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茫茫
迟昕是在一早就不见的, 郝然后半夜忍不住困睡了过去的时候，迟昕也在睡着，所以小助理也不知道迟昕是什么时候从医院离开。
罗钰带着迟希和尹轻辞来的时候, 郝然正在病房门口急得团团转。
“昕姐连手机都没带，这是京城不是礼城, 我真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这会儿，魏京岚刚和乐知微一起出了病房，闻言也上前：“你说什么？”
“昕姐一早就不见踪影, 都怪我……”郝然恼恨地敲着自己的额头：“我要是不睡过去就好了。”
罗钰急得攥住郝然的手臂：“这大早晨还伤着呢，她能去哪里？你仔细想想, 睡过去之前昕昕有什么异样么？”
“没有, 昕姐, 几乎没说话啊……”郝然快哭出来。
“你先别急。”迟希虽然着急，话语却很有条理：“你这几次陪昕昕来京城，昕昕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
“周医生的诊疗室、酒店、机场……”郝然慌乱摆在面上，细细数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处。
“保镖呢？”魏京岚在此时插话：“我记得她有随身带着保镖。”
“对对！”罗钰附和：“我让保镖跟着她来了。”
“昨晚，昕姐说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郝然眼泪飘出眼眶，更加懊恼：“所以把我和保镖都打发了的……”
魏京岚按住胸口才止住自己快要压不住的那阵咳。
尹轻辞拍拍迟希的手臂算是安抚：“事不宜迟, 分几个方向找吧。”
迟希点点头。
“我沿着机场方向那边找。”罗钰先开口。
“那我们去酒店那边。”尹轻辞拉着迟希，“郝助理就留在医院附近, 万一昕昕回来了，随时联系我们。”
郝然服从安排，又赶紧去和主治医生打招呼。
尹轻辞转而对魏京岚却有些迟疑：“呃……”
事出紧急, 谁都没在乎什么自我介绍的礼节。
魏京岚只微微躬身：“阿姨，我是魏京岚。诊疗室那边我比较熟悉, 让我来吧。”
罗钰打圆场：“魏总对京城熟悉，有魏总帮忙会有效率。”
“那多谢你了。”迟希颔首。
“应该做的。”魏京岚承了一声便带着乐知微一起离开, 等走出病房间的走廊，魏京岚才继续吩咐：“让保镖扩大范围全城找，不用跟着保护我。”
乐知微有些担心，没急着动作，因着车祸的意外，魏京岚的肺炎更加严重，体温也是一会儿升一会儿降，这时候出医院已经是冒险，自己一个人贴身保护她没有保障。
魏京岚理解她的犹豫，但来不及再做其她的布置：“有你跟着我我不会有事，先把迟昕找到最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给秘书打电话，乐知微叹了口气，只得照做。
正要来看望魏京岚的周楚郢，也接到魏京岚的消息，沿着诊疗室周围开始搜寻，她电话没有挂，对着魏京岚表示疑惑：“迟昕为什么会突然闹失踪啊？”
短短几次相处，周楚郢对迟昕也算有笼统的印象，至少某方面和魏京岚有些相似，之前在医院，那样伤心还是会有交代的姑娘，做出这么情绪化的任性的事，着实令人费解。
“迟昕不会是创伤后出现了什么心理问题吧？”
心理医生拿出了自己的职业素养对当下的情况合理怀疑，换来的却是电话那头的“嘟、嘟”声。
周楚郢：“……这么暴躁做什么？”
手机这头，利落挂断的魏京岚坐在车里疲惫地捏捏眉心，倒不是好友说了什么触怒她的话，而是她现在心思不整，实在受不了周楚郢再一次乌鸦嘴。
可好友的话语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痕迹，眼前总是冒出昨晚车祸的火光，胸口也更加憋闷，她打开车窗，目光眺过车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乐知微担心她吹风会再发热，比划着劝她关掉窗户。
“她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钱。”魏京岚自言自语地分析：“身份证件也都留在病房里，就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衫在外面，那她能去哪里呢？她……想要去哪里呢？”
回答她的只有拂过面颊的风。
京城环线多，高架桥也不少，车子一绕就是一圈，许多地方覆盖不到，魏京岚这边沿着三环内前前后后绕了两圈，都没寻到人。
其她人那边也没有消息。
周楚郢在诊疗室周围给魏京岚打视频：“咱们这么大海捞针也不是办法啊。”
“嗯。”
“你有什么好方法没有？或者以你对迟昕的了解，她一个人想要静静的时候喜欢在哪里待着？”
魏京岚顺着周楚郢的思路想了想，挫败道：“我不知道。”
“你和她好歹朝夕相处两年，对她的习惯总能略知一二吧？她在京城有可以收留她的朋友吗？”
魏京岚摇头。
“那你再问问医院那边，有没有发现她留了什么字条没有？”
“没有。”魏京岚还是否认。
周楚郢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哪怕是呆了傻了，也不该乱跑，总要去相对熟悉的地方吧？你确定你们都找过了？”
魏京岚目光没在手机上，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沿途之上，生怕漏过迟昕的影子。
“叫你远离人家，远离出问题了吧？”
周楚郢见她不理自己，嘴上开始念叨个不停。
“人家为了你连命都差点交代在京城，你要是再不能清醒，我都替迟昕觉得不值得。”
魏京岚由着她碎碎念，手握成空拳在胸口敲啊敲。
过了足足半分钟左右，才后知后觉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周楚郢在手机里瞪她：“阖着你将我的话都当作耳边风了啊？！”
“不是这句。”魏京岚不耐道：“前面的。”
“你不值得。”周楚郢赌气道。
“也不是这句，再前面。”
“远离……”
“也不是这句！”魏京岚打断她。
“她一个成年人不该乱跑！”周楚郢一边回忆，一边回怼她：“凶什么凶！”
“熟悉的……”魏京岚沉吟半晌，脑子在飞速地转，随后灵光一闪，让司机赶忙朝昨晚车祸的现场开。
“那么恐怖的地方，她去那里干什么？”周楚郢不以为然。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我们没有找过的，她还能熟悉的地方了。”魏京岚面上空洞而茫然。
只是……迟昕真的会去那里吗？
——
其实魏京岚歪打正着，迟昕现下真的在这里。昨天夜色和火光将人的注意力分散，竟没什么人留意江边的破碎灯影和桥上的微风习习。
除了迟昕。
她昨天死在这里。
原本她只是顺着心意偷偷跟着前车，或许只是想单纯地满足自己再陪陪魏京岚的私心而已，可意外来临的时候，人是只能依凭本能的。
她的本能便是一脚踩下油门，夹在幻影之前，与迎面而来的车面对面冲撞。
她车子性能不错，一阵难以忍受的耳鸣后，迟昕感觉自己侥幸活了下来，可她尚未捂住自己的胸口，让劫后余生的窃喜涌上心头，便被那爆炸的气浪掀翻。
车子似乎在空中打了个转，而后整个倒扣摔在地面上。
而迟昕，只觉自己在银河里滚了一圈，氧气被全部挤压而出，都不能再顺利吸进肺里。
周围浓烈的汽油味在麻痹她仅存的意识，蔓延开来的血腥气预示着死神在向她招手。
求生的本能让她呼喊出声，可似乎……没有人理她。
根本没人在意她的死活。
她的车子玻璃都被震碎了，倒置的视野里，远处江面的灯火影影绰绰，近处，幻影车里走下来的人搂抱着自己心爱的人，生怕自己的爱人被这场祸事波及，连一个眼神都吝惜分给她。
岚岚……
迟昕此刻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只能极轻地叫出那个名字，可对方眼里哪会有她呢？
脑海里不知怎的，竟蹦出去年平安夜的那个雪夜，那时候的魏京岚，也像自己这样冷吗？
白露暖空，江上天边弯起一抹素月，分明是夏末秋初的时节，迟昕却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结成霜，一片一片地落在车里。
夜色真美啊，美得都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月色照在那二人身上，见证着她们的大难不死，生死与共。
而她，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用血肉之躯，用无以为继的命线，体会着灵魂的凋敝。
不过是……生死两茫茫。
那时候，大概很痛吧？
死亡的过程还在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但迟昕却没什么疼痛的记忆了。
其实也对，她都死了，怎么还会有属于人类的痛觉呢？
濒死的一霎那的恐惧和绝望还萦绕在灵魂中，但再没有其她了，她现在就是一个麻木的孤魂野鬼，飘荡在人世间，不知何去何从。
只好回到这里。
回到她逝去的地方。
她其实不大明白，为什么人都没了，灵魂还会停留在这里，甚至保留着人类基本的行为方式。
譬如，她明明没什么重量，却不能飞过来，还要一步一步地走到这里。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挥霍了。
想到这，迟昕才摸摸自己面上的口罩，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做艺人的时间久了，习惯也保留在灵魂上，人死了还要担心自己被公众认出来戴着口罩。
真是有趣又可怜。
但这是情有可原，她还在逐渐适应做鬼的状态，毕竟也是第一次做鬼，实在没什么经验。
口罩被摘下的那一刻，迟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死后同生前其实没有太大分别。
抑或者是，她还是个新鬼，所以没能丢弃为人的行为，等时间长了，便不会如此。
迟昕不知道，只能慢慢摸索。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昨晚死去的地方，只是白日的光终究太刺眼了，不像晚间那般温和深邃，迟昕想了想，干脆盘腿坐下来。
等余霞成绮，等夜幕降临。
昨晚生命流逝得太快了，她都没来及赏一赏这难得的美景。
如今这样也很好，没有人惦记她，她也无需惦记别人，轻松又惬意。
迟昕双手托着腮闭上眼，就这样静静地发着呆。
好心情并没有持续下来，没过多久，她便觉得空落落的。
母亲们这会儿应该收到她车祸身亡的消息了吧？她们……会不会很难过？白白养大的闺女就这样撒手人寰，说起来，是挺不负责任的。
还有魏京岚。
她会不会因自己的离世而有那么一丝唏嘘？
她不再缠着她，也会让她松一口气吧？
她们阴阳两隔，再也不会有任何牵扯。
她分明都亡故了，为何还会觉得这样难过？但终究，不是悔恨和遗憾，即便她没能遵守承诺，在有生之年让魏京岚好起来。
魏京岚还有以后，可她没有了。
迟昕不知道自己作为灵魂还会在人间待多久，至少现在，没有什么神仙或者黑白无常想要将她带离这里。
那么等她适应了做灵魂的日子，还要不要偷偷去看看魏京岚呢？
迟昕拿不定主意。
面前的景致似乎受到心情的影响，也变得不那么吸引人。
迟昕将头埋在自己的手臂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魏京岚赶到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景象，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的姑娘，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将面容埋进身体里。
一直被魏京岚刻意忽视的疼惜在一瞬间自心头涌上眸底，她下了车，让乐知微帮忙挡开人群，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行至迟昕身旁，生怕吵到牵动着她全部心神的人。
周围的众人不乏热心的，担心这举止奇怪的女人轻生，如今见魏京岚赶来，也便逐渐散开，少数看热闹的被乐知微礼貌请离。
等四下空出来，魏京岚才缓缓蹲下：“迟昕。”
可迟昕却没理她。
魏京岚叹息，又唤：“阿昕，理理我，好不好？”
迟昕还是没能抬起头来。她头上还缠着绷带，如雪的颈间有许多细小的伤口，细密的汗附上点点晶莹，也叫人的心跟着一颤一颤的。
魏京岚顺从心意伸出手，极柔地蹭蹭迟昕的发梢。
所幸，迟昕并没有避开。
“阿昕，跟我回去，好么？”
魏京岚再度开口，面前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就像是……听不到她的声音一般。
有什么异样在心尖蔓延，魏京岚手上用了点力，将迟昕苍白的面容捧起：“阿昕……你别吓我……”
面前的人似乎才意识到她的存在，对着她绽出一个灿灿的笑。
岚岚。
迟昕分明在念她的名，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第92章 虚无
被魏京岚牵着手上车的迟昕格外听话乖顺, 哪里有背着所有人独自出走的任性模样？
只是她不愿意戴口罩，魏京岚几次帮她戴好，都被她厌烦地扯下。
魏京岚见她抗拒, 好声好气地劝：“医院人很多，容易把你认出来, 我们就戴一小会儿好吗？”
迟昕却好似听不见一般，仍固执地同她较着劲。
“阿昕？”魏京岚疑惑地喊她。
迟昕头都没抬，只一味推拒着魏京岚。
魏京岚心头的不安扩大, 妥协地收起口罩：“好好好，那我们不戴了。”
迟昕随着她的动作安静下来, 终于抬头, 却不是看魏京岚, 而是……将头转向窗外。
“阿昕？”魏京岚又试探地唤了她一声，可迟昕还是无动于衷。
莫说魏京岚，连前排的乐知微都察觉出迟昕的异常，对魏京岚举起手机：【昕姐不大对劲的样子。】
魏京岚眉心的沟壑愈深，伸手去碰迟昕的面颊：“阿昕，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迟昕的目光很空, 即便因魏京岚的动作不得不注视着魏京岚，焦距却仍对不上, 好像将魏京岚视为无物。
往日灵动的狐狸眸中，映着魏京岚随时可以被黑暗晕染的模糊的影，连一丝光亮也无。
魏京岚张了张口, 却被空气呛得咳嗽起来，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捂住口, 将头侧向一旁，待缓过来再回头, 迟昕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模样，一动未动。
明明近在咫尺，魏京岚却觉得迟昕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迟昕好像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没有什么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魏京岚觉得自己更加闷痛，用手按按胸口却激起更剧烈的一阵咳，氧气逐渐稀薄，下一秒难以抑制的恶心感迫得魏京岚直接喷了一口。
乐知微吓得让司机停车，越过座椅到魏京岚身边帮着魏京岚顺气。
魏京岚眼前一阵阵发黑，车里血腥味弥漫开。魏京岚一手撑在座椅上，另一只手捂住口鼻，血红自指缝流出滴落，染在车垫上。
小姑娘急得不行，又拍拍司机示意快回医院。
可吐口血出来的魏京岚反而觉得胸口没那么难受了，她按下车窗，让空气透进来些，好吹散难闻的血腥味。
车窗按键上也留下了她的血迹。
乐知微抽出纸巾帮她擦手。
“我……”魏京岚接过，微微挺起背脊，好让空气能够顺利进入胸腔，“没……事。”
她声音几不可闻，起不到任何安抚的作用，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慌忙间，按在后排扶台上的那只手却被邻座的人轻轻勾起。
魏京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缩起小拇指。
迟昕分明被乐知微挡着，看不到她这边的情况。
可那微凉的，和魏京岚交缠的手指，却在昭示着其主人的关心。
魏京岚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将迟昕这小小的情绪吓到，停了好久，才尝试去包住迟昕的手。
迟昕没躲。
那颗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心终于有所依托，魏京岚长长地舒了口气。
乐知微以为她还在难受，拍着她背脊的动作未停。
魏京岚制止她：“我没事的，乐乐。”
——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得到消息的众人早早便等在那里。
尚且处在自责中的小助理就差扑过来，泣不成声：“昕……昕姐，您去……去哪里了啊……”
迟昕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竟收起被魏京岚引导着想要迈下车的腿。
魏京岚立刻察觉她的情绪，凑近道：“不怕。”
迟昕似乎找到靠山，直愣愣地朝她怀里躲，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
“昕姐这是……不认识我了吗？”郝然脸上挂着泪，懵懵地问。
罗钰离得近，也意识到问题，忙拉起郝然挪到一边，试探着喊：“昕昕？”
迟昕没有反应，只专注地去勾魏京岚的手指。
自从在车上适应了牵手后，迟昕便习惯了这样的方式，魏京岚自是顺着她，顺势摊开掌心等着她将手放上来。
“跟我走好不好，阿昕？”魏京岚尽量轻柔着语气。
从车祸现场回来的一路，魏京岚发现迟昕不能接受太剧烈的动作。
被野狼追过的，死里逃生的小兔子，怯怯地窝在洞口，受不得一点惊吓。
迟昕的眼睛盯着她的唇形半晌，只是眨了眨。
魏京岚忍住皱眉的冲动，口型更加夸张，声音却压得很轻很低，一字一顿的：“跟、我、走、好、吗？”
迟昕这回似乎听懂了，她犹豫一会儿，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她们在医院门口逗留太久，已有一些人注意到这边，伸长了脖子朝车子的方向张望。
罗钰提醒：“昕昕，你口罩呢？”
迟昕受伤的消息还没在网络上扩散，这会儿若是被人发现，只怕会引来媒体的追逐。
然而，魏京岚此刻却不想再勉强迟昕，她对已经下车的乐知微道：“喊保镖开路。”
乐知微迅速按照魏京岚的吩咐照办。
“魏总……”
罗经纪还是有些担忧，却被魏京岚制止。
“钰姐，然然，麻烦帮她挡着些。”
她恢复了从前的称呼，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郝然即刻照办，挺正身子挡在迟昕一侧。
罗钰还在犹豫，魏京岚又开口：“如果有人传到网上，我来负责。”
崔家和魏家的大小姐重信守誉，言出必行。有魏京岚的保证，罗钰便不再迟疑，也以身躯挡在另一侧。
这会儿魏京岚却没急着拉迟昕朝电梯走，而是在迟昕的面前蹲下身。
她拍拍自己的脊背：“上来。”
她的动作很明显，耐心极好，有郝然和罗钰遮挡，也杜绝了被周围人观望的可能。
这类的动作在从前做助理时并不陌生，迟昕对着魏京岚的身形盯了一会儿，循着自己的心意靠了上去。
背后的人连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魏京岚眼底发酸，却没催她，等迟昕完全倚靠上来，才慢慢背起她。
迟昕比上次在穹城更瘦了，即便现在魏京岚也没什么力气，都能将她背起来。
背后的人将自己的头埋进魏京岚的颈间，呼吸的温热拂过，却让魏京岚有种心头的巨石落地的实在感。
魏京岚手上发力控制着自己的平衡，脚步也一步一步迈得稳妥。
背后的负担虽然在消耗她仅剩的体力，却让她无比确定，迟昕被她找回来了。
不是错觉，不是幻象，车祸时没能跨过的距离，如今彻彻底底消失，上天垂怜，迟昕还在她身旁。
等回到病房，魏京岚才将迟昕放下。
迟希和尹轻辞因着离医院较远，得到消息后正在往回赶，倒是周楚郢先一步等在病房，对着迟昕的状态有些担忧。
她没有立即下结论，而是站在一旁细细观察迟昕的一举一动。
迟昕这会儿完全不能听从别人的安排，就跟在魏京岚身边，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罗钰没有办法，只得喊来医生在病房里替迟昕进行初步的检查。
比起她身上看得见的伤口，魏京岚却更加担心其她的隐蔽的问题。
“医生，她的听力似乎不大好，得麻烦您检查一下。”
医生点头，按照魏京岚的要求进行了初步的排查，有魏京岚在身旁，迟昕没有躲，但也没有分给周围人任何反应，她像个失了魂的人，这会儿一点基本的反馈都没有。
无论是医生、罗钰、还是郝然唤她，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目前看没有什么外部的损伤，但是得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认。”医生给出诊断。
想要进一步的检查，得需要迟昕配合，魏京岚想了想，还是准备等迟昕的母亲们回来再一起帮迟昕去做检查。
周楚郢观察有一阵子，此时开口：“她可能是心理创伤导致的非器质性耳聋。”
医生愣了片刻，接话：“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待医生离开，周楚郢才靠近一些，在迟昕的可视范围打招呼：“迟昕？”
意料之中的毫无反应。
“她好像……不止是假性听觉障碍的问题啊。”周楚郢又尝试几回，推翻自己先前的判断。
魏京岚随着周楚郢的动作也向迟昕望过来，却见迟昕抬眸与她对上视线，而后，慢慢地朝她抿了个笑。
“哪、里、不、舒、服、吗？”魏京岚逐渐习惯这样的说话模式，对着迟昕慢慢问询。
迟昕摇摇头，过了许久，也试探着开口：“你……能看见我？”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魏京岚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几乎是模仿着她的口型在念：“你能……看见我？”
迟昕点头。
魏京岚理解了一会儿，才对周楚郢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楚郢面上却更加严肃了，她又在迟昕身边用魏京岚的方式引导迟昕与她交流，均已失败告终。
迟昕只理会魏京岚一个人。
郝然与迟昕来京城几次，对周楚郢也不再陌生：“周医生，昕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周楚郢正在尝试着以夸张的动作来吸引迟昕的目光，然而迟昕只是望了她一眼就朝魏京岚身侧挪，好像有些惧怕她。
“坏了。”周楚郢挪远了一点，直起身道：“我有个不大好的猜想……”
“专业性的判断还是乌鸦嘴？”连着几次被周楚郢言中，魏京岚都怕了她了：“专业性的想好再说，乌鸦嘴就不用提了。”
“当然是专业的。”周楚郢撇撇嘴：“但是我现在不好做绝对的判断，得等迟昕的状态稍微好一点，做心理咨询验证一下。”
“什么猜想？”魏京岚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
“昕姐这是心理出问题了吗？”郝然顺势提问。
周楚郢斟酌片刻，道：“你们听过科塔尔综合征吗？”
不止魏京岚，罗钰、郝然还有一旁的乐知微俱都摇头。
“我想想怎么跟你们解释。”周楚郢摩挲着下巴，娓娓道来：“这个病呢，多发于创伤后，患者经历过濒死状态，对世界产生了虚无和否定的想象。”
郝然挠挠头：“什么意思啊？”
“就是……”周楚郢比划：“她觉得周围人事物乃至整个世界都是不存在的。”
“这并不符合阿昕的症状。”魏京岚绷着脸回应，却在下一秒看向迟昕后又缓了面色：“她能感受到我。”
“的确，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像正常人理解和感知这个世界。”周楚郢还是坚持自己的猜想：“她只是接受你。”
魏京岚向周楚郢投去疑惑的目光。
“简而言之，就是她以为她死了，但是能和你产生交流。或者就是单纯的，做鬼也想陪着你。”周楚郢停顿片刻，补充：“俗称，人鬼情未了。”
魏京岚：“……”
第93章 精神病
科塔尔综合征。
魏京岚闻所未闻, 这会儿也无从反驳周楚郢的荒谬设想，只得不由自主地想要抬手去捏眉心。
人鬼情未了，亏得好友能想出这么奇葩的比喻。
只是她的手尚未触到自己的眉骨, 便有微凉的手指先她一步。
魏京岚怔愣一下，旋即朝迟昕看过去。
迟昕这会儿正专注地帮她揉开眉心的褶皱, 仿佛她的情绪波动便是天大的事。
“别难过，岚岚。”迟昕的安慰无声。
这一刻，魏京岚眼底灼热, 忽而体会到悔恨交加的感觉。
她向来思虑深远，可左右权衡, 不断地逼迟昕远离自己之后, 得到了什么呢？
迟昕为她差点丢了命, 如今，命保住了，精神却垮了。
想到这，魏京岚忽然觉得羞耻，她将迟昕的手按下，言归正传：“如果真是科塔尔综合征, 该怎么治疗？”
“让她保持对这个世界的热情，多建立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最好花充足的时间陪着她，另外，需要防止她……轻生。”周楚郢给出建议：“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否伴随重度抑郁的表现, 所以……只能提供粗略的办法。”
“轻生？！”郝然惊恐地捂住嘴：“昕姐不是都以为自己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有轻生的念头？”
小助理言语无忌，被罗钰扯了扯才觉得有些莽撞, 顿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周楚郢倒不在意，耐心地解惑：“当一个人感受不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她会……尽量模仿亡故之人的行为模式，比如不怕疼、不怕累、异食，等等。而轻生，也会是她认为更符合死者的行为。”
“那她现在是不是……不能正常工作了？”罗钰向周楚郢咨询。
“啊？”
周楚郢显然没有预料到经纪人会问到这个，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我觉得现在造成迟昕没办法工作的应该不是科塔尔综合征，而是……”
罗钰有些混乱：“她的听力问题与科塔尔综合征没关系么？”
“不完全相关。”周楚郢也陷入思考：“说起来，她听力出了问题，应该与……”
她话说一半，向魏京岚递眼色。
魏京岚明白周楚郢是在提醒她迟昕通感症的问题，主动将话题揽过来：“具体的等医生诊断吧。”
“对。”周楚郢顺势：“我现在也只是初步判断，还要再看看。”
迟希和尹轻辞赶回医院后，也对迟昕的状态感到担忧，但却无能为力。
迟昕当真不能够亲近除了魏京岚以外的其她人。
对迟希和尹轻辞也只是不排斥而已。
彼时，魏京岚正在病房里输液，许是先前呕过血的缘故，她又开始发热，体温高得发烫，吐出的气都能感受到温度。
迟昕一时半刻都不愿意离开魏京岚，干脆接替了乐知微的活计，帮魏京岚扶着额间的毛巾。
可她自己，分明还受着伤需要休息。
尹轻辞心疼迟昕，可无论她说什么，迟昕都没什么反应，只冲着她浅浅淡淡的笑。
“闺女这是……认不出我们了吗？”尹轻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迟希却在考虑迟昕后续的生活问题，这会儿只是敷衍地拍拍尹轻辞。
尹轻辞对着迟昕的笑脸越想越难过，在小辈面前又不好释放，干脆背过身跑到墙边平复情绪去了。
“小魏总。”迟希酝酿了很久，才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
“迟阿姨请讲。”魏京岚颔首。
迟希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能不能麻烦小魏总暂且照看昕昕几日？”
昕昕现在的状态不好，又不与别人亲近，所以除了魏京岚，迟希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和阿辞这几日去找合适的疗养院，一定不会耽误小魏总太多时间。”
魏京岚被疗养院那三个字镇住，沉默地看了看一旁无动于衷的迟昕。
疗养院，说难听点，就是精神病院吧？
被自己的母亲们三言两语准备打发进疗养院的姑娘，此刻还在用手包住魏京岚的输液管，同昨日一般。
可为何短短一天过去，一切都不一样了？
被狐狸妈妈丢在冰雪之中的小狐狸嘤嘤地唤着，纷纷而落的雪花将它的毛发附上一层银霜，找不到家的它又困又饿，爪子在脸上揉着，甚至露出肚皮讨好，可是用来捕捉影像的镜头却只是近了一些，以便记录它的绝望。
魏京岚不忍心地闭了闭眼，再睁开，便对上迟昕弯弯的狐狸眸，那眸子漾出的，是对她全然的信任。
幻视在一瞬间消散，破碎在现实中，只剩下迟昕柔弱单薄的影。
“小魏总？”迟希的声音将魏京岚飘远的神思扯了回来。
可魏京岚还没来及回应，尹轻辞便先大步走回来：“我不同意！迟希，你疯了是吗？！昕昕是你亲生女儿！”
迟希眸含倦色，反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做？你我都有工作，又不懂心理上的治疗手段，怎么能帮助昕昕恢复？”
“我来照顾昕昕。”尹轻辞眼底都是红血丝，强硬地道。
“你照顾？”迟希冷笑：“尹轻辞，你近十年都没管过她，凭什么大言不惭？再说，你怎么就笃定昕昕愿意被你照顾着？！”
“我……”尹轻辞被她噎得不行，梗着脖子不松口：“反正我不同意！”
迟希没管此时被感性冲昏头脑的爱人，上前一步继续对魏京岚道：“我大概需要两三日的时间，小魏总看在昕昕……”
她话说一半，也有些哽咽，强行压了压气息，才继续：“看在昕昕肯为了小魏总舍命的情份上，让她跟着你，行吗？”
流入血管的液体是暖的，可魏京岚却觉得有些冷，她知道从迟希的角度，这已是最正确的安排，可心里却颤颤的无依无靠。
替迟昕觉得难过。
“迟阿姨如果愿意信任我，就不必急着找疗养院，先让迟昕跟着我就好。”魏京岚顿了顿，又道：“我朋友就是心理诊疗师，或许她可以帮上忙。”
周楚郢对迟昕的病情很是关心，留了几句叮嘱便迅速回去查阅资料。
“可昕昕总不能一直这样。”迟希有些犹豫：“耽误小魏总的时间不说，还会一直困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不会的。”魏京岚笃定：“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就算短期好不起来，魏京岚也不会不管她。
“那暂时麻烦小魏总。”迟希还是不愿意松口：“我这边也同时去做咨询。”
魏京岚不与她纠结，点点头：“谢谢迟阿姨。”
迟希又和罗钰简单地沟通了下迟昕暂停工作以及暂时留在京城的事宜，便自觉退出了魏京岚的病房。
临走之前，迟希尝试着去握住自家闺女的手，却被迟昕躲开，不禁叹了口气。
或许因迟希的缘故，避开的迟昕防备心很强，尹轻辞尚未走近她便开始朝魏京岚身后钻。
迟希怕惊扰到孩子，赶忙拉住尹轻辞。
“老婆，你总要让我再试试么……”受惯了学生爱戴的老师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孩子明晃晃的排斥，偏偏这个孩子还是她最是怜爱疼惜的那一个。
迟希愣了一下，还是理智地道：“昕昕今天也很累了，我们别吵她。”
与此同时，乐知微和保镖依照魏京岚的吩咐，和医院商议好，让迟昕住进魏京岚的病房。
这会儿也办好了相应手续，正在搬运病床。
尹轻辞无法挨近迟昕，只得在病床上释放自己难言的心绪，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的。
“昕昕，我们明天一早再来看你好不好？”
迟昕又不理她。
尹轻辞露出挫败的神情，迟希想了想，安慰她：“现在让女儿尽快恢复才是最重要。其她的，交给小魏总吧。”
尹轻辞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辛苦你了小魏总。”
“不辛苦，尹阿姨。”魏京岚礼貌地回应：“也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时间已经不早，尹轻辞摆摆手，惨淡着面容和迟希出了病房。
乐知微见二人离去，便帮魏京岚支开病床边的桌子，拿出一早给魏京岚准备好的吃食。
魏京岚一袋消炎的液体输完，这会儿并不是很饿，但她不吃，累了一天的迟昕却受不住，于是魏京岚对着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的迟昕耐心十足地问：“陪我吃点东西，好不好？”
大约是这次的言语过于复杂，魏京岚说了好几遍，迟昕才逐渐理解。
她略显迟钝地摇摇头：“我为什么……还要吃东西？”
魏京岚生平第一次有教导小孩子的体验，只是这小孩子却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你。”她指了指迟昕，又做出吃饭的手势：“也是要吃东西的。”
迟昕也是第一次做鬼，能在这样的形态下和魏京岚顺利交流，已经让她无比满足，自然愿意事事依从魏京岚。
魏京岚见她并不排斥，又将手边的粥朝她推近一点：“尝尝看？”
“我们。”迟昕指了指魏京岚，又指了指自己：“一起好不好？”
她死后，对吃饭没什么执念，但却对和魏京岚一起做事仍抱有期待，生前没能与魏京岚重新走到一起，未曾想，死后倒有这样的机会。
只是……魏京岚是因为她死了有些可怜她，才对她好的吗？
这样让她安心的时光，会不会在消耗魏京岚有限的耐心？
厉宸雪……若是知道魏京岚能看到她鬼魂的形态，会不会想办法将她驱逐呢？
迟昕发散的思绪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跑神的时候，魏京岚已经将勺子放在她的手里，对她露出善意：“好，一起。”
做鬼剥夺了迟昕与人类交流的声音，却没有影响迟昕的视觉，魏京岚说得这样清楚，迟昕怎么会不懂呢？
她又重新高兴起来。
魏京岚盯着迟昕面上几经变化的表情，虽然心下诧异，却没多问。
只托着迟昕的手舀了一勺粥，以眼神示意她尝尝。
乖巧的女人就着她的手张开杏口，咽下后，也学着魏京岚的动作将勺子递到魏京岚的面前。
递出去的时候迟昕没想太多，可视线对上魏京岚如博翼翕动的长睫，忽而想起一桩要紧事来。
她们……在用同一个勺子。
这事放在二人恋爱时期没什么，但现在……迟昕有些退缩。
只是魏京岚没等她收回手，便低头喝下了粥，末了还对她勾起唇角：“好喝。”
迟昕的眉眼都完成月牙般的形状，更加卖力地喝起原本没什么味道的米粥。
不知道感受是不是会传染，魏京岚此刻也好像注意不到周围，抑或者不在意了。
两个人沉浸在互相喂食的过程中，你一口我一口，很快，粥便见了底。
“挺好的。”郝然看迟昕显而易见开心表情，不禁感慨：“好久没见昕姐这样了。”
“能维持多久呢？”罗经纪却有些忧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门口传来魏芸商略带调侃的声音：“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第94章 补偿
饿了一天, 两人都不宜多用。
将碗中的粥食用干净后，魏京岚便将碗筷一并交给候在一旁的乐知微。
“妈妈。”
“喊得倒是乖。”魏芸商觑她：“谁能知道背地里却是个混不吝呢？”
被自己亲妈吐槽，魏京岚无言以对。
对于魏芸商, 罗钰只听过，如今见到本人, 竟不自觉摒住呼吸：“魏总您好。”
商界跺跺脚能把金融圈水搅个翻天覆地的大人物，表面看起来竟是这般温和。
“妈。”魏京岚给魏芸商介绍：“她是阿昕的经纪人，罗钰。”
“你好, 罗经纪。”魏芸商同罗钰打了个招呼，又将目光移向魏京岚, 对眼下的情况有些莫名。
“阿昕……状态不太好, 我让她最近都跟着我, 所以将她的病床搬过来了。”魏京岚避重就轻。
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魏芸商怎能瞧不出魏京岚的隐瞒，再说，迟昕的异常也是显而易见。
但是，魏芸商并没有戳穿，点点头算是放过魏京岚, 主动转移话题道：“今天身体好些吗？”
“好多了。”魏京岚感激魏芸商的放过，软下语气：“您忙就不用来看我的, 有乐乐和保镖在呢。”
“嫌我碍眼？”魏芸商挑眉，目光从魏京岚身上移向迟昕。
终究是久浸商场的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旁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令人无端的畏惧。
魏京岚几乎是下意识挡住迟昕，可动作之后又觉得不大好, 僵在那里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芸商注意到魏京岚的小动作，又眯了眯眼。
“妈……”魏京岚示弱地喊了魏芸商：“您别吓她。”
迟昕其实没有害怕, 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反应，根本没有注意魏芸商的存在。
她眼中只有魏京岚，此时见魏京岚朝她身边靠，便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魏京岚的背脊上。
热热的，是……独属于爱人的温度，带着一点白奇楠沉香的味道。
魏芸商没漏过迟昕的小动作，心中疑惑更甚，若换做别人，见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母亲，可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但魏芸商面上仍没有什么变化，只摊摊手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母亲的眸光锐利透亮，哪能轻易瞒过，魏京岚沉定片刻，干脆摊牌：“阿昕的心理出了一点状况，她现在排斥别人，只对我亲近，所以……”
她言至此，回身瞧了瞧迟昕。
“创伤后遗症？”魏芸商不懂心理学，顺着魏京岚的话问。
“算是。”
“怪不得。”魏芸商不再追问，转而对魏京岚道：“我不反对你照顾她，但是前提是你自己也要顾及着自己的身体。”
魏京岚朝不远处的乐知微睇去一眼，果然见小姑娘避开她的目光心虚地望天。
看来是有和魏芸商悄悄告状。
“你白天闹得动静那么大，遣了所有保镖满京城的找人，我不知道才奇怪吧？”魏芸商提点她。
魏京岚恍然，原来根源在这里。
“能不能做到？”魏芸商又将话题拽了回来。
魏京岚郑重地应了声：“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嗯。”魏芸商满意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你没什么事，我也就回去了，你妈咪那边加速进程，最近很多事需要亲力亲为地盯着。”
魏京岚明白：“谢谢妈妈。”
“一家人言什么谢，你能老实些，让我省点心，我就谢天谢地了。”魏芸商意有所指。
看来是还对魏京岚白日里偷跑出去又吐血发烧的事心存芥蒂。
“崔枢也是，这么麻烦的事非要让你掺和进来。”
“妈咪也是为了锻炼我。”魏京岚替崔枢说话。
“锻炼也要有个限度。”魏芸商摆摆手：“你不用替她求情，等事情告一段落我还是要和她说说，哪有这么给孩子当母亲的？”
魏京岚最是不敢忤逆母亲的意愿，说多只会错多，因此抿抿唇不再多言。
罗钰和郝然作为观众，听着魏芸商念叨崔枢的不是，竟有种不切实际之感，好像她们不是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而是……普通家庭会吵架拌嘴的妻妻。
“还有个事我得问问你的意见。”魏芸商没注意那二人的呆愣表情：“厉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魏京岚沉默良久，背脊上，迟昕的贴近让她踏实中之余，又有些沉重。
她和厉宸雪本就不会有什么，但那些流言蜚语，不该让迟昕陪着她一起背负。
“岚岚，有些事，选了便没有回头路，你自己想想清楚。”魏芸商给她忠告。
夜里，罗钰和郝然也去了隔壁休息，房间里只有陪护的乐知微。
约莫是白日里过于亢奋，魏京岚躺在床上睡不着，她辗转反侧，索性睁开眼，手枕在头下，去思考眼下的问题。
关于迟昕。
有关科塔尔综合征，网络上能查得到的相关信息很少，具体还要等周楚郢的准确诊断。
但对于具体诱因，魏京岚倒是有些自己的见解。
车祸那时候，迟昕大约以为自己会死去，所以失去了求生的本能，如今她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灵魂却随着那场蓄意谋杀而飘零四落。
那晚……她在车里是有多无助，才会确定自己活不下去呢？
魏京岚的心有些抽痛，似乎又回到昨晚，只是这一次她是倒在车中的人。
她不懂，迟昕为什么会再次去那个夺去她生命的地方。
“阿昕。”魏京岚顺着心意喊了一声，而后转过头，目光钉在迟昕头部的绷带上。
身旁，迟昕挨着她静静地睡着，连呼吸都绵长起来。
被子下，她的手还在牢牢抓着魏京岚，没有松开的意思，连睡觉都是很没有安全的模样。
从前，魏京岚费劲心血向迟昕讨要一点真心未果，而今，迟昕将全部的心意交托给她，魏京岚却觉得难以承受。
太重了。
重到魏京岚害怕，她怕自己的逃避和忽视，让这份真心实意蒙尘。
重到……魏京岚而今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亏欠。
“对不起。”魏京岚蹭蹭迟昕额角，凤眸里映着迟昕那恬淡的睡颜，只觉心中盛满愧疚。
她最担心迟昕会被卷进这场风波，可最后，却依旧没有做到让她在乎的女孩置身之外。
“撞上去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情绪一旦豁开了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
“你有想过，你会没命吗？”
“一定是想过的，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为什么啊？阿昕。”
“我对你这样不好，我哪里值得？”
“我不值得。”
不知道是不是魏京岚手腕上的白奇楠沉香起了作用，她的念叨并没有影响到身旁的迟昕。
甚至，迟昕循着味道又朝魏京岚身边凑了凑。
她们的床是并上的，中间有一条浅浅缝，迟昕不知不觉，头便移开了枕头，朝魏京岚这边靠过来。
魏京岚担心她睡得不舒服，手缓缓插进迟昕的发间，将迟昕的头往枕头上挪动。
可也没一会儿，迟昕又自己靠将过来，好像只有魏京岚所在的位置才是她能安眠的依仗。
魏京岚被她近在咫尺的呼吸烫昏了神思，竟也跟着迟昕的动作，将自己的头也靠过去。
其实母亲提醒得对，这一场车祸背后定有R家的手笔，如果魏京岚临时改变策略，那她需要预先做权衡，总归……不能再这样被动。
经过这场事故，魏京岚知道，无论迟昕是不是她的爱人，她都是她不能被触碰的软肋。
那还同自己，同迟昕较什么劲呢？
她只管全力以赴，护着她就是了。
看来，有些事，还是要同崔枢商量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惦记着母亲，魏京岚醒过来时，竟真的看见崔枢就站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唔……”魏京岚深深地吸了口气，闷闷地咳嗽几声。
“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样子？”崔枢帮她按升床头，又顺手摸摸她的温度：“看来烧是退了，今天白天可不许再乱跑听到没有？”
“嗯。”魏京岚若有似无地应下，也不知崔枢有没有听清。
“哦，这话我得对你身旁这位小姑娘说，毕竟~她不跑你就跑不了了。”崔枢心情不错，竟开起魏京岚的玩笑。
“妈咪……”魏京岚无奈：“别乱说。”
她虽然反驳崔枢，目光却朝迟昕那里飘。
许是昨天过于疲乏，这会儿迟昕还在沉沉睡着。
崔枢也盯了会儿魏京岚，搬来凳子坐在靠近自家女儿的那边，道：“宝贝。”
魏京岚见崔枢有话要说，也将注意力调整回来。
“车祸死的人是阮家那孩子。”
魏京岚有些震惊：“阮忻意？”
“是。”
魏京岚眉间耸起山峰，思考片刻才道：“阮家被R家彻底放弃了？”
只有弃子才会被教唆挑拨，做这样两败俱伤的极端选择。
“阮家之前承接的是R家的违禁品生意，想通过娱乐圈的浑水，做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勾当。”
“我明白，但以阮家那点能力，根本不能满足R家的需求，她必然有自己的上线，而不是单打独斗。”魏京岚顺着崔枢的思路道：“R家现在……只丢掉了阮家？”
崔枢赞赏地望着自家一点就透的女儿：“或许不止阮家。”
“这条线R家想彻底放手了？”魏京岚问道。
崔枢将腿翘起，双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不以为意地道：“不应该吗？”
魏京岚恍然，这其中必然有崔枢的推波助澜。
崔家这一仗，势在必得。
魏京岚思考片刻，向崔枢征求意见：“妈咪，我想加快进程。”
R家马上就要更换家主，在国内的版图又没能扩张开，灰溜溜地滚回本土是迟早的事。
所以魏京岚这一句加快，便格外需要揣摩。
“你想做铤而走险的事？”崔枢读懂她心下的急切：“为了……”
她话说一半，朝睡梦中的迟昕望去。
这是为了谁，不言而喻。
出乎崔枢意料的是，魏京岚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阿昕现在需要跟着我，她在我身边容易被别人盯住，只有我速战速决，才能确保她的安稳。”
崔枢并没有因为魏京岚的坦诚而松口气，定了片刻问：“岚岚，你现在对于小迟是怎么想的？”
魏京岚未能理解母亲的意图，所以没急着接话。
崔枢反而绕了个圈子：“你现在让她跟着你，是因为她需要你，还是因为你需要她？”
魏京岚懵懂地眨眨眼。
“愧疚，补偿，还是喜欢？”崔枢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分得清吗？”
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魏京岚的面上，为魏京岚的笑镀上一层暖色。
“妈咪，愧疚也好，补偿也罢，都是出于喜欢。无论在一起还是分开，我没有任何一刻认不清自己的感情。”
喜欢和放下，本来也是两码事。她曾经看不清的，只有迟昕的心罢了。
而现在，不会了。
第95章 合作
魏京岚的坚定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崔枢的面前, 崔枢明了自家女儿很有主见，许多事她作为母亲，只管提点她即可, 不需要深究。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岚岚, 我还是那句话，怎么做我都会给你支持，只要你不委屈自己。”崔枢拍拍魏京岚的脸颊。
“不会。”魏京岚这才明白崔枢对她加快进程的理解有些误会：“妈咪, 我只是……需要利用‘Whape’冒一点风险。”
“啊……”崔枢放松下来：“原来是工作上的冒险。”
“嗯。”魏京岚坚持：“而且现在时机正好。”
之前做了榄花笼鹤，事事都被动应变。
“那有什么。”崔枢支持她：“‘Whape’的确是你重视的公司, 却不是你要去搭上的全部。这件事你只需要和你的合伙人商量好就可以。真有什么自己做不到的, 找妈咪帮忙就可以了, 这点试错不算什么。”
“不至于试错。”魏京岚信心满满：“我会做好风险预案。”
二人话题差不多结束，身旁的迟昕似乎也有醒来的迹象。
崔枢不再逗留，和魏京岚招呼一声便先行离开。
魏京岚心思已定，趁着迟昕揉眼睛的功夫捏捏她的脸。
迟昕似乎没有睡醒，顺势钻进魏京岚的怀里：“岚岚……”
她的声音这样清晰，带着一点刚刚睡醒的娇软, 魏京岚惊喜非常，捧起迟昕的脸, 道：“阿昕，再喊一声。”
迟昕却没理她，拍开她的手继续窝在魏京岚的怀里。
魏京岚经过几个深呼吸, 才平缓自己的情绪。
迟昕现在听不见，当然不会理会自己, 之所以能够喊出声，只是因为习惯而已。
但这至少证明, 迟昕的嗓子没有问题。
是不是因为她听不见，所以才会加重科塔尔综合征的症状？
倘若她能恢复听觉，会不会就能很快好起来？
魏京岚的思绪有些混乱，却又在怀中人的呼吸间清明起来。
迟昕现在精神已经很脆弱，她得做稳定的那一个。
不能急，不能慌。
阮忻意制造车祸和爆炸身亡的消息并没有扩散，目前罗钰她们还不知道内情。
但迟昕出车祸的事情却有些压不住。
“魏总。”罗钰拿着网上逐渐冒出头的消息和粉丝的私信给魏京岚看：“我们……要不要压消息？”
倒不是她作为经纪人不能做出决定，只是迟昕并不是简单的车祸，而是出现了后续的问题，短期很难回归娱乐圈，工作室这时候发的声明不能太轻巧，却也不敢太严重。
轻了，万一后续迟昕不能重返岗位，粉丝都会找工作室闹起来。
重了……现在罗钰根本应付不了。
难道要让迟昕就此退圈么？
饶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经纪人此时也犯了难。
魏京岚只是短暂地思索，便道：“工作室发微博，将阿昕车祸和受伤的事公开。”
“那工作方面呢？”罗钰虚心道：“昕昕年底有演唱会。审批已经下来了，主办方也在准备。”
“也就是说公众这边有知道迟昕开演唱会的口子。”魏京岚直奔重点。
“是的。”
“那还是先公布受伤的事，免得有心人做文章，也给粉丝和关系阿昕的人一个交代。”魏京岚有条有理：“至于最近曝光的信息，我先让人压下去。顺便……看看背后折腾的人是谁。”
罗钰得了魏京岚的保证，心里踏实不少，又把工作的事提了提。
“魏总，昕昕的演唱会在即，我们……是不是要尽快想办法让她恢复过来？”
魏京岚并不赞成罗钰，却也没反对：“罗经纪口中的办法是指？”
罗钰惦记的是昨晚迟希的建议，但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引起魏京岚的反感，变着法儿地道：“找一些专业的人士全天候照顾治疗昕昕。”
魏京岚语气冷了下来：“疗养院？”
罗钰：“……”
魏京岚拆穿了经纪人的心思，干脆直接道：“罗经纪是怕昕昕的工作室因此停止运作对么？”
她这话已经足够直白，既没有喊罗钰钰姐，又隐隐提醒工作室的老板其实是迟昕自己。
罗钰的确有督促安排迟昕工作的职责，却不该枉顾迟昕当下的身体状况，强行给迟昕施压。
到底谁是老板？
对于魏京岚的不客气，罗钰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从反驳，只得道：“魏总，工作室……今年年初，便因为昕昕的懈怠和后期的公关损失了不少，我当然明白昕昕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接受高强度的工作，只是在尽我自己的职责而已。”
“工作室今年在亏钱？”魏京岚懒得与她虚与委蛇。
回归自己位置的魏京岚，身上的气场并不比她的母亲们弱，只是她惯来不爱摆架子，为人也低调惯了，可不代表，她没有在商场生杀予夺的实力。
“啊？那倒也没有……”罗钰被她压制得有些冒虚汗。
“顾及自家老板及艺人的身体和心理健康，也是基本的工作要求。我以为，罗经纪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是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罗钰顿时有些接不住这话，斟酌半晌才回应道：“这的确是我的职责，但昕昕当下的问题实属意外，又事发突然，魏总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她这话基本是在怪罪魏京岚，但属实有些道德绑架的意思，连郝然都听出不对劲，拉拉罗钰的衣袖。
“钰姐……别说了。”
选择是迟昕自己做的，受了伤，也怪不到魏京岚头上。
而当下的形势，如果没有魏京岚顶着，以罗钰的能力怕是更加应付不过来。
有求于人，可不该是这个态度。
罗钰深吸一口气，主动低头道：“我刚才说的话有些冲动，魏总不要放在心上。”
魏京岚却没纠结在罗钰的态度上，她的神思早已飘远，少顷后开口：“阿昕近来不愿意接受工作和我挂钩，是……单纯感情上的因素，还是有其她的考量？”
她的思维太跳脱，足足让不远处的经纪人反应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迟昕从浴室慢吞吞地出来。
魏京岚见她身上的水汽还满满当当的模样，即可缓下面色，朝迟昕走过去。
“洗好了？”
昨晚两人都很疲累，只是简单地擦擦身子洗漱便睡下。
今天迟昕一醒来便自顾自地朝浴室走，魏京岚担心她头上和身上的伤口沾水，奈何拦不住，只得陪着她。
谁知衣服还没脱，魏京岚又被迟昕赶出去。
迟昕现在听力受到影响，精神又滞后，魏京岚再三地比划叮嘱才算让迟昕理解自己身上的伤不能沾水的问题。
迟昕应承得很好，甚至拍拍魏京岚的肩膀安抚她，但究竟理解了几分，魏京岚心里没有底。
“听我的，才能跟着我。”魏京岚不得已使出杀手锏。
现在迟昕只跟她亲近，自然也只黏着她。
迟昕眨眨眼，眸间竟酿出薄薄的水汽，终于在魏京岚软下心肠之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迟昕还记恨着魏京岚方才的狠话，在魏京岚走近她时后退一步挪开距离。
但也仅有一步的距离。
她虽然死了，心却还是不争气地记挂在魏京岚身上。
只是她再舍不得魏京岚，也会做好心理建设，毕竟作为一个亡故之人……总不好这样一直黏着魏京岚。
她迟早是要躲进自己的灵牌位里，现在的每一日，都是她奢求来的倒计时。
魏京岚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低着头躲开的步子，只觉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车祸时，生与死的距离，何止是迟昕一个人的心结？
只是日后，魏京岚不会再允许自己停留在原地。
她朝迟昕坚定地走过去，将迟昕锁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刻，魏京岚将下巴顺势抵在迟昕的耳鬓。
“阿昕，别躲着我。”魏京岚叹息着道。
想来可笑，从前她寡言少语，许多时候她不说，却希望迟昕能懂。
后来迟昕终于敞开心怀，愿意听她倾诉，可她吝啬，甚至怀疑迟昕的动机。
而今，她终于肯说出自己的心声，迟昕却听不见一丝一毫，
她们就像是两个有自己运动轨迹的弧线，分明有机会产生交集，但因或快或慢，怎么都对不上。
那这一次，她走慢一点。
她就不信，上天次次苛待她们。
魏京岚的呼吸喷薄在迟昕耳边，迟昕僵了一会儿，没再反抗，软着身子任魏京岚抱着。
这一刻，两个人都能感知到对方的贪恋。
魏京岚闻了闻迟昕耳鬓间沐浴露的馨香，理智地退开一点，接过迟昕手边的毛巾，将它卷好帮迟昕擦着眉尾发间的湿润。
“对不起。”她主动道歉：“刚才不应该威胁你。”
迟昕听不见，却不影响对她的感知力，狐狸眼盯着她的口型，片刻后摇摇头，算是原谅了她。
魏京岚检查了下她的伤口，而后朝迟昕伸出手，等着迟昕自己将手附上来。
她很有耐心，不去计较迟昕的迟疑，也不去催促迟昕略显缓慢的动作。
等迟昕主动牵住她，魏京岚才露出一抹带有鼓励般的笑容。
迟昕看看两人牵住的手，又看看魏京岚，也将笑意映在芳泽无加的面容上。
魏京岚并不排斥她。
魏京岚愿意与她亲近，没有因为她死了而远离她。
她终于不再是魏京岚的困扰。
任何一个人都能瞧出迟昕此刻的开怀。
罗钰就算一时间想不清楚，对魏京岚仍有怨言，这会儿也醒悟过来。
哪有什么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一说？说到底，也是你情我愿。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外人是没有资格置喙的。
“的确只是感情上的因素。”罗钰尽量平白地告诉魏京岚：“昕昕担心魏总会多想，毕竟……你二人之前在这方面有不小的隔阂。”
魏京岚拉着迟昕坐在病床边，自然而然地帮迟昕整理被掖住的领口，过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罗经纪觉得，我给工作室注资，阿昕会不会愿意？”
迟昕会不会愿意罗钰不好越俎代庖妄下定论，但罗钰自己简直是一万个愿意，至少有魏京岚做保，工作室短期的□□不愁。
“公关及团队的其她开销暂时交给我，这只是为了帮阿昕的工作室度过特殊时期，等阿昕好起来，撤资还是继续合作，交给她做决定。”魏京岚补充道：“罗经纪觉得如何？”
经纪人欣然称好。
魏京岚帮迟昕把衣服整理好，心下已有决断。
“稍后我让秘书与罗经纪跟进。”
与齐司鸢也打过几次交道，罗钰顺势回：“齐秘书吗？我联系她就好。”
“不是。”魏京岚却否认。
第96章 吻
但她没多言, 下一秒转了话题。
“最近的消息即便被压下来，阿昕也会被一些媒体盯着，所以我想带她出国避几天。”
其实背后找迟昕麻烦的人很好猜, 只是不好对付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背后的势力。
原本, 魏京岚打算借力打力，让她们先折腾一会儿，现在却得主动些。
“出国？”罗钰没做好准备, 凝着神色思虑利弊。
“对，出国。”魏京岚继续：“国外比较清净, 也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阿昕, 有利于她的恢复。况且, 阿昕被曝出的消息越少，罗经纪越轻松不是么？”
这话倒是没有错，但罗钰听着总是不那么舒服，好像……她能力不足一般。
“那我可以跟着昕姐吗？”郝然微微感知到魏京岚与罗钰之间的暗涌，自告奋勇。
“当然。”魏京岚收了气势，稍稍释放善意：“有然然在, 阿昕的生活也更方便。”
罗钰考虑一阵，即便心里别扭, 也不得不承认魏京岚的考量没有问题，但她没立即松口，搬出迟希和尹轻辞：“这事我做不了主, 魏总最好与昕昕的母亲们先商量。”
魏京岚勾了勾唇角，在罗钰之前, 魏京岚早已和迟希通过电话，迟希那边也同意了她的决定。
只是这些, 魏京岚不必现在去和被落了面子有些恼怒的经纪人挑明。
对于这位市侩却不至于出现原则性错误故意伤害迟昕的经纪人，适当的警示要有，适度的空间也得给。
从前她是小助理天天跟着迟昕，很多事都有她在背后承着，现在不行，那只能让团队多留神。
“好的，这段时间工作室的具体工作，就麻烦罗经纪多费心了。”
话题结束，罗钰借口工作室还有事，便没有久留，赶着回礼城的飞机先一步回去，留下郝然在迟昕身边帮魏京岚照顾迟昕。
“魏总……为什么要和钰姐那样说呢？”趁着魏京岚带迟昕在病房里用饭的功夫，单纯的小助理问出自己的疑惑。
没有罗钰在一旁，魏京岚倒也不再端着势头，温和道：“我和阿昕分开后，阿昕没少被黑料缠身。”
“嗯。”郝然认真地想了想：“但那几次，钰姐的反应都很快，公关跟得也及时，对昕姐的口碑没什么影响。”
“是么？”魏京岚质疑：“公关应对及时，是艺人团队的基本水准。在此之前，替艺人做好公关预案和营销的方向，才是合格的团队素养。”
郝然只是单纯，脑子还算灵光，她回忆着有魏京岚做助理的那两年，顿时开悟：“前两年昕姐口碑持续向好，是魏总的手笔？”
迟昕自出道以来，流量便很高，通常备受关注的艺人，身上总要被泼过几盆脏水，口碑受损都是常态，更多的流量艺人会走到黑红路线。
可这两年，迟昕的很多话题都是正面的，营销也适度。
这方面，罗钰并没有下多少功夫，郝然自然也以为是迟昕命好。
经魏京岚解惑，郝然才明白，不是迟昕幸运人红是非少，而是有人默默地替迟昕乃至整个迟昕的团队承担了本该她们来应对的任务。
魏京岚将手中的汤送入迟昕的口中，继续：“这是其一。其二，罗经纪在背景调查方面也没有尽到她的职责。《意随音动》的背后投资方是我，她不知道，前段时间邀请阿昕做飞行嘉宾的节目背后是阮忻意，罗经纪也没注意。”
“呃……”
魏京岚每一句都在陈述事实，饶是想为罗钰辩驳的郝然也是理屈词穷。
但其实，小助理不知道的是，魏京岚已经看在罗钰跟着迟昕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有所收敛。
“甚至，元耳娱乐准备投资阿昕的工作室，都没能让罗经纪保持清醒。”
元耳娱乐背后的R家罗钰或许查不到，但阮忻意作为马前卒负责元耳的执行工作，以罗钰的能力总能获知一二，可她却没能发现。
其后，阮忻意借着节目组来找迟昕麻烦，害得迟昕差点出事。
假如，她当时没能及时阻止，迟昕会如何？
只是，这祸端仍未能止住，元耳倒台，阮忻意怀恨在心，这才有了后续的车祸。
桩桩件件，串联到一起，有些过失是没办法推脱的。
“我也有错。”
罗钰没能帮迟昕躲开阮忻意的陷阱是错，她操之过急却给阮忻意留了活路也是错。
“现在，阿昕要面对的问题更加严峻，如果罗经纪还是依照从前的工作态度来处理应对潜在风险，那后果不难想象。”
即便迟昕很快恢复，她工作上的影响照样无法解决。
郝然以学习的态度揣摩着魏京岚的意图，不禁感叹：“魏总好厉害。”
小助理的真诚却令魏京岚无地自容。
“我要是厉害，阿昕就不会受无妄之灾了。”她苦笑。
掌权的人，每一步都该想好算到，她还是太嫩了。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便托住魏京岚的面颊，将魏京岚唇角的苦涩抹去。
“别伤心，岚岚。”迟昕以口型对她说。
被她波及的人却反过来安慰她，魏京岚心头的雪化开，在迟昕的掌心吻了一下。
“我不伤心。”魏京岚道：“我只是……”
她只是没法不自责。
迟昕当下不能完全感知这个世界，只对魏京岚的一举一动有所反馈，因此，魏京岚也不再拘束，在情感的表达上也较以往更加直白。
譬如一个吻。
她心下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想亲近的时候便没有顾及。
谁知，迟昕却像是被蛰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这还是迟昕车祸以后，第一次有这样大的反应。
受到惊吓的小狐狸，将柔软的肉垫缩起来，藏在自己身下，它眨眨眼后干脆低下头，也不晓得是羞怯还是恐惧。
魏京岚望着迟昕身上突然冒出的异形，也有些摸不准：“我……吓到你了吗？”
迟昕摇摇头，又点点头，面上现出一片迷茫来。
她做鬼之后有些转不过弯的脑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魏京岚似乎对她不仅不排斥，还有那么一丁点……好感？
这样的认知让她惊喜又惶恐。
惊喜是本能，惶恐却是后知后觉漫上来的体会。
她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
那她一定会开心得吻上魏京岚的薄唇，抱着魏京岚诉说自己被生命蓦然掐断的情意。
被生死缠绕得昏昏沉沉的意识只能做有限的思考，于是迟昕的想法便映射在自己的眸光里。
魏京岚顺着她的眸光抿了抿唇，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想要接吻的意思？”
旁观者郝然迅速找了借口出去，给魏京岚试探的空间，临末还将刚进门的乐知微扯远了一些。
魏京岚等了半晌，见迟昕还是没有将目光挪开的打算，便低下头碰上迟昕的鼻尖。
心爱的人那好看得要命的唇形就描摹在迟昕的面前，这下迟昕更加错不开视线。
无人知晓，她的内心在进行着怎样的一场天人交战。
她都死了，在魏京岚的同意下满足一下自己，是不是不过分呢？
可是……她这样自私自利，以后可怎么办？
人和鬼能在一起多久？
届时，她要怎样做，才能不让魏京岚难过？
是她这辈子醒悟得太晚，还是上辈子做了坏事？天姥姥怎么就爱给她出这样的难题呢？
想着想着，迟昕竟然觉得更加难过了，眼底的水雾弥漫上来，在原本便不那么清明的眸子里晕开，浅浅淡淡地烘托着魏京岚的影儿，眨一下，那影子也跟着颤。
魏京岚无法获知迟昕到底在想些什么，只以为自己做了冒犯的事，赶忙远离了些，自上而下抚摸迟昕的背。
“你别哭啊。”
迟昕惄焉如捣，将头抵在魏京岚的肩头，泪水止不住，沾在魏京岚身上。
魏京岚被迟昕的泪浸得发酸，揽着迟昕自言自语：“阿昕，别哭。”
她不由得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迟昕还能表达清楚的时候多听一听，为什么不能更早地醒悟迟昕对自己有多重要。
可她无能为力，只能对着听不见的迟昕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阿昕，别哭了好不好？”
正在二人各有各的无措时，周楚郢揣着资料走进来。
“岚岚，我好像找到能有助于迟昕逐渐恢复的方……呃……”
她这会儿才抬头，见迟昕埋在魏京岚颈窝里，而魏京岚凤眸里也不甚清明，顿时想得有些歪了。
“你们继续。”
魏京岚：“……”
“这方法也可行，没想到你们还……挺懂心理学的。”周楚郢关门前又补充。
“你回来！”魏京岚叫住她：“胡言乱语什么呢？”
“我还年少，你不尴尬我还不好意思呢。”周楚郢可没敢转头。
“阿昕现在很难过，你既然来了就帮我想想办法！”魏京岚的声音自周楚郢身后传来。
“哎呀，那你家心上人‘难过’找我想办法不合适吧？”周楚郢哪经历过什么情爱，更不懂短短一天没见，魏京岚为何变得如此开放：“要不我给你找点成人教育的资料？”
魏京岚对着脑子不大正常连耳尖都开始泛红的好友表示无奈：“她在哭！”
“哎呦，她都被你欺负哭了你还有心思和我探讨？你还是不是人……欸？”周楚郢话说半截，脑子终于小跑着跟上来：“迟昕在哭？”
“不然呢？！”魏京岚要不是动弹不得，真想现在赠予好友一个脑瓜崩。
“哦哦。”周楚郢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你早说嘛，我这就去拿纸巾。”
魏京岚：“……”
今天来的好友格外地不正经，好不容易帮魏京岚止住了迟昕的泪，这会儿又有些遗憾。
“其实对于科塔尔综合征的患者来说，有一点情绪波动反而更利于她感受这个世界。”
魏京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开心的情绪波动不好吗？我为什么非要惹她哭？”
“都是在宣泄情绪么。”周楚郢倒是不在意这个过程，只是对魏京岚与迟昕之间的事好奇：“对哦，你为什么会惹她哭啊？”
魏京岚眉心一跳，只想将好友的疑问当作耳旁风。
“不要装听不见。”周楚郢趁着她给迟昕敷眼睛的功夫戳戳她：“这是心理医生的例行询问，不是来自好友的八卦。”
可魏京岚瞥见好友那挤眉弄眼的揶揄表情，怎么都无法将周楚郢和专业的心理诊疗师挂钩。
“你靠谱吗？”
“你的通感症不就是我找到办法恢复的？”周楚郢拍拍胸口：“其实现在我也找到帮迟昕的办法了，就是看你配不配合。”
魏京岚：“怎么配合？”
“先说说为什么惹到人家？”
话题又绕回来，魏京岚绷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想吻她，她好像不愿意。”
第97章 吻2
“她不愿意？”周楚郢的面色几经变幻, 又摸摸下巴沉吟：“她不愿意……嗯……”
魏京岚话甫一出口便有些后悔，面上后知后觉地升腾出一股热意：“说回正事吧。”
她放下毛巾，用指腹蹭蹭迟昕的眼尾, 已经没那么红了。
迟昕避开她的触碰，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只露出一半的容颜。
魏京岚以为她累了，帮迟昕掖掖被角，又将她耳鬓有些凌乱的发拨开。
她二人互动和谐又自然, 与魏京岚的口述大相径庭。
“这不就是在聊正事嘛。”周楚郢一边思考一边分析：“我觉得哈，迟昕并不是排斥你。”
魏京岚侧头望向周楚郢, 静静地等待下文。
“你现在不能以普通人的思维去忖度迟昕, 她现在会把自己当作亡者看待。亡者嘛, 思维总归与活着的时候不大一样。”
周楚郢翻出自己带来的那沓资料给魏京岚看。
“你看，亡者就不希望自己影响到别人，主动降低她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甚至……她可能会觉得与你建立感情链接是在拖累你。”
魏京岚一目十行，注意力却很集中。
“所以，我要先让她相信她没有死？”
“不不。”周楚郢否决：“死亡本身也是一种感觉, 是迟昕现在的大脑传达给她的意识，她并不是你说就能理解的。”
涉及心理学的范畴, 魏京岚一窍不通，好在周楚郢很是耐心，用尽量简明的方式对她讲了讲科塔尔综合征的临床具体表现和诱因。
思索片刻, 魏京岚向周楚郢正式请教：“那我该怎么对她，才不会伤害到她？”
“鼓励她去感受世界, 感受你。支持她主动建立链接。”
“能不能具体一点？”
“具体一点就是你多和她接触，给她情绪上的支撑, 让她知道你需要她。进而，让她逐渐产生对世界的留恋。”
魏京岚听起来还是有些空，只得追问：“能否再……实际一点。”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愚钝？”周楚郢露出嫌弃的表情：“简而言之，就是让你对迟昕主动一点，万一她再排斥，你就用自己的魅力勾引一波。”
魏京岚被呛到：“勾……勾什么东西？”
“她喜欢你，却不愿意被你吻对吧？”周楚郢手舞足蹈地举例：“那你就凑近她，让她接受让她适应，等她把持不住。”
她那对着空气嘟嘟嘴的表情委实有些恶心，令魏京岚目瞪口呆。
恰逢此时，魏京岚身侧不远处有摩挲的动静，只见迟昕转过身来。
她的口鼻隐于被子里，只露出那一双剔透的眸子。
魏京岚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周楚郢那张脸推得更远：“膈应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别吓到她。”
周楚郢抽抽唇角嘟囔：“真能分清更多的人倒好了，估计现在她的眼里我就是模糊的一团人影……”
时间不早，周楚郢也不再耽搁。最近心理诊疗室逐渐有患者前来咨询，京城的生活压力大，难以排解需要医师协助是很常见的事。
“诊疗室还有工作，我先走了。”周楚郢将资料留给魏京岚，“总之就是要让迟昕觉得，她有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不然她很容易真的把自己活成亡者的模样。”
“知道了。”魏京岚送她到病房门口，又追问几句：“另外，她的耳朵恢复听力，是不是有助于科塔尔综合征的治疗？”
“当然。”
“那她跟我出国不影响吧？”
“不影响，但是要保证充分的休息。”周楚郢叮嘱：“如果你能有空陪她做做她喜欢的事，更有利于恢复。”
“我知道了。”
好友的言语十句里虽然有八句不着调，但魏京岚还是仔仔细细地听进了心。
等周楚郢走后，魏京岚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删删改改，最后对着被子里的人举起：【你……讨厌我吻你么？】
这话直白地说出口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魏京岚转为打字。
她主动没问题，前提是迟昕愿意。违背迟昕意愿的事，魏京岚不会做。
迟昕那双狐狸眼盯着魏京岚的手机屏幕好一会儿，直到屏幕按下去还是没有反馈，魏京岚又按开屏幕，耐心地等着迟昕的答复。
她们的确需要重新建立情感链接，至少魏京岚得知道，迟昕当下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人僵持一会儿，迟昕竟做起鸵鸟，将自己的头全部蒙进被子里。
魏京岚哭笑不得，将手机搁在床头，又去扯迟昕的被角。
被子里的人这下同魏京岚较上了劲，一个扯一个缩，没一会儿，床上便被拱出人形的鼓包。
迟昕不出来，魏京岚只好尝试钻进去。
她好不容易豁开一条缝隙，便迅速将自己包裹。
医院的单人被，哪里禁得住两个人这么折腾。
光亮透进鼓包中，在魏京岚的面庞上晕染开一片莹白。
门口似乎有人进来又离开，魏京岚却无暇顾及，她撑靠在团缩的姑娘身边，薄唇拂过迟昕的发梢，气息打在迟昕的眉眼上。
有被子的遮掩，迟昕好像真的没有排斥她，长睫翕动，蹭得魏京岚唇边痒痒的，心也痒酥酥的。
迟昕的视线几乎被魏京岚挡住，抖着眼皮不敢动作。
喜欢的人呵护娇养的玫瑰盛放在心头，在迟昕本已沉寂的灵魂中燃起一抹馨香。
有那么一刹那，迟昕想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抱住魏京岚，她没了生命，却想和魏京岚谈及地老天荒。
可是不行啊，她从前自私过一回，已将她喜欢的人伤得透彻，同样的错误，她不能犯第二次。
昏暗里，魏京岚并不清楚迟昕的所思所想，正要再试探，迟昕却猛地抬头，与此同时还推了她一把。
“唔……”魏京岚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捂着被撞酸的口鼻从迟昕身边退开。
迟昕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边揉揉脑门一边隔着被子拍拍魏京岚。
在病房门口做观众的郝然眼睛都瞪圆了，双手按在眼角边缘同门口背着身的乐知微八卦。“昕姐衣服看着挺整齐的啊，难不成就你老板一个人脱了？”
“不应该啊，再说魏总不是肺炎挺严重的吗，一直窝在被子里不憋吗？”
“刚才据我观察，明明是魏总主动些，怎么现在反而害羞呢？”
小助理碎碎念停不下来，乐知微忍无可忍，干脆使出蛮力将郝然强行拽出病房。
“哎……”
幸好门口的声响一个听不见，另一个还没从被子里钻出来也没听清，故而没有人感到尴尬。
等魏京岚缓过口鼻的那阵酸从被子里出来，迟昕已经盘着腿拘谨地坐在一旁，一副犯了错的心虚模样。
魏京岚顿时什么埋怨都说不出来，只怪自己操之过切。
迟昕看她没再理会自己，扯扯她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
魏京岚转头瞧着迟昕的动作，面露疑惑：“什么？”
许是迟昕想要说的话太复杂，魏京岚读了半晌都没明白。
她将床头的手机递到迟昕面前：【你说不出，可以写下来。】
迟昕的指尖伸了又缩，似乎有些犹豫。
魏京岚将手机放在迟昕的手里，鼓励道：“告诉我好不好，阿昕？”
迟昕捧着手机，梦回“夏初”时期，她尝试地碰了碰手机，屏幕竟随之解锁。
当初面部ID录入过迟昕的信息，没想到退婚后，魏京岚却没更改。
本就脆弱的灵魂又被这迟来的发现闹得酸了一角，迟昕晃晃头，逼自己冷静下来。
另一个念头趁机冒出，死去的人……也可以用面部识别吗？
迟昕想了想又说服自己，这样并不奇怪，毕竟许多灵异故事里有提起，镜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她学着自己生前的模样，在手机上慢吞吞地打字。
【岚岚，我们不能再近一步了。】
她的定力一向不好，喜欢魏京岚又成为生前身后的遗憾，如今拒绝已经花光她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不可以？】魏京岚换了行，问。
【我已经死了，不能和你牵扯不清，对你……不好。】迟昕头都不抬，只专注在手机屏幕上。
魏京岚原本想要反驳迟昕，可顿了顿又想起周楚郢临走前的交代。
“岚岚，现在不要试图纠正迟昕的意识，不然很容易加重患者远离这个世界的想法。”
“为什么？”
“据研究表明，科塔尔综合征的患者在生死的感受上非常执拗，所以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强行扭转她的观念，反倒容易适得其反。除非她自己逐渐转变过来。这个过程叫——新生。”
脑子里回荡着周楚郢的叮嘱，魏京岚手上打字不停。
【可我想和你牵扯不清。】
【阿昕，你只管告诉我你讨厌还是喜欢，其她的都交给我。】
【不行。】迟昕还是坚持，竟有要躲避魏京岚的动作：【我不喜欢。】
【为什么？】
【人鬼殊途，岚岚。】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迟昕很是坚持。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让步。
最后，迟昕将手机推给魏京岚，拒绝和魏京岚再有更多的沟通，甚至将眼睛闭上。
魏京岚拿她无可奈何，只得暂且放下，日后再找其她的方式突破。
一整天，迟昕都恹恹的，几乎不怎么搭理魏京岚。
郝然和乐知微回来，便见她二人闹了龃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倒是魏京岚自己冷静下来，盯着迟昕假寐的单薄背影，道：“乐乐，我是不是太急躁了？”
乐知微连自己的事都琢磨不明白，更不可能给魏京岚什么指点，闻言摊摊手。
郝然勇于发表自己的见解：“魏总可以尝试强势一点，反正昕姐喜欢你，忸怩几回就能放开了。”
话毕，还对魏京岚特意挑了挑眉。
“强势一点？”魏京岚重复，这与周楚郢的叮嘱背道而驰，不宜用在迟昕身上。
“或者可以再耐心一点？”郝然又道：“有时候这个事也是讲究一点时机么。”
乐知微对郝然的大胆表示叹服，当场比了个大拇指。
郝然没理解乐知微的揶揄，自豪地拍拍胸口：“我好歹一直跟着昕姐，总归有点了解的。”
魏京岚思索片刻，认为郝然言之有理，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实践，迟昕便又不见了。
肺炎反反复复不见好转，外加晚上没有睡好，下午魏京岚便打起瞌睡。
再醒来，身旁的床位便空了。
起初，魏京岚只当迟昕出去按照医生的要求做检查，便没在意。谁知郝然和乐知微随医生进来，也没看到迟昕的人影。
“病人呢？”医生问。
魏京岚反应两秒，便立刻意识到不对。
“然然留在这，乐乐，跟我出门找人！”
“你不能自己拔针……”医生还要阻止她，却不及魏京岚动作快。
第98章 不在一起
魏京岚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只披了件薄衬衣，便和乐知微一起出门，留郝然和医生解释。
“楚郢。”电话同时迅速拨给好友, 魏京岚言简意赅：“阿昕不见了。”
周楚郢才回诊疗室不久，抬手看了看电话上显示的名字, 确认是魏京岚打来的。
“中午不是还好好的？”
魏京岚知晓症结，此时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我的问题。我……逼她逼得太紧了。”
“什么意思？”
“阿昕怕拖累我，我和她说我不在乎她是人是鬼, 可能刺激到她了。”
“哎呦，我不是和你说要多理解她, 不要和她较真么……”周楚郢无奈。
“嗯。”魏京岚认下错, 直接道：“你觉得除了车祸出事的地方, 她还有可能去哪里？”
她正在往事故地点赶，但隐隐觉得迟昕不会去那个地方第二次。
况且，与上次不同的是，迟昕拿走了她的手机。
为了确保个人信息安全，魏京岚的手机并没有开启查找手机位置功能。
这会儿想要利用ID更改操作，还需要折腾一阵, 而这一阵，以迟昕的精神状态, 魏京岚等不起。
她怕迟昕放弃生的念头。
周楚郢听出她声音里无法抑制的焦躁，帮着她思考：“一般科塔尔综合征的患者发病期间会模仿亡者的行为。”
“模仿亡者？”魏京岚将车窗全部按下来，一边搜索着路旁, 生怕错过迟昕的身影，一边举着手机和周楚郢交流：“那亡者都喜欢做什么？”
“嗜睡或者完全不休息, 绝食……”周楚郢在电话这头翻着资料细数：“还有去寺庙找大师给自己超度的。”
这些信息听着荒诞，魏京岚却不敢漏过一丝一毫。
“乐乐, 让保镖沿途去京城的各个寺庙找，有消息立即告诉我。”时隔一日，魏京岚万万没想到自己又会做同一件事。
乐知微迅速照办。
魏京岚继续问周楚郢：“还有其她的么？”
“还真有个地方……”周楚郢正翻阅到一处，“科塔尔综合征患者会去尝试火化的过程。”
魏京岚手一抖，差点将手机摔了。
“你是说，她会自……自焚？”她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话都说不利索。
“不不。”周楚郢赶忙解释：“哪有死者自焚的，我是说她可能会去火葬场、殡仪馆、公墓之类的地方寻求帮助。”
魏京岚紧绷的身子稍稍松缓：“我这就去找。”
“岚岚，我还是要多嘴一句，现在不能试图让她理解你。”周楚郢委婉道：“你得多花点心思。”
自退婚后，魏京岚将自己投入到工作里，周楚郢就觉得她的心思更加难测。
喜怒不浮于面容，城府深，决定果断又利落，淡漠的时候显得六亲不认，这样的魏京岚在商场上游刃有余，但对有科塔尔综合征的迟昕而言却处处犯了忌讳。
况且，即便迟昕恢复正常，周楚郢也觉得魏京岚这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不大合适。
她们之间，还有的磨合。也许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背离，对她二人之间不是坏事。
魏京岚怔愣片刻：“我知道了。”
她语气郑重，听得出是有在反思。
“殡仪馆这会儿应该都下班了，我去联系看看，如果有迟昕的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魏京岚顿了顿，“谢谢你，楚郢。”
周楚郢随意应了声便挂断电话。
手机的嘟嘟声并没有唤回魏京岚飘乱的神思，她头朝向窗外，风探过车窗，将她的发撩起。
乐知微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发热，担忧地摸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魏京岚近乎机械化地回应，又用手机拨通秘书的电话，让人沿着市区向几处殡仪馆的路线找人。
墨色逐渐染透天际，昏暗之初，只有清风可鉴证那因惊慌而失了定律的心。
等一切布置好，魏京岚终于有时间在一片惶惶中思索着周楚郢言语中的深意。
所谓理解，在她眼里，曾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的投诚和妥协，但那似乎有些偏颇。
而在爱情里，理解是相互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很难再理解迟昕，也未曾在她二人在一起的时候获得迟昕的理解。
而现在，更是谈不上理解，她只是在一次次失去中体会到迟昕的重要。
这都太浅薄了。
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并不会因一个决定而改变。
——
不得不说，周楚郢在专业领域的判断还是令人安心，不到一个小时，便有了迟昕的消息。
与此同时，魏京岚的手机定位也被技术人员传了过来。
因着迟昕的病，暂时没让别人去强行将她带离，魏京岚千叮万嘱让人看好迟昕，别吓到她，万一她要离开也跟着她，一切以她的意愿来，自己则尽快朝那边赶。
魏京岚到的时候，迟昕正坐在环路边的一处花坛旁。
手机电量剩了小半，上面的导航正是往城郊火葬场的路。
迟昕握着手机，双腿曲起，头枕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幻影“天魄”连停下都没发出太大声响，魏京岚从车里走出来，却没立即打搅迟昕。
她绕行到迟昕身旁，想了想，也学着迟昕的模样，曲腿坐了下来。
迟昕好半天都没能发现魏京岚的存在，直到有车经过，车灯将魏京岚的影子投射在迟昕的视线里，迟昕才抬起头，朝魏京岚这边望过来。
那一眼太过复杂，饶是魏京岚足够敏锐也无法读懂其中含括的全部情绪。
没过多久，迟昕又将头转过去。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天晚，迟昕的帽子压得很低，口罩兜在下巴处。
魏京岚托着腮微微侧身，用视线去描她白皙面颊边的轮廓。
天光很淡，魏京岚的目光却很烫。
迟昕坚持着不开口，用手挡在自己面上，借此躲避魏京岚的视线。
魏京岚看不清她的脸，便将视线转向地上的阴影。
小狐狸用大尾巴将自己的脸裹住，耳朵也卷起来一点，分明是抗拒她的姿态。
可它的利爪都收了起来，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眼尾的缝隙吊着，夹住一蓑缥缈。路灯的光打在它银白的皮毛上，盈成一点淡淡的粉。
突然，雪狐的轮廓被面前的人打碎，魏京岚眸光上挑，见迟昕拍拍身上的浮尘，于是她也站起身，抖抖裤脚。
褪去一身清越的人，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小助理的状态，迟昕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她走她便跟，她停她亦止。
可迟昕却清楚，魏京岚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助理，或者说，从来都不是。
她们没有回头路。
她们阴阳两隔，哪里还能回头？
思及此，迟昕站定回身，对魏京岚郑重其事地道：“岚岚，别跟着我了。”
她没有发出声响，口型也不易辨认，但魏京岚却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路灯昏黄，将迟昕的影子拉得很长，魏京岚垂着眸迈进一步，让她的影子和迟昕的交叠。
魏京岚没说话，但已经用行为给迟昕最直白的回应。
相比之下，心意已定的人总是更能沉得住气，譬如此刻，迟昕等不来魏京岚的回答，便又转身，只是她没走两步又停下来。
路很宽，容得下各色行人来去匆匆。
可路又很窄，通往黄泉的不过这么一条，偏偏有人不顾自己的身份，固执地行在迟昕身后，同迟昕共赴一场不归。
何必呢？别再动摇她了……
迟昕蹭了蹭眼角，蓦地快跑起来，她知道魏京岚一定会跟上，所以又猛地定住，在魏京岚撞上她之前鼓起勇气大喊出声：“魏京岚！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我已经死了，你跟着我有什么用呢？”
“陪我去火葬场还是和我一起跑自己骨灰盒里待着？”
魏京岚被她吼得一愣，旋即摇了摇头，也不晓得是想反驳些什么。
迟昕一股脑地将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你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吗？”
“也有喜欢的人在等你和她百年好合。”
“我现在不会打扰你，不会给你惹麻烦，更不会影响到你任何，不是很好么？你又在固执什么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魏京岚，我们结束了，不单单是感情上的结束。”
“我的死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
“以后想起我的时候……托人帮我带束花就好了。”
或许连迟昕自己都不知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灵眸里滚出，顺着面颊滑落，溅在地上。
魏京岚胸口发闷，心脏似乎被迟昕的泪淹没，她轻轻抬手拭去迟昕挂在鼻尖的泪珠：“对不起。”
迟昕刚刚脱口而出的言语很是利落，以至于连魏京岚都忘记，她其实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等迟昕情绪稳定下来一些，魏京岚才小心翼翼地托住迟昕的手，在手机上打字。
【对不起。】
她重复。
【那晚，没能在你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对不起。】
【从前，是我钻了牛角尖，以为你只要离我远一点，就不会被我波及，可我错了。】
【别走好不好？火葬场，陵园，都很孤单的。】
【阿昕，分开之后，我的确害怕你会影响到我，可没有你，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没有你。】
【阿昕，现在是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我没有你不行。无论什么关系都好，不要走，行么？】
从前魏京岚的低头，更多是妥协和让步，像这样摊开自己，还是屈指可数。
迟昕本就在做违背自己心意的决定，这会儿被魏京岚反驳，心下更是动摇得厉害。
可让她答应魏京岚，迟昕也很难跨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魏京岚瞧出她的踯躅，将迟昕揽在怀里。
温暖的怀抱瓦解迟昕的意识，生前死后都记挂在心中的人用下巴去摩挲迟昕的发顶。
迟昕那不争气的私心又在这会儿占据主导，教唆着迟昕不要束手束脚，顾及那么多挺没意思的。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啊。”迟昕喃喃。
她还不知道自己能发出声音，魏京岚却听得清清楚楚的。
“那就不在一起。”魏京岚在迟昕的头顶吻了一下，然后凑近迟昕的耳边道。
她的气息烫得迟昕半边的面庞都热起来，可迟昕现在被魏京岚禁锢着根本躲不开。
死前积压在心头被魏京岚忽视的委屈和几经思考都无法释怀的纠结让迟昕恨不得张开嘴，在魏京岚颈间近在咫尺的脉搏上咬一口。
但过往恣意的回忆又限制着迟昕的行动，她绷紧唇，将自己的牙齿全部包起来，闭上眼去嗅独属于魏京岚的味道。
搭在身侧的手，这会儿也不听主人的差遣，悄咪咪地去拽魏京岚的衣角。
第99章 骗人的
静谧悠然的夜幕下, 两个单薄的身影兜兜转转终于融为一体。
“我跟着你，真的不会……影响你么？”迟昕还是不大放心。
魏京岚稍稍松开她，在手机打字给她看。
【不会。】
【你只管跟着我, 剩下的都交给我。】
迟昕考虑一会儿，又慎重地补充了一句：【暂时。】
“好。”魏京岚爽快应声。
现在只要迟昕能跟她回医院, 剩下的都可以慢慢商量。
连着两日经历失而复得，魏京岚现在的要求低到不能再低。
回程的路上，魏京岚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她这一次找人的动静依旧不小，昨天观望的众人今天又吃到京城权贵的瓜, 纷纷忍不住议论, 连魏芸商和崔枢那边都被惊动了。
“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魏芸商简直莫名其妙：“你昨天是怎么答应我的？”
魏京岚乖乖听训, 没有一点辩驳。
“你们两个都没受伤吧？”魏芸商倒不在意所谓风评，只是担心这两个孩子的身体。
“没有，我们都没事。”魏京岚安抚母亲：“下次不会了。”
“让保镖随时跟着你和小迟。”魏芸商叮嘱：“总比你一个满世界找人强吧？”
魏京岚如梦初醒，拍拍自己的头：“是我疏忽了。”
迟昕现在感知不到别人，让保镖跟着其实并不会影响到她。
“另外，厉家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正在旁敲侧击问你这边的情况。”
“厉宸雪。”魏京岚想到她就火大：“这边有人问起，您拒绝回答就好。”
在她身上谋划算计也就罢了, 涉及到人命安危，魏京岚不可能再放任她随意行事。
“下定决心了？”
“嗯。”魏京岚应声：“妈，明天我想办出院, 后天带阿昕出国。”
“你身体吃得消？”魏芸商有些担忧。
原本是想等几日再走，但经过今天, 魏京岚无比确定以罗钰的能力压不住迟昕的热搜，外加有厉宸雪的搅局, 她得尽快将迟昕带出去。
“身体上没问题。”魏京岚沉了一刻，补充：“我带家庭医生一块儿去。”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迟昕。毕竟迟昕那车祸受的伤也没来及恢复，魏京岚不想有什么差错。
她难得看重自己的身体状况，魏芸商心下稍安：“在国外有什么事随时和妈妈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放心吧，妈妈。”魏京岚听得出母亲的担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等挂了魏芸商的电话，魏京岚又和合伙人通了个短电，她没说原因，只让岑莉等她，有事需要商量。
等工作的事安排好，魏京岚才联系罗钰。
“今晚有关迟昕的消息我会全部压下来，罗经纪如果发现有什么忽然冒出来的消息，可以随时告诉我。”
罗钰那边没问缘由，直接应承了下来。
忙活完这些，魏京岚才将手机又递还给迟昕，好似她的手机理所应当放在迟昕那里一般。
迟昕虽然听不到，却也晓得她忙碌，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旁，一直都没有打扰她，这会儿接过手机，才缓缓地打字。
【发生什么事了吗？】
魏京岚蹙眉注视着她的动作，沉默片刻，将手机拿到一旁，迟昕不知道她这样做目的为何，困惑地眨眨眼。
【你直接说就好。】魏京岚解释：【像刚才那样。】
虽说刚才迟昕的情绪导致她能开口，但魏京岚还是想让她尝试着用声音表达。
迟昕消化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还是有些顾及，语速不快，声音也低如蚊呐，但魏京岚却对她露出鼓励的笑意。
【不是什么大事，一切有我。】
魏京岚一边对迟昕指了指屏幕，一边口头表达。
这种交流看似是很小的细节，但魏京岚相信总有一日，迟昕会在重新习惯人间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还好好活在世上的事实。
恰逢此时，手机又响起来，迟昕注意到手机上的来电人，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魏京岚心下诧异，将屏幕调转回来。
原来是厉宸雪的来电。
“嗯……”
身旁的人似乎有话要说，魏京岚没急着接通，按了下静音，耐心地等着迟昕开口。
迟昕看着魏京岚明显有偏向的动作，从中汲取了些许勇气，声音也大了一点：“你……你先接。”
魏京岚却没按照她的话语做，对迟昕举起手机按了第二次侧边的按键。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你先说。”
即便魏京岚没有写出来，迟昕也明了魏京岚的意思。
她支支吾吾了会儿，才小声道：“刚才我拿着你的手机走的，厉宸雪来了几次电话……我没接。”
迟昕坦诚相待，不述缘由，不找借口。
“抱歉。”
魏京岚却是一笑，长睫扫过一片轻慢，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迟昕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干脆抿住唇不再多言。
魏京岚眸光落在她下巴处贴得皱皱巴巴的口罩，伸手将她挂在耳朵上的细带摘下来。
【今天为什么愿意带口罩和帽子了？】
迟昕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运行迟缓的思维只能用来诚实地回应。
“怕，怕你……找我。”
但是没有用，魏京岚总是比她以为的更加了解她。
偌大的京城，她这一抹瓢泊的魂却不能逃出魏京岚的手心。
果然，在听到这答案时，魏京岚凤眸中的墨阳淡了些：【在躲我？】
迟昕哑然，撇开头不再答话。窗外秋风阵阵，却没能将迟昕那隐隐的心虚吹散。
清风拂面，连带着将几缕迟昕的发丝吹在魏京岚的脸上，手机此时再次响了起来，魏京岚拨开发丝，将电话接起。
“魏京岚，你在哪？”厉宸雪的质问自电话里传来。
“外面。”
“和谁？”厉宸雪声音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怒气：“迟昕吗？”
“我想，我没有向你报备的义务吧？”魏京岚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
“这就是你的态度？魏京岚，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厉宸雪讶异过后又软了下去，状似十分委屈。
“车祸当晚，你要来见我，又特意要求我安排车来接你。那时候你有想过如果发生事故，我会如何吗？”魏京岚不紧不慢地将厉宸雪的算计戳穿：“厉宸雪，我们之间都到了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份上，又何必戴那张伪善的假面呢？”
“你就那么确定是我？”厉宸雪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魏京岚语含讽刺。
“如果是我……我为什么要……”厉宸雪想要解释，可话说一半又作罢：“算了。”
“你没那么大本事，但这事与你脱不开关系，却也是不争的事实。”魏京岚替她将解释道出。
有关R家、厉家、阮家的关联她早已了然于胸，很多事看破不说破，无非是在等一个一击毙命的契机罢了。
从前，她想利用厉家去找反制R家的方法，如今却不大需要。
“Whape”近来钓的鱼，又何止R家掌权人这一条。
“呵……”厉宸雪冷笑一声，追问：“魏京岚，你今天迫不及待捅破这层窗户纸，到底是因为你受到了生命威胁，还是只因为这一场事故伤到了迟昕？”
“这很重要？”
“上次在国外被飞车党当街追，也没见你这么急躁。”厉宸雪不再隐藏：“现在忽然不再隐藏，难道不是因为碰了你的‘软肋’？”
魏京岚没急着接话，静静地等厉宸雪把想说的都说完。
“只是人有‘软肋’就很难展开手脚，你这么早暴露，终究落了下风。”厉宸雪洋洋得意的语气自电话里传来。
“是么……”魏京岚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并没有受厉宸雪的威胁，她甚至用温和的语气劝诫：“这些话，你最好只是说说。”
“威胁我？”厉宸雪怒极反笑：“魏京岚，现在被拿捏着把柄的是你，你倒反过来威胁我？”
魏京岚却没急着回应她，转言道：“国外的飞车党，国内的车祸，甚至……操作设计阮忻意自杀袭击，说到底都不是你乃至厉家能做到的，至于网上的风言风语……你以前不是也没少做？”
“你到底想说什么？”
“网上的信息都可以操纵。在资本的层面上，群众能看到的，也是资本肯让群众看到的。”
魏京岚按升车前方的隔板，又将手机置于扶手台开了功放。
“至于群众最后能不能看到，各凭本事就是了。”
“你……”
厉宸雪有要开口的架势，却被魏京岚截断。
“听说越城厉家近年混得风生水起，声势不输京城的四家，厉宸雪，不妨放开手脚，让我看看你厉家的魄力。”
她三言两语，已经将个人的恩怨上升到家族的层面。
魏家和崔家的准继承人，魏京岚有与人叫板底气，相比于她，在厉家并没有多被看重的厉宸雪就显得格外气弱。
魏京岚这番话，也是笃定厉家不会任由厉宸雪胡闹，没了R家做依托，厉家也不过是越城一个有名姓的家族而已。
电话那头好久都没声响，魏京岚等得无趣，正要伸手挂断，终于在此时听见厉宸雪的声音。
“魏京岚，我要见你。”
“我没有时间。”魏京岚想都没想便回绝。
“不需要花你多少时间。”厉宸雪压低声音，一改方才的傲慢姿态：“魏京岚，我手上有你需要的信息，只有你答应与我谈，你才有可能拿到。”
魏京岚心念一转，便明白厉宸雪口中的信息应是与R家有关。但这份消息，于她而言并没有眼下的事更重要。
想到这，魏京岚朝迟昕那边望了望，身旁的人将手臂支在车窗的窗沿出神，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魏京岚有些好奇，隔着扶手台探身去追迟昕远眺的方向，正见一片漆黑的夜空，稀疏的几颗星子将将挂着，并不比车内的星空更美。
这些在迟昕眼里会有不同吗？魏京岚的疑思更深。
“一周之内我会再联系你。”
匆匆与厉宸雪结束通话，魏京岚便在手机上提问。
【在看什么？】
迟昕被她拍了拍肩膀，这才反应过来魏京岚在同她讲话。
“我……很小的时候，曾天真地相信过天上的星星里可以住人类的灵魂。”迟昕一面组织措辞，一面道：“但现在看来，那些的确是骗人的。”
魏京岚撑着腮，朝迟昕手指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去握迟昕的手。
迟昕不明所以，由着魏京岚摊开她的手心，在上面写出一个“是”字。
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我很庆幸，那些话是骗人的。”魏京岚知道迟昕听不到，便没顾及地道出听起来有些幼稚的心声：“这样你才能好好地坐在我身边，而不是……跑到星星上躲我。”
第100章 平等
“你说……什么？”迟昕没能从她的口型中读懂几个字。
魏京岚摇摇头, 又将手机递给迟昕：【以后，厉宸雪的电话，你随便挂。】
她的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迟昕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你们……”
不晓得是不是潜意识作祟, 她这会儿其实没有真正发出声音，头又低垂，所以魏京岚没能看到她在说什么。
【再说, 你不接不是正常么？】魏京岚站在迟昕的角度思考：【你又听不到她在鬼扯什么。】
“嗯。”迟昕点头。
【总之，我没什么话与厉宸雪说, 即便有, 也不急在一时。】
“因为我么？”迟昕仍低着头, 魏京岚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
【是也不是。】魏京岚简明地回应。
时机已经成熟，又临时转变策略，至少从现在开始，魏京岚不需要再和厉宸雪搞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至于改变策略的缘由，也的确与迟昕沾点关系。
【你别多想，我自有我的打算。】
R家的事, 厉家的事，还有制造车祸及爆炸的那位迟昕的旧友, 迟昕知道得越少越好。
迟昕现在抵抗科塔尔综合征的症状好好生活已经不容易，着实没必要再为与她无甚关联的琐事费心。
二人聊得差不多，车子也刚好停靠在医院门口, 周楚郢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确认迟昕的情况。
“怎么样？”
“她应该没事, 但心理学层面的我不懂，你再帮她看看。”魏京岚严谨地道。
几人边聊边回到病房, 周楚郢也将迟昕的情况收集得差不多，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迟昕面前问：“迟昕，你想起我了吗？”
迟昕一如所料的没有反应。
“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坏。”周楚郢拿出包里的病历夹简单记录了一下。
“但她对生死似乎想得更多了。”魏京岚有些担忧：“今天她就在去火葬场的路途中被我追上。”
“她总要经历这么一段过程。”周楚郢点点头：“探索期，稳定期，而后再逐渐恢复对世界的好奇心，打破她现有的观念，重获新生。”
“好奇心……”魏京岚沉吟半晌：“你能具体说说么？”
“就是个体对于新奇事物的探究心。”周楚郢解释：“像迟昕当下的情况，看周围人都更模糊，那她可能会先对你产生好奇。”
“具体表现呢？”
周楚郢察觉到魏京岚的刨根问底：“你觉得她现在已经出现了好奇心？”
魏京岚如实道：“刚才我处理一点事务，她会主动问我发生什么。”
“那可太好了！”周楚郢很是高兴：“这是好兆头。”
魏京岚被她感染，低头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你要继续鼓励她，至少不要打击她的积极性。”周楚郢担心魏京岚的性格问题会影响迟昕，仔细叮嘱。
魏京岚引着迟昕去洗手，闻言顿了一拍：“哪些行为会打击她的积极性？”
周楚郢毕竟了解她，这会儿干脆借着迟昕的问题发挥。她拍了下手，跳到左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而后又跳到右侧，咳了咳故作深沉：“没事。”
左边的周楚郢：“岚岚你在想什么？”
右边的周楚郢：“没想什么。”
“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讲吗？”
“无。”
反复跳转耍宝几次，周楚郢也累了，拍了下手恢复正常：“就是这样的对话，挺打击迟昕积极性的。”
魏京岚：“……”
周楚郢表演的瘾过去，继续给魏京岚忠告：“什么交给我，不要问，不要管之类的话，”
魏京岚：“……”
“我就知道你会常说。”周楚郢一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抱着手臂道：“先不说迟昕现在本就有科塔尔综合征，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兴致，就换做从前，你不觉得你这种一切都不让你爱人知道和参与的行为也有问题吗？”
魏京岚拿起一旁的毛巾帮迟昕擦手，既没肯定也没反驳。
“岚岚，迟昕是你喜欢的人。”
周楚郢还欲再说，却被魏京岚打断。
“我知道，我会注意。”
她自己也净了手，将毛巾重新搭好，牵着迟昕回到病床边：“饿不饿？”
魏京岚对着迟昕拍了拍胃部的位置。
迟昕下意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魏京岚招呼门口的郝然帮忙点餐，安排好一切后，才对周楚郢道：“还有其她需要注意的事项么？”
“岚岚，你不是她的助理，她也不可能一直像这样围着你转。”周楚郢坚持将刚刚被魏京岚打断的话说完：“你们是平等的，需要相互依赖的，任何一方过于极端，都不是个好现象。”
“R家的事，厉家的事，我现在说给她听，意义在哪里呢？”魏京岚眸中映着一片秋夜江寒，淡淡地反问。
周楚郢听出她还在执拗，叹出一口气，道：“我承认，迟昕并不能在实际的决定上帮到你什么，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不能陪你承担。”
魏京岚眯眯眼，没接好友的话茬。
“岚岚，你现在听不进去我说的话没关系，但是很多时候误会就在你的隐瞒和一意孤行里产生。现在迟昕的状态看似平稳却并不乐观，她又是通过你来建立与世界的联系，所以出了纰漏，你一定会后悔。”
“等解决了最近的事。”魏京岚沉默片刻，开口：“其她的，我无需再瞒她。”
时间不早，周楚郢也不久留。
魏京岚待周楚郢走后，蓦地想起一桩事来，借着等待饭食的功夫，同迟昕商量。
【后天陪我去趟“Whape”总部好不好？】
迟昕既然决定暂时跟着她，自然不会马上反悔。
“‘Whape’出了什么事情吗？”
有了周楚郢的提醒，魏京岚终是将到嘴边的“没事”咽了下去。
【现在国际上的恶意竞争依旧不少，我得去和老岑商量一下后续的发展。】
“与上次的新城原材料事件有关么？”
【对。】魏京岚避重就轻：【但不止。】
“多带几个保镖吧。”迟昕想起上次在国外，仍觉得心有余悸。
其实即便迟昕不提醒，这次魏京岚为了迟昕也会多带保镖，只是，真出了机场，面前的阵仗还是令魏京岚措手不及。
来接她的人既不是合伙人岑莉，也不是“Whape”的司机。
“Eren。”来人主动伸手，语言也很流利，“魏总，久仰。”
对于R家的几位掌权人魏京岚略有耳闻，却并未都见过。譬如今天露面的这位，魏京岚就没见过。
但魏京岚仅仅觉得这人眉眼之间有些熟悉，只是一时间无法辨别出来。
许是她眼中的深意被面前的人敏锐地捕捉到，Eren再次开口补充：“戚江玥的母亲同我母亲是姐妹。”
这事竟从没听岑莉提过，饶是魏京岚沉着也不禁面露讶色。
她心念几经流转，面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不知戚总找我有什么事？”
Eren却没急着挑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兜着圈子：“听闻魏总的车技一流，不知道魏总有没有兴趣来比一场摩托车赛？”
“可是我并不擅长驾驶摩托车。”魏京岚试图婉拒。
“不碍事，只是一场小小的娱乐活动而已，我很期待魏总能来捧场。”Eren笑意愈深，浅色的眸子里却映着魏京岚身旁人的影子。
魏京岚不着痕迹地挡在迟昕面前，见对方坚持，思索后道：“盛情难却，只是不知道赛事的具体时间是？”
这算是变相答应了Eren。
“不知道魏总有没有听过M岛的摩托车赛？明天晚上，我在那里等魏总。”Eren并不纠缠，将话说清楚便离开。
她的人撤离得很快，也……没给魏京岚任何犹豫反悔的机会。
乐知微毕竟在国外待过很久的一段时间，自然对那比赛有所耳闻，急得直拽魏京岚的衣袖。
【老板，那项赛事太危险了！】
魏京岚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M岛TT赛事，每年光在赛事上失去生命的车手就不少，说是死亡赛事也不为过。
全长不过60公里的环岛线，光弯道就有两百多个，还不提路上其余的潜在风险。
这并不仅仅是寻求精神上的刺激，而是在……搏命。
即便R家提前保证好岛内路段的封闭和安全性，这段环路依旧令人望而却步。
不过是两家的争斗而已，她还不至于冲动到将生命赌上。
同样的，Eren也不会。
R家的当家很快换人，Eren没必要在这会儿冒险，所以这一场比赛，大约是虚张声势，想以此来震慑她，并不是真正的鸿门宴。
“放心，我不会有事。”魏京岚这样说着，牵住迟昕的手却插入在迟昕的指缝间，与迟昕十指相扣。
迟昕一路上只跟着魏京岚走，心思也都围着魏京岚转。她察觉到魏京岚隐隐的紧张，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拍拍魏京岚以示安抚。
魏京岚攥住迟昕的手完全属于下意识的行为，此刻，手边的触感将魏京岚的神思唤了回来。
乐知微依旧持反对意见：【老板若是非要去，那我得和魏总打小报告！】
郝然也通过手机搜索查出了M岛的赛事相关信息，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也同乐知微一起规劝魏京岚不要冲动：“魏总，这比赛太危险了，您若是出了什么事，昕姐可怎么办呢？”
小助理精准地把握住魏京岚的弱点，果不其然，魏京岚闻言一愣，眸中的墨海也腾起细浪。
出什么事约莫不会，但会不会受伤魏京岚心里却没底，明天晚上的约，魏京岚又万万不可能带迟昕去，此时显得有些为难。
“先回公司再商议。”
机场人多眼杂，并不适合讨论，再说……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去问岑莉。
与原定来接她的司机汇合后，魏京岚一行人便直奔“Whape”总部，公司里，岑莉正在等着她，只是模样着实有些不修边幅。
与平日里注意外在形象的模样判若两人。
“来啦。”岑莉拉着魏京岚一起进了办公室：“你光说要来，也没告诉我是什么事，我就没约部门会议。”
魏京岚没急着说正事，先关心道：“你怎么回事？”
“嗐。”岑莉摆摆手不愿多谈，喊助理去给几人倒水：“小姑娘们都想喝什么？”
“这也是我的公司。”魏京岚无奈道：“你逃避也找个好点的借口。”
岑莉没理她，倒是凑近到迟昕面前：“迟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啊，上次见面我就觉得你和‘Whape’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