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送走了林翠, 小陈依然回到刚才的会议室，果然孟四海还在。
孟四海见她进来，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
小陈：“我站着就行。”
语气十分生硬。
孟四海叹口气, 也不想跟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姑娘计较。
只是, 对方既然叫自己一声哥，既然把自己当前辈, 他自然要提点一二。
“小陈, 你坐下, 我有话对你说。”
小陈不愿意, 但纠结了一会儿, 还是坐下了。
坐下是坐下, 她脸上还是有隐隐地不忿。
孟四海：“说两个事儿。第一，身为公安，你不能表现出太明显的倾向性，刚才你的行为就很不合适。”
小陈公安回想自己坐在林翠身边, 握住后者的手, 咬着嘴唇没说话。
孟四海叹口气，说：“说到那个混混头子……”
小陈公安抬头，目光期待地盯着孟四海。
刚才她和孟四海就是因为这个争执。
那个混混头子, 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的那个, 明明做了坏事, 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她今天还在街上看到那个男人了。
虽然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点, 但是整个人还是挺有精神的。
小陈公安看到, 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这个案子, 当初林翠找上的是她, 是孟四海孟哥主动接过去的。
“孟哥，你是不是在怕什么？如果这样, 你还是把这个案子还给我，我来处理，我不怕！”
小陈公安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看着孟四海质问道。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仿佛已经压制不住内心的怒气。
孟四海没生气，只是有些羡慕。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热血，也曾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也曾看到不公平的事情，希望第一时间把它解决掉，任一切回归正途。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知道很多事情，直接出去处理并不一定会得到好的结果。
反而是应该采取一些策略更好。
“你先坐下，我好好跟你说。”
小陈公安：“不坐了。孟哥，我刚来的时候，就特别崇拜你，你是咱们这里最有能力的人，能跟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工作，我感到特别自豪，也特别期待。”
“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和他们一样，怕这怕那。我不会再等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孟四海在她身后喊，“你要做什么？”
小陈也不搭理，直接推门出了会议室。
留下孟四海一脸担忧。
这姑娘的脾气也太急了些，其实，他本来是想跟她说一下自己的打算的。比如还需要收集哪些证据，比如该怎么一步一步，让络腮胡子伏法。
可小陈已经跑了。
而且，听对方的意思，分明是要自己悄悄单干的意思。
这样不行，有可能会有危险的！
但孟四海也知道，现在小陈在气头上，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听的。只好沉一沉，再找机会好好劝她了。
*
再说林翠，走出公安局楼道，一眼就看到了笔直站在楼道大门旁边的周川。
“等很久了吧？”
林翠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周川摇摇头。
他有点心焦。但不是因为等她。
周川：“怎么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林翠笑起来，“没有，就是问我一些问题。”
进会议室之前，她就心里有数了。
自己是报警的那个人，公安只是找她了解情况。
而且，会议室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同事孟莹的哥哥，另一个是和她见过两面、彼此挺有好感的小陈公安，哪一个都不像是会为难她的样子。
不过，周川如此紧张，林翠还是有点感动的。
为了安对方的心，林翠就大概把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对话转述了一下。
周川听完，这才放心。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两个人取上自行车往外走。
周川和林翠现在住的房子在一个方向，距离并不远，自然两个人就相跟着回家。
骑车一会儿，林翠敏锐地发现，周川的情绪有点不太对。
虽然周川一直不怎么说话，跟他的性格有直接的原因关系，但是毕竟相处了这么久，林翠还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情绪的变化的。
明明从化工厂门口过来公安局的时候，周川的情绪还挺正常的。
但是，现在不太一样。
好几次林翠回头瞧，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之下，周川的五官显得特别特别地冷硬。
两个人在林翠所住的大杂院门口停下来，林翠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周川沉默一会儿，摇摇头。
他有些心惊。
懂事以后，他对自己控制情绪的能力很有自信。一般来说，如果他不想暴露，其他人压根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变化。
今天，却如此轻易被林翠看出来了。
两个人去国营饭店吃饭，林翠点了两个肉菜，只是结账的时候，被周川抢了去。
她笑了笑，恍然大悟般地说：“哦对了，今天比赛骑车你输了，所以就应该你付钱。”
周川嗯一声，也不咋说话。
这样的沉默太不寻常，林翠又问周川到底怎么了。
周川本来是想以沉默表示自己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在他看来，身为一个男人，就该独当一面，就该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里。
可看林翠这样，他也知道，今天不给一个回答，是混不过去的。
他原本也是可以说假话的，就像必要的时候，面对别人说假话那样。
但是……
黑暗中，他仿佛能感觉到林翠那殷切的、关切的目光。
周川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林翠，你以后有什么困难，遇到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啊？
林翠有点懵。
还没等她说什么，周川已经又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是前所未有的急切，“我不是想窥探什么，只是担心你。比如今天的事情，你就可以让人去找我。我一般都在黑市里。也免得你自己面对一切。”
只是听着，他都觉得心疼。
一个如此年轻、如此娇弱的姑娘，却要独自面对自己亲人的质疑，独自面对同事的议论，不得已选择报警。
刚才，还被公安问询。
周川的心跟针扎似的。
“我不是想要介入你的生活。”
见林翠没说话，周川以为她生气了，又加了一句解释。
当然，如果有一天，你可以主动让我介入的话。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林翠还是第一次看到周川这样。
她心里一软，叹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林翠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形成一种“凡事靠自己”的行为准则。
毕竟，当亲爹亲妈都不靠谱的时候，也没有必要再去依赖别人。
然而此时此刻，林翠忽然对自己的准则有些不太确定了。
“我以后，尽量有事的时候告诉你。”
林翠加了这么一句。
她说话很谨慎，无法直接承诺什么。因为林翠知道，一个人的行为习惯、思维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这具身体才刚二十出头，而实际上，林翠自己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年形成的行为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
但她，愿意试试。
原本没有期待得到什么结果的周川，听到这话，眼睛开始发光。
暗夜中，他看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隐约听到她的呼吸。
“好。”
沉吟一会儿，周川如此说道。
已经进了院子的林翠放慢脚步，侧耳细听外面的声音：自行车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周川的脚步声窸窸窣窣。
周川离开了。
站在原地一会儿，一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
林翠这才抬腿往院子深处走去。
“林翠，今天这么晚回来呀？是跟朋友逛街去了？”
崔婶端着脸盆出来，看样子是要倒水，正好和林翠打了个照面。
林翠笑了笑，没回答崔婶的问题，绕过后者进屋去了。
自己和崔婶的关系，远远没到可以向后者泄露行踪的地步。
崔婶撇撇嘴，心里有些不喜。
自己昨天刚送给林翠四个肉丸子呢，对方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就是问个问题嘛，怎么那么冷漠的。
不过……
崔婶子转头看向影壁，和影壁后空空的大门，皱起了眉头。
一个大姑娘，这么晚回家，真是太不知检点了。
也不知道林翠是一个人在外面呆着，还是跟别人。
要是跟别人待着，那个别人是男还是女呢？
以后自己的儿子娶了林翠，可得跟她说明白了：每天天黑之前必须回家，而且，一定要跟男性保持距离。
就是对女人最起码的要求！
林翠并不知道崔婶脑补了这么多事儿，她今天有点累，回屋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林翠去到办公室，孟莹就直接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昨天你见到我哥了？”
林翠点点头，“嗯，公安局见过。你哥问了我几个问题。”
孟莹目光一亮，继续问道：“那你觉得咋样？”
林翠一时没明白，“什么咋样？你问的是案子吗？”
孟莹当然也关系后续，但她最关心的却是自己哥哥和林翠的进展。
于是摇摇头，孟莹说：“不是。我是问，你觉得我哥咋样。”
啊！
林翠惊诧。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又不是傻，话说到这个地步，自然就明白了孟莹的意思。
林翠真有点哭笑不得。
“我可说明白，我暂时还不想找对象。你不要乱点鸳鸯谱。”
孟莹不死心，“没关系，我哥也不着急的。就先处着看看嘛。”
林翠回想昨天和孟四海见面的情景，不得不说，对方是个挺优秀的男人，但不是她喜欢的那一种类型。
这种事情，如果自己无意，还是要说明白的。
林翠干脆把孟莹拉出办公室，两个人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林翠严肃着一张脸，对孟莹说：“你哥挺好的，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你就别跟着忙乎了。再说了，说不定你哥心里已经有人了。”
孟莹瞪大了眼睛，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可能，我哥没有别人的！我们关系很好的，如果他心里有人，一定会告诉我，绝对不会瞒着我！”
林翠没说话。
可如果，连你哥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呢？
回想昨天听到的办公室里的争执，林翠忍不住翘起嘴角。
如果自己没看错，孟四海对那个小陈公安很包容。
当然，也不排除有的男人就是性格温和。
但是，就林翠在的那半个多小时里，孟四海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看向小陈公安。
很短暂，但林翠发现了四五次。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回办公室的时候，孟莹有点垂头丧气。
“林翠，你真的不喜欢我哥那种啊？”
林翠：“不喜欢。”
孟莹：“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换个哥哥，也不是不可以。
第 42 章
林翠知道, 顾主任因为赵奎道歉的事儿，对自己有点不待见。
奔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林翠跟孟莹说了几分钟的话, 便拉着后者往回走。
孟莹还有点不乐意, “这么着急回去干嘛？屋里太闷了，咱们在外面转——”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 抬头瞧见了顾主任阴沉的脸色。
顾主任背着手站在门边儿, 一看就是在等着她们回来。
孟莹唬了一跳, 结结巴巴解释, “我, 我们是是去上厕所的……”
林翠简直无语。
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话, 说了还不如不说。
果然，顾主任脸更黑了。
“我就是从厕所那边过来的，女厕所正在打扫，外面放着牌子。”
“这, 这个……”
孟莹支支吾吾, 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翠适时开口，“顾主任，我们刚去外面站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现在这种情况, 还是直接承认错误比较好。
顾主任本来想着, 林翠会辩解一二, 这样自己也好趁着机会敲打敲打对方。却没有想到, 林翠直接就承认错误了。
这倒是让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办法说出来。
毕竟, 以前他也没有明令禁止过工作时间到院子里去。
别说是他了, 其他科室也都没有这样的禁令。
大家是来工作的, 又不是来坐牢的。
没了责备林翠的机会，顾主任有点气不顺。感觉自己喉咙那一块, 好像堵着什么，上不来下不去的。
可是也没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因为人家出去站了一会就骂人吧。
“算了算了，赶紧回去工作！都火烧眉毛了，还一天天游手好闲的。”
“顾主任！”
孟莹想说什么，被林翠抓住手腕，回头看见后者朝自己摇头。
孟莹咬着牙，不说话。
两个人低头快速走进办公室，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孟莹拉着林翠便去了食堂。
路上，瞅瞅四下无人，孟莹就开始为林翠打抱不平。
“他说我也就算了，毕竟我真的一天吊儿郎当的。他这么说我也不冤！可他凭什么说你呀？你怎么游手好闲了？别人三天都交不了一篇稿子，你两天就交一篇，还要怎么样？”
孟莹声音愤愤，脸上都是不平。
和她相比，林翠这个当事人反而显得淡定多了。
“他不是在说你，也不是在说今天这事儿。”
顾主任心里不忿，林翠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只要是领导，就不希望自己被绕过。
可如果再给林翠一次机会，可能她还是会那么做。
依然会直接找到保卫科，依然会坚持让赵奎在职工大会上公开道歉。
倒不是林翠故意不把顾主任放在眼里，而是最一开始顾主任的行为，已经让林翠知道，在对待内部员工矛盾的事情上，顾主任一贯采取的是活稀泥的态度和行为。
这个，林翠也可以理解。
比较下属的矛盾不会影响工作就行，顾主任也不想太介入。
但理解归理解，让林翠照着顾主任的思路，一直对赵奎容忍再容忍，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孟莹也差不多听明白了，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林翠，他如果一直这样，你怎么办呀？”
毕竟，顾主任是科室的一把手，但现在这情形，他恐怕是对林翠有了芥蒂。孟莹虽然性格单纯，但也很容易就想到，林翠的日子以后不会好过的。
林翠并不在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害怕的。”
至于今天上午那种不痛不痒地责备，林翠是不在意的。
反正她也不会少挣一分钱。
想到这个，林翠忙问是不是该发工资了。
孟莹掰着指头算了算，说：“今天是一号，再过几天吧。”
财务是发工资的日子并不固定，不过一般都会在次月的10号之前发出。早一点的会五号之前发出。
不过，这个月比较特殊，有技术比武大会，过几天就要召开了。
估计大家都在忙着准备，晚发工资也是有可能的。
两个人说着话，走进食堂。
她们今天出来得早，现在食堂排队的人还不是很多。
林翠和孟莹排到差不多第十五六位的样子。
孟莹伸着脖子往窗口看，想看看今天有什么菜可以吃。
林翠就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回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工装的工人，不过自己好像并不认识。
“同志，您是在叫我吗？”
工人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林翠同志你好，我是镁车间的工人。您那天去我们车间学习过半天的。”
哦，林翠想起来了。
不过，她记得当时带自己去产线上转悠的是线长，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像是看出林翠的疑惑，工人微微有些羞囧，声音也低了许多，“林翠同志，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为啥？”
“我无意中把你在咱们工厂工作的事透露给我大姑了，我大姑跟你在一个村。可能跟林婶子说起来，然后林婶子昨天就来找你了。”
林翠立刻就明白了。
她就说呢，林母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在化工厂工作的消息，还追了过来。
昨天林翠也思考过，觉得应该是自己上下班的时候被林母看到了。没想到，真正的原因却是这个。
相信眼前这个小伙子也不是故意的。
林翠混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没有关系，我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她善意的笑一笑，点点头结束了这场短暂的谈话。
林翠转头继续排队，并不知道身后的工人还在痴痴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刚才跟林翠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其实他并不是无意中跟自己大姑提起林翠的，而是特意在刚刚过去的礼拜天，去了一趟大姑家。
明确表示想让大姑去找林家提亲。
大姑听说林翠也在化工厂工作，原本因为林家父母要的彩礼多而产生的疑虑也消失了，当下满口答应。
他怀着期待等待好消息，却在昨天听说林母来闹事了。
他在车间走不不开，还是吃饭的时候听办公室的人说的。
他们说，那场面很难看。
虽然听说林母没占到什么便宜，但工人还是觉得愧疚。
想着找机会跟林翠道歉。
今天正好在食堂碰上。
还这么巧，他排队在林翠身后。
他刚刚还以为，自己会看到林翠的憔悴和不忿，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林翠还是那样淡然，甚至对他微笑。
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可能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能让眼前这个姑娘惧怕的。
唉！
工人心里叹气，自己跟林翠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以后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吃完午饭，林翠也没午休，直接回到办公室开始写稿子。
孟莹看了都心疼，“林翠，你是不是害怕顾主任找你的麻烦？”
这会儿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倒是方便多了。
林翠明白孟莹的意思，摇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
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在哪个单位，人的立身的根本永远都是自己的能力。
在现实世界中，拥有写作能力的林翠可以活得很好，到了书中世界，她还是想继续提升自己。
不是为了谁，也不是害怕什么。
只是不想让时光虚度。
下班后，林翠先回了一趟村子。
周川没有一起来，他晚上有事。不过，说好了一会儿来接她。
林翠拒绝了，但周川不置可否。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来到村子，林翠先去了一趟大队部，里面黑着灯，显然没人在。
她转而去了江村长家。
一家子正在吃饭，当林翠拿出80块钱，要托江村长明天还给村里的时候，江村长笑着拒绝。
“这钱，已经还了。”
说这话的时候，江村着看向林翠的眼神透着一股子疼爱。这让林翠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江村长的子侄辈。
而更让林翠惊讶的，是江村长说话的内容。
“还了？谁还的？”
江村长心里暗暗骂一句侄子傻小子，做了好事，过去那么久，都还没告诉人家姑娘。
既然那小子不说，少不得他这个当大伯的帮上一把。
江村长轻咳一声，说：“其实这事儿不该由我告诉你的，但那个小子，很显然是太腼腆老实了……”
林翠一开始还是惊讶，听着听着，就成了惊吓了。
“啥，您说，是江午帮我还的？”
江村长点点头，“对，那小子！按说，你们两个这种关系，我这个当大伯的，该出一把力的。所以，当时我说要还，他都差点跟我急了。唉，这小子，脾气有点倔，不过你放心，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揍他！实在不行，还有他爹他娘他奶奶，都可以揍他！”
林翠听得一头雾水。
听到最后，林翠都无语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江村长怎么会把自己和江午扯到一起的！
完全不可能嘛！
她拿江午当弟弟，江午拿她当姐姐的。
这个大乌龙，必须要解释清楚的。
林翠说了半天，江村长才迟疑着问：“你两，你跟江午，真的没处对象？”
林翠：“真的没有！村长，这个事儿不能当玩笑的。”
江村长也知道。
“可是，他为啥帮你还钱？”
80块钱，不是小数目。不是男女对象关系，说不通呀。
林翠没说话。
不过心里已经有数了。
既然钱已经还给了村里大队部，林翠也就把自己带来的80块钱收了回去。
走出江村长家里，外面已经是黑乎乎一片。
江村长觉得晚上不安全，提出让自己的儿子去送林翠，被林翠拒绝了。
骑上自行车往县城的方向走，刚到村口，就瞧见一个人。
那人大高个儿，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林翠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周川。
林翠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在周川跟前下了自行车。
“你等很久了？”
周川：“没有。”
林翠并不信。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翠直接把刚才就想好的答案问了出来。
“你帮我还了80块钱给村里？”
周川沉默了一会儿，不答反问，“所以你刚去江村长家了。”
“是啊，要不我还不知道呢。”
可以确定，如果不是自己今天来这么一趟，可以一直都不会知道有人帮自己还钱了，而这个还钱的人还是周川。
周川嗯一声，没说别的。
林翠真的是，不知道说啥好了。
人说做好事不留名，今儿她算是碰到了。
“周川，”
骑着自行车，林翠清脆的声音响在黑夜里，“谢谢你。”
周川：“没事。”
其实不用感谢的。
因为，他不需要感谢，甚至不需要她知道。
到了家门口，林翠不由分说地把80块钱塞到了周川手里，自己推着自行车，逃也似地回去了。
握着手里的钱，周川轻轻叹气。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第 43 章
第二天上班不久, 林翠接到了小陈公安的电话。
当听到林父林母都被拘留的消息，林翠忍不住笑起来。
“林翠，他们暂时不能找你的麻烦了。”
小陈公安的语气里都是对林翠的担心。
林翠心里一暖, 嗯一声, “谢谢你。”
“不用那么客气的。林翠，我觉得你特别不容易。”
电话那头的声音柔柔的, 林翠听着, 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现实世界中、成年以前度过的那些孤独的岁月。
“没关系的, 都已经过去了。小陈公安, 你哪天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
“好啊。我今天晚上就有时间。”
放下电话, 林翠一身轻松。
她刚才忘记问了, 林父林母会被拘留几天，还有没有其他的后续处理。只能等今天晚上再问一下了。
不过，归根结底，林翠暂时不用应付林家那帮子人了, 还挺好的。
放下电话, 林翠往自己办公桌的方向走，余光瞥见顾主任已经回来了。
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脸色算不上好看。
林翠也没多在意, 回到自己办公桌, 开始写稿件。
她脑子里的各种素材和辞藻, 就跟流水似的往外冒, 似乎永远都没有止境。
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林翠很快完成她的稿子。
她又去各个车间转了一圈。
基本上, 如果有时间的话, 林翠每天都会去车间转一圈。作为化工厂的宣传干事，必须要了解生产流程, 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要不然写出来的稿子即便辞藻华丽，也会流于空洞，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笑话来，让内行鄙夷。
走到金属镁加工车间，林翠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工人。
想起昨天在食堂人家跟她道歉，林翠向着对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等林翠离开后，有人凑过去，问道：“你跟林翠同志很熟吗？”
声音里透着艳羡。
工人心里叹口气，摇头，“不熟。”
他和人家的差距太大，他倒是想和人家混熟，也得有那个机会啊。
再说了，因为上次的事，他始终对林翠怀有一种愧疚感，看到对方就有点怯怯的，压根不敢靠近。
转完车间，已经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林翠干脆也不回办公室，拿着笔记本和笔直接去了食堂。
她打好了两份饭，找个地方坐下，一边吃一边等着孟莹。
可等了半天，等到其他差不多都走光了，也没看到孟莹的身影。
想着对方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林翠也不再等了，找食堂大师傅要了个饭盒，把原本买给孟莹的那份饭菜装好，带着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孟莹也不在。
林翠就更觉得奇怪了。
于是出去找，转了一圈，可算是在工厂大门口找到了人。
彼时，孟莹正在跟人争执。
而争执的另一方，林翠也认识，还是熟人。
“江午，你怎么来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林翠跑到两个人跟前，看着两个吵得跟乌眼鸡似的两个人。
江午：“这个女同志太不讲理！”
孟莹：“你才不讲理！”
江午：“不讲理的是你！”
孟莹：“你，你，你，就是你！”
林翠……
把两个差点就要动手的人扒拉开，林翠大声命令，“你们两个人都先深呼吸三次，然后再说话。”
先让他们平静一下心情，否则乱七八糟的一顿输出，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不是浪费时间嘛！
江午和孟莹对视一眼，齐齐哼一声，以此表示对对方的不屑。
不过，林翠的话他们还是要听的。
深呼吸之后，两个人的面色平静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叽里呱啦一顿说。
林翠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结果。
她看看江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孟莹脸上。
“女士优先，你现在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
孟莹得意地看了江午一眼，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原来，到了中午吃饭点儿，孟莹没有等到林翠回来，估计对方是直接去食堂了。也就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打算直接去食堂找林翠。
谁知道刚出楼道门，就被门卫刘大爷叫住了，说工厂门口有人找林翠。
得知找人的是个男的，孟莹心思就动了。
虽然林翠昨天已经明确表示对茂林的哥哥没有兴趣但林翠现在不是没有对象了只要没有对象自己的哥哥还是有机会的孟莹就猜测，今天来找林翠的，是不是一个追求者。
如果是，她倒是想去见见，看看这个人质量咋样，是否具备和自己哥哥一争高下的能力。
怀着这样的心情，孟莹见到门口黑红面庞的江午，说话就没什么好声气儿。
而江午呢，因为着急见到林翠，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同志拦在那里、问东问西的，也没好脸色。
两个人这不就吵起来了。
听完孟莹的描述，林翠简直都无语了。更何况，旁边还有江午在那里一个劲儿的否认。
“我说你这个女同志，简直是莫名其妙！我来找林翠是有正事的。”
江午简直是太郁闷了。他从村里赶着过来，就是想见林翠一面，把昨天的事儿说清楚，却被这么个女同志给纠缠半天。
简直是浪费时间。
林翠摆摆手，再次示意两个人都不要再说话了。
然后，她面向孟莹，非常郑重地澄清，“我跟江午之间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意思。”
啊！
孟莹下意识地看向江午，以为能在对方脸上看到失望，或者类似的表情。
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个男的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林翠这么优秀的姑娘，都当面澄清对他没意思了，他怎么啥反应都没有的。
似乎还怕孟莹不够震惊，江午点点头，先肯定了林翠的话，紧接着，他说：“林翠相当于是我姐，而且，以后说不定是我的……”
“嫂子”两个字被他咽回去。
此时此刻，江午就有点怨恨周川不给力了。
都这么长时间了，川哥为林翠做了这么多，两个人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他想叫声“嫂子”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的。
“真的是这样吗？”
孟莹有点不相信，瞪了江午一眼，然后看向了林翠。
林翠点点头。
好吧，孟莹暂时相信了。
又开始因为自己误会了江午而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道歉。
江午见她这样，气也消了，毕竟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跟个小姑娘计较太多。
“反正你以后别咋咋呼呼的，有啥事儿先问清楚了再说。”
处于好心，江午加了这么一句。
孟莹哼一声，“你别跟我在这指手画脚。这次我错了，并不代表以后次次都错。”
说完，转身跑了。
江午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回头看着林翠，诧异道：“她这样的脾气，你也受得了？”
明显林翠和这姑娘的关系不错。所以江午才有此一问。
林翠笑笑，“她在我面前不这样的。”
不仅不这样，孟莹简直就是她的拥护者、支持者。
江午……
所以是他自己招得呗！
深呼吸几次，江午压下心头的郁闷，终于想起来今天来的目的。
“林翠，我要跟你解释一下那80块钱。”
林翠摆摆手，“你不用解释，我已经把钱还给周川了。”
江午惊讶，“川哥告诉你了？”
今天上午，江午在街上碰到大伯，后者把昨天林翠来还钱的事儿说了。江午就觉得事情要不好。
江午当时那个着急呀，怪怨大伯怎么不早告诉他。
大伯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好好的侄媳妇，都没有了。我还早告诉你！”
江午立刻被噎得没气。
耳边传来林翠的回答，“不是，他没说。我猜的。”
从化工厂出来，江午还是去找了一趟周川。
周川果然在黑市里，正好完成一笔交易，往兜里揣钱，看到江午，他也没多少惊讶。
“你去找过林翠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江午……
怎么一个两个的，好像都比他聪明，还聪明许多！
他是最笨的那个人。
哦不，江午眼珠子一转，想起那个叫孟莹的姑娘。
那姑娘，比他还笨。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技术比武大会召开的这一天。
宣传科全科出动，和工厂其他科室的同事一起，坐上大巴车，直奔市里而去。
为了这次技术比武大会，工厂也算是下了血本了，不仅生产部的几个骨干都被集中起来进行内部培训，副厂长也是三天两头地把几个科室的领导召集起来开会。
当然了，其他投入暂且不说，居然舍得租大巴车——这倒是让林翠很意外。
副厂长亲自带队，等大家都坐稳了，他站到大巴车靠前的位置，先给大家来了个总动员。
“这次技术比武大会有多重要，相信大家都已经心中有数了。今天我只有一个要求：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拿出你们所有的激.情来，力争上游，为厂争光！”
不得不说，当领导的就是很善于煽动情绪。
副厂长几句话说下来，整个车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刚刚有些人还挺颓废的，此时脸上激.情澎湃。
有人还在那里喊口号，“力争上游，为厂争光！”
人带头喊，其他人自然跟上。
毕竟，能力不能力的放在一边，至少积极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顿时，车厢里一片喊口号的声音。
副厂长满意地点点头，对自己亲手制造的群情澎湃很有成绩感。
等大家都喊完了，他压了压手掌，示意大家安静一下。
林翠知道，这是要说下一个重点了，于是也就支楞着耳朵听着。
副厂长：“今天，一起参加技术比武大会的，不仅仅有生产部的同志们，还有其他科室的。人事科和宣传科。人事科嘛，就是给你们搞搞后勤工作，让大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投入到技术比武大会中去。至于宣传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朝着林翠他们这边看过来。
宣传科所有人都坐在了一起。
坐在最前面的，当然是顾主任。而他旁边坐的是赵奎。
副厂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主任脸上，目光中都是鼓励，“你们，今天要承担起宣传任务，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顾主任知道，现在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于是站起来，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有信心！”
他自己回答完，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们。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林翠跟着其他人一起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翠感觉顾主任的目光特意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个几秒钟，似乎大有深意。
比赛场地在京郊的一个工厂里。
林翠他们到的时候，发现车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聚成一堆一堆的，估计是来自于不同的单位。
化工厂的人到齐，并没有人对他们多看一眼。
倒是旁边的人好奇地问了一句，当听说他们来自于X县之后，那人脸上从鼻子里哼一声，说：“哦，你们县啊，我知道的。市里都是数得上号的！”
林翠都本县的宏观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不过，看到对方这架势，也知道现在自己所在的县城应该出得不是好名儿。
副厂长皱眉，“请问，你们又是哪里的？”
那人趾高气扬地说了一个地名。
“我们县城有三家工厂，今天都来了。”
林翠在旁边听着不舒服，可是却不好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同样是县城，人家有三家工厂，而自己的县城就只有一家。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孟莹凑过来，低声跟林翠解释着，“咱们县城属于落后县。”
哦，林翠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都无法改变的真理。
可是，这个人也太过分了！
看着副厂长被气得发白的脸色，林翠在刹那间做了一个决定。
“林翠，你要做什么？”
孟莹在身后喊她，而林翠已经快步走到了副厂长身边。
副厂长正跟人谈话，冷不防身旁多出一个人，也很诧异。回头一看是宣传科新来的女同志，他一时不知对方的目的，也就没有说话。
副厂长对林翠印象深刻。
林翠对副厂长点点头，转头看着那个40多岁、穿着白衬衣、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请问，咱们技术比武大会是新出的规则了骂？”
“什么？”
中年男人有点摸不清林翠的意思。
林翠又重复了一遍。
中年男人心里虽然觉得疑惑，但还是摇头。
他把林翠都成了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半开玩笑半戏谑地说：“以后你要记得，规则没有半途就改的。现在大家都来这儿了，还改什么规则。”
说完，他看了副厂长一眼，目光中的意思非常明显：这样没脑子的人，怎么会被招进来呢？看来，你这个副厂长也不太胜任。
这一眼，让副厂长非常不爽。
但他隐约觉得，林翠此来肯定有别的目的，绝对不会是来露怯的。
毕竟，副厂长跟林翠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他知道林翠进厂以来的所作所为，觉得这姑娘是很聪明的。
果然，就听到林翠说：“哦，没有改规则呀！我还以为改成了，排名靠后的几个县不能参加呢。”
副厂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老刘，我们这位小同志说得对，你就不要在这里找茬了。一会儿技术比武就要开始了，你还是赶紧的，多叮嘱叮嘱你们厂的员工。”
你也不是自己也带队过来了，有功夫就去管你自己的人，不要在这里叽叽歪歪。
中年男人脸色沉下来，深深看了林翠一眼。
林翠毫不避让，目光和他对视。
中年男人转身而去。
副厂长盯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会儿，回头对林翠点点头，“林翠是吧？很不错！”
林翠也跟着笑，“主要有些话您这样身份的人不方便说。”
副厂长又是一阵大笑。
对林翠更欣赏了。
“刚才发生什么了？”
就在副厂长要跟林翠聊天，想要多了解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时候，顾主任突然走过来了。
顾主任看了林翠两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刚才不过是去了一个厕所的功夫，回来就看到林翠跟副厂长正聊得挺开心的。
副厂长指着林翠，对顾主任好一顿夸。
“这个小同志很不错，聪明机敏，以后你可以多培养培养。”
顾主任：“是。林翠同志确实优秀，尤其在某些方面，表现很是突出。”
他仿佛在夸赞，但林翠从他的话语里，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林翠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有其他工厂的人陆续到来，到了上午九点钟，技术比武大会正式召开。
生产部的技术骨干投入到比武中去，人事科的人分散在各个工位，密切关注自己工厂的比赛情况。
而林翠和其他宣传科的同事，却是满场飞。
他们在密切观察，观察具体到某个人的表现，也观察着整个比赛的进程。
然后，一篇篇的稿子就被写出来了。
林翠一手拿着特别配备给宣传科的硬纸板，上面铺着厚厚一叠稿纸。右手握笔，正在奋笔疾书。
这是她今天写的第三篇稿子，前面写的两篇，已经交到了顾主任手上了。
“林翠，你今天写了几篇稿子？”
孟莹在其他地方溜了一圈，这会儿跑回来了。大概是被大家热火朝天的比赛情况给刺激到了，她的脸颊上两团红云十分明显。
林翠没功夫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下来。
“第三篇了。”
孟莹眼里都是佩服，“你都不用思考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以污二二期无儿把以的吗？这过去还不到一个钟头了吧，你就写了两篇！唉呀你这个脑子给我分一点好不好？”
林翠抬头看她一眼，“你要是安安静静地沉下心来写，也能写出一篇的。”
一阵沉默，孟莹无话可说。
她能说啥，就是因为写不出来所以才去别的地方转转呀。
而越是满场子转，她就越是写不出来。
这好像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而且，孟莹并不打算改正。
喇叭里，清脆甜美的女中音播报着一篇又一篇的稿子，孟莹听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些稿子都不像你的水平呢？”
林翠写得比现在广播里播报的稿子水平高多了。
林翠眉头一皱，停下笔来，侧耳细听。
她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现在被孟莹这样一提醒，她才发现，快一个钟头了，愣着没有听到一篇属于自己的稿子。
虽然林翠一直都很专注写作，但是毕竟是自己写的文章，如果广播里有播报，哪怕只是一句话，她也一定会听出来的。
可是没有，一篇都没有！
林翠对自己的写作能力还是挺有自信的，不说篇篇都能上，至少在这种档次的比赛中，林翠觉得自己还是能有一席之地的。
这就很不寻常了。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名字。
“同志们，下面为您播报的稿件来自X县化工厂宣传科的赵奎同志。他的稿件的题目是……”
“天，赵奎都上稿了，怎么没有你的？”
孟莹低声惊呼。
如果赵奎在这里，听到这话可能会气死。
毕竟，他以前就是宣传科第一支笔杆子，后来林翠来了，他的光芒才被掩盖了不少。
怎么孟莹这话说的，好像他的水平多烂似的。
当然了，现在赵奎并没功夫听两人说啥，他一直跟在顾主任身边。
也正在低头奋笔疾书。
顾主任在旁督促，“你好好写，写一篇我交一篇。咱们争取拿一个今日最多上稿者！”
“嗯，好嘞，顾主任您就放心吧！”
顾主任点点头，心里舒服多了。
所有宣传科的稿件都会汇总到他这里，然后再交去主管稿件审核的人，对方审核通过，才会在广播里播出。
赵奎写作能力是没问题的，虽然比不上林翠，但最起码，也在前列。
至于林翠……
顾主任心头冷笑。
年轻人太嚣张，今天算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吧。
“顾主任！”
正想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顾主任回头，看到来人是林翠，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过，到底是领导，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顾主任脸上还是扬起一抹笑容，“是林翠同志啊，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咱们宣传科今天可是逮着了露脸的机会，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要让我失望呀！”
说着，顾主任还对林翠点点头。
但凡第二个人看见了，都会以为顾主任很器重林翠，这是在鼓励她。
林翠笑了一下，直接了当提出自己的来意。
“顾主任，我的稿子比赵奎的差在哪里？为什么他的稿子可以上，我的却不行？”
“这……”
顾主任一时有些发愣。
本来他是想着，自己怎么说都是林翠的领导，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怎么着都得给他这个领导留着脸面。
哪里知道，林翠居然这么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顾主任心里非常不高兴，但是现在有旁人在，有那么多人看着，他也只能装出大度的样子。
“林翠同志，谁写的稿子好谁上，这很公平。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要争一时意气，有那个功夫，还是好好提高自己吧。”
他态度温和，言辞恳切，好像真的很为林翠着想。
谁听见这一番话，都会觉得，顾主任真的是个为下属未来着想的好领导。
此时旁边站着的人也听明白了，跟着劝说林翠，“小同志，你看你们领导多好呀！就不要在这里闹了。”
“就是呀！别人比你写得好，自然就是人家上稿呗，这也没啥可说的！”
听着这些议论，赵奎简直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了。
自从林翠入厂，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夸赞声。
今天可算是过足了瘾。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赵奎也跟着劝：“林翠同志，前些日子我是看你年纪小让着你，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顾主任是知道赵奎的实际水平不如林翠的，听到赵奎开口的那一刻，连忙给对方使眼色，示意对方不要说了。
可惜，赵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翠身上，想要亲眼看到林翠吃瘪，压根就没往顾主任这边看。
所以，自然也就接收不到顾主任的暗示了。
赵奎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林翠同志，以后呀，还是要收敛着点儿。不要太嚣张，毕竟前辈身上有许多你可以学习的地方，你说对不对？”
林翠没说话，直接拿起自己刚刚写好的稿子展示给大家，“同志们可以看一看我这篇稿子。”
然后，她看向赵奎，“你也拿出来你刚才写的，咱们现场比一比，让大家评评理，到底谁写的更好！”
第 44 章
赵奎傻了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 林翠居然这么刚的，直接提出两个人当场比稿子。
赵奎当然不愿意。
他虽然对自己的写作能力很有自信，虽然对林翠的嚣张很不忿, 但是他自己也知道, 论稿子的水平，他是比不上林翠的。
这也是他忌惮林翠的原因。
所以, 他不想当场比, 不想被直接打脸。
看向顾主任, 赵奎的目光中都是求助。
顾主任心里翻白眼。
如果现在不是被这么多人看着, 顾主任简直想破口大骂。
赵奎到底有没有脑子！
既然知道自己比不过林翠, 刚才做出那副嚣张样子又是为什么呢？
导致现在收不了场了, 害得他这个当领导的还得给他擦屁股。
可是生气归生气，顾主任还是得站在赵奎这一边。
毕竟自己选择扶的阿斗，再怎么难，还是得继续扶。
他清了清嗓子, 对林翠说：“都是一个单位, 一个科室的，咱们有什么矛盾，私下里解决, 不要在这里让人家看笑话。这样吧, 林翠, 我直接把你这篇稿子交上去, 你也消消气, 不要再闹了。”
这话, 虽然听起来是在劝说, 但林翠却明白，如果自己因此偃旗息鼓, 就是在变相承认自己不如赵奎。
仿佛自己辛苦写的稿子，必须得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被选上去。
这不是林翠想要的。
不过，面对顾主任，林翠还是得讲礼貌，讲策略的。
她的语气也放柔和了一些，“顾主任，其实我跟赵奎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反而，我提出跟他比稿子，是尊重他的一种表现。毕竟，如果我觉得他的水平和我差的很远，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了。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顾主任很想说不是，但是，他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不能明目张胆掩盖事实。
想了想，顾主任说：“那这样，你把稿子给我吧，我来帮你们评判。虽然我的水平不一定有多高，但是作为你的领导，相信还是有这个资格的。”
林翠假装没听出来对方以势压人的意思。
“顾主任，我当然相信您有这个水平，也有这个资格。但是，既然大伙儿都在，估计也挺好奇我们俩的稿子到底啥样，不如就让大家先睹为快吧。反正，不管是谁的稿子被选上，大家也都能在广播里听到的。”
也就是说，谁的稿子都不是秘密。
“对啊，就让我们看看。”
“我看过这位林翠同志写的稿子了，太好了！我不专业，但我知道，这稿子太好了！”
“对，我现在正在看，哎，你们听听这句……真太妙了！”
“不用你念，我们看得见！”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即便他们自己未必能写出来，但是人的鉴赏水平总是高于操作水平的，到写作这一块儿也是一样。
自然能分辨得出林翠写的稿子真的好。
一片夸赞声中，赵奎的脸越来越白。
他当然知道林翠文笔好，稿子逻辑也很清晰，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把自己写的拿出来。
顾主任脸色也不好看，他和赵奎的想法基本一样。
如果大家看到两个人的稿件，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林翠的写作水平比赵奎高出来一大截子。
到时候，他这个当领导的徇私，不就昭然若揭了？
“林翠，作为你的领导，我现在命令你，不要闹了，赶紧去写稿子。这篇我直接交给负责审核的同志。”
这就是在以上稿为诱.惑，要求林翠主动放弃了。
可惜，顾主任还是不了解林翠。
一般来说，林翠并不会主动挑衅，但是一旦有人惹毛了她，她出了手，也势必要拿到一个结果。
林翠的字典里就没有“中途放弃”这个词。
“顾主任，恐怕不行。我还是希望当众比稿。”
不看顾主任难看的脸色，林翠直接朝赵奎伸手，“稿子交出来吧？”
她用的问句，仿佛是在跟赵奎商量。但后者从她冷淡的眼神中，却感到了一丝威胁。
“你凭什么命令我？”
显然赵奎不甘心就这么听从。
“她不能命令你，那么我呢？我希望你直接跟林翠比稿，可以吗？”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大家纷纷回头看。
当赵奎看到来人的面容，顿时脸色发白，“副厂长，怎么把您给惊动了？”
顾主任也看到了，心里咯噔一下子，厌恶地看了林翠一眼。
他现在真的觉得林翠就是个麻烦精了。
“副厂长，都是小事，这两个人都是宣传科的，由我来处理就好了。”
顾主任走过去，拦在了副厂长面前。
后者看他一眼，没搭理，而是问赵奎：“现在可以让大家看看你写的稿子了吗？”
赵奎心里没底，看向了顾主任。
可顾主任低着头，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顾得着他呀？
没办法，赵奎还是把稿子拿出来了。
是他刚写的，但还没写完，大概完成了百分之八.九十的样子。
副厂长接过去看了两眼，又把林翠写的稿子拿在手上看。
大家注意到，他看后面稿件的时间，明显比看赵奎稿子的时间要长。
赵奎已经知道结果了，脸色煞白。
而林翠却显得气定神闲。
副厂长此时已经心里有数了。
不过这是他们工厂内部的事情，他也不想让其他厂子的人看笑话。
于是挥挥手，笑着跟大家说：“好了，我们呢就不耽误大家看技术比武，这件事情我们就内部处理了。”
大家还有些意犹未尽，刚才看到林翠这个小姑娘的稿子，大家虽然都不是专业的，但还是看得十分佩服。
这么好的稿子，要是被埋没了，那也太可惜了。
当下，有人不放心地问：“那最后到底是谁上稿？”
副厂长卖了个关子，“一会儿请大家认真倾听广播里的声音，就会知道到底是谁上稿了。”
除了林翠，还能有谁？
两篇稿子他都看过了，赵奎虽然写得也不错，但是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比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好一些。
然而他拿到林翠的稿子看了两行，就一下子分出高下来了。
两篇稿子压根儿就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大家很想知道后续，但人家厂长都说了，大家也不好意思再跟着。
于是渐渐地，大家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技术比武上。
而副厂长直接把林翠的稿子交到了负责审核的同志手里。
顾主任在后头跟着，脸色灰白。
负责审核的同志看了两眼，睁大了眼睛，抬头问道，“这么好的稿子，你们刚才怎么不交呀？”
这篇稿子简直可以排第一了！
副厂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扭头问顾主任：“你手里还有林翠的稿子吧？”
顾主任知道此时也瞒不住了，便把口袋掏出两个纸团来。
是的，是纸团。
林翠交上来的稿子早就被他揉成了一团，塞在裤兜里，之所以没有及时扔掉，就是怕别人无意中发现了。
这下好了，防住了别人，没防住副厂长。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刚才好不如直接扔掉呢。
副厂长接过来两个纸团，展开了，然后放在桌子上，被一张一张抚平。
自己看了两眼，递到了负责审核稿件的同志手里。
后者看了每两秒，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我，我都不知道这三篇到底哪篇更好了！”
简直是一样得好！
都是今天的最佳。
副厂长：“这个无所谓，都是一个人写的。”
都是一个人写的？
负责审核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看手里的三篇稿子，再看看副厂长。
“你是不是开玩笑”这句话下一秒钟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这么大一个副厂长，当然不是开玩笑。
“这位同志叫……”
负责审核稿子的人看了一眼文章上的署名，继续道，“叫林翠，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能不能见见她？”
副厂长：“当然可以。”
从广播站出来，顾主任看着前头走得飞快，明显不想搭理自己的副厂长，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
终于，他鼓足勇气追上副厂长，嗫嚅道：“厂长，这件事我处理得很不妥当，我……”
话没说完，就被副厂长挥手打断。
副厂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主任。
“其实，我能理解你。”
顾主任喜出望外。
下一秒，就听副厂长说：“但我不能接受。所以，不要有下一次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一次走得更快。
顾主任反应过来，想要再追，已经来不及了。
他跟副厂长也就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进入车间，人多眼杂，也就不适合在谈这些了。
副厂长这是压根儿就不给他机会呀！
顾主任在外面冷静了一下，跟着走入车间。
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林翠。
林翠仿佛能一心二用，一边看着场中比赛情况，一边写稿子。
只见她下笔如飞，思路好像永远都不会衰竭。
再看距离她不远的赵奎，已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别说写稿子了，他整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站着都费劲似的。
顾主任心里叹了一口气。
有的人呢，他想扶也扶不起来；而有的人，光芒太盛，他想压似乎也压不下去。
许多年以后，同在宣传科的人们对今天的事情记忆犹新。
从林翠上第一篇稿子开始，所有宣传口的工作人员，不仅仅是X县化工厂的宣传人员，还有其他厂子的宣传人员，好像从此就跟广播台绝缘了。
广播里播十篇稿子，得有七篇是林翠的。
点线杆子上的大喇叭好像被林翠霸占了。
而几乎参加这次技术比武大会的所有人，都记住了林翠这个名字。
到了第三天下午，林翠终于停笔了。
不是写不动，而是她觉得，应该给其他人留点机会。
当然了，这些播出的稿子也不都是她这两天写的，还有提前交给顾主任的。
之前他不是让宣传科的人每三天交一篇稿子吗？
林翠基本上是两天交一篇。
她也没有因为高产就降低质量，这些稿子水平都很高。
顾主任原本是想压着不发的，但副厂长亲自介入，他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了。
直接把所有的稿子一股脑儿地塞到广播台。
负责审核稿子的同志一看是林翠写的，也不审核了，觉得自己水平不够，直接给了播音员。
而第三天下午，林翠故意停笔，其他人才有了上稿的机会。
除了其他工厂的人以外，化工厂宣传科几乎每个人都上稿了，就连孟莹都上了两篇。
除了赵奎。
赵奎一篇稿子都没上，不知道是没写，还是写得不行，被毙掉了。
第 45 章
这次技术比武大会, 最受人瞩目的，当然是各个工厂的技术骨干。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拼搏几年，多钻研, 多思考, 因此练就了一身本领。
在这次大会上，他们都有亮眼的表现。
但除了这些人, 人事科和宣传科以及其他只能部门也都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林翠成为其中的一匹黑马。
技术比武大会总共三天时间, 其中两天半, 广播台都被林翠写的稿子给占据了。
这让林翠收获了最多赞赏, 后来发展到, 她只要一出现在场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把视线投过来。
刷刷刷的，跟探照灯也差不多了。
反而市场中进行技术比武的那几个技术骨干，倒成了大家的第二选择。
作为林翠名正言顺的小跟班儿, 孟莹觉得面子上特别有光。
她趾高气扬昂着下巴走在林翠的身边, 接受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羡慕的目光。
“林翠，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骄傲过，没有这样被人关注过。”
听了这话, 林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辈子？你才二十几岁, 怎么就说起这辈子来了？”
满脸的老气横秋。
孟莹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那么一说！不过, 说真的, 能跟你做朋友, 我真的是太开心了！”
林翠转头看了孟莹一眼, 轻轻地在后者的脸蛋上捏了捏。
“跟你做朋友我也很开心。”
孟莹这姑娘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小缺点, 但是她很单纯，对人好就就是真的对人好。不会做假。
和这样的人相处, 林翠觉得很放心，也很放松。
正说着呢，顾主任跑过来拦住了林翠。
孟莹一下子捏紧了林翠的胳膊，一脸戒备地看着来人。
反而是林翠表情放松，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顾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林翠说话十分恭敬，被不知内情的人看着肯定都要夸奖林翠知进退、对领导很尊重。
而仿佛在被林翠尊重着的顾主任，此时却是嘴里发苦。
心里不情愿，脸上还得带着笑，顾主任对林翠说：“有领导要见你，你跟我来。”
“好的顾主任。”
林翠乖巧地跟在顾主任身后往前走。
此时此刻，谁见到这副场景，都不会把此时的林翠和两天前据理力争要当众比稿的林翠联系到一起。
顾主任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孟莹还挽着林翠的手也跟了来。
他眉头一皱，心里的不爽好像有了个小小的发泄口。
“你跟着干什么？还不忙你的去！”
孟莹撇撇嘴，人却没有动，而是看向了林翠。
林翠冲她点头，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前者的胳膊，“你要小心啊！”
林翠：“放心吧，我很快回来。”
顾主任眼角一阵抽动。
什么意思？
这一个两个的，什么意思？
是怕他把林翠吃了吗？
再说了，他这个领导还在这儿呢，怎么孟莹眼里心里就只有林翠一个人！
真是反了天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顾主任催促林翠快走。
两个人离开生产车间，走入办公大楼，最后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顾主任轻轻敲门。
林翠注意到，顾主任弯腰低头的恭敬姿态，对里面人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同志出现在门口，看到顾主任，他先笑了笑，打了招呼。
然后目光落在林翠身上。
男同志的目光倏然一亮，“这位，就是林翠同志吧？”
林翠大方一笑，“您好，我就是林翠。”
“是林翠同志来了？”
这时候，里面传来一个男中音，声音很温和，还隐隐地带着某种愉悦和欣赏。
男同志忙侧身让开，让顾主任和林翠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林翠认识，正是这次带队参加技术比武大会的副厂长。
另一个人却很面生。
林翠没见过。
这人看着有三十多岁，穿着正统的白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见到林翠，两个人笑起来。
白衬衣男人对林翠招招手，“来，林翠同志，这边坐。”
林翠一时摸不准到底对方什么身份，询问地看向副厂长。
“这是咱们市里宣传部的领导。”
啊，市立的！
林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恭恭敬敬地鞠躬，喊领导好。
“小同志，也太有礼貌了！”
白衬衣领导哈哈大笑，再一次让林翠坐下。
这一次，林翠没有拒绝。
旁边放了两张椅子，林翠走到靠门最近的一张，站到旁边，却没坐下。而是看向了顾主任。
座次是很有讲究的。
一般来说，距离门越远的座位越尊贵。
自然而然地，距离门最近的，地位也就最低。
林翠并不是那种以地位评论人的人，但处在某种环境下，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林翠明白这一点，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一点。
其中自然也包括顾主任。
因为领导对林翠太过热情而产生的不快消散了一些，顾主任冲林翠点点头，走过去，坐到了剩下的那张椅子上。
现在和林翠相比，他离市立领导和副厂长更近一些。
白衬衣领导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问起林翠的具体情况。
“你之前有没有从事过宣传类的工作？”
林翠说没有。
“不过我天天看报纸的。”
“哦，看报纸就能把文笔练成这样？我也天天看报纸呀。怎么没你写得好？”
这话说得就很亲近了，在场几个人不管真心不真心，都齐齐地笑起来。
林翠也跟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也不光是单看报纸，会分析文章的结构，把好词好句记下来。一些固定用法也会记下来。”
“另外，我每天都会练笔……”
林翠一边回忆着自己在现实世界中最初那几年的经历，一面跟领导们描述着。
他没有说假话，这些都是她亲自做过的。而且一做坚持了好几年。
任何一个行业，想要做的稍微好一些，必须要付出努力。
林翠自己有些小聪明，但绝对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一波人。
所以，她就要通过多学习、多练习，来弥补自己天赋上的短板。
白衬衣领导一定听，以免不住地点头。
等林翠说完，他笑着看向副厂长，“你们单位一个人才啊！”
“是，您说得对！别看林翠同志年纪小，但她很自律，很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顾主任，你说是不是？”
顾主任只能点头。
虽然他并不愿意。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林翠跟在顾主任身后走出办公室。
回厂区的路上，顾主任一直都没说话。
林翠也没说话。
下午五点多一点，这次的技术比武大会圆满结束。
领导们站在车间里，简短地总结了几句话，大家便各自离开。
林翠和孟莹一起坐上大巴车，刚上车，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里，垂头丧气的赵奎。
他脑袋靠在窗玻璃上，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林翠越过他的时候，跟他对视了两秒，他很快主动把目光移开，垂首看着自己的手。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都要开了，顾主任才上来。
来的时候，顾主任的座位就在赵奎旁边。但回去的时候，顾主任越过原本的座位，一直往后走。
越过林翠的时候，他也没转头。
“哎，林翠！”
身边的孟莹扯了林翠的胳膊一下，用手指了指后面。
意思是让林翠往后看。
林翠轻轻摇头，提醒孟莹坐好。
“不该关注的，就不要关注。”
“哦。”
孟莹有些讪讪的。
林翠看着，心里叹一口气，低声说道：“你太单纯，好好保护自己。”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孟莹肯定是要争一争的。
可是从林翠嘴里说出来，她就只有听从的份儿。
孟莹也不过沉默了几分钟，又开始活跃起来。这精力让林翠心生佩服。
只见她一会儿指着外面，提醒林翠看风景，一会儿说起这几天林翠太露脸了。别人看到她跟林翠关系好，都过来打听呢。
“林翠，我觉得，用不了几天，肯定得有人打电话到咱们工厂找你。”
孟莹挤挤眼睛，“其中大部分应该是男同志。”
想起那些为了打听林翠，而时不时找她套近乎的人，孟莹偷偷笑。
“只能说他们眼睛不瞎。”
林翠……
这算什么评价？
要是被那些男同志听到了，估计要气个半死。
孟莹还在那里掰着指头数呢。
“前天找我套近乎的男同事有六个，其中只有半个质量还不错；昨天有八个，今天有十二个……”
林翠听着听着，就觉得疑惑了。
“半个质量不错是什么意思？”
人还能半个半个地看？
孟莹瞥她一眼，一副“你不懂”的神情。
“半个就是说，那个男同志身上有一半的条件是我比较看好的。”
“哦，哪一半儿？”
孟莹：“长得好看，家里条件不错，工作也还行。”
林翠：“那你不看好的那一半儿是什么？”
“个子有点矮，皮肤有点黑。配不上你。”
林翠一阵无语。
忽而想起来，若是把周川拉到孟莹面前，不知道后者能怎么评价呢？
正想着，就听见孟莹惊呼一声。
给林翠吓了一跳，“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孟莹顾不得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拉住林翠的脖子，把后者脑袋往自己这边带。
孟莹坐在靠窗户这一边，这么一拉，也就等同于把林翠往窗户边拉了。
“快看快看，外面！”
两个人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大巴车已经往前行进了几十米。
林翠的脑袋被孟莹扒拉着往后看，待看到车后头那个骑着自行车，追在大巴车后面的高大男人人，林翠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孟莹：“你看那个人，外形可以打一百分！”
周川奋力蹬着自行车，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
但大巴车还是越行越远。
他在这个路口已经等了许久，等过了四辆大巴车。
这是第五俩。
而刚刚在车上，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他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应该是没听到。
周川骑车的速度很快的，但到底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没办法跟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相比。
大巴车还是越来越远。
周川有点失望，不过还是没有放弃，双脚依旧在奋力蹬着自行车。
突然，大巴车停下了。
周川喜出望外，大长腿一蹬，原本仿佛已经到了速度尽头的自行车，又加快了速度。
他一边骑车，一边朝前方看去。
就见林翠从大巴车上下来了。
大巴车重新启动，绝尘而去。
而那个美丽的姑娘，正站在路边，冲他灿烂微笑。
第 46 章
当你心里想着某个人, 下一秒钟，这个人就出现在你面前。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此时此刻，林翠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专注地看着向自己行使而来的自行车, 和车上的男人。
心里一阵跳。
自行车在她跟前停下来, 她问：“你怎么来了？”
好像是一句废话，不过此时此刻, 林翠也想不出别的话来。
周川嗯一声, 说：“上车, 咱们回去。”
这里？
林翠四处看看,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过按照路程来算, 这里距离县城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周川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去就挺累的，现在还得带着她。
像是看出来林翠的犹豫，周川拍拍后座，“上来吧。没事。”
他的话依旧简短, 但林翠却听明白了。
他是让她放心, 他完全可以把她带回去。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
林翠最后还是坐上了周川的自行车。
一辆自行车, 两个人, 行进在安静的水泥路上。
沉默了一会儿, 林翠就听到前天的男人问道：“这几天还好吗？”
“嗯, 挺好的。”
有点怪异, 好像许久不见的两个陌生人。
而她和他, 明明三天前还见过的。
顿了一下, 林翠也顺势问：“你怎么样？”
不好。
周川在心里这样说。
周川：“还行。”
除了想你之外。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林翠心里叹气，知道如果自己不引起话题, 恐怕这一路上两个人都会一路沉默下去。
这种气氛未免有些尴尬。
于是，林翠开始主动分享这三天的事儿。
当她略有保留地说到自己写了好几篇稿子，而且都上稿了之后，就听到周川问：“那你是不是很累？”
累吗？
好像并不是很累。
首先播出的稿子有一半是之前就交给顾主任的，这就省了一半的精力和时间。
其次，对于林翠来说，写作压根没啥压力，反而是一种快乐。尤其是当她进入心流状态之后。
林翠原本是觉得还挺轻松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听到周川这么问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就松懈下来，觉得累了。
身体好像感应到什么了，纷纷作出回应。
脖子有点酸，手臂也有点疼，尤其是右手用来握笔的三根手指，更是酸疼得厉害。
太奇怪了，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林翠诧异不已。
一时没顾上说话。
下一秒，自行车停了下来。
周川单腿支地，回头看过来，脸上都是紧张。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挺好的。”
林翠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右手手指。
周川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没说话。
周川骑自行车的速度算是快的，可是架不住距离太远了。
过了得有四十多分钟，林翠才看到了县城。
她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去。县城里那高高矮矮的房子越来越近了。
这会儿，天色已近黄昏。
周川自然提出先去吃饭。
林翠没拒绝。
两个人在国营饭店落座，周川点好菜，趁着服务员还没上菜的这段时间，周川出去了一趟。
一开始，林翠也没多想，以为周川临时有什么急事呢。
等他手里拿着一盒东西回来，林翠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看看他手里的膏药，再看看他。
周川本来就个子高，如今林翠坐着，这么往上看他，就觉得他更高了。
她的脖子都有点累。
国营饭店亮了灯，灯光从周川的身后照射过来，让他原本就轮廓清晰的脸更如刀削斧刻一般。
“给，晚上贴在手指上。”
他把手里的膏药递过来，林翠接了。
垂下眼眸。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有点不敢看他。
但眼角的余光似乎能瞥见，又或者是什么身体的其他部分能感觉到，也许毛孔也是有感觉的。
林翠想。
反正，她能感受到男人在自己对面坐下来。
听到男人问：“膏药得剪开。”
林翠说：“嗯。”
服务员来上菜了，碟子被摆上来，和桌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平时不太会被注意到的声音，却在此时此刻解了林翠的隐秘的、细微的窘迫。
她感觉自己好像正常了一些，于是抬起头来，面前出现一双筷子。
“给，快吃吧。”
周川一点儿也没发现林翠的异样，脸上带着明显的关心。
吃完饭，周川跟以前一样，送林翠回家。
自行车停在大杂院的门口，周川推着自行车，停在原地，林翠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站住。
转身，回头看着周川。
天色已经暗下来，但还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所以，周川能看到林翠站在那里，但看不清她的表情。
何况，现在林翠微微垂着脑袋。
林翠低声说谢谢。
周川愣了一下，说不要客气。
印象中，林翠曾经听跟他说过很多次谢谢。
但这一次，周川觉得有点不太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之间说不出来。
怜惜林翠这三天太累，周川催促她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昏暗的光线中，男人声音温柔。
林翠心里叹了一口气，应了一句，转身走回院子。
这会儿，院子里的人都吃完了晚饭，拿这个小板凳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崔婶子也在其中。
大杂院儿正房的房檐底下，拴着一个灯泡。不太亮，估计就只有5瓦10瓦的样子。
这昏暗的光线，照在大家的脸上，也照在大杂院门口的地上。
林翠就是在这个时候绕过影壁走进来的。
也不知道崔婶子怎么那么眼尖，还是一直等着她回来呢，反正第一时间从小凳子上窜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林翠跟前。
“小林啊，你今天又这么晚回来？哎呀，不是婶子说你啊，年纪轻轻的姑娘，还是不要太晚回来。一来是不安全，二来，也对名声不好。你想想，要是大家都知道，你三天两头天黑以后才着家，该怎么看你呀？”
崔婶子一顿输出，给林翠弄得莫名其妙。
不耐地皱眉，林翠真是有点烦躁了。
“崔婶子，您这话什么意思？”
崔婶子干笑两声，“我这也是为您好。一个姑娘家家的，身边也没有个父母管着。咱们都住一个院儿，我毕竟是你的长辈，就得有教导的责任……”
“停停停！”
林翠挥手打断崔婶子话，她今天心情好，不想直接开骂。
于是压了压自己的火气，尽可能让语气平和一些。
“崔婶子，你知道我为啥没把父母接过来一起住吗？”
“为啥呀？”
崔婶子还真的挺好奇的。
而且，为这儿子的婚姻大事，她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
只是目前没有打听出什么来。
不过，她另外托了一个人，那人还没有回话。
林翠：“因为他们管得太多了！”
说完，她绕开崔婶子，径直走回自己屋子。
咔哒，林翠拉灯绳的声音，把崔婶子从蒙圈中惊醒。
崔婶子裂开大嘴喊：“你说你这个姑娘，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我问问你，也是为你好！”
回答她的是，泼过来的一盆水。
哗啦一下子，声音惊呆了其他人，也惊呆了崔婶子。
崔婶子下意识往后躲，可还是慢了一步，裤脚沾上了水。湿哒哒的。
“林翠，你疯了！”
林翠端着水盆，站在光影里，俏丽的脸上都是森寒。
崔婶子看着她，突然就哑了声，把一肚子的骂人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虽然不敢骂出来，但崔婶子一肚子的气却无法发泄，站在那里憋得不行。
有人过来拉她的胳膊，劝说道：“别生气，年轻人嘛，脾气都大。不过你也是，管的也太多了！”
崔婶子没法说。
要是和这些人一样，只把林翠看着个同住一个院的邻居，她当然不会管这么多。
可是，她看中了林翠啊！
那姑娘工作好，能干，人还长那么漂亮。
配自己儿子刚刚好。
实际点说，林翠现在就相当于她的未来儿媳妇，她这个当婆婆的能不管吗？
唉唉！
不过这姑娘的脾气也太大了点。
回来以后不能这么直接了。
能迂回一些。
崔婶子想明白了，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有了这番插曲，院子里坐着纳凉的几个人都有些讪讪的。说了几句话之后，也都没有了兴致，于是纷纷拿着自己的小板凳回屋去了。
崔婶子也回屋了。
她儿子崔成早听见外面的动静，只是没好意思出去看。
这会儿看她进来，便试探着问道：“妈，您刚才跟林翠吵架了？”
自从那天崔婶子提了一句，崔成就对林翠上了心。
这几天，他一直默默地关注着林翠。只是后者不知道罢了。
崔婶子刚刚消散下去的怒气，这会儿又被儿子勾起来了。
“那是吵架呀？那个姑娘，也太不知好歹了！ 我不过就提醒她晚上不要太晚回来，她就朝我泼水。”
也得亏是夏天，要不然裤脚上都是水，还不得给她冻坏了？
崔成其实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了，院子并不大，他们又住在前院，把刚才崔婶子和林翠的对话听得真真的。
他也觉得自己妈说挺对的。
不过，林翠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脾气大一点也应该的。
崔成嘴巴有点笨，一时也不知该咋劝自己妈。
便跟往常一样，端了洗脚水过来，放在崔婶子脚下。
“妈，您累了一天了，泡泡脚吧。”
泡完脚，就消气了。
崔婶子笑起来，伸手摸摸蹲在自己跟前的儿子的头顶，“好，好孩子。”
儿子这样孝顺，她一定得给儿子找个好媳妇。
林翠就不错。
各方面条件都很好，至于脾气，完全是可以调.教的。
崔婶子对自己的手段特别有信心。
第 47 章
林翠觉得崔婶子真是莫名其妙, 却不知道，在她今天刚离开的市里，有人提起了她。
张建明今天又是八点后回家, 揉了揉因为处理太多工作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把钥匙插入大门的锁孔。
刚转了一下，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岚岚, 你回来了？”
张建明的声音难掩欣喜。
叶岚漂亮的脸在屋里的灯光照耀下, 显得更是神采奕奕。
她温柔一笑, 顺手接过张建明手里的公文包, 侧身让后者进来。
等张建明进门后, 叶岚关上了门, 一下子挽住了张建明的胳膊。
“建明，我都想你了。”
声音柔柔的，身子也软软地靠在了张建明身上。
张建明心里一软，扶着妻子坐到椅子上, 问道：“叶江的伤怎么样了？”
他听叶岚说过, 小舅子叶江骑自行车不小心，给撞到石头上，摔伤了。
本来他当姐夫的该去看看的, 可是工作太忙了。压根没顾上。
这几天, 张建明想起这事儿就觉得愧疚。
“好多了。前天就出院了, 我直接把他送回县城了。”
张建明点点头, “你没跟着住在县城照顾照顾？”
叶岚嗔怪地看他一眼, “我这不是想着回来陪你嘛！”
张建明笑起来, 夫妻两个温存一会儿。
张建明搂着妻子的肩膀, 无意中说起来今天在技术比武大会大会上的事儿。
“……一个特别优秀的同志，也是你们县城的……”
叶岚打断他的话, 问：“男的女的？”
“女的，很聪明……”
叶岚：“是不是也很漂亮？”
张建明想了想，点点头，“还行。”
话音刚落，胳膊就捱了一下。
“你掐我干啥？”
叶岚瞪他：“以后不许跟这个女同志来往。我担心。”
张建明哭笑不得：“你说啥呢！我刚刚都说了，那是你们县城的，隔着一百多里呢。”
叶岚：“我不管，反正不许。”
“好好好，不许。”
张建明对妻子非常宠溺。
前些年，刚刚参加工作的他，因为父亲的原因被下放到村里，大家都因为他的成分，不敢接近他。
张建明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后来，他去县城偶然遇到叶岚，那时候她那样明媚，那么美丽，一点儿也不拒绝自己的接近。
张建明的人生至那天起有了光明。
“哎，跟你说个事儿呗！”
张建明的思绪被妻子打断，低头用下巴在后者的头顶上蹭了蹭，“你说。”
“你给我弟弟安排个工作呗？”
张建明诧异，“他不是在县城化工厂上班？”
这还是他找当年一起被下放的一个朋友给弄进去的。
叶岚不敢说，自己的弟弟早就因为迟到早退加旷工，被化工厂辞退了。
她身体往张建明的怀里缩去，低声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还是想他在我身边。你就给他在市里安排一个工作嘛！”
“那不行！”
张建明一口拒绝。
对上妻子哀怨的双眼，他连忙放柔了语气，说：“叶江文化不够，初中都还没毕业。在县城化工厂干苦力就挺适合他的。”
安安分分的，一个月也不少挣。
其实日子也挺好的。
张建明有时候觉得，读书少直接走体力劳动这条道也挺好的。至少不用面对那么多繁杂的案头工作，也不用面对那么人事纷杂。
可叶岚显然不这么想，非要让张建明答应把弟弟叶江弄到市里去。
她的目地也很明确。
叶江在县城名声已经坏得透透的了，去哪里也没人肯要他。但来市里就不一样了，叶江可以重新开始。
再说了，有她这个亲姐姐照顾着，别人也不敢欺负他。
而且，这次送叶江回县城，叶岚安排他跟林甜见了一面。
林甜虽然表面上笑嘻嘻的，但叶岚敏锐地感觉到，那姑娘对弟弟叶江印象一般。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叶岚不确定人家姑娘想不想嫁给弟弟。
但弟弟有了市里的工作就不一样了。
别说是林甜了，但凡眼睛不瞎的女的，都得乌央乌央地往弟弟身上扑。
可惜，张建明对此事非常坚持，无论叶岚如何痴缠，他也终究是没有松口。
气得叶岚搬上被子，直接去另外一个屋子睡了。
再说回林翠。
从市里回来的第二天，林翠照常上班。
技术比武大会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林翠也就放松了一下工作节奏。
人也不能一直绷着心里那根弦，那样容易把人熬坏了。
当然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早晨到单位，把自己和孟莹的桌子擦了一遍。
她跟孟莹虽然没商量过，但仿佛两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似的：谁先到，谁擦桌子。
忙乎完，林翠坐下来，喝了几口热水。
大家就陆陆续续来了，林翠没看到孟莹，估计后者今天怕是要迟到。
看看时间差不多，林翠拿着笔记本去了车间。
转车间已经成为她每天必须做的事情了。
每个车间每天早晨都会开晨会，今天林翠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金属镁制造车间开晨会。
工人们站成长长的两列，都双.腿微微分开，双手背后，站得笔直。
而他们面前的空地上，站着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子，上面夹着几页纸，纸上记录着今天工作的重点。
他应该是讲了一阵子了，林翠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下面我再强调一下安全问题……”
刚说到这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林翠。
“林翠同志，麻烦你过来一下！”
林翠有点懵，不明白对方叫自己做什么。
不过，她还是走到了车间主任身边。
“主任，早上好！”
一时不知对方啥目的，林翠也只能这么打招呼。
车间主任的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这姑娘，一脸喜庆，看了就让人开心。
他对林翠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后者等一下。
然后，车间主任转身，面对着工人高声说道：“大家不是都对技术比武大会的盛况非常好奇吗？咱们现在就请林翠同志对咱们说一说。这位林翠同志，估计大家都见过，天天来咱们车间学习的。她是宣传科的人，也是宣传科的一只笔杆子。林翠全程都在技术比武大会现场，不仅亲眼目睹了盛况，还写了许多篇报道的稿子。”
啊！
这也太措手不及了。
林翠反应过来，连忙推辞：“主任，这是你们开晨会的时间，我讲话不太好吧？”
车间主任十分爽朗地笑了两声，“有啥不好的？我们都是干苦力的，没那么多讲究！林翠同志，我可是都听说了，你这会给咱们工厂长了脸，太提气了！”
林翠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在技术比武大会上的表现已经被传回了工厂里。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
大半车的人都在呢，回来以后，你一句我一句的，可不就把整个事情都还原了嘛！
林翠拜拜手，谦虚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运气好罢了。比我水平高的人大有人在。”
还是那句话：当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实力的时候，你就不应该再高调了，而是要保持谦虚。
反正你的实力，大家都有听到看到。
车间主任上半身往后倾斜，以此表示对林翠所说的话的不赞同。
“林翠同志，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可都听说了，三天里头，有两天半都是在播你的稿子。其他人全都靠边站。听说，昨天你们回来之前，你还被市里的领导接待了？”
怎么这个事儿都传出来了？
不过，既然人家都知道了，林翠也不想假惺惺否认。
笑着点点头，林翠说：“也是领导对我的一种鞭策吧，以后我会继续努力的。”
大家不由惊讶！
今天早晨一上班，林翠的名字在整个化工厂就迅速被传开了。
一起去技术比武大会的同事们，提起林翠来，那叫一个赞不绝口。脸上都放着光，说有林翠在，他们都觉得与有荣焉。
新闻传播速度是很快的，尤其是像这种几乎让化工厂所有的人都面上有光的好事儿。
他们说林翠写的稿子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字字珠玑。
又是如何把其他人都压下，独占鳌头的。
工人们当时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像林翠一样优秀多好，走路都得昂着下巴的。
过了今天一见林翠，才知道优秀的人不仅有能力，而且还很谦虚。
工人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鼓起掌来。
噼噼啪啪的鼓掌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听起来是如此让人振奋。
虽然告诫自己要谦虚，但是林翠听到掌声、看到大家崇拜的目光，还是不自觉翘起了嘴角。
车间的工人们可能没多少文化，可能行事没有那么彬彬有礼，说话也没有那么谈吐得体。
但是他们的好恶是非常明显的，压根就不会隐藏。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非常直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来自工人的崇拜是非常易得的，却也是最难得的。
林翠笑着看着大家，但大家的鼓掌声慢慢消散下去，她这才开口。
把技术比武大会的现场情况跟大家说了一遍。
多年的写作生涯，让林翠说话特别有逻辑，而且用词准确。
为了照顾到大家的文化水平，林翠摒弃了那些文绉绉的词语，尽量选择容易理解的词。
工人们完全能听懂，情绪跟着林翠的讲述渐渐激昂。
当听到自己的工厂有几个人在技术比五大会中名列前茅的时候，大家再一次忍不住拍巴掌。
“原来咱们工厂的人这么厉害呀！”
“是啊是啊，太给咱们厂长脸了！”
“咱们也要向他们学习！”
夸赞那些技术骨干优秀的，表决心说自己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作为技术骨干参加下一次的比武大会的，大家七嘴八舌，士气高涨。
车间主任看着听着，简直乐开了花。
第 48 章
“林翠同志, 今天太谢谢你了！这简直是我开过的、最让人精神振奋的晨会！”
离开的时候，车间主任亲自把林翠送到车间门口，满脸都是笑容。
林翠摇头, “您不用感谢我, 主要是咱们车间的工人态度积极。”
她没说假话，刚刚跟工人们待在一起, 林翠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话, 车间主任自然是爱听的。
目送着林翠离开, 车间主任心里就有了想法了。
林翠这样能干, 说话还好听, 而且对待车间工人也非常随和, 没有任何架子。
车间还少一个副主任呢。
虽说这个车间条件艰苦，压根就没有女同志。但是，他可以跟副厂长申请嘛！工资也可以高一点，算是给林翠在艰苦条件下工作的补偿。
反正不让林翠干重活, 就每天给大家开开会, 提振先士气就行。
林翠同志这样优秀，要是扒拉到自己车间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林翠一点儿也不知道车间主任的打算。
从镁加工车间出来, 她又去了其他车间转了两圈。
其他车间的工人的反应也都差不多, 虽然说已经错过了晨会的时间, 大家不能离开工位。
不过, 他们也都用眼神表达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他们崇拜着林翠, 爱戴着林翠, 希望林翠在车间多呆一会儿。
而其他的车间主任听说林翠参加了镁加工车间的晨会, 还给大家讲了话，一个个羡慕得不行。
都嚷着林翠不能厚此薄彼, 必须也要去他们车间讲话才行。
林翠摇头没答应。
在镁加工车间讲话，那是因为碰上了晨会。被赶鸭子上架了。
别人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若是再去其他几个车间讲话，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别人肯定会觉得，她林翠尾巴翘起来了，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办事员，还是没过试用期的那种，居然敢到处讲话了。那把领导们往那里搁？
宣传科的顾主任都没有这个待遇。
所以，虽然其他车间主任们言辞恳切，林翠还是拒绝了。
林翠拿着笔记本往回走，在楼道里碰到了人事科的陈主任。
陈主任看见她就乐，“小林啊，你可太厉害了！我都听说了，啧啧，当之无愧的明星啊!”
林翠对陈主任印象还挺好的。
现在听对方这么说，忙笑着摆摆手，“您可别夸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能力、优秀的人，永远不会被埋没。”
余光瞥见不远处走近的人，老陈连忙招呼，“老顾，你说是不是呀？我跟你说呀老顾，你可是走了运了，能招到小林同志这么优秀的人才！我当时是不知道，否则一定要跟你抢一抢的！”
说着话的时候，顾主任走近，站到了林翠旁边。
楼道并不宽敞，而顾主任都快贴墙站着了。
林翠假装没注意到，脸上还是一派和煦。
陈主任还在那里不遗余力地夸赞林翠，顾主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打断陈主任的喋喋不休，顾主任说自己还有急事，先走了。
也不管旁边的林翠，急匆匆回了办公室。
“哎，这个老顾，今天很奇怪呀！”
老陈自言自语地说，又问了几句技术比武大会的事儿。
林翠一一作答。
老陈听得津津有味。好一会儿才放林翠离开。
当楼道里只剩下老陈一个人，他收敛了笑容。
总觉得老顾有点奇怪，好像对林翠有意见。
想起早晨就开始在工厂里疯传的、顾主任特意扣下林翠的稿子、而让赵奎直接上稿的事儿，老陈陷入了沉思。
老顾这是……
嫉贤妒能了呀！
要真的是这样，那可太可惜了。
不过，也是他们人事科的机会呢！
林翠，是个人才，走到哪里都是人才。
和老陈分别后，林翠回了办公室。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坐在窗户边的顾主任抬起头来，看到是林翠，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林翠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顾主任想多了，她压根不想功高盖主，只想好好地做自己的事情。
可这话她也不好直接跟顾主任说，而且，说了人家也未必相信。
还是暂时先这样吧。
反正不影响她发工资就行。
走回办公桌，林翠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很快旁边就凑过来一个小脑袋。
“林翠，昨天接走你的，是你对象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呀！”
林翠转头，轻轻在孟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怎么这么八卦！”
“啊？你没否认。林翠，你没否认！”
孟莹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林翠，你有对象，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伤心了。”
“不是啊，我没有。他不是我对象。”
林翠连忙否认，罕见地有点脸热。
孟莹却并不相信，“那你怎么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林翠……
是啊，她怎么没立即否认呢？
这太奇怪了。
奇怪到，林翠一想，就会脸红心跳的程度。
“哎呀，反正不是，你以后别瞎传了。”
林翠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拿起水杯站起来。
孟莹：“你干嘛？”
林翠：“接水啊！”
不然拿水杯干嘛？
孟莹指指林翠手里的水杯，“满的。”
刚她凑过来的时候，林翠正在喝水，她正好看到了。
林翠低头一看，果然水杯有八分满。
嗯，八分满，就不是全满，所以她要再添一点。
“不够喝。再去打点儿。“
扔下这么一句，林翠逃出了办公室。
留下孟莹一脸懵。
思考了一会儿，孟莹叹口气：哥哥没机会了。
这次，是真的没机会了。
虽然她自己没谈过恋爱，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就刚才林翠这反应，跟她的隔壁邻居姐姐刚喜欢上对象，还没捅破窗户纸的时候特别像。
唉唉！
孟莹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想想昨天见到那个男人的身高和长相，孟莹又觉得，林翠喜欢对方也很合理了。
就连她，看到那个男人都忍不住心脏猛跳呢。
这还是隔着玻璃，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的。
林翠却能近距离地看着，该是多么大的冲击啊！
单从外貌上说，那个男人跟林翠还是挺相配的。
林翠好半天才回来，刻意忽略掉孟莹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埋头专注于干自己的事情。
当然了，她心里到底是咋想的，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了。
下午五点多，该是下班的点儿了。
宣传科的人们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打呵欠的打呵欠。
这一天，其实也挺累的。
林翠也跟着站起来，正打算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有人进来了。
那人跟顾主任点了个头，说副厂长找林翠。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翠回头，正好看到了顾主任下撇的嘴角。
顾主任能说啥，即便心里再不愿意，可叫林翠的是副厂长，他自己都得听副厂长的。
拦得住?
明知道拦不住，顾主任却不想让林翠这么走了。
他招招手让林翠过来，叮嘱道：“副厂长找你，是对你的器重。不要得意忘形。”
顾主任语气很平和。
可听着的人也不是傻子。
林翠就不说了，过来叫林翠的那个人不动声色地看了顾主任一眼。
但他掩饰得很好，也只不过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很快恢复正常。
“林翠同志，副厂长还等着呢，咱们快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宣传科办公室。
副厂长的办公室和这些职能部门的办公室并不在一起，他们得穿过楼道，走到外面，绕过这个二层小楼，往后走。
刚刚在楼道里，因为楼道狭窄，两个人也没有并排走。
而来到外面，林翠就感觉到旁边这个人时不时朝自己看过来，目光中有探寻的意思。
林翠差不多猜出来对方为什么好奇。
不外乎就是察觉出来顾主任对她的忌惮罢了。
也许，这人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她，不过既然对方不提，林翠自然也不提。
她反而大大方方地跟这人攀谈起来。
“今天是不是耽误你下班了？”
“哦，没有。我每天下班的点都不太固定的。”
年轻的男人礼貌笑了笑。
身为厂办的秘书，自然是领导们啥时下班，他啥时下班。
有的时候，离开工厂比领导们还要晚。
“那你们可够辛苦的。”
“也还行吧，反正习惯了就好了。”
一路攀谈，来到了副厂长办公室。
副厂长正低头写着什么，林翠见同来的年轻人不说不动，自己也就没动。
反正刚才敲过门，副厂长知道他们已经到了。
过了三四分钟，副厂长放下钢笔，抬头招呼林翠坐下。
“下班的点让你过来，耽误你了。”
不得不说，副厂长是很平易近人的。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内里如何，林翠没有多接触过，也不太清楚。
她忙摇头，说：“其实刚刚这位同志过去的时候，还没到下班。再说，我回去也没啥事儿干，跟您聊聊也挺好的。”
林翠刚刚注意到副厂长的语气很随意，她也就跟着随意起来。
副厂长哈哈大笑。
站起来，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走到沙发边坐下。
等他坐下，林翠才坐了。
和副厂长隔着一个座位。
副厂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笑道：“今天找你过来，我是想跟你奖金的。”
啊？
还有奖金？
林翠喜出望外，忙问是什么奖金。
副厂长看她陡然发亮的眼睛，不由摇头暗笑，还是个孩子呢！
“是这样的，奖金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市里表彰你在技术比武大会宣传方面的突出贡献，另一部分是厂里给的。”
林翠的眼睛更亮了，“副厂长，一共有多少呢？”
第 49 章
副厂长不是第一次关注林翠了。
之前, 听保卫科长过来汇报，说林翠坚持要让赵奎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当众道歉，副厂长当时觉得, 这姑娘还挺固执的。
不过, 涉及到姑娘名誉，副厂长也支持林翠的意见。
又听别人说, 林翠基本上天天都回去各个车间转一圈, 多看多学。这才坐办公室的人中是很少见的。
虽然副厂长自己也是大部分时间坐在办公室, 但是他这是没办法, 太多文件类的工作了。
实际上, 他是从工人做起, 一步一步升上来的。
很自然地，他挺欣赏林翠的。
前几天，在技术比武大会上，他亲眼看到了林翠的才华, 以及——她据理力争时清晰的头脑、和富有逻辑性的表达。
而现在, 听说有奖金，林翠脸上要露出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副厂长忍不住笑起来。
破天荒地有了戏谑的心思，反问林翠：“你猜猜加起来有多少？”
林翠想了想, 迟疑着问：“有……两百？”
200块钱, 现实世界不算什么, 一些城市中将将够两个人吃一顿饭的。
但是, 在七十年代末, 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林翠想着, 虽然自己表现很不错, 但是只是一个技术比武大会，主角应该是各个工厂的技术骨干。
得到名次的技术骨干们, 应该得到不最高的奖金，而不是她这个宣传人员。
猜200块，也是林翠尽力往高里猜了。
却见副厂长连连摇头，笑着让林翠再猜。
林翠想猜二百五，想想觉得这个数实在难听，于是猜了个260块。
副厂长哈哈大笑，“小林同志还是太过保守了。”
他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出那个数：350块！
“啊，有这么多吗？”
林翠简直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副厂长点点头，“市里给200块，厂里给150，正好350块！”
啊，这样的。
林翠想，相比较而言，厂里是真的大方。
毕竟只是一个小县城的厂子，却只比市里给的奖励少了50块。
林翠想出其中的关键，站起来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向副厂长鞠躬。
“感谢您帮我争取。”
副厂长倒是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是我争取的？”
林翠心想：和市里相比，厂里的奖金明显挺高的，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出了力。
正常来说，应该是科室主任做这个好人。
但是，考虑到顾主任对自己的忌惮，林翠觉得这事儿还是副厂长帮忙的可能性比较大。
林翠心里这样想，却不能这么说。
沉吟片刻，林翠说：“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入您的眼？”
说完，她俏皮地眨眨眼睛。
副厂长哈哈大笑。
指着林翠道：“你这个小林呀，哈哈哈！”
林翠知道自己这么回答是在讨巧，也回避了事实。估计副厂长也知道。
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说破，彼此也知道对方故意不说破。
之后，副厂长又问林翠，这钱她想现在要，还是交给顾主任，让顾主任发给她。
林翠自然选择后者。
不管咋说，顾主任现在还是她的领导，发奖金总不好绕过领导的。
林翠回答后，看向副厂长，想要观察一下对方的反应。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副厂长的表情跟刚才一样。还是乐呵呵的。
副厂长：“那行，明天咱们厂会举行一个小型的表彰会。你跟获奖的技术骨干一起上台领奖金吧。哦，好像还有奖品。”
林翠对奖品不感兴趣。她就想拿到那350块钱。
林翠离开后，年轻的秘书低声问副厂长，“您觉得怎么样？”
副厂长没回答，而是反而：“你也看出来，顾主任对林翠很忌惮了？”
秘书点点头。
“我去叫林翠过来的时候，先找的顾主任。”
当时顾主任脸色不好看，虽然对方极力掩饰，但是身为秘书，察言观色简直已经刻在了骨头里。所以顾主任压根瞒不过他。
副厂长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林翠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窜黑了。
她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周川的身影。
可能今天他有急事？
林翠这样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于周川天天来接自己下班了。
本来以前还是那么那么独立的人。
这种感觉很微妙，有一种终于有人可以让自己稍微依赖一下的温暖感，同时也让林翠觉得忐忑。
依赖一个人，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危险。
如果这个人突然不离开了，或者突然不再让你依赖，那个时候，自己要怎么办呢？
林翠闭了闭眼睛，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们也曾期待过自己的出生吧，也曾对还是婴儿的自己爱护又加。后来，他们离婚了，她，这个身上留着他们血的人，也被他们无情地、在实际上和在心理上抛弃了。
如果连父母都不可以被完全信赖，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被信赖呢？
乱七八糟的思绪纷至沓来，林翠自己都觉得不理智，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这些情绪偏偏就来了。
在这个，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心意的傍晚。
“姐，二姐！”
突兀的、嘶哑难听的声音，打断了林翠的思绪。
她睁开眼睛，巡声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林宝柱正朝她跑过来。
嘴里还亲热地喊着二姐。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有多亲近呢。
“二姐，我可等到你啦！”
这人咋来了！
真是晦气。
林翠厌恶的皱起眉头，迅速调转车头，把自行车横在自己的身前。
林宝柱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没有任何保留地朝林翠扑过来。
再加上光线昏暗，他也没注意到自行车，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在了自行车上。
在林宝柱身体刚刚碰到自行车那一瞬间，
林翠突然放开自行车，同时往后退了两步。
只听哎呀一声惊叫，林宝柱连人带自行车扑倒在地上。
这还不如自己摔倒呢！
自行车都是不锈钢材质，支支愣愣的，垫在身底下，硌得人浑身疼。
林宝柱心里的火腾腾的，张口就骂：“林翠你干啥呢，怎么不扶稳自行车？”
林翠哈哈大笑，“你说错了。我不是没追锦江连载文，加企鹅君羊以污二二期无儿把以扶稳，我直接就是故意的。林宝柱，不管你今天找我有啥事儿，都给我憋回去！”
林宝柱心头一跳，心想自己还没开口呢，林翠怎么知道自己找她有事的！
不过，林翠的话也让他想起来今天过来的真正目的。
林宝柱挣扎着爬起来，居然还主动扶起自行车。
推到了林翠跟前。
“二姐，给你！”
吆！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林翠心里越发肯定，自己刚才猜测是对的。
三代单传宝贝疙瘩林宝柱，岂是会主动帮人扶自行车的人。何况，还是帮她这个——被林宝柱看成血包的二姐。
要说林宝柱不是不是有求于自己，打死林翠也不相信。
林翠眼珠子转了转，没接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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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对林宝柱说：“这是你的自行车，你拿走吧！”
林宝柱很想，但他还是摇头。
“不用了二姐，你更需要它，还是留给你吧。”
哦，看来林宝柱所图甚大呀，居然都舍得一辆自行车。
林翠还真的挺好奇的。
并非关心林宝柱。
说实际的，上次林翠好心报警，间接救出了林宝柱，反而被他和林父林母认为是理所当然，林翠就暗暗决定，以后就是林宝柱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林翠就是……
咋说呢，想亲眼见证恶人的下场。
于是，她就问林宝柱有啥事。
林宝柱把这以为是某种示好的信号，心里松了一口气，哀求道：“二姐，你供我上学吧。爹娘都被抓起来了，现在在局子里。我没有人管我了。”
哦，林翠这才想起来。
看来林父林母被抓得太急，居然没来得及安排好他们的宝贝儿子。
“你不是在住院吗？怎么出来了？”
林翠上下打量林宝柱，天色太晚，她看不清什么，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不过，只根据刚才对方跑过来的姿势，和中气十足的喊声可以推断，林宝柱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难道是他自己要求出院的？
林宝柱接下来的回答，不得不让林翠觉得，自己是想的太简单了。
林宝柱：“二姐，爹娘不在，没有人给我交住院费，我被人家赶出来了！”
“啊，哈哈哈！”
林翠毫无心理障碍地笑起来。
“二姐！”
林宝柱的声音里都是不满。
要是放在以前，林宝柱直接一拳就揍过去了。
现在他不敢，一点那样的念头都不敢有。
一来，他自知斗不过林翠；二来，他今天来主要是想以后让林翠养着自己，在达成这个目的之前，他不能做得太过分。
所以，他只能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
“二姐，我现在只有你了，你不能不管我呀！”
林翠：“你想让我怎么管你？”
林宝柱心里翻个白眼，敢情刚才自己说那么大堆的话，林翠压根就没有听进去呀。现在还得劳烦自己再说一遍，真是麻烦死了。
心里这样想着，林宝柱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二姐，我想继续上学，你供我吧？”
上学？
哈哈哈哈！
这一次，林翠笑得更大声了。
“你哄鬼呢？爹娘供你的时候，你都没有好好学习。班级里学校里都是倒数的吧？现在没人供你了，你不正好可以辍学吗？反正你也不想念。”
林宝柱：“姐，我还是想念，我……”
“打住！我又不是傻子，会信你这种鬼话！你不是想让我供你读书，你是想让我供你吃吃喝喝吧？”
只不过，吃吃喝喝太直白也太难听了，所以林宝柱才会说想读书。说到底，不就是想从她这里骗钱嘛！
林宝柱想了许久的借口，被林翠一秒钟戳穿，他青筋暴起，深呼吸好几回，才堪堪把怒气忍了下去。
“二姐，不管是什么原因，你是我的亲姐姐，总不能不管我吧？”
林翠自然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也明白对方是在刻意压制怒气。
所以林宝柱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暴躁易怒，还是那么自私。认为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应该为他着想，都应该为他铺路。
林翠：“你又说错了，我已经不是你姐姐了。”
“当初我报警救你，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明知道爹娘给我下药，要把我送去那个家暴男家里。你有提醒过我一句吗？”
“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就不提了。但这两件事，你觉得你还有脸当我弟弟吗？”
第 50 章
林宝柱最后还是失望地走了。
他不走也没办法, 林翠油盐不进。他哀求也好，威胁也好，最后都快给林翠跪下了, 后者还是无动于衷。
她不仅一点儿都不同情林宝柱, 反而被闹得烦了，回头招呼门卫大爷去叫保卫科的同志过来。
天色越发黑了, 林宝柱一点儿都看不清来人的诶神色。
但他能听到对方跟林翠的对话, 听到林翠叫他“刘大爷”, 对方声音里都是熟络。
林翠不是刚来化工厂没多久吗？怎么人头混这么熟的。
然后林宝柱就听到那个刘大爷说：“正好, 好像保卫科科长还没走。我这就去叫！”
啥？
林翠跟保卫科都混熟了？
林宝柱能在这里闹, 也就是仗着自己是林翠的亲弟弟, 和她有血缘关系。现在听说保卫科科长都要来了，他哪里还能呆下去？
他又不傻！
“林翠，你给我等着！”
放下一句狠话，林宝柱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翠哈哈大笑, 笑完了跟刘大爷道谢。
“保卫科科长真的还没有下班？”
刘大爷也笑, “下班啦！他好像家里有事，下午4点多就走了。”
哈哈哈！
林翠又笑起来，“刘大爷, 您可真聪明！”
“这个算啥！当年我做民兵的时候, 可是做得侦查兵！不警醒着点儿, 压根就干不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林翠把刘大爷好一顿夸, 夸得老爷子不住地笑。
天色是真的不早了, 林翠跟刘大爷说再见骑上自行车就打算要离开。
“林翠！”
又有人叫自己, 林翠转身回头。
“对不住了, 我今天来晚了。”
在黑暗的光线下，周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愧疚。
“哦, 没什么。反正我自己回家也是可以的。”
说完这句话，林翠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好像不太对。
有点哀怨。
就不像她。
有点脸热，林翠连忙解释：“我是说，反正天也不太黑。”
好吧，还不如别解释呢。
简直欲盖弥彰。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家。”
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林翠转身骑上自行车逃跑了。
哎呀哎呀，丢脸了。
她刚才说的那叫什么呀！
一开始是哀怨，到最后这句话，好像都有点埋怨了。
林翠双脚猛瞪自行车，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丢脸的那个自己甩在后面。
然而没过几分钟，她就被周川追上了。
周川上来就解释，“下午有个挺大的生意，到了下班的点儿还没弄完。我就来晚了。”
他好像不太习惯说这样多的字，有点不太流畅。
但林翠听清楚了。
她的脸更烧了，“不用跟我解释的。”
反正两人也没啥直接关系。
林翠在心里这么说了一句。
周川这次明明白白地听出来林翠有点奇怪了。
但他无法辨别林翠此时具体是哪一种情绪。
当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或者劝解，只是默默地跟在林翠身边。
街道上人很少，也很安静，自行车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同样清晰的，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刚才解释三句，每一句都没有表达出自己的真正想法，林翠这会儿也不想说话了。
周川原本就是一个沉默的人。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会到了大杂院门口。
跟往常一样，林翠跟周川说再见，推着自行车打算进门。
“等一下。”
周川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翠停住脚步，诧异回头。
黑暗中，她感觉男人靠近过来，她心头一跳，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心跳。
他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下一秒，林翠的手里被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捏着很薄。好像是几页纸叠在一起？
林翠不确定，因为压根就看不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往回退，身前的压迫感消失，林翠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心里却涌上了淡淡的失落。
男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给你的。”
“什么啊？”
林翠问一句，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可天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手中的触感告诉她，刚刚两个人突然的距离拉近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竟然只是为了给她塞这个。
塞完东西，男人转身骑车走了。
吱嘎吱嘎的自行车声音响起来，林翠才发觉人家已经骑远了。
什么呀，这个人！
林翠忍不住跺脚。
推着自行车回到院子里，院子里的人跟往常一样在纳凉。
崔婶子当然在其中。
看到林翠，她立刻站起来，想要往这边冲，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那人在崔婶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似乎有点不甘心，往林翠这边看了两眼，到底还是坐下去了。
只是，人是坐下去了，眼神却一直盯着林翠。
房檐底下拴着的点灯照在崔婶子脸上，她的表情隐约可辩。
那分明是不赞同、甚至鄙夷。
这个表情，林翠很熟悉。
现实世界中，爸爸总是这样看着她。好像她是多么不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
林翠狠狠一眼瞪回去，崔婶子立刻认怂，别开了眼睛。
这时候，有人跟林翠打招呼，“林翠回来了，吃饭没？”
林翠说没吃呢。
说话的时候，她全程笑吟吟的。
好意还是恶意，林翠分得很清楚。
她也会根据对方的用心，调整自己对待对方的态度。
等林翠进了自己屋子，崔婶子迅速瞄准，眼神盯着刚刚亮起来的窗玻璃，撇了撇嘴。
“天天这么晚回来，也太没有家教了！
刚刚阻止她的女人见她这副样子，低声劝道：“你也是，上回吃的亏还不够吗！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你管那么多干啥？”
崔婶子：“因为这也是为了她好。年纪轻轻一个姑娘家，必须要规范自己的行为。否则，让人家看见了，还指不定怎么说呢！”
女人一真无语。
心想：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会瞎说了。
她一点儿都不信崔婶子是为了林翠着想，一个院子里住了几年，谁不知道谁呀？
崔婶子这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
她这么做，肯定是有所图。
可到底图人家林翠什么呢？
女人想不出来，但崔婶子显然已经不耐烦了，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回屋去了。
儿子崔成正躺着听收音机，见自己娘回来，他坐起来，说：“娘，桌子给你晾着水呢。”
“哎，好孩子。”
崔婶子看着乖顺的儿子，觉得让她做什么都愿意的。
她想了想，坐到儿子跟前，“你觉着林翠那姑娘咋样？”
崔成没说话，脸却红了，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崔婶子拍掌笑起来，“我就说嘛，我儿子的眼光那肯定是顶顶好的。”
别说是这个院子了，就几条巷子加起来，崔婶子都没见过比林翠更漂亮的姑娘。再说人家还有化工厂的工作呢。
以后转了正，一个月几十块钱，不仅可以贴补家用，连她这个当婆婆的都可以跟着沾光呢。
崔婶子想起以后的好日子，嘴巴都快要裂到耳根子了去了。
林翠对此一无所知。
她回到屋里，拉开灯，第一时间去看刚被周川塞到手里的东西。
原来是一个信封。
竟然是一个信封？！
他，不会是写了情书吧？
想到这个可能，林翠忍不住红了脸。
快步走到桌子前面，正要打开信封，想了想，林翠又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坐到了椅子上。
怀着某种期待，又有一些忐忑地，她把信封拆开。
撑开口，林翠往信封里面看。
是钱！
她就说呢，怎么触感不太对劲，原来里头都是一张一张的大团结。
捏着信封的底部给倒出来，“大团结”散落在桌子上，差不多把小小的桌面都给铺满了。
林翠顾不得数一数，继续抖搂信封，可惜信封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竟然只有钱！
好半天，林翠才轻轻叹一口气，把肚子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数了一遍。
整整五百块！
五百块，这个年月里，可以让一家三口过两年的日子了。
周川就这么给了她。
就这么轻飘飘地，装在一个信封里，给了她。
林翠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点欢喜，有点激动，又有点失落。
她向来以自己敏锐的察觉情绪的能力为骄傲，可是今天，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弄不明白自己的心绪了。
*
和林翠一样心绪烦乱的还有林宝柱。
被林翠无情拒绝以后，林宝柱只好采取第二策略——他来找林甜了。
林甜今晚在国营饭店吃的晚饭。
这个县城唯一的饭店、曾经让她望而却步的地方，如今，她却可以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当然，如果她想，可以立刻答应和身旁这个男人的婚事。
那么别说是一隔三差五来一回，就是一天来三回，叶家也是出得起这个钱的。
可林甜还在犹豫。
她总觉得身边这个有着一脸络腮胡子、名叫叶江的男人，有点不靠谱。
虽然他有个厉害姐夫，有个把他当命.根子一样的姐姐。
可是，到底涉及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林甜还是想再考虑考虑。
所以面对叶江提的一起去公园逛逛的邀约，林甜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同时她也不想得罪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甜甜的，走出国营饭店的大门，林甜还主动挽起了叶江的胳膊。
“我就是今天有点累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去逛公园。”
逛公园也不是不可以，但林甜不想大晚上的去。
她总觉得和叶江在天黑后去公园，有点不太安全。
叶江脸上有点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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