪女孩。

雪灯明白了,大概是因为自己承诺过她,但过了这么久依然石沉大海,所以她失望了。

所以真的不能对小朋友乱承诺,承诺了就一定要做到。

雪灯静静看着明美,见她涂完了小树后,又拿起白色的蜡笔在中间小树上画了两个图形:

上头一个圆圈,下面是三角形,三角形下面还有两条竖线。

“这两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呢。”雪灯尽量放轻声音。

明美还是不理他。

他再次求助地看向萧衍。

因为画画这方面,萧衍是内行。

萧衍也在盯着那两个符号打量,他看了许久,倏然抬眼。

然后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再回来后,告诉雪灯:

“我给明美学校打电话问过了,今年植树节他们学校组织在双海公园种下了友谊的小树,当时是分成两人一组,明美和佳然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主动请缨一组。”

一句话,雪灯醍醐灌顶。

雪灯在明美身边坐下,摆出微笑:“明美,前天下雪了你知道么?我外婆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两天正是最冷的时候。”

明美还是不回应。

雪灯继续道:“你也觉得冷吧,小树也会觉得冷,所以要给它们做保暖措施,否则它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的明美手指顿住。

“我们一起去双海公园给小树穿上厚衣服为它们保暖好不好,佳然现在不在这里,照顾小树的重任就只能落在你肩膀上了。”

明美慢慢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中闪烁着点点水光。

良久,她轻轻点了下头。

车子行驶在宽阔的主城大道上,车内一片阒寂。

明美靠着车窗静静望着外面的世界,积雪苍白,刺的她眯了眯眼。

三人抵达目的地,下了车,根据学校老师的说法找到了当初孩子们植树的地方。

在公园后面的山坡上,一排排稚嫩小树迎着寒风,枝头堆积厚厚雪层。

雪灯也不催促明美,只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棵棵小树摸过去,最后在一棵小树前停下。

雪灯看见那棵小树表面刻着和明美画中同样的图形。

现在回想,是两个穿裙子的小女孩手拉手。

她们种树那天在树干上刻下了自己的形象,等小树长大后她们还可以按照符号找到她们曾经友谊的小树,并约定好要一生一世做好朋友,一起去同一所大学念书,然后去同一家公司上班,就算将来结了婚也要当邻居。

孩子非常重视这个年龄时的朋友,因为对方是唯一了解他们的灵魂伴侣。

这份友情,胜过千山万水。

萧衍从公园负责人那里要来一批草毡,交给明美。

明美给小树裹上草毡,雪灯和萧衍一起帮忙捆绑好。

寒风冷冽,明美却久久不愿离去。她抚摸着树干上两个简化图形,呢喃着:

“佳然,你快回来找我,我们一起叠小青蛙。”

雪灯和萧衍静静站在她身后,神情肃穆。

“小雪哥哥。”明美忽然道。

雪灯开心,这孩子终于肯理会他了,忙凑过去。

“警察哥哥说,只要我站出来把那个坏蛋做过的坏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就能帮助佳然和其他小朋友,是真的么?”

雪灯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真的,但他不想再让明美出现在大众视线里,再次给伤口撒盐。

“这是大人该做的事,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小树,照顾好自己。”雪灯俯身摸摸她的头发,宽慰道。

明美摇摇头:“李老师说过,朋友有困难应该伸出援手帮助他,我知道我的力量很微小,但只要能帮助佳然,都要试一试。”

雪灯感叹,果然李老师是个深受学生爱戴的好老师。

雪灯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如果让你面对摄像机和很多人,不会害怕么。”

明美缓缓抬眼,眼底是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成熟和沧桑。

似乎过了快一个世纪,明美点了点头。

她道:“会害怕,但是佳然现在更害怕,我想她快点回来一起叠小青蛙。”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哪怕只是大人不屑一顾的叠青蛙,都能成为他们突破自己的勇气。

给小树做完了保暖,依依不舍道过别,雪灯想带明美去吃点垃圾食品开心一下。

可他发现明美似乎很害怕人声嘈杂的地方,便买了汉堡可乐带她回家吃。

临走时,雪灯千叮咛万嘱咐杨队长一定照顾好明美。

杨队长点点头,忽然道:“对了。”

雪灯:“什么。”

杨队长迟疑片刻:“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雪灯觉得他莫名其妙。

回家路上,雪灯在车里数次叹息:“虽然现在明美状态不佳,但让她站出来指证元茂山也是唯今之计了。”

“真的很担心她,到时该给她带个口罩,再戴上帽子,对了对了,加副平光镜。”

“知道了,变装达人雪同志。”萧衍笑笑,“明美肯定会一切照你意思来。”

之后,他话锋一转:“说个题外话,你觉得刚才杨队长那句‘对了’后面是想说什么。”

雪灯冥思苦想,摇摇头:“我倒想钻进他大脑里看一看,不过没这个本事。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萧衍转动方向盘开进别墅区,想了想:

“看来是需要避开我和你单独说的话题。”

他看向雪灯:“对了,雪记者,之后有时间能不能与我共进晚餐,有个白想和你表一下。”

雪灯恶寒,抱紧双臂:“不会吧。”

“不然他为什么之前三番五次违背上级命令放你进去查线索?现在还闹得自己停职查看。”萧衍据理力争道。

雪灯倏然坐直身子,秀丽的眉微微蹙起,神情严肃:

“因为他是警察,他不是为上级服务的,而是为人民服务。他和我一样,都很担心那些孩子,上级不允许,那他只能另辟蹊径。”

说着,他幽幽看向窗外:“其实警察都很担心这些孩子,看得出来他们在搜查夜总会时有多努力,一无所获时又多失望。”

萧衍笑笑:“你说得对。”

他并不怀疑杨队长的为人,而是中间多了个“督查”作梗,和坏人狼狈为奸,他担心以此会影响警察在雪灯心目中的光辉形象,所以有些话需要雪灯自己亲口说出来,想明白。

两人刚到家,雪灯手机响了。

是尹主编打来的电话。

不考虑今天是休息日,该接必须接。

电话接通,一向沉着冷静的尹主编声音漫上几分焦灼之意:

“今天上午警察来过新闻社调查,现在还有大批记者围在门口讨要说法,因为元茂山一言堂,现在大家都怀疑我们是为了流量造谣。”

“实在不行,就公开证据视频。”尹主编厉声道。

“我担心这个视频公开会被那些变态……”雪灯没说下去,也说不出口,因为场景实在过于恶心,倒正中变态下怀。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现在元茂山已经通过广电那边的人脉对晋海社施压,要求我们尽快开展新闻发布会,指名要你亲自出来阐明事实并道歉。”

“你甘心道歉么?”

雪灯摇摇头,忽然意识到尹主编看不见,补了句:“不甘心,但我有办法。”

“你说。”

“元茂山不就是想要个新闻发布会,开给他吧,毕竟好日子不长了。”

尹主编沉默良久:“好,信你一次,但这次务必做好万全准备,你来我家,我们详谈。”

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的雪灯又被一通电话叫去了尹主编家。

萧衍亲自护送。

尹主编的妹妹也在家,见到萧衍那个激动:“萧总监快请进!”

雪灯记得,尹主编的妹妹是萧衍的员工,曾经在设计师交流会上帮他出头那位。

萧衍刚要进门,尹主编伸手挡在门框上,对萧衍例行公事微笑:

“不好意思萧总监,我和雪记者有非常重要的秘事要谈,关乎公司机密,因此在此期间杜绝任何人上门。”

说完,顺便把她妹妹也推出去:“你去和总监聊聊工作,让他给你点建议。”

妹妹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滚蛋?”

话音刚落,大门轰然关闭。

妹妹不好意思地看向萧衍,耸耸肩:“抱歉总监,我姐一向公私分明,还有点被害妄想,咱们……去聊聊春季时装周吧……”

萧衍深深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不发一言转身下楼。

咖啡厅里,尹主编的妹妹喋喋不休和萧衍畅谈她的时装周方案,说得口干舌燥。

萧衍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发现了,纵使他很努力想贴近雪灯的工作,希望与他有更多共同语言,但雪灯很少回来说工作的事,就算说,自己也无法给他什么好的建议,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迷茫的时候安慰他。

是不是,越来越远了呢。

萧衍出声打断喋喋不休的妹妹,话题转了个山路十八弯:

“你平时在家,和你姐接触得多么。”

妹妹想了想:“小时候多,工作后就……基本各忙各的,也没什么共同话题,我姐的工作保密性强而且我也不懂,我们设计这一行,我姐也不懂。”

她嘿嘿一笑:“你看,我这不被撵出来了嘛。”

见萧衍脸色森寒,妹妹压低声音:

“总监你和雪记者的配置跟我和我姐是一样的,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因为工作问题和雪记者有隔阂了。”

萧衍单手抵着额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搅着咖啡:“也不算隔阂,像你说的没什么共同话题。”

妹妹沉思许久,道:

“萧总监你常教我们要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既然记者的工作有一定保密性,你也不好问太多因此失去共同话题,倒不如,和他分享你的工作,雪记者很聪明,他一定会理解的。”

萧衍缓缓抬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

晚上九点钟,一条热搜问鼎NO.1:

#晋海社,新闻发布会[沸]#

热搜第二:

#记者雪某 道歉声明发布会[爆]#

第一条热搜来自晋海社自家官媒,第二条就不知谁家的野生媒体,大放厥词,春秋笔法,把新闻发布会故意写成“道歉声明发布会”来博人眼球。

彼时,流量爆炸。

【道歉?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手上有元茂山的犯罪证据么?这么快就滑跪了?】

【无语,所以这件事完全就是子虚乌有呗,啊啊啊啊骗死了,以后再信这些狗币媒体我就是狗。】

【[小丑]集合啦!】

【小丑来咯~我当时知道这件事连发十条朋友圈,现在已经没办法把记忆从别人脑子里删掉了[微笑]】

【没正式出结果前,我还是选择观望,毕竟没人会拿这种事赚取流量,已经触及大众底线了,还是觉得疑点很多。】

【别瞎jb琢磨了,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姓雪的记者要是真有证据早就放了,还用等到现在开道歉发布会?】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造谣,我们强烈要求对造谣者严惩不贷!】

【对!要是造谣者没有任何惩罚,让他尝到了甜头他下次还敢!】

雪灯因为一条春秋笔法的热搜已经被不分青红皂白的网名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帮人似乎就是这样,永远一腔热血,永远热泪盈眶。

新闻发布会当天。

因为特殊原因,在新闻发布会正式开始前雪灯需要回避明美,谨防提前对答案。

警方派人负责把明美送到发布会现场。

尽管过去的路上有杨队长和他妹妹陪同,但明美还是明显表现出惧意。

她缩在后车座始终不敢抬头,杨队长怕她冷给她找了件妹妹的厚衣服想帮她穿上,可无论怎么哄她也不肯配合。

前边开车的警察多问了一句:“孩子这个状态真的能参加发布会?”

杨队长望着明美始终低垂的脑袋,自己也说不好。

可现在,明美是关乎到是否能定罪元茂山的重要证据之一。

这时,车窗被人敲响。

杨队长看了眼外面的人,有点眼熟。

啊对,是雪记者的丈夫,叫萧衍的那位设计师。

他忙打开车窗询问萧衍来因,萧衍二话不说递过来一只小盒子,说是雪灯要求转交给明美的。

杨队长接过盒子帮明美打开。

明美大概是听到了雪灯的名字,才稍稍抬头看了眼。

是两个手作小挂件,顶端是珍珠穿成的圆环,连接着三角形缠绕一圈毛茸茸的线,最底下还有两条竖线,也缠着毛线。

一只是粉色的,一只是紫色的。

这两个小挂件的造型,一眼就能认出是明美和佳然一起刻在树上的、代表友谊的符号。

明美接过两只挂件,温柔地摩挲着,良久,把其中粉色的挂件挂在背包上,另一只收好放进背包。

杨队长笑笑:“等见到佳然后,要亲手交给她。”

明美用力点点头。

车子缓缓发动,在天青色中渐行渐远。

……

新闻发布会的现场人山人海,记者团人挤人,个个翘首以盼伸长了手想要拿到一手头条。

五点半左右,元茂山在保镖护送下抵达发布会现场,口罩帽子遮脸,但这种处于风口浪尖的人物就是化成灰也是最亮眼的那一抔。

记者群将他团团围住,元茂山也只说:“至于大家想知道的真相,相信今晚的新闻发布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答复。”

紧随其后的还有督查,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五点四十分,雪灯出现在发布会门口,相较于其他二人的前呼后拥,他倒显得形单影只。

六点整,几人在会台上依次落座,像上次一样,新闻协会主席坐在最中间,将两方人马一分为二。

开始了冗长的誓词宣读。

而此时,明美被单独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门口有俩警察看守。

督查站在房间门口,俩警察立马起身敬礼。

“这里不需要你们了,去会场帮忙维持秩序。”督查道。

俩警察互相对视一眼,义正词严:“科长有交代,发布会期间任何人不能靠近这个房间,抱歉督查,您请回吧。”

督查背着手,上下打量着说话的警察,抬手捏起他的警员证反复看了许久,笑问道:

“这案子从开始起就由我督办,我现在也只不过是想找当事人了解情况,正常办案流程,你们连这也不肯配合?”

警察还是坚持:“科长说任何人都不得探视当事人。”

督查冷哧一声,凑到警察耳边:“说起来,你们科长当年高升还是我帮忙写的推荐信,听没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潜台词很明显了:你们科长算个屁,少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

俩警察对视一眼,看样子是心中有所忌惮。

良久,默默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督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小警员的肩膀,推开门进了屋。

明美听到声音回头查看,认出了这个督查。

她条件反射站起身往角落退。

“别害怕小朋友。”督查笑眯眯道,他伸手招呼明美走近一点。

明美不为所动。

督查也不强迫她,自顾坐下,目光打量着,落在她的背包上,那上面挂着一只粉色的小人符号挂件。

他笑笑:“小朋友,我记得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叫佳然,对不对。”

明美听到佳然的名字,固然畏惧眼前这男人,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雪哥哥也一定和你说过,现下只有你能救佳然对不对。”

明美迟疑片刻,点点头。

“这一点,你小雪哥哥说得很对,但他有没有告诉你,有时候说真话帮不了你的朋友,反而会害了她。”

明美攥紧手指,摇摇头。

“因为说真话,有些人会生气,生气的话就要拿你的朋友撒气,你也不想看着佳然被坏人殴打对吧。”

明美没应声,直勾勾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如狐狸般的男人。

督查起身:“佳然的命运就交到你手上了,好孩子的确不应该说谎,但只要能帮助朋友,撒谎又何妨。你好好品品叔叔这番话,再决定一会去了现场要怎么说。”

另一边,发布会现场。

元茂山已经开始了他的激情表演:

“我不知道这位雪记者从哪收到的不实消息,说我把孩子囚.禁在夜总会并逼他们做一些人神共愤的腌臜事,可大家也看到了,警方几乎是在我的夜总会来了个地毯式大搜查,根本没找到任何孩子存在的痕迹。”

“有人说是我提前收到了警方的消息把孩子们转移了地方,不知道雪记者有没有得到消息说我把孩子转移到哪里了呢。”

雪灯瞥了他一眼。变态。

“以及,雪记者口口声声说有视频证据,能否在这里向大家公开,如果真有此事,我出于做父母的感同身受,也会尽全力帮忙寻找孩子们的下落。”

有记者提问:“我们很好奇,雪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雪灯实话实说:“没人告诉我,而是我自己去过佳然家里以及经过对李老师的采访分析出的结果,后来我伪装成服务生去了元茂山的夜总会,在地下二层发现了孩子的下落。”

“至于视频证据,恕我不能公开,由于内容过于露骨,为防止被更多有心之人对孩子造成二次伤害,所以只把视频提交给了警方,不做公开。”

元茂山笑笑:“所以一切都是雪记者的臆测,没有真凭实据?而且我听闻,你所说的李老师也背负上违背师德的罪名,这样的老师,说话可有一点可信度?”

“李老师是个怎样的人,你没资格评判,而是由她的学生决定;当然,元茂山先生所言我也没资格评判,不如由当事人亲自出来说明。”雪灯道。

元茂山倏然蹙起眉,下意识看向观众席的督查。

督查眉尾一扬,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元茂山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稳稳落地。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没人能定他元茂山的罪。

当戴着口罩的明美出现在会场时,现场所有记者纷纷起身想一探究竟。

明美由警察领着在雪灯身边坐下。

警察还刻意叮嘱她:“一会儿问你什么,你就如实作答,不能说谎。”

明美深深低着头,没做任何反应,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

新闻协会的主席也在叮嘱台下记者,要他们关掉闪光灯,不要吓到孩子。

随后,他轻声问道:“明美小朋友,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解答,你能保证你的回答是公正的,且可以对法律负责的么。”

台下安静如鸡,纷纷屏住呼吸等待明美的回答。

漫长的沉默过去,才听到她嘴中发出细若蚊吟的一声:“是……”

主席点点头,翻出提案。

“好,第一个问题,你作为这个案子的当事人之一,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被人带出来的么。”

雪灯看着明美,心有顾忌。明美知道那家夜总会的名字么?她连孩子们被关在几楼都不知道。

果然,明美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主席深吸一口气:“第二个问题,有人称你和其他同龄小朋友遭受了非人虐待,这件事是否为真?”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半空,一时间忘了怎么呼吸。

明美悄悄抬眼,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而那些目光中,有刚才见到的那种似笑非笑却暗含威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