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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想起我 见枣 96128 字 4个月前

31 ☪ 想起

◎叫得还挺亲密◎

31

这个话题最后当然没能延展下去。

好在徐既思心里还算有数, 见她头都快埋进粥里了,若有若无地发出一声轻笑的气音,没再和她纠结话题。

只是虽然嘴上是没说什么了, 那人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却依旧毫不掩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总觉得……

他似乎还更加的。

明目张胆了。

楚盈垂着睫哪也不敢看,只抬腕有些机械地小口喝着粥, 只是头再低, 某人无法令人忽视的身形也还是会钻进余光。

那人仿佛格外好心情地翘着唇, 她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愉悦什么。

下了小半碗的粥也没尝出什么味, 倒是隐隐浮现了饱腹感。

她瞧了眼碗里,还剩点,但确实吃不下了。

正不知如何张嘴呢,对面那人倒像看透了她的想法,好心地开了口:“饱了就剩着。”

楚盈抬眼, 对上他微落的黑眸, 啊了声, 安静了两秒, 又摸了摸鼻子。

“呃, 那个……你吃了吗?”

话题生硬得不能再生硬,换做纪然问这个问题, 他大约连眼神都懒得给。

但徐既思大概清楚,这几个字对楚盈来说或许已经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筛选出来的结果了。

“吃了, ”徐既思应完, 仿佛又觉得有些过于冷淡, 于是他一顿后又补充, “八点那会和纪然在鎏金坊吃的, 随便吃了点。”

话落, 视线又带过她面前的粥:“粥也是那里带来的。”

楚盈:“……”

……也没问他这么细。

时间、地点、人物说了个齐。

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打什么汇报。

印象里徐既思能一个字回答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 可这会对着她憋出来随口一问的话题回得这么认真,楚盈莫名还有些心虚。

干巴巴哦了声,勺子在粥里搅了又搅,楚盈后知后觉捕捉到他说的什么关键词,目光又僵在了自己面前这碗粥面前。

鎏金坊。

印象里是随便一叠凉拌菜都要小三位数的餐厅,吃的主打就是一个氛围,环境高雅服务贴心,大多是商务人士谈合作的时候会去那。

她之前就好奇这地方怎么大清早路过都有人从里面出来。

现在知道了。都是徐既思这样又闲又有钱的富二代。

早知道不问这一嘴了。

楚盈忍着微微撑起的饱腹感,面无表情硬喝完了剩下那点粥。

花了这个钱,不喝完她会有负罪感!-

半刻钟后,楚盈将空碗放进洗碗机。

本想着徐既思应该会挺自觉离开,没想到身后那人倒是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楚盈只得站在岛台前故意磨蹭。

人家才给她送来粥,她也不好这么冷漠无情地喝完就赶人吧?

然而在那摸了好一会,徐既思也没点动静。

楚盈于是又偷偷借着转头找什么的样子,转头往他那瞄了眼。

却见男人似乎有些累了似得,微屈着手臂折在颈间,修长的手指搭在后脖,脑袋稍垂,无端从背影就看出一丝疲倦。

他是……睡着了吗?

楚盈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往他那走了两步。

隐隐能看见侧脸时才停住脚步。

那人脸上果然显露乏倦,她几乎从未在这张熟悉的冷淡面庞上看见过这幅神情,薄薄的眼皮几乎可以看清底下青色的细管,他轻阖着眼,眉间却紧蹙着。

楚盈对他的印象一向是孤傲冷清无所不能,大脑里甚至想象不到什么事能让他连这短暂的休憩时刻都无法安下心,以至露出这样的神色。

……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原本想赶人的念头渐退,楚盈一顿,视线扫过他,又落至桌前自己的手机。

呼吸都不自觉放缓,楚盈脚步轻了轻,越过他身侧,伸长了手臂要去够。

“不用这么小心。”

那人的嗓音略带了丝许久未说话的磨砂感,低沉又偏哑,楚盈僵了僵,眼睫轻垂,飞快往他侧脸上瞥去一眼,那人没睁眼,要不是他的声音切切实实响在耳畔,她会以为只是错觉。

他到底睡是没睡。

手臂僵在空中一时也不知该缩回还是继续,同时,那人浓密的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漆黑的瞳孔似乎只是适应了下光线,很快就回过神,视线里是她还僵滞着的姿势,徐既思目光微扫过她手趋向的位置,明白过来她的目的,自然地将她的手机拿过,递进她手里。

冰冷的指尖无意轻触过她掌心,羽毛似得,勾得她一时尾椎骨都有些莫名的痒。

再抬眼,就见那人稍稍直起了身。

他撑着脑袋的手收回,手腕轻轻转了圈,算是活动关节,徐既思微转脖颈,偏眼看她亮个不停的呼吸灯,提醒她:

“消息。”

楚盈眨着眼,蓦地回神,低头打开手机。

微信消息迟滞般的在她屏幕停顿几秒后一股脑涌出,楚盈点开,看见满列的新消息。

一连串的消息里,最下方通讯录冒出的红色数字格外显眼,她一顿,点进去,看见是一个来自凌听工作群聊发来的好友申请,ID是周周。

脑海瞬间跳出一张面庞,楚盈一顿,点开,看见了后半句他带着备注的申请消息。

果然是周子慕。

自上回KTV以后,大约他忙着上课,也没在公司里看见过他。

直到这会前,她都差点忘了,那天他还找她要过联系方式。

之前都说了可以加,现在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也就是一个联系方式罢了。

只是。

这个时间点实在微妙。

楚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听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心里是抱着什么想法在此刻加的她。

可能是碰巧,也可能……想问点什么。

楚盈动作犹豫了会,还是通过了好友。

就在手指触上屏幕的那刹,似乎有道目光微微炙热。

楚盈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

恰好看见身侧那人的视线掠过她脸,又不经意般半垂下眼睫。

而后丝毫没有要掩饰什么的意思,视线直直落在她屏幕。

楚盈一眨眼,忽地又想起,那天在KTV,周子慕跟她要联系方式时,徐既思似乎恰好出现……

男人冷淡的面庞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他当时到底听没听见什么,楚盈眼睫轻眨,莫名心虚,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将手机往自己这一面倾了倾,将那人的视线与自己的屏幕隔绝。

每两秒,又蓦然回过神。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她有什么好藏的!

楚盈于是又佯装只是手滑,小幅度地把手机往前摊了摊。

全然不知那人已经完全将她的小动作和微表情都收尽眼底。

徐既思的视线缓缓从她手机屏幕上移至她努力绷紧假装无事发生的脸。

忽地,泠泠的嗓音拖着音哦了声,而后又语调平缓地开了口:

“有人好忙,有时间通过好友,没时间看我消息。”

“……”

楚盈眼皮跳了跳:“你就在这,我还用看什么消息?”

何况,他不是都说了自己发了什么信息了吗?

偏偏那人一点没有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什么问题,一副挺有理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你发点什么别的?”

“……”

有病!

真有事,他也早要和她说了,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就是发病,没事找事!

楚盈不想搭理他,低头看对话框,看见对面那人已经给她发来了消息:【盈盈姐,我是周子慕】

他又自我介绍了一遍。

楚盈正想回她知道,字刚打一半。

“‘盈盈姐'?”

旁边那人忽地出声,带了点AI似得顿挫,又能听出有意无意咬着字音,清冷的嗓音尾音微提。

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见过的新颖称谓叫楚盈心重重顿了拍,随后又蓦地反应过来他是在重复周子慕发来的记录,心脏于是缓缓恢复原位,她张张嘴正想出声,忽然听他语意不明地接了声:

“叫得还挺亲密。”

句句不问是谁,楚盈却觉得,他字字都是这个暗示。

本也不想让人误会,楚盈抿抿唇,还是斟酌着开口:

“是学弟,挺巧的,刚好也在凌听,我们现在算同事……之前卉卉姐说他是我的粉丝,挺喜欢我的,这么多重关系,我也不好拒绝吧。”

意思再明显不过,楚盈感觉自己解释得也挺全面的,正常人应该也能明白她没说出口的那层含义。

谁知徐既思偏要当那个不正常的,忽然又无厘头地问:

“你对谁都这样?”

楚盈一愣,都没意识过来他的意思,就见徐既思轻顿,扫她一眼,语气带了丝总结性的利落:“脾气好,性格软。”

楚盈眨眨眼,反应了一瞬,一时有些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在一本正经地夸她。

脾气好看起来是褒义。

性格软……

这是算是一个夸人的好词汇吗?

他表情自然平淡得也不像阴阳怪气,楚盈迟疑片刻,试探地回:“……是吧?”

下一刻。

看见那人熟悉的,挑起的眉眼时,楚盈就知道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果然,随着他眉尾微提,那把清冽的嗓音也跟着出了声,陈述似得,却带着一丝轻哂。

“哦,那是就对我脾气硬。”

“……”

这人的脾气她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她本能地想反驳。

然而才要张口,在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后,又蓦地一顿。

脑海忽然又无可抑制地闪过过去的桩桩件件,以及他们之间一次次的对话。

僵硬了片刻,楚盈猛然发觉,自己对徐既思的态度,似乎真的,远没有自己印象里那样好。

从第一次对话开始就是如此。

他前脚替她阻止了纪然的为难,后脚在卫生间,她就没给好脸色。

他把耳坠拿回给她时,她也是一句谢谢都僵硬。

警局他替她出头,凌听他递来纸,还有太多太多。

可是每回每回她的反应,似乎都称不上“好”。

楚盈眼里一时闪过茫然。

无论是大学里的同学和舍友,还是凌听里的同事,她似乎常常听见他们夸她情绪稳定。

就连温在臣也是这样说的。

说她年纪轻轻怎么跟心理年龄七老八十了一样,好像就没什么能让她真生气的,就算捏个球,人家还会弹两下呢,捏她,就是捏了一下。

再生气的时刻,可能也就是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就没见她真爆发过什么情绪。

可是,在徐既思面前,她却好像……不是这个形象?

有什么情绪忽然在心底蔓延,一瞬似乎闪过什么意识。

楚盈怔怔然抬眸。

在对上他漆黑瞳孔的瞬间。

蜻蜓蓦地低低掠过。

而那片向来平静的淡湖,忽地无声漾起圈圈波澜。

作者有话说:

徐大少爷:得提前让老婆习惯我会打汇报。

结尾徐既思说的话不是嘲讽!其实他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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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想起

◎她应该没空答应◎

32

徐既思没想到楚盈会突然沉默。

前一刻还是一副想反驳的样子。

她太温顺平静了, 让人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事能真的让她生气。他可以想象得到,在其他人面前,她是怎么个温温软软, 毫无架子的模样。大约就是那种问什么都会回答,让帮什么忙也都接受的那种老好人。

可是哪有人真能什么脾气都没有。

他见过她生动跃然的时候。

不知道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才会让她整个人更为沉敛顺和, 可这幅模样, 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所以他总是想看她脸上能不能出现点别的表情。

一些无厘头的逗弄也好, 有意而为激起她气恼的言语也罢,最起码让她能摘下脸上那张驯良的假面。

但此刻楚盈的反应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女孩清透的半掩的黑眸不知何时忽而又染上一层雾气,漆黑的长睫轻颤着,眼尾缓缓沾染上一丝湿意。

徐既思心口随之一滞。

事实上,楚盈是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徐既思。

这些汹涌而来的记忆, 让她有些无措。

哭不是本意, 她甚至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此刻情绪的来源。

她好像忽然变得很娇气, 稍微一点刺激就会将她本就不稳定的状态破出一道口子, 轻而易举就能把她那层脆弱的保护罩敲碎。

她本能想逃避。

楚盈连忙低下头, 试图掩饰什么般的将视线转向亮着的屏幕。

周子慕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看清。

屏幕顶端便跳出来一条消息。

在目光触及到什么关键词的瞬间,在心口蔓延开的那些来意不明的情绪, 骤然放大了数倍。

楚盈手指一颤,几乎没捏紧手机。

瞬间觉察她忽然苍白的神色, 徐既思一顿, 很快反应过来什么般, 脸色骤然一冷。

他伸出手, 楚盈后知后觉想缩回手机, 可他动作太快了, 等她滞愣一瞬再抬头时, 那人已经点开了记录,把内容扫进眼底。

消息是凌听本就挺八卦的一个男同事发来的。

前几句还是挺关心似得问候,问她怎么没来上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隔了大约十分钟也没得到回复,那人大概实在没忍住,发来一句没想到你连这号人物都认识啊,又八卦了句,你们怎么认识的?

毫无疑问,里面的“这号人物”指的是他。

话里话外都在探底。

明显前几句问候也只是为了下面的话做铺垫。

楚盈眼见他霎时冷了脸,薄唇抿成直直一条线,漆黑的眸深冷,像是浸了寒冰。

上回见他这样还是警局那天。

楚盈愣了下,还没回过神,忽然又见那人低了低眸,对上她的视线一顿,神色复杂,而后哑着嗓开了口:“……抱歉。”

“没想到会传到你们公司。”

楚盈反应了下他话里的含义:“什么?”

忽然又想起昨天他先提及的照片一事,楚盈混乱的大脑有些分析不太过来。

为什么道歉?

什么叫没想到,会传到,他们公司?

意思是,他知道会传开,或者是,先在他那边的圈子里传开了?

楚盈脸上的不解太过明显,徐既思一顿,缓声解释:“昨晚有人把照片发给纪然我才知道被拍了照。”

“已经及时处理了,但没想到还是……”

他没说完,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楚盈缓过神,眨了下眼,发觉他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个照片,好像是昨天早上,先传进我们公司的。”

其实有些难以启齿,但直觉告诉她,有些细节说明白了,可能更容易整理头绪。

“照片是一套一套被装在信封里的,”她一顿,还是说完了她所了解到的,“就摆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办公桌上,监控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可能还知道我们大门的密码。”

她鼓起勇气将自己的猜测也说出口:

“我实在想不到自己惹了什么人,一开始想可能是哪个平时对我有意见的同事,但昨天我回来想了很多,就算对我再不满,他们也没必要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

“如果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他们也无非是私下八卦一下,谣言哪怕不用照片也很很轻易地在三言两语下传开。要是真的是对我获得的资源有意见,他们也大可以直接去找扬哥,扬哥平时和大家相处就和朋友一样,这些都是能聊开的。”

“所以我这边实在没有什么人选。”

徐既思的眉眼不自觉在她的信息下紧蹙起来,神色更冷了一度。

他看见照片的第一反应就是,一定是认识他的人做的。

就和楚盈最后的结论一样,他也率先排除了楚盈那边的交际圈。

如果说本来他还在怀疑这件事的起因会不会和他有关,那么在得到楚盈这边的信息后,几乎就是证实了他的想法。

就像纪然说的,对方的目的大约不是伤害他,但他昨天不确定楚盈究竟是怎样得知的照片,只是隐隐怀疑可能对方针对性地给她发了照片。

可没想到,竟然是给楚盈所有同事都发了。

主动下的告知,和被动的暴露,是不一样的。

前者能获得主动权,后者却只会遭人非议。

他一时无法想象她当时都遭受了怎样的眼光看待。

尤其照片不是以一种正常手段拍摄出来的。

如果只是发给了楚盈,或许只是一种警告,可把这些照片全都发散出来,羞辱的含义几乎摆上明面。

视线又扫过刚才收到的八卦消息,徐既思脸色冰冷,下颌线紧绷着,看得出强捺的脾气。

其实昨晚从楚盈家离开后,他就让人去调查了,只是没太兴师动众,不然会传到徐卫辙那。

不能太主动出头,容易被传成确有其事——尽管他无所谓外面怎么传,可他要尊重楚盈。徐大少爷只得半夜将纪然叫醒,两人私下处理了一宿。他不能露面,很多就只能让纪然暗里出面,纪然为了这事儿费了不少神,也算是为了弥补他,他们才一块去了鎏金坊吃早饭。

他心底隐隐有个猜测,但并不确定。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徐既思喉结微滚,目光缓落楚盈脸上,冷澈的嗓音极其肯定。

楚盈本身也就是因为自己这边没有什么怀疑的人,才有点这种想法,徐既思的这句话,毫无疑问也是在告诉她,她的猜测大约是正确的。

可她哪会惹到徐既思那边的人?她甚至跟徐既思的交际圈没有任何交集。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指责无用,愤怒无用,她唯一能等的,也就是一个结果。

楚盈缓和着情绪,在他的视线下轻点了下头。

“这边也别回复了,”徐既思又扫了眼她的手机,眼里闪过冷意,“凌听扬连自己手下员工的嘴都管不住?”

楚盈一顿,还是想替凌听扬说两句:“不是的,扬哥有开过会讲这些,是这个同事本身就比较八卦,可能没忍住……”

徐既思冷嗤一声:“那不就是没管住?”

楚盈抿抿唇,下意识反驳:

“这件事不是因你而起吗?你怎么还好意思怪别人。”

“……”

徐既思冷扯着的唇角一僵。

眼底添了丝不易觉察的烦闷,偏偏又无法反驳,徐既思抿着唇不说话了。

楚盈低着头,又看了眼其他的消息,大多数同事都只是关心问候,还有凌听扬和罗卉发来的让她安心休息的一些话,罗卉更是给她发了些安慰的内容,大约也是知道她容易多想,强调了自己真的没太在意,让她趁着休息可以散散心。

楚盈轮着给发来消息的人回了信息。

回完时都过了十几分钟,社交都在不经意间成了压力。

好不容易一圈报完安,正想关了手机时,一条消息又冒了出来,带着些试探性的:

【盈盈姐,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她这才猛然想起来,周子慕的消息还没回。

周子慕应该正好是在公司,否则也不会知道的这么快。

回了一圈恰好就忘了回他,楚盈一时有些尴尬,打出句抱歉。

那边这会也回得快:【没关系】

【我还以为盈盈姐是不喜欢我】

这话说得好像有些歧义,楚盈手指在空中微顿,还没回复,又见那边发来消息:【毕竟上回给盈盈姐留下的影响不是很好吧】

楚盈莫名松了口气,斟酌着回:【上回应该是我和你说抱歉,是我动作太大了】

“……什么动作太大?”

男声倏然在她发出消息后闯进耳中。

楚盈下意识接话:“那天我转头不小心撞着他了,给他撞得都——”

话音未落,又蓦地反应过来什么,抬起眸,视野里那人正毫不遮掩地垂眸看着她跟人聊天。

楚盈睁大了眼:“你怎么还偷看!”

那人一点羞愧也没有,坦坦荡荡地对上她的视线:“我光明正大。”

楚盈一时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张了张嘴,竟然都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那人又挺自然地耷落了眼,轻瞥一眼她的屏幕。

那边在这会已经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没有没有,可能也是我那两天有点上火,跟盈盈姐关系不大的,盈盈姐你别多想】

【对了盈盈姐,听说江南那边新开了家动物园,我舍友拿到两张票,他没什么兴趣就给我了,难得有空,不然我们就趁这两天一块去看看吧?】

他情商很高,显然已经知道她了照片的事,也知道了她现在在家,但他只字不提照片的事,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或多或少担心发来忧虑精神或是身体,而是非常自然地进行邀约——毕竟只要把人约出来了,面对面总能看出真实状态,也能适当再关心安慰——小小年纪,话术也得体,“难得有空”这四个字,就够给她安全感,暗示她只是短暂的休息一阵,不会影响到她整体的工作。

都是男人,对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段位还挺高。

徐既思轻啧一声,眼见楚盈在发觉他的视线后将手机往怀里带了带,但是该看的都看完了,他也不在意这些,只一撩眼皮,清冽的嗓音果断:

“你没空,没法去。”

楚盈正扫着记录,本身还在想着该怎么拒绝呢,可一听到徐既思这话,莫名又起了一身反骨:

“我哪没空了?”

徐既思一顿。

楚盈见他没话说了,也不知哪来的成就感,轻哼了声:“他说得也没错,本来我也难得能休息两天,去玩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当散心。”

她说完,又佯装无意抬眼,随意似得扫过他的脸,想看他吃瘪的模样。

不料却见那人忽地悠悠拎睫,漆黑的眸色幽深。他倏然微微弓腰,嗓音带了丝冷懒:

“有人似乎还欠我一个答复。”

“我想,”他暗示般地轻顿:“她应该没空答应另一个男性的邀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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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想起

◎家当给你都成◎

33

“我……”

好不容易刻意忽视的记忆忽然被拎出来, 楚盈下意识想用别的话题转移,然而话刚开口一半,又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再找到什么借口。

那些摆在面前的问题基本也都聊过了, 再扯出来也太过刻意。

那人视线偏又半分未挪,似乎非要等她说出个答案, 盯得楚盈捏着手机的淡粉指尖都微微发麻。

楚盈不敢再看他视线, 慌乱垂下头, 强行将目光钉在屏幕上, 却看不进一个字,纤长的眼睫眨了眨,轻颤着,粉唇翕合,吐不出半个音节。

其实细想下来,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过去明明是他没有赴约走得干脆, 比如重逢那天也是他投来的视线冷淡, 还有太多太多细节。

可是那些若有若无的撩拨, 刻意亲近的举动, 暧昧不清的话语,也是他呈现给她的。

甚至那天——

徐开源来的那天, 他明明急于撇清关系。

转头却又上门喊他看电影,之后还替她排队买奶茶, 后来一路又是莫名冷淡, 直到到家了才丢下一句不明不白的没良心。

她读不懂他。

读不懂他一次次的若即若离, 也读不懂他变幻莫测不定的情绪。

徐既思的任何行为举止都带着让她讨厌的不确定性。

所以她不敢, 也害怕着。

那些不断涌现的自以为的错觉, 让她本能地逃避。

就像曾经的自作多情让她以为两人互为好感, 可最后他没赴的约和再无留下的踪迹将她彻底打落现实。

——他永远只是高台上的看客。

她实在怕自己入了局最后发现又只是一场独角戏。

哪怕他此刻的话几近明示。

她也怕又是一场重蹈覆辙。

沉默中, 她可以感觉出忽而变凉的空气。

楚盈紧紧抿着唇,余光里那人唇角的弧度渐平,隐约的笑意也从眼底褪下。

身侧的手指蜷缩着。

拯救她于那人沉寂视线的,是来自温在臣的电话。

这一幕似曾相识,他的电话好像总是来得正好。

楚盈扫过备注的瞬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忙抬腕和徐既思示意:“我,我先接个电话。”

而后也没等他有反应便起了身,刚走出一步,楚盈又回头看他一眼:

“那个,你是不是也得去公司了?”

话里间赶人的意味别太明显。

徐既思低垂的眸微敛,搭在桌沿的修长手指轻屈,指骨一收。

好半晌,才眉尾稍扬。

楚盈见状,稍屏的呼吸终于能缓缓舒出。

进度确实有些快了。

她刚醒没多久,或许他的话确实给她带来了些冲击……是该给她一点思考的时间。

徐既思心底思忖,稍一颔首,只从喉里溢出一声带了些沉意的嗯声,缓缓松指,站起身。

视线轻扫过她亮起的屏幕,又微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忆一瞬,又有些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那家动物园刚开,应该挺挤的,普通的票不知道要排多久队。”

“……什么?”

楚盈要接电话的手指微顿,偏头不解地看他一眼。

他一顿,又暗示:“徐家是股东。”

“?”

楚盈更茫然了。

“……”

徐既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片刻,终于又开口。

“我的意思是,”他手指微动,冷清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自然,稍稍一顿,“想散心的话。”

“我可以陪你去,”他强调,“不用排队。”

“……”-

楚盈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虽然这“神”也不是她请的。

好说好歹含糊应了声会考虑的,那人终于舍得离开。

门砰然被关上,楚盈这才得以接通电话。

楚盈边往阳台走,边喂了声,问他什么事。

“就上回跟你说的局,”聊正事,温在臣向来简明扼要,“就明天,你能抽出空吗?”

楚盈想起来这回事,也没来得及多想,顺口应声:“能啊。”

那头哟了声,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么快,还打趣她:“大忙人最近这么闲,都不用提前预约了?”

楚盈一顿,忽地想起来,温在臣并不知道这些天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现在“失业在家”的事。

在他视角,她确实挺忙的,连具体时间都没问就应下,之后细想是会觉察不对劲的。

温在臣平时本来就忙,她也不想让他担心过多。何况,按他的性子,要是让他知道了这些,还不知道会把事情搅和得多乱。

楚盈心下很快做出决策,于是又哦了声,刻意找补一句:“那行,我没空了,温总另请高明。”

这是她平时会和他呛声的话,那头果然笑了,还顺着和她开玩笑:“别啊。实在不行你请假,我给你补上这点工资,就当我雇佣你一天——”

楚盈慢步挪到阳台,临近正午,天边阳光刺眼,她伸手遮了遮眼,顺势问:“那温总给多少工资?”

那头似乎还真思考上了:

“……一个小时三千?”

楚盈语气夸张:“温总好大的手笔。”

“你想要,家当给你都成。”

男人那头应得快,语调懒懒的,带着笑,是一如既往的散漫,像只是随口一句哄人开心的附和。

楚盈撩过耳畔的发丝,果然笑出声:“当哄小姑娘呢?”

“你不就是小姑娘,”那头理所当然,忽然又问,“那你被哄到了吗?”

楚盈随意地把手搭在栏杆上,秋风难得算是温顺地拂过她的面庞,适应了光线,她抬头看了眼今日格外的好天气,没直接回应,倒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感慨了句:

“有这么张讨巧的嘴,怎么一直也没个女朋友?”

没觉察那头忽然静下来的声音,楚盈还在调侃着:“你这话下去不知道多少女孩要对你心动。”

“那你呢?”

电话那头似是脱口而出。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楚盈眨眨眼,反应了片刻,尾音茫然上扬:“什么?”

那头一顿,很快又倏然重新勾起那种吊儿郎当的声线:“就这个反应啊,没劲。”

“不是说女孩都会心动吗?拿你先试试。”

他边说边很是无趣似得啧了一声,“你都没什么反应,就别提别人了吧?”

毫无预兆微提的心在他这话下又悄然落下,楚盈缓了会神,温软的嗓音里带了丝认真,真当那人想跟她聊这个话题:

“这哪能一样?再怎么样也得试试吧,这么多年我都没在你身边看见过什么异性,你连助理都挑的是男生,你总不会——”

在她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危险词汇前,那头的人声音蓦地拔高,语气里带了些咬牙切齿的警告:“楚、盈。”

楚盈骤然回神,声音戛然。

温在臣再度传来的嗓音不经意里带了丝烦躁似得:“我爸平时提两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开始催,我也没那么差劲吧?”

他要真有这种想法,还怕找不着吗?

他这话有点气意在,楚盈一顿,这才感觉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头好一会没应声,楚盈抿抿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正想着要不找个借口先挂断电话,那边终于又出了声:“明晚六点,我过来接你。”

话题总算回到正轨,楚盈应了声好,又记起什么,正想问他穿着什么合适,那头就跟和她心有灵犀了似得,说了句穿得随便点也没什么。

楚盈有些迟疑:“太随意会不会给你丢脸?”

他们的应酬,应该跟普通的应酬不太一样吧?

“哪这么多条条框框,”那人语气随性极了,“他们是跟我谈,看你做什么。”

说得好像也是。

但不能全听。

虽说如温在臣语意里给足了底气,但楚盈还是留了个心眼,隔日是挑了件勉强大约算得上档次的白裙。

温在臣其实真没想她穿得多正式,毕竟他没有用女伴给自己撑场面的虚荣心。

他说的充场子是真的充场子,就是带个人好让人家觉得自己不算孤家寡人,也算变相推拒掉一些年长者的试探。

他确实年纪轻,谈公事的时候避不开一些和他爹年龄差不多大的合作对象,总有老头仗着自己年岁高,用一种过来人的长辈语气有意无意提一句“温总年轻有为,还没女朋友吧”,或是攀亲一句“跟我家女儿年纪差不多,年轻人之间要不要认识一下”诸如此类。

他烦得不行。

先前楚盈都在读书,本身就没什么空,加之学生身份,确实不太适合出现在这些场合。

现在她毕业了,又正好凑上这么个局,正正好。

在他眼里,这就跟带楚盈出去吃顿饭一样,没什么区别。

所以,当他站在楚盈家门前,按响门铃。

门被从里打开。

他不经意间抬眼,却在仔细看清了面前女孩的打扮后,不由得愣了一瞬。

女孩巴掌大的脸蛋是素面朝天的漂亮,白净脸颊沁了点淡粉,水眸润得清透,鼻梁小巧高挺,粉唇润得像果冻,泛着水光。

昨晚对他“随便穿”的说法应好的楚盈,也不知从哪挑了身雪白长裙,是一字肩,露出白皙浑圆的肩,往下是轮廓清晰的伶仃锁骨,纤细对称,像欲飞展翅的蝴蝶。

她肤色白得透光,柔顺的黑发刻意微卷,轻落在肩头,又褪去了些稚嫩,带了丝成熟的韵味,整体却依旧清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本就不堪一握的腰身微微束起,而她自然垂落的纤长小臂就在一旁,白皙的细指轻攥着他落下的领带。

男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女孩对上他的视线,倒是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似得,她后退一步,在他面前转了圈,试探地问:“这样穿,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某位大少爷咬牙切齿:我都没见过

34 ☪ 想起

◎怎么做都兜着◎

34

仍记得初见楚盈时, 她瘦弱得不像话。

那会他还算青春期,不知道哪天突然就从父亲嘴里听见了“妹妹”这个词,据说是什么恩人家的孙女, 身世挺凄惨的,从小就没父母, 是由奶奶抚养长大的。

其实本来只是多双筷子的事, 他没什么太大意见。

可那之后一段时间里, 这个词语在他耳边出现的频率愈渐频繁。

少年虽然有点同情心, 但并不多——平日里父亲就老挑他刺,待家里打游戏被说,和朋友出去混又被说,三天两头还要逮着他跟这个叔叔那个伯伯见面,——他本就烦得要死, 耳边的念叨还多了个什么便宜妹妹, 少年叛逆情绪骤起, 还没见面, 对这个妹妹的印象就跌至谷底, 以至于初次和楚盈的见面,他语气和脸色都实在算不上好。

“你就是那个邬宁来的楚盈?”

这是他对楚盈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在高高在上地打量完她后说的, 带了点报复似得嫌弃:

“瘦得跟竹竿似的,难看死了。”

后来他一直很后悔。

那会羸弱的女孩其实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因为唯一亲人的去世, 她吃什么吐什么, 体重一直在掉, 消瘦得不像样, 每天就靠喝几口水吊着, 甚至来前一晚还因为营养不良晕倒挂了水。

而她在这样的情况下, 只身一人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荔州。

和她初次见面的自己,其实已经算是她最亲近的关系了。

可他却对她释放出了再明晃晃不过的恶意。

一晃眼过去了五年。

楚盈在这里适应得很好,褪去了那会初至大城市的自卑无助和茫然惶恐,整个人如同蜕变了般焕然一新。

哪想得到她过去有过那样面黄肌瘦的时刻呢。

这会她穿着白裙,亭亭玉立,肌肤白得晃眼,虽然还是瘦,但不会让人觉得干瘪,从漂亮的脸蛋到柔软窈窕的身段,一眼看去哪哪都恰到好处。

温在臣都不知道她五官是什么时候长开的,可就是在某个再正常不过的日子,他只随意扫过,就发现她好像大变样了。

那会是他第一次理解那句“女大十八变”的老话。

虽然这话由他说出来是有些老成,但事实确实如此。

恍惚被回忆勾走了思绪,他好一会没出声。

直到女孩晃着白玉似得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有些失落似得小声埋怨:“就算看不上眼,也不至于走PanPan神吧?”

她边说边悄悄抬眼看了眼他的表情。

她是精心准备了一番的,没有女孩不想被夸赞漂亮。

可温在臣却一副游神了的模样,她等了好两秒也没听见回应。

只当自己用心的准备或许在见多识广的温在臣眼里确实排不上号,女孩明亮的眸缓缓垂落,暗淡了不少,表情难掩失望。

温在臣骤然回神,目光顺着她皙白的手,扫落在她一袭白裙。

……哪是什么看不上眼。

是太惊艳了。

他看得出来这身裙子是很普通的版型与布料,可穿在她身上,不知怎的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格外清纯干净的仙感,加之楚盈其实没在他面前穿得这么正式过,确实让他耳目一新。

温在臣别开眼,轻咳一声,一句“没有”两个字才刚冒了个音。

忽然又见楚盈凑上跟前来:“是不是有人骂你了?”

温在臣:“?”

楚盈有些新奇似得盯着他的耳朵,伸出细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好红。”

“……”温在臣难得接不上话,只一边往里走一边含糊略过,“啊,哦,可能吧。”

他这种反应实在奇怪,楚盈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见他直线轻车熟路地往岛台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明明看着好像挺自然的,就是喝得莫名有些急,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着,水从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似乎发觉了她的目光,他又放下水杯,顺手抹掉唇边的水珠,掩饰掉刚才那点生硬,这会又提了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没见过男人喝水?”

“……”

好欠。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楚盈冲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唇:“没见过水牛喝水。”

温在臣也没恼,倒还痞赖地一扯唇角,顺着她说:“这不就见到了?”

“……”

说不过他!

楚盈没再跟他继续扯这些有的没的,关上门往里走两步,又想起来他还没拿走领带,几步走上前,把领带塞到他手里:“喏,给你洗干净了。”

柔若无骨而白嫩的手轻触掌心又很快离开,温在臣一顿,抬眼,看见她垂头看了眼手机。微卷的黑发因为她的动作散落在锁骨边,衬得她肌肤愈发得白。

没两秒,又见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抬起头,问他:

“你们在哪谈?”

“鎏金坊。”-

不知哪来的情绪作怪,楚盈出门时莫名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

一听见鎏金坊,她就忍不住想起那张冷清的面庞。

随后又是这两天乱七八糟的事,几乎一齐重新涌了上来。

尤其是徐既思让她给答复的事。

楚盈低头,脑子乱成一团,只跟着前面那个人走,直到走到车边,温在臣自然地给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宽厚的手贴上车顶,以避免她撞着头。

楚盈上了车才稍微回了点神,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温在臣单手转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往后倒了点,一边往外开一边叮嘱她可能会碰到的一些事。

虽说他是想楚盈只吃饭不说话,但保不齐会有人问上一两句,不搭理显得不礼貌,他知道楚盈是会说场面话的,但那些生意人都是人精,城府不知道多深,万一问出的话带点陷阱之类的,还是怕楚盈招架不住。

温在臣随口教了她几句话术,又强调实在不知怎么回答的,就当没听清,冲对方笑就行了,他会替她圆过去。

楚盈点点头,却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见,视线有些茫茫地落在窗外,天边暮色渐起,街灯一盏一盏先后亮起,商业街的花哨的灯光斑驳陆离。

前方是红灯,温在臣缓缓停下车,前方是人行道,三两行人嬉笑打闹着从他们车前经过,耳边喧嚷声不绝,时不时混杂着此起彼伏的车鸣。

她一直是出神的模样,温在臣当她是有些紧张,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跟她开玩笑:“不就一顿饭,最差就是谈不下来呗,你吃得开心也不算亏。”

……这人。

真把几千万的项目当游戏了。

“……温叔的家业能让你这么败啊。”楚盈忍不住出声了。

“他的不就是我的,”红灯转绿,温在臣踩下油门,挑挑眉,“既然是我的,那我乐意怎么造怎么造。”

虽然温在臣总是一副事不关己无关痛痒的样子,但楚盈知道,他平时对待工作都是上心的,不然也不至于每天都这么忙。

他就是表面上漫不经心,其实比谁都在意。就像以前班里那种表面整天玩乐说自己不爱学习,但其实私下不知道多用功的那类人。

楚盈早把他看透了,也不戳穿,小声嘀咕:“你能造,我也不敢乱来,坏事了我可赔不起。”

不想那人耳朵这么尖,悠悠看她一眼,语气很无所谓似得:“哪用你赔,你怎么做我都给你兜着。”

“让你坏事我也乐意。”

“……”

楚盈一顿。

太怪了。

今天温在臣怎么突然这么会花言巧语。

打通任督二脉了?还是昨天她说女朋友的事刺激到他了。

真拿她当实验对象了啊。

楚盈脑袋乱糟糟的,说了句别打趣我了,那人便收回视线,懒懒拖着嗓吐出个行,而后一路也没再说什么。

路程并不远,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鎏金坊。

刚进门就有人迎上来,温在臣说有预约,报了姓名后,那人便领着他们往里走。

楚盈跟在他身后,看他褪去了那身懒散,穿着笔挺西服的正经样子还挺像回事。

他做东,自然要到得更早些。

不过进包间没多久,外面很快又向起一阵骚动,随后便见到刚刚领着他们进来的服务员又出现,做出请进的姿势。

不料,率先见着的,会是一个年轻的漂亮女人。

那人穿了身黑色的修身鱼尾长裙,肩膀上搭了件黑金的小香外套,妆容精致,脚下的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就是脸上神情看起来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楚盈一顿,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着过。

温在臣显然也愣了下,起身的动作微顿,随后才从黑裙女人身后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立马控制好表情,笑着喊了声梁总。

楚盈顺势望去,看见被温在臣喊梁总的是一个一眼看去就气场强大的中年男性,倒没有刻板印象里的地中海和啤酒肚,面容硬朗,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甚至没有很显老,依旧容光焕发。

他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在进门时便随意地环视了一圈,视线掠过楚盈时不明显地一顿,又没太放心上似得挪开。

温在臣今天没带几个人,加楚盈在内就三个。

对面倒是浩浩荡荡带了五六个,各个穿得西装革履,不苟言笑。

除了那个第一个进门的女人,进来后就在低头看手机,谁也没搭理。

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温在臣是没什么,就是心系楚盈,怕她紧张。

不经意般将她的身形挡至身后,温在臣顺势跟梁荣握过手,同时极快扫过他和身侧女人的面容,在隐隐发现眉眼间的相似时,心下有了判断。

见过谈判桌上带女伴的,没见过把女儿带来的。

正这么想着,果然下一秒,就见梁荣将身侧不情不愿的女人推上前来,男人状似慈祥地一笑,开口介绍:

“这是我女儿,梁语青。”

作者有话说:

委屈徐大少爷一天没出场-

盈盈身边围绕了一圈大少爷……不过这几个大少爷的性格都不一样。

徐既思是表里如一,自小成绩好,也从小就知道自己要继承家业,所以年龄到了就很自然接手的那种。纪然也表里如一,从小学习就一团糟,表面纨绔散漫,平时喜好就是吃喝玩乐和美女,当然实际上也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名利场,但是胜在其实看什么都挺通透,有点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那种感觉。温在臣就有反差了,他属于表面看着吊儿郎当,其实还是很在意家业的那种,会有点扮猪吃老虎的属性在,但也不是为了获得名和利,就是单纯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不能让他爹打下来的江山败在自己手上,当然也和他家庭氛围有关,他家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徐既思跟纪然不一样,所以性格上也要更开朗些。

其实从现实角度上说,我会觉得盈盈的良人是温在臣。但是要从小说以及设定来说,温在臣太依着她了,也就表面上会跟她拌几句嘴,他没办法给盈盈留下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有些化学反应只有徐既思能给……他俩要真想在一起,都没什么阻碍(。)可怜哥哥注定感情是be……

不过其实男二我一直设定的是哥哥来着,没想到哥哥男二得这么不明显!比如第九章(大家可能忘了)哥哥跟盈盈在电梯里就有点暗示,哥哥话里话外在试探盈盈老板的性格和年龄,其实就是有亿点点危机感。

我有种喜欢把优质男性都当男主来写的癖好……徐大少爷危!

35 ☪ 想起

◎他是谁◎

35

温在臣微顿, 看见梁荣话落后瞪了眼梁语青。

父女俩对视一瞬,到底还是碍于父亲的威压,梁语青撇撇嘴, 转头,正想随便扯两句, 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温在臣身后那抹白色身形。

是个女孩。

秘书?

梁语青微微倾头, 眸光下落, 定在男人西装革履后的一角裙摆。

哪有秘书穿裙子来的?

梁语青脑海闪过什么, 还没开口。

见女孩低头整理了下因为起身稍有褶皱的裙摆,而后往旁边动了动。

熟悉的眉眼骤然映入眼帘。

梁语青一顿,神色忽而变得极其微妙。

不知又变了什么想法,她一改刚才不情愿的模样,露出礼节性的笑, 主动冲男人伸出了手。

“温总久仰大名, 我是梁语青。”

温在臣微顿, 虽然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了个态度, 但在众人注目下, 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伸出手。

两人轻握, 一触即离。

大约是对此刻的场面很满意,梁荣笑了笑, 语气也柔和了不少:“青青这种场面接触得少, 我带她来练练胆, 正好你们年轻人之间应该也比较有话题吧?免得温总面对得都是我们这种老古董。”

很自然的带了点长辈对晚辈闲聊似得口吻。

押中题了。

好巧不巧, 正好是温在臣最讨厌的那种。

本并不合适的举措被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 偏偏他还没有任何指责的立场。

可梁家也不是那种需要靠联姻稳固地位的, 梁荣这是闹得哪一出。

温在臣心下闪过万种念头,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笑着说了句哪里的话,而后又是一番客套。

很快众人便入座。

大多都是你来我往的套话,混杂着些明里暗里的试探,他们在餐桌上的谈判她确实都听不懂,楚盈真就按着温在臣说的,老实小口小口吃着自己的饭,有谁视线朝她投来,她就回以一个礼貌的笑。

然而,有道目光还是太突兀了。

那人分明也会时不时加入男人间的话题,偶尔撒娇地说上一两句,但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就会落到她脸上,看见她抬头回望时也不挪开,只冲她弯弯唇,嘴角的弧度一眼就能看出敷衍。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次数多了,楚盈心底还是忍不住升腾起疑惑和不适。

直到中后旬,大家开始喝酒。

服务员给一圈人都倒了酒。

温在臣神情为难:“您瞧瞧,今天我开了车来的,实在不好喝酒。”

梁荣抬手指指他身侧的男人:“助理不是在这吗?温总怕什么,再不济,我给温总喊人。”

温在臣还想推辞,想说自己得送人。

梁荣又说了:“温总不喝,是不是不给我这个面子?”

熟悉的套话。

这种话他每次酒桌他都能听见。

他其实知道自己躲不开,只是今天楚盈在,他还是想试试。

但这种话一出,他确实也没办法,只能无奈笑笑,起身举杯敬梁荣。

男人这才笑了,旁边立马有人接上:“那我们也敬温总一杯。”

楚盈确实没见过这阵仗,心里不自觉有些担心起温在臣,刚抬头想看一眼,忽然又听喧杂的碰杯与笑声中,有人也举了杯酒递到她面前。

余光里男人带着黑框眼镜,大约三十来岁,算是对面带来的人里除梁语青外最年轻的,三七分的短发,模样是她印象里很典型的商务男。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穿着,温在臣就有种气质在,换一个人,不知怎的就感觉有种沉闷的呆板感。

让楚盈想起微信列表个别以穿着西装的全身形象照为头像的同学。

“你是温总的秘书?”

楚盈微僵,转头间思绪千回百转,大脑飞速闪过前面车里温在臣跟她提到过的话术和方法,正想当没听清,唇角的弧度才微微扬起,又见男人已经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般,随口问:“怎么称呼?”

她下意识回话:“楚。”

“楚小姐,”男人点点头,又将酒杯往她面前晃了晃,“我也敬楚小姐——”

话音未落。

楚盈面前细长的杯梗被人持起,身侧有谁忽然贴近,耳边衣料的摩擦声清晰,熟悉的嗓音随之在头顶响起:“来,我敬您一杯。”

这边并未引起太大动静,除了递酒的男人没反应过来似得愣了一瞬,很快又当是温在臣一圈敬过来后轮到了自己,忙提起酒杯:“是我敬温总才是。”

温在臣顺着又跟他聊了两句,很快便转移开了他的注意力,楚盈悬起的心终于落下,刚一抬头,又对上远处随意轻捏酒杯微微晃动着的女人的视线。

也不知看了多久。

无意识蹙紧了眉,楚盈感觉不太舒服,半晌还是小心扯了扯身侧温在臣的衣角,说自己想去卫生间。

旁边人递来的话一套又一套,温在臣只能趁转头的间隙微微冲她轻点头。

得到示意,楚盈连忙离开包间。

门外一直有人守着,在贴心问了她的需求后,引着她绕了好几个弯,直到看见标识才离开。

楚盈得以松口气,洗完手的功夫看了眼时间。

时间过得还挺快,都快八点了。

按灭手机,楚盈又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妆,就口红吃掉了些,不过她唇本就粉润,不补也问题不大。

包间实在太无聊了,他看得出来对面人多,温在臣大约已经有些难以应付,如果她在的话,他保不齐会分心。

也不是每次递来的酒他都能替她挡掉。

这样想着,楚盈干脆决定再躲会。

正想着该去什么地方,还没转身。

刺耳而缓慢的高跟哒哒声钻进耳蜗。

霎时,脑海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背影。

楚盈神情微僵间,模样精致穿着黑裙的女人款款出现在视野。

梁语青走近她身侧,却没看见她似得,伸手在感应器前冲了冲。

她一举一动都优雅,对比起楚盈的一袭清纯白裙,她像从黑夜里走出来的妖精,妆也浓,红唇惹眼,几乎和楚盈是两个极端。

梁语青洗了个手,随手从价值不菲的包里拿出一只手帕。

不住地想起梁语青刚才桌上频频投来的视线,楚盈手指轻蜷,正想问什么。

那人低垂着眸,动作极轻地将手帕覆上自己的手指,红唇微碰,忽然出了声。

“楚小姐还挺厉害。”

她没抬眼,几乎让人看不出来刚刚这话是她说的,楚盈一顿,很快反应过来,神情是明晃晃的诧异。

梁语青认识她。

她明明没跟她介绍过自己。

楚盈拧紧眉,愈发觉得刚才对方的行径古怪,连说的话都让她听不懂,正想问她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却在下一秒听见动作优雅气质冷艳的女人,语气很是刻薄地张了嘴:

“能吊着这么多个男人。”

楚盈表情僵了僵:“……什么?”

女人擦干手后随手将手帕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又转头几步走到她跟前,将她上上下下都细细打量了一番,看什么物品似得,好几秒后,才扯扯唇角:

“长得倒是有这个资本。”

“……你到底在说什么?”

楚盈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她有些攻击性的扫视,“你认识我?”

梁语青一僵,似乎对于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感到愤恨,嗓音都跟着褪去了那点装出来的优雅,变得有些尖锐:“你装什么?”

“混迹在一群男人中间,把他们玩弄于鼓掌,让你很有成就感吧?”

女人完全忽视她的问题,边说边冷笑:“你到底有什么手段什么魅力?你知道我跟——”

话音未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蓦地止了声,因为情绪的高涨,她胸膛也在跟着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怨恨更是清晰,楚盈凝滞在原地,一时不知是因梁语青此刻和刚才的反差,还是因为她说的话。

缓过神,大脑整理着她刚才透露的信息,直觉对方未能说完的话里应该是个名字,楚盈忍着情绪,嗓音也冷了下来。

“梁小姐,说出的话是要负责的,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把男人玩弄鼓掌是什么意思,”脑海闪过的唯有温在臣一人,楚盈一顿,只觉得可笑,“如果你是说温在臣,刚才或许没和你介绍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和他只是单纯的——”

“单纯?”梁语青敏感地捕捉到什么关键词,嘴角扯着讥笑,“关系单纯,他那么护着你?关系单纯,他替你挡酒?”

楚盈脸色一凝。

刚才她果然一直在看她。

可这些事分明并无暧昧。温在臣表面浪荡,其实心思细腻,他从来也绅士,哪怕是换个女生在,按温在臣的性格,也都是会帮的。

何况,温在臣只把她当妹妹。

他过去常常把妹妹两个字挂嘴边。

楚盈深吸一口气,紧蹙着眉,忍着脾气将自己刚才被打断的话说完:“温在臣是我哥哥。”

梁语青表情一顿,似是没想到两人是这层关系,一顿,又记起什么细节。

他爸分明说了,温家就温在臣一个孩子。

这个连姓都不一样的妹妹哪里冒出来的?

私生女?

私生女他能这么护着?能她爸看一眼都生怕人能给他吃了似得护到身后?

发觉其中漏洞,一瞬闪过被欺骗的恼怒,梁语青冷冷一扯唇:“你是不是当我傻?”

“在我面前还玩哥哥妹妹这套,你是跟每个男人都这样说的?温在臣就是这么被你骗的吗,那看来他也不是个有脑子的——”

眼见她越说越过分,楚盈终于忍无可忍,嗓音也跟着高了高:“梁小姐!”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声,突然被打断,梁语青表情一顿,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透似得,然而怎么看,楚盈脸上格外肃然的表情都不似作假,她紧紧抿着唇,没有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像是真的只是因为她说得太过分而生气。

“……你真这么以为?”

她神情忽而变得微妙,梁语青想仔细从她眼底揪出一丝什么不自然的情绪,然而楚盈却只是面无表情,始终没松开的眉眼像是证实了这的确就是她的真心话。

可女性的第六感告诉她,两人之间关系绝不止这么简单。

半晌,梁语青才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你这么以为,他可不一定。”

并不知道自己这话在楚盈心底投下了什么石子,梁语青话落后,又记起自己看见的面前女孩与男人亲密至极的照片,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我不管你跟温在臣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离有的人远一点——”

“别妄想攀上那些你配不上的人。”-

梁语青步履娉婷地走了。

走前还瞪她一眼,可一转身,她好像又恢复了先前的冷艳气质。

徒留楚盈一人,接收了太多她并不理解的信息,女孩怔愣地站在原地许久,大脑一闪而过的却是徐既思的脸。

……她是跟徐既思认识吗?

梁语青一看就是名门出生的大小姐而,温在臣今天要谈合作的对象是她父亲。

她今天参与的场合,和这些人,以她的身份,本是接触不到的。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温在臣虽然对她好,但她也始终明白,温家的一切都是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

她本以为只是帮一个忙。

但似乎,她是不该答应的。

在外人看来,她的出现,是妄图迈进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后来漫长的谈判终于结束,大家都喝了不少,温在臣佯装醉得不轻,一臂被助理搭在肩上搀着往外走,梁荣脸上也浮现醉意,但似乎还挺高兴的,就要让人给温在臣叫车。

温在臣哪能让人真替自己叫,忙推辞,好在对方也没执着,旁边梁语青眼神示意旁边的人扶着点梁荣,一侧先前想给楚盈递酒的男人立马上道地上前,勾过梁荣的手臂。

楚盈慢吞吞走在后面,看见梁语青叉着腰,一脸不满,语气娇蛮又似撒娇:“都说了让你少喝点!”

跟在她面前的冷艳与刻薄完全不一样。

直到对面一众人完全消失在视野。

合作达成,温在臣心下算松了口气,一改刚才醉醺醺的模样。

助理还是那个没考出驾照的,当时在餐桌上也不好把这种事儿拿出来说,他又喝了酒,温在臣便吩咐助理叫代驾。

天色已经不晚,等代驾的过程中,温在臣就让助理先回家。

只剩他们两人,温在臣才算是彻底松弛下来,有些头疼似得捏了捏泛红的眉间。

也不是一点都没醉,头还是有些疼。

楚盈下意识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要说出口的瞬间,忽地又闪过梁语青的话。

粉唇上下碰了碰,到底还是没出声。

温在臣身上的酒味不轻,有些热似得,他刚才就脱去了外套,顺手垂至臂间。

他转过头来看她,嗓音大约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有些轻哑:“你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自她出去再回来后,她状态就有些不对,似乎一直在游神。

但是人太多了,对面一群人都盯着他,他也不好问太多。

现在可算能问一问了。

可楚盈却只是摇头。

温在臣一顿,又想起她差点被灌酒的事,直觉是不是这种场合还是让她不舒服了,默了几秒,他才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太自信了。”

“不该喊你来的。”

楚盈还是摇头,过了会,又觉得自己不说话太反常了,很快又带了句劝慰的话:“你别想太多,我……就是有点累。”

温在臣还想说什么。

代驾的到来截断了他的起势,他只得先动身,将钥匙递给代驾,温在臣又自然地要给楚盈开车门。

女孩却在发觉他的动作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我自己来。”

搭上车门把的手微顿,温在臣手指动了动,不知她怎么突然如此,或许是酒精确实也在大脑间蔓延散开,让他思绪有些迟滞,他在短暂呆滞过后,还是一松手。

女孩忙趁着他松手的动作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温在臣一动不动好一会。

直到里面传来女孩的催促声:“你上来呀。”

他才回神,跟着上了车-

温在臣让代驾先将她送到嘉南汇。

两人都坐在后座,楚盈余光里可以看见温在臣大概是真的有些累了,上车说完后就闭上了眼小憩。

代驾是个女孩,心思细腻,开车缓慢而平稳,在觉察他大约睡着后,又将他按下的车窗往上升了升,一点也没嫌弃车内的酒味。

楚盈往前倾了倾身,小声和她道谢,女孩看了眼后视镜,笑了下,腼腆地回了句不用谢。

楚盈缓缓往后靠了靠,看着窗外的灯红酒绿,忽而就想到了很多画面。

有她做了三小时高铁初至荔州那天的场景。

彼时她站在车流交织的通明路口,茫茫然看着繁华的街道,正恍惚间,面前停下来一辆车。

驾驶座随后下来了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礼貌地拎过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又将她请到副座。

她生涩地说着谢谢,上车后才注意到后座坐了个少年,手里拿了份报纸,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人把报纸丢到一边,将她上下打量着,脸色挺臭的,说你就是那个邬宁来的楚盈,瘦得跟竹竿似得,难看死了。

而后一晃眼,又是一个沉闷的午夜,临近高考,她刚转学没多久,邬宁那种小镇跟大城市的教育完全没有可比性,来到荔州后,她每天都学得吃力,甚至于初到新地,晚上也根本睡不着觉。

晚上睡不了,课上总是瞌睡,恶性循环,她身体弱,很快发了一场高烧。

温在臣比她大两岁,读书早,那会在上大三,似乎跟温叔老吵架,本来他是决定住校的,偏偏那段时间忽然就开始走读。

见她时说话还是带刺,只是又会一次一次往她房里跑,给她带来各种吃的,一下是不太想吃的什么草莓,一下又是多热了杯牛奶,还有味道有些古怪的皮蛋瘦肉粥。

再后来大病初愈,温叔给她办了休学,专门在家给她请了家教。

但她晚上还是睡不着,大多是因为学业压力,有一天被温在臣撞见躲在卫生间哭,温在臣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突然问,要不要听故事。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温在臣每天睡前都会陪在她身边“讲故事”,一开始还挺正经,后来就变成了不知哪听来的奇闻八卦,或者是被他胡乱加工的□□。

不知不觉间,隔阂打破,两人关系日渐亲密。

其实刚相处那会,她还会吊儿郎当调戏似得喊她便宜妹妹,话语里隐约带着些讥嘲的意思,但她都装听不见,每次都老老实实软声应,偶尔还会气得他冷笑。

后来也忘记了是哪天,温在臣带她去吃饭,两人撞见了温在臣同学,那会同学还表情暧昧地看两人,把她误会成是温在臣的女朋友。

温在臣第一次正经地提,说她是他妹妹,让同学不要乱猜。

后来呢,好像妹妹这个词还挂在嘴边挺久的。

可仔细再想想,她似乎真的,已经很久没听到温在臣提起过妹妹了。

楚盈神情怔然地看着车窗里倒映出的自己。

又缓缓转头,看了眼呼吸平稳,阖着眼的男人。

无端又想起这两天他古怪的态度和话语。

耳边仿佛又响起女人意味悠长的话。

——“你这么以为,他可不一定。”

楚盈猛地一滞。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僵硬的神情。

直到车缓慢停下,楚盈骤然回神,看见窗外熟悉的景色。

代驾转头,小声说到了。

楚盈没想打扰温在臣,正想替他说地址。

耳边响起极轻的,衣物摩擦的动静。

楚盈下意识侧头,才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我先送你上去。”

男人嗓音还有些干涩的哑。

梁语青的话不受控地在脑海挥之不去,楚盈下意识拒绝,脱口而出一句不用了,而后就去开车门。

指尖都好像冒出了冷汗,只是一个简单的开门动作,却让她做得莫名慌乱,手指数次擦过把手边缘,好半晌才找准,手指微屈,一用力,门终于发出咔哒的轻响。

她急急迈步,就在推开车门,鞋跟刚踩到地面时。

身后半晌没说话的那人终于忍不住了似得,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楚盈。”

他掀起眼皮,脸上表情难看了不少,男人压着声,“……你到底怎么了?”

手腕的温度带着炽热,楚盈浑身一僵,余光里能感觉出那人隐在暗处的神色显然并不好看,她似乎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和不明所以。

甚至都没回头,下一刻,楚盈便紧咬着牙将自己的手抽出。

“我有些困了,”她目光不敢看他,“你也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说完,连忙关上门。

车门闭合的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楚盈步履匆匆地往楼里走。

她能觉察那道目光盯了她许久,直到她拐进他视野盲区。

也不知是不是车里的酒精味也熏染到了她的神智,让她大脑混乱得也跟醉了似得,女孩脚步不自觉也慢了下来。

就在要拐进电梯门前。

一阵沉闷的皮鞋碾在瓷砖地的细微声响陡然响起。

楚盈缓慢一眨眼,还没来得及抬头。

手腕倏然被人扣至冰冷瓷砖,阴影忽而至顶投下。

心脏蓦然高高吊起。

慌乱还没来得及涌上。

冷清的沉香悠悠袭进鼻尖。

楚盈下意识要挣扎的动作微僵。

下一瞬。

柔软的发丝戳上她的下颌。

那人似是垂下头,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脖颈。

熟悉的嗓音染了丝低哑,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而深捺着什么的情绪。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不得让徐大少爷醋一醋!

36 ☪ 想起

◎管得太宽◎

36

男人喑哑的嗓音细听甚至有些因为干涩过头而没能发出声的气音。

他凑得太近了。

从喉咙里滚出的每个音都让他的胸腔震动着, 以至于也细细密密地牵动着几乎跟他只隔着单薄布料的楚盈的心跳。

猛然提起的心脏在掉落后又开始鼓动,他喷洒出的气息将女孩整个脖颈甚至耳垂都瞬间染上暧昧的绯红。

他其实没有很用力。

只有一开始攥上她的手腕时大约是没控制住力道,而后很快又本能地控制了般, 指节屈紧,是自己的指头先碰到的瓷砖。

刚刚还觉炽烫的手腕忽然又被微凉的手指箍住, 手背的指骨紧贴着冰冷的瓷砖, 浑身一颤后, 她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徐既思?”

他掌心大, 手指修长,女孩皓白的手腕又实在纤瘦,以至于徐既思甚至不用半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将她箍紧。

拇指抵在她的微凉腕骨,低垂浓密的眼睫掩住他眼底的情绪。没听见她的叫唤般,不知哪来的执着, 他只哑着嗓, 重复问:

“……他是谁?”

骤然被攥紧的手腕将她可以动的唯一一点空间彻底阻隔, 她的背几乎也紧贴着瓷砖, 身后冰冷的触感和身前炙热的呼吸像冰与火在交缠碰撞, 本想问的你怎么在这才刚张唇就被这一下堵了回去。

从未见过徐既思这副模样,楚盈好一会才缓慢从他这话里回过神。

意识到刚才那一幕显然被徐既思看见了, 说不上来的窘态和羞赧袭上心头,她深深呼吸了下, 试图将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努力稳了稳自己的嗓音, 温软的声线缓缓出声:

“你先松手……”

轻顿, 她又补上他的名字:“徐既思。”

男人低着头, 从远处看大约像是埋在她颈间, 微软的短发擦过她脸颊, 有些痒痒的,她看不见他表情,只是觉察脖颈间喷洒而下的温热在她喊出他名字时似乎不易觉察地一顿。

他是在听的。

楚盈手指微动,又试探地开了口:“我有点疼……你能不能,先松手?”

也不知是哪个词触动到了他。

安静了几秒,男人紧握着她纤腕的指骨微动稍松。

下一刻,脖颈温度骤然消失,那个脑袋动了动,楚盈轻眨了下眼,终于看见他抬起了头。

而后猝不及防坠进他幽深冷沉又捺着克制的复杂眼底。

楚盈一怔。

徐既思冷清的眉眼向来松弛,她极少见他如此蹙眉,眸里隐着什么她描述不上来的情绪,沉得像是不见底的深谭。

他松了手,手掌顺势下滑,紧贴在她臂间两侧,将她禁锢之间,徐既思微微低头,目光不可抑制地将她打扮得格外精致的妆容与着装尽然收至眼中。

雪白的肌肤刺激着他的理智,脑海一瞬闪过刚才看见的画面,看不清脸的男人伸手攥上了女孩的细腕,徐既思不受控地手指紧了紧。

躁意蔓延心口,有什么无法言说的本沉至心底的情绪骤然冲至大脑,向来冷静的男人第一次理智塌陷,有什么话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不回消息,是在和别的男人约会,是吗?”

“那我呢?”

那人没给她缓神的机会,安静了片刻,视线又缓慢垂落,流畅凌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嗓音裹挟着什么难抑的紧涩,“……耍着我很好玩吗?”

话音落下,楚盈一瞬凝滞,大脑一阵嗡鸣。

而后缓缓的,思绪里的信息愈渐清晰。

她好像忽然看懂了他眼底挣扎的复杂情绪。

心脏像被一块突如其来的大石块狠狠压制,梁语青的话再度回荡在耳畔。

——“楚小姐还挺厉害,能吊着这么多个男人。”

——“混迹在一群男人中间,把他们玩弄于鼓掌,让你很有成就感吧?”

尖锐的女声字字响起的同时,徐既思压低着的两句话恍若和梁语青的话交替着在脑海深处回旋。

呼吸忽而变得急促,胸膛不住上下起伏,眼睫颤个不停,楚盈一时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到底是气恼过多还是委屈更占上风,克制了一晚的脾气徒然再难抑制,然而却不是爆发,她只觉有些荒唐似得无声笑出一个气音,先前怔愣的神色渐褪,直到近乎面无表情。

楚盈纤长的眼睫轻动一下,嗓音很轻,语气听上去仿若无比平静,只有不明显的微颤尾音透露出她真实的情绪。

“你是这样看我的。”

不是反问,陈述似得,像是脱离了自己的一切情绪。

徐既思一滞间僵硬抬眼,却只看见女孩低着头,唯有微卷的浓密长发掉落在脸颊两侧,将她表情掩去大半。

蓦然回过神,像是从她话语间读出什么来,徐既思心下猛然一沉。正要开口说话,又见楚盈缓慢抬起了头。

“徐既思。”

她很轻地喊他,隐隐透露出一丝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上似是只有漆黑眸底压着一丝轻讽,嘴角几乎没什么弧度,只没有感情地扯了扯:“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

“我们是什么关系?”

楚盈水透的眸直直盯着他,似乎讥诮地笑了下:“徐先生现在又是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这句话似曾相识。

只是曾经他是以玩笑的语气说出,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直击他心弦的发问。

说到底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和谁往来都是她的自由。

他的问题无疑是越界而不讲道理的。

徐既思表情依然僵硬着,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半晌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力地一曲又垂落身侧,男人脸色苍白一瞬:“我……”

“徐先生,请让让。”

楚盈却没再看他,嗓音清淡疏离,她抬手拂过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一旁,从他身侧走过。

电梯发出短促的尖声。

楚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

只留她身上很淡的,大约是发梢间的馨香,仿佛还在清晰隐留在鼻息间-

电梯门闭合的那一刹,楚盈便和浑身都失了力般地将全身力气都靠在角落。

无论是梁语青无故的恶意,还是她所提及的温在臣的关系,已经够让她心下一团乱了。

和温在臣的相处尚不知该如何处理,徐既思话下的误解几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脑海一瞬又闪过徐既思沉哑的话。

他复杂眼底的情绪仿若浮现眼前,楚盈手指微蜷,自嘲似得一勾唇。

下意识说出口的才是心里话。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信任。

只因为看见她和异性一同回来,就觉得他们之间有暧昧关系。

屈辱感骤然在胸膛滋生开来,不了解她的人如何恶意猜度她她都无所谓,可徐既思不一样。

或许是最近他们之间别样的

她以为他至少该有这点信任的。

楚盈拖着麻木的身躯回到家,不明白最近自己为什么一件顺心的事都没有。

照片的事还没解决,又莫名其妙被从未见过面的大小姐针对,一件接一件几乎没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楚盈摸到门边的灯打开,客厅骤然亮堂,她疲倦地躬身,将脚下踩着的高跟鞋脱下。

拎着细带要往鞋柜放,鞋跟落柜发出轻微声响,忽然像是回忆起什么,楚盈动作一顿。

脑海倏而闪过什么画面,高跟鞋的哒哒声似乎就在耳边萦绕,不久前的那个寂寥夜色下,身着短款吊带和包臀短裙的女人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浮至脑海。

而后又忆起今晚梁语青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闪过的那一丝熟悉感。

伴随着鞋跟的哒哒声出现在卫生间的那人的玲珑身段,缓缓与那天夜晚的女人重合。

楚盈僵滞了一瞬,梁语青离开前警告她的那番话,恍惚间被她没有任何依据地和那些被拍的照片联系在一块。

那句没说出口的名字刹那被她喃喃着补齐。

“……徐既思。”

最近这些时日一直让她困惑的桩桩件件在此刻突然像是被串联,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没有招惹过任何人。

没有平白无故的恶意,梁语青的针对太过突兀,那些照片也来的蹊跷。

可如果是因为徐既思的话。

所有事件都能理顺了,也能解释为什么梁语青会认识她,又露出那些神色。

在梁语青视角,她拍到了她和徐既思的照片,而后又见温在臣将她带在身边,误会她和温在臣关系暧昧,所以有了最开始那番话。

楚盈怔怔站着,一时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历史似乎又上演了。

高中那会无厘头的针对,时隔五年,换了个对象后,又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她好像总会遇上这些事。

委屈在回放的记忆画面下瞬间都溢过那些无奈和愠恼,满满当当占据她整个脑海。

鼻尖陡然一酸。

漆黑的眼睫迅速泛上湿意,纤长睫毛在轻颤下连着眼睑都沾满泪水,楚盈伸手想去擦,泪珠却跟断了线似得掉个不停,又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摇摇欲坠,最后一滴滴啪嗒落地。

楚盈缓缓顺着墙壁滑落。

无法控制的极低的啜泣声还是在空荡而毫无生气的客厅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她哭得眼睛都似乎有些肿起时。

手机骤亮。

楚盈眨着模糊的视线,伸手去摸掉在一旁的手机。

刚拿起来,就从突然暗了光的手机反光里隐隐看见自己狼狈的脸。

妆都哭花了。

明明出门前还算是一个好心情。

她想脱离那些负面情绪趁这些天好好调节状态的。

没想到一趟回来更难堪了。

渐止的抽泣声一瞬又有要翻涌回来的趋势。

她扑朔着睫,抱着腿垂头看手机。

……是徐既思的消息。

【楚盈,开门见我一面,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tvt

让我缓一天,如果今晚能码出来就正常更,如果码出不来可能就明天正常时间更,原谅我呜呜

感谢在2023-10-18 23:19:14~2023-10-20 05:0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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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想起

◎招惹◎

37

楚盈一天都没怎么看手机。

也就下午那会和温在臣有过两条确定几点来接的短信, 之后就是偶尔会扫眼时间,毕竟那样的场合她也不好随便看手机,所以这会算是她过完忙碌一晚第一次解锁屏幕。

她跟徐既思的短信往上翻也寥寥无几。

所以在他当下发来的消息之前, 那条一眼看去有些陌生的消息,很快被她注意到了, 说的是正巧动物园负责人请他去参观, 问她能不能赏脸调一天空给他。

仔细看时间, 是三个小时前, 差不多正巧是她重新回包间那会。

忽然想到他刚才说的“没回消息”,楚盈微滞片刻,视线又下落,盯在他刚刚发来的,可以说得上是率先低头的那句“好不好”, 胸口冒上些说不上来的鼓闷感。

手指下意识点了点对话框, 跳出来手机自带的默认输入法, 指尖还停留在空中, 下一刻, 又像是猛然回过神,动作倏的一顿, 她晃了晃脑袋,缓慢停坠的眼泪在动作间掉落屏幕, 模糊了她的名字。

她又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明明是他先不由分说就误会她。

他甚至没一句问她发生了什么。

何况, 他凭什么用一种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的语气质问她?

退一万步说, 就算她是和人约会, 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少爷是认为自己不明不白的一番暗示后, 她就该是他的所有物, 连正常社交都要经他允许了吗?

或许是自尊心作祟, 或许是气恼和怨怼冲上心头,楚盈咬了咬唇,伸手一抹眼,又没一丝犹豫地按灭了手机。

她没回复。

楚盈缓慢伸手搭着鞋柜起身,视线不经意间又掠过柜底的拖鞋,脑海一瞬闪过自己醉着时,徐既思无奈却耐心给她套拖鞋的画面。

“……”

呼吸不自觉一屏,很快又缓缓呼出来,也不知跟谁作对,楚盈也没去套拖鞋,就这样赤着脚往房间里走。

卸完妆后就去洗澡,在冲了一半时又莫名其妙没了热水,楚盈捣鼓半天也没弄好,深秋温度不高,冷水实在有些难熬,女孩心里那股郁气又冲上来,偏又无处释放,最后只能草草擦干,给物业发了信息。

出浴室前看了眼镜子,才注意到自己的眼睛肿成了单眼皮,楚盈下意识想不知明天该怎么见人,转念又记起自己现在也不用出门了,乱七八糟的念头间,刚出浴室就打了个喷嚏,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阵阵地疼。

她应该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的。

可刚闭上眼,脑子里又不住想起自己没回复的消息。

睁开眼,又是徐既思颓态的神情。

楚盈僵了一瞬,纤弱白皙的手指揪紧了被子,一会又把自己的头埋进被窝里。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今天发泄的情绪,是气恼委屈,还是在害怕畏怯着什么。

如果她还是十八岁,徐既思的示弱大约会是效果最好的蛊药,甚至能让她再毫不犹豫地飞蛾扑火。

可现在,更多现实问题已经渐渐初露端倪。

她应该知道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有当初他的不告而别,不只有那段痛苦的噩梦时日,不只有她无时无刻的患得患失。

梁语青尖锐的话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如果她说的那个“她配不上的人”是徐既思的话,她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们之间身份家世上的悬殊,因此形成的性格,他们毫不相同的交际圈层,平时接触的人和物,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低头一次就能解决的。

她以为自己能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但事实是她根本无法忽视。

照片的事已经是一个例子。

梁语青也不会最后一个对她说这些话的人。

甚至可能,她只是一个开头。

没有哪次让她比今天更真切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和阻碍了。

她没有这个精力和机会再接受这种影响她正常生活的“考验”了。

这次只是照片,只是口头警告,只是“休息几天”。

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的生活已经因为徐既思的闯入变得一团糟。

哪怕知道这并非徐既思本意,也并非他亲手促成,可她受到的那些恶意与谩骂都是真实的。

她是喜欢徐既思。

年少时期最赤忱的爱慕不是假的,久别重逢后难掩的再度心动也不是假的。

但因为他起落的心,难眠的夜,所受的侮辱针对,她也没法自欺欺人装不在意。

她承认她脆弱,所以她承受不起第二次伤害了。

如果徐既思只是要个回复,那她拒绝就好了吧。

他那样高傲的人,低头已是罕见,再被人拒绝,大约都不用她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就会离她远远的。

说不定什么时候再回想,还会觉得是耻辱。

就像在邬宁镇的那几个月。

天之骄子怜惜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孤女,只再随手不过地拉了她一把,哪知对方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就想和他表白——

不知会是一段怎样的笑料,又怎么会赴约呢。

……

当初既然没赴约,现在也不该来招惹她的。

枕头不知何时染上潮湿。

楚盈无声地想-

楚盈最后也没回徐既思的消息。

这些天哭的次数比大学四年还要多,一觉睡醒后,女孩静坐床边半晌,也不知是不是昨晚想透了,暂且算是将那些低落的垃圾情绪丢至了脑后。

然而刚要起身,手机屏幕又一亮。

电话备注赫然是温在臣。

楚盈这才又想起昨晚的尴尬场面。

差点忘了还有这档子烦心事。

昨天对温在臣的抵触太过明显,在他眼里一定是莫名的。

跟温在臣的关系和徐既思不一样,温叔说过,没有奶奶就没有现在的他,所以他也有义务把她当成亲女儿养——

主观上,他们还是过年了得一起吃年夜饭的关系。

梁语青没提前,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偏偏这两天温在臣确实有些不对劲,一旦多想,好像就连先前的一些细节也变引人怀疑起来,楚盈甚至不知道之后自己该怎么面对温在臣。

她是真把他当哥哥。

尽管两人的初见并不愉快,可那段最难过的时候,的的确确是温在臣陪她熬过来的。

她现在只希望梁语青都是乱说的,那些让她多疑的细节也都是她多想了。

温在臣的电话她不敢不接。

昨天尚且能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没来得及多追究,而现在这通电话,八成是酒醒找她算账来了。

按他的性格,她现在要是挂断电话,半小时后就能在家门口看见他。

楚盈一想到就头皮发麻。

手指一抖间,电话正好接通。

那头温在臣的嗓音还有些喝了酒的沙哑,喊了声她的名字。

楚盈抿抿唇,只小声从鼻腔里嗯出一声。

本来似乎语气听上去还挺躁的,然而在她这声软糯鼻音后,温在臣忽地又一顿。

声音骤然软了些:“……昨晚怎么了?”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直来直往的人。

楚盈抠着床沿,半晌也说不出那些话。

难不成要说,梁语青说你对我有不一样的心思,我昨天有点慌了,所以没敢跟你有太多接触?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万一根本就是误会一场,她之后该怎么见温在臣。

可她昨天确实也是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行为……

楚盈纠结地张张嘴,又合上,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温在臣似乎能听见她那头一阵又一阵的呼吸声。

片刻,就在楚盈费劲找着合适的理由时。

电话那头带了些试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不是,还是吓到你了?”

楚盈呼吸蓦地一顿。

那边似乎觉察到了这个细节,当自己是猜对了,语气带了丝急切和内疚:“……我就知道,本来你就没参与过这样的场合,他们又是灌酒又是套话,一定吓着你了,我也没能顾及太多,还是把你忽视了。”

后半场,他无意往楚盈这边扫过几眼,旁边也有人问她话,她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但也都能答上,要不然就是按他之前说的,只是笑,看上去好像适应得挺好的。

但那大概已经是在为了能谈下项目强忍了。

楚盈一瞬的僵硬又因为他后面这番话渐渐松缓下来,有一刻她想否认,可一想到要是否认了,她还得说出个理由来,这样一想,还不如让温在臣这样误会。

“反正都过去了,”她承认般地应下,一顿,又怕他还因为这些愧疚,补充,“一觉睡醒已经没事了,你别想太多。”

“……真没生气了?”

她回得快:“真的。”

那头顿了顿,似乎在琢磨她这话的真实性,仔细听她的语气,好像也挺正常的,没了昨晚明显的排斥感。

他其实不太喜欢打电话,比起听声音辨别情绪,他更想站面前直观地观察。

“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温在臣手指搭上窗沿,话里不动声色,“这样,当我给你赔罪,我再请你吃一餐,餐厅你定。”

不免又想起那个猜测,楚盈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那就是还在生气。”温在臣立马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得工作?”

楚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演变到可以睁眼说瞎话的程度了:“昨天已经是忙里抽闲了,老板还给了我新本子呢……”

一时太急,确实忘了楚盈还得上班,温在臣沉默了好一会,才退了一步:“行,也不急,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一声,这餐我得赔给你。”

楚盈忙应好,心下想的却是能拖就拖,最起码短期内不能再见了,不然她要再不经意间流露出什么不对劲,温在臣肯定要逮着她问,到时候连今天的话都会被他拎出来质疑。

“这个点你也该忙了吧,”楚盈顺势开口,“我也要去上班了,先挂了啊。”

“行——”

那人一个字的音还没落,楚盈就挂断了电话。

随着手指按下挂断键的那一刻,松了没两秒的气又在想到什么时变得惘然。

可也不能总一直不见面吧。

这只是一个并不确定的念头。

是不是,找个时间试探一下比较好?

确认只是误会的话就再好不过。

如果真……

楚盈猛地一晃头。

不,没这种可能。

楚盈深吸一口气,势要把这些念头全丢开似得,进卫生间狠狠泼了几把水在脸上。昨天坏掉的水温器似乎连带着洗手台这的也坏了,泼到脸上的水是冰冷的,神志霎时清醒,冲得她一张白皙的小脸在冷意下通红。

想这些,不如想午饭吃什么。

昨天其实也就吃了个八分饱,这个点正好有点饿了。

楚盈不太想出门,一方面是眼睛还肿着没消,不好见人,另一方面是怕会和徐既思撞见。

最怕的是不但肿着眼还恰好让徐既思看见了。

太丢脸了,她昨天明明走得很潇洒。

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杜绝。

楚盈便洗漱边这样想着,决定还是点外卖。

之前为了配音得时时刻刻护着嗓子,她都不敢吃口味太重的,现在好不容易能在家休息,楚盈翻了半天,挑了份水煮牛肉,选的爆辣。

点完后显示半个小时就会送到,楚盈换了身宽松的常服,难得无聊地翻了翻最近的热播剧,想起罗卉似乎有部配了女主的电视剧上了,挑出来就要看。

楚盈没骨头似得窝在软椅里,刚开了个开头,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看了眼外卖,也没到。

正纳闷是什么,手机屏幕上亮起了备注为物业的来电。

忽然想起来,昨天洗澡热水忽然没了的意外,昨晚她给物业发了消息。

楚盈边接电话边跑去开门,来人果然是物业,身后还带着专门的维修人员。一眼看见她红肿的眼眶,物业还愣了下,楚盈被人这样盯着才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只尴尬笑笑,解释是眼睛过敏,揉红的。

物业也不好多问,点点头,顺着说了几句要滴点眼药水,又说需要的话可以帮她买一瓶。

服务态度这么好,也怪不得这里这么贵。

楚盈心里感慨着,话里还是拒绝了。

物业没太执着,和她了解了一下情况后便喊维修人员进卫生间开始捣鼓。

好一会,维修人员出来跟她说,是控制阀失灵了,应该是不常用,再加上一些材料质量问题导致的,需要更换一个新的。

“不过没带新的,我得回去拿一个。”维修人员说。

楚盈点点头,物业便又带着维修人员暂时离开。

把人送走,楚盈看了眼时间,想着应该要一会,于是又挪回房间。

刚窝回软椅没几分钟,门铃再度响起。

楚盈眨眨眼,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快,下意识起身往外去开门。

小步跑到玄关处,楚盈边说边开门:“还挺快呀——”

下一秒,抬眼的瞬间,却对上一道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来开门而闪过诧异的黑眸。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清隽面容映入眼底。

修长挺拔的身躯站在门口,微微垂眸,目光顺着下落,在触及到什么时,也怔愣了一瞬。

楚盈动作一僵,下意识就要关门。

那人拎着什么的手却忽然直直往里探来。

修长冷白的手指忽而搭上门把,手里的袋子在门边晃了晃,和门框碰撞,发出闷响。

楚盈都没来得及看那袋子是什么,脑子一瞬只闪过,她甚至没化妆挡一挡自己红肿的眼睛。

她忙垂下头,张嘴。

那人冷清的嗓音略显急促,和她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一同响起:

“等等。”

“放开。”

作者有话说:

感觉好像几百年没更了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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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想起

◎门当户对◎

38

两人的声音一道出来, 场面顿时僵持。

楚盈是真狠了心不想跟他再有接触了。

不想再想他为什么若即若离,更不想再担心自己跟谁不经意间的接触某天又被拍下来寄到什么人那里。

那人的手覆在一半门把间,楚盈深吸一口气, 手下将门往回扯的动作微微用力,声音也跟着抬了抬, 躁意的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丝冷嘲:

“徐先生是想私闯民宅吗?”

徐既思屈起紧攥的手指微动, 他抬起漆黑的眼睫直直盯着她, 看她往日温和透彻的水眸里现在满是抗拒, 好看眉眼紧皱,唇也抿成一条直线,半晌还是叹了口气。

“就算再不想见我,也问问我是来做什么的吧?”

他清冷的语气里带了丝示弱,手下的力气却一分没少用。

楚盈愣了几秒, 很快又回过神:“……我不想知道。”

那人状似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你低头看看?”

楚盈一顿, 视线缓缓下移, 落至他手里拎着的什么袋子。

包装得还挺厚实, 这会冷静下来还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香味。

这是……她的外卖?

楚盈手指微松, 张了张嘴:“……我的外卖怎么会在你这?”

“电梯里碰到物业了。”

嘉南汇外卖员是送不进来的,物业专门有人负责这块来转递。徐既思回来时恰好在电梯里看见对方按下和自己一样的楼层, 他们一梯两户,他既然没点外卖, 自然料想是楚盈的。他昨天发的消息至今没有收到回应, 私心作祟, 他便接了过来。

他应得快, 语罢又见她有些刻意的垂着头, 想到刚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看见她微肿的眼睛, 徐既思一顿, 喉结滚了滚:

“……你哭了?”

哪知楚盈一僵后忽然跟吃了炸药似得,猛地抬眼:“谁哭了!”

显然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徐既思愣了一秒:“那你……”

楚盈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跟徐先生无关。”

话落,半落的目光又盯在他手里的外卖,脑海一瞬闪过干脆就不吃了的念头,潇洒关上门让他明白自己的态度,可理智又让她有点心疼自己的钱,再怎么样那也是花的真金白银,凭什么因为经了徐既思的手她就得丢了?

楚盈在现实和想象的洒脱里拉扯了半晌,几秒后,生活打败幻想,女孩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礼数地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外卖,在那人下意识松开手指,一瞬闪过没反应过来的惊诧中轻咬着牙,紧绷着脸:

“下次还劳请徐先生少、管、闲、事。”

话术里好像有点礼貌,又好像没有。最后四个字被一字一顿地清晰吐出,没等徐既思再想说什么,门就被啪地一声关上。

“……”

没想到千防万防,就开门的这么几秒都能让徐既思碰见,外卖还是温热的,红澄澄的辣椒飘在汤里,明明是很开胃的,但楚盈却只是拿着筷子搅了搅,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口饭。

视线又不经意间略过漆黑的屏幕,一眼看见倒映出来自己狼狈而红肿的眼眶,捏着筷子的手一僵,楚盈几乎瞬间没了胃口,脑海里控制不住地闪过徐既思欲言又止的神情,也不知他到底会怎么想她,昨天撂下冷话的是她,今天眼睛红肿的还是她——

是不是会觉得她挺矫情的,或者,觉得她很装?

嘴里怎么尝怎么没味,实在味同嚼蜡,楚盈吐出一口气,把外卖重新盖上,放置在一边。

门铃在她思绪乱想间响起,楚盈骤然回神,动作一顿,这会竖起了警铃,挪到玄关处时提前看了眼摄像头。

是物业带着维修人员来了。

楚盈松了口气,这才打开门,把人迎进来。

物业进来时,还递给她一支眼药水,楚盈没想到对方还是替她买了,忙说了声谢谢,问他多少钱。物业摆摆手,说提高业主的幸福指数是他们该做的,下回评分时给他打高点就行。

楚盈愣愣点头,不出十分钟,维修人员便出来跟她说已经好了,让她去试试水温,楚盈试了下花洒和洗手池的水温,果然已经正常。

楚盈出来和他们道谢:“谢谢师傅,辛苦了。”

“小事,没其他问题,我们就先走了。”

楚盈点点头,唇角挂着礼貌的弧度开门将人送离。

正要关门,就听见对门响起轻微的开门动静。

楚盈一顿,微微抬头。

恰好和那人对上视线。

楚盈没太记清刚才徐既思穿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此刻看见的这身墨色风衣。

他像只是刚随手套上的,也没扣扣子,风衣随开门的动作半敞,里面是同色内搭,若隐若现间能看出紧实的腰腹,下身是黑西裤,腰间露出点皮带扣头的银光,修长挺拔宽肩窄腰的身形出众,看起来不像平日里办公的穿搭,正经里又带了些休闲,像是要去哪约会的着装。

楚盈愣了下,见他视线一眼扫过离开的物业两人,又返回落及她身上。

对视几秒,那人微顿,像是正要张嘴。

楚盈忽地回神,手指紧勾,再度猛然关上门。

砰然的关门声震得刚走到电梯门前的两人都愣了下,回头看了眼,又面面相觑。

走道间一瞬安静得毫无声响。

只留身形笔挺,气质卓然矜冷的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散发出一股冷漠疏离的气场,漆黑的眼睫半耷,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过了多久。

徐既思面无表情地反手将门碰紧。

手机微亮,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地低头,看见是纪然发来的消息。

【我这里有点苗头了,你在哪?】

男人指骨微动,在对话框里打去几个字,随后单手将手机塞进衣兜,迈步往旁边电梯口走去-

正是午餐点,纪然约的见面地点是一家西餐厅。

徐既思到的时候,他正跟餐厅的服务员眉目传情。

凑近时还能听他语气暧昧地说什么也不是没机会再见面,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对方递上菜单的手心。

女孩也不知之前被他挑逗了什么,耳廓微红,也没收手的意思。

“……”

徐既思心情不好,这会看见纪然春风得意的模样,心下烦躁更甚,随手把兜里的手机往桌上一甩。

骤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将两人之间旖旎的氛围打破,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收回手,视线一时也不知往哪放。偷偷往旁边瞄了眼,将对方冷漠的神情收进眼底,女孩眼底惊艳之余又一僵,转头看纪然时,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请两位点单。”

纪然动作一顿,缓缓收手,掀眼,扫了眼对面脸色冷然的男人,没偏头:“刚我勾的先上。”

读懂他的暗示,女孩忙不迭点头,连忙离开。

纪然这才往后靠了靠,玩世不恭地翘起二郎腿,一挑眉:“大少爷,谁又惹你了?”

徐既思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面前的菜单随手勾了几个,没回他,反问:“发现了什么?”

纪然一顿,反应了会,才想起来他是回的刚才他发的消息。表情一时复杂,他抿抿唇,语气带了点认真:“你是不是有点上心过头了?”

几天下来,他除了处理公司的事外,就是这件事。说到底后续没再出现什么新的照片了,那人或许也就是当时冒出来了这么个想法,这两天明里暗里的警告已经把事儿压得差不多了,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太大影响。幕后主使是要找,但也不用这么夸张,吃个饭的功夫都要先聊这些。

他很少见徐既思对除了工作以外的事这么上心。

哪知话落后,却见那人动作一顿,而后微微抬眼,漆黑的眼眸像是能看透一切,他冷淡的嗓音微凉:“说人话。”

他能听出来,纪然有话外意。

他大约说的不止是这件事。

纪然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毫无疑问,徐既思真正上心的不是这件事。

而是那个人。

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了楚盈,似乎还给楚盈带来了不小影响,所以他才如此急迫紧张。

可不管是上回看见照片后徐既思忽变的神色,透露出些慌乱的行动,还是一些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的情绪,都让纪然觉得荒唐。

前二十几年没见过徐既思为了除他母亲外的人这么大动干戈过,本身听闻他会喜欢女孩都够他诧异一壶,在这两天发觉他竟然能上心到这个程度后,纪然好几次都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认识了一个假的徐既思。

就性格来说,徐既思显然不是那种滥情的人。

可也不至于是短短几天就沦陷吧。

为她忙这忙那的,楚盈知道吗?

他还去偷偷看了楚盈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但一条也没。

他明里暗里问了好几次到底喜欢楚盈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是半点细节都套不出口。

想来想去,最后也只能猜测,铁树一开花,或许就是痴情种一个。

没准就是徐既思谈起恋爱来就是这样,来一个上心一个。

毕竟以前也没见过。

也许是徐既思太不近女色了,他过去都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跟谁要过一辈子,女方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形象。

现在么,他虽然也想不出,但他知道,哪怕有千种万种可能,那个人都不会是楚盈。

没别的理由,就四个字。

“门当户对”。

逢场作戏可以,但绝不可能真正有结果。

应该也就是一时新鲜。

他这样想。

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这是纪然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他都没有选择,何况徐既思。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未来人生的一切规划都是望得到头的。

迟早有一天他要继承那堆冰冷的合同,满嘴都是利益和人情世故,要他成为他最讨厌的那种老古董;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要他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对方也许跟他想法一样——但他们还是不得不结合,成为和他父母一样相敬如宾的夫妻。

他会成为一个麻木的傀儡。

他没有几年时间属于自己了。

纪然知道很多人暗地里都嘲他不知上进,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一个,但他不在乎。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这个就是他的选择。

他知道未来自己一定会被框束,所以说他自私也好,不成器也好,他当下的唯一理念就是及时行乐,于是他向来都是放开了玩。

而徐既思跟他完全是两个极端。

其实有时候他还挺诧异自己跟徐既思的友情能坚持这么长久的。

毕竟学生时期徐既思就是永远的第一,他呢,仗着家里的有点权势,考试从来是随随便便应付,反正做什么都有人给他兜着。

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可他们确确实实直至现在关系也都不错。

而徐既思这样的人,无论是他本身自己的意志,还是众人从小到大给他灌输的理念,继承家业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可正是因为这种理所当然,他就更是只能站在被规划的那条线路上,循规蹈矩地过一辈子,没办法歪哪怕一步。

要说某一天他和徐既思谁会喜欢上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女孩,随便拎一个人出来问,大家要选也只会选他——这种事更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他没办法想象,如果徐既思殪崋真铁了心要和楚盈在一起,他们之间会有多少阻碍。

纪然眼底情绪实在复杂,徐既思缓慢蹙起眉,有些不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然蓦地回神,压下刚才的心绪:“没什么。”

抬眼又对上徐既思微压的黑眸,纪然下意识想别开话题,一顿,脑海忽地闪过点自己了解到的消息。

他微微开口,嗓音里难得听出犹豫:“……如果我说,希望你别查下去了——”

39 ☪ 想起

◎被拒绝了,怎么联系?◎

39

“不可能。”

徐既思几乎是冷着声打断的。

纪然没说完的话卡在喉间, 看他漆黑的狭长眼眸轻掠过他表情,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便侵入全身,搭在椅背的手缓慢收回, 半晌,还是轻叹了口气。

他从来就改变不了徐既思的决定。

见纪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既思眸色沉了沉, 将捏握的笔一松, 眼睫掀起, 他嗓音微凉:

“……有话就说。”

他只是随意坐着,冷清强大的气场就迎面扑来,纪然动动唇,须臾才开口,语气还是纠结:

“我是有个猜测, 但没有证据, 只是有些细节指向——”

徐既思指节微屈, 轻叩一下, 打断他那些有的没的预防针:“说。”

纪然抿抿唇, 片刻才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有意压低:“我怀疑……跟梁语青有关。”

话音一落, 徐既思果然神情微顿。

纪然说完后就直起了身,顺手又将他面前的菜单拿过, 喊了声服务员。

很快就有人来将菜单拿走, 一套做完, 还没听见他的声音, 纪然便抬眼偷瞟了眼面前的男人, 他眼皮半耷, 冷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太明显的情绪变化, 只是手指轻动,本直接与桌面相触的指节浮在空中,好一会,才又落于冰冷奢石方桌。

敏感地觉察他此刻的情绪波动,纪然思绪复杂。

老实说,当发觉这件事展露出来的苗头指向梁语青时,他心下竟然觉得这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想,过去这二十几年来,如果非要说徐既思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相对算是出现得比较频繁的女人,那也只有梁语青了。

这还都得归功于梁家和徐纪两家是世交。

梁叙青是他们的发小,小时候他们一要约梁叙青出门,梁语青准屁颠屁颠跟着他们,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梁语青还是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妹妹。

哦,可能只能说,是他和梁叙青看着长大的妹妹。

徐既思跟块木头似得,往往是完全忘记她的存在。

去餐厅,人问几位,他能自然地丢下一句三位就往里走,剩身后他们两人和服务员面面相觑,又转头看一眼彼时才到他们腰高的小姑娘,表情一抽。最后只能在服务员的不解以及小姑娘愣愣间眼眶倏然一红的委屈表情下,匆忙补充解释是四位,然后边往里走,边还得哄梁语青。

事实上,直到他们出国前,跟梁语青的交集都还不算少。一方面他们在一个学校,梁语青和他甚至在一个班;另一方面,梁语青总会变着法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和活动约他们。

说实在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主要是约徐既思。平时跟他聊天还总要跟他拌嘴埋汰他两句,一到这种局,先来问的准是他,邀约完后再不经意般一试探,问既思哥哥是不是也会来,诸如此类,心思全写在脸上。

不过出国后,也许是时差和距离,也可能本身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是靠徐既思,反正他们的交流骤减,也就过节时会偶尔聊两句,以至于就算回国了,大概也碍于中间两年没怎么联系,仅有的几次碰面,都只是打了个招呼。

跟他尚且如此,何况跟徐既思。

他过节时还会给人发条消息,徐既思连这都不会有,本身和他的交集都要靠外界因素了,他这一出国,基本是完全断了梁语青那边一直以来的独角戏。

她对徐既思的那点心思但凡有点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最起码,他们这一圈人心下都有数。

但大约多年相处她也知道,徐既思不止对她是这个态度,他对谁都一样,对男的冷,对女的更冷,相比较而言,她已经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了,长久以来的相处便是如此,她也几乎习惯。

可当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数年追随的那人身边,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个真正的例外——

他都能想到梁语青会有多郁闷。

楚盈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的那层认知与习惯,纪然脑海一瞬闪过那几张一眼关系匪浅的照片,没忍住一咂舌。

梁语青能做出这种事,倒是很符合他对她的印象。

毕竟她是连高中时期,看见班里有人给徐既思写情书,都会暗里给人使绊子的那种。

好巧不巧,正好让他意外撞见过。

粉色的信封被她当着面随意撕碎又踩在脚底,她把人逼至墙角,也不知凑到耳边说了什么话,那女孩脸瞬间惨白,慌张地要去抓她衣角,又被她嫌恶地拍开,那女孩于是只得给她磕头,嘴里说着再也不敢了,他要没路过出了个声,还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后来梁语青为了堵他的嘴,给他连续带了一周的早饭。最后这事儿他确实也没跟徐既思说,倒是跟梁叙青提过,梁叙青模样温润,好像对谁都毫无距离,那会却只是轻飘飘地说,这不是没出事吗。

斯文败类不过如此。

徐既思好歹表里如一,外冷内也冷,梁叙青呢,温和的外表也不知骗了多少人,要不是从小一块长大,他也要被他骗过。

说回梁语青,在他查着查着脑海冒出她的名字时,纪然其实有犹豫过是不是要给徐既思发这条消息。

毫无疑问,如果这件事真是梁语青做的,那他们再怎么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不管是徐家和梁家之间的关系,还是徐既思和梁叙青之间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为了楚盈去和梁语青对峙呢。

梁荣有多宠梁语青人尽皆知。

梁叙青还是个妹控。

梁语青身份之特殊,闹大了对他,对徐家都没好处,只平添烦恼。

况且他是真觉得,只是几张照片而已,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只是徐既思这人最近的举动实在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他是真有些不确定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纪然想了想,又语速极快地补充了句:“我可话说在前头啊,这都是猜测,你别冲动。”

那人一顿,半垂的眼睫掩住眸底思绪,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抬眼看他一眼,从鼻腔里嗯出一声。

不知为何,虽然他是应了声,但纪然就是从他的态度里看出一丝晦暗难辨,觉出点不妙来。

莫名一个激灵,纪然不自觉清了清嗓,有意转移开话题:“对了,你还没说,到底谁惹你了。”

说话间,有人递上来甜点和红酒,纪然抬手松了松领带,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听见对面那人嗓音冷清简短地说了声没。

纪然眉梢一挑,视线浅浅扫过他明显比往常更为凌厉的侧颜,还有刚来时毫不掩饰的不愉,一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他抿了口红酒,随口一问:“不会是因为楚盈吧?”

一秒,两秒,三秒。

对面没有应答。

纪然动作一僵,眼皮跳了跳。

虽然他是感觉最近徐既思的情绪起伏都跟楚盈有关才随便一猜。

但徐既思此刻的默认还是让他心下一跳。

安静半晌,徐既思此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烦躁地伸手扯了扯衣领,将最上头的扣子解开,露出白皙的肌肤和一角凌厉的锁骨。

纪然摸了摸后脖颈,又试探地问:“你俩……吵架了?”

看照片,他还以为两人关系应该正打得火热呢。

“……”

徐既思还是不说话。

纪然向前探了探身:“……因为照片的事?”

算,却也不算。

算不上直接原因,但大概是间接原因。

徐既思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额角,在他这话下有些疲倦地似得揉了揉:

“别问了。”

纪然是真第一次见兄弟露出这种神态,尤其往下一想,还是因为一个女人,心下情绪翻涌,他不自觉蹙起眉,语气也带了点脾气:

“不是,她不知道你这些天为了这事都没怎么睡啊?还跟你耍脾气?”

却不想面对他一腔为兄弟说理的热血,徐既思却只是一皱眉,声音泠泠:“她没耍脾气。”

“……”纪然火气又一消,嘴角抽了抽,几乎语塞,纳了闷,“那是你生她的气了?”

徐大少爷还能是不爽了自己生闷气的类型?

正这么想着,对面那人便扫他一眼,像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他的想法似得,眉头一压:“也没。”

“……”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纪然差点被徐既思这挤一下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的习惯气死。

其实吧,他对楚盈的印象也就还停留在之前的几次见面。

女孩一副温顺但圆滑的模样,叫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呆板还是机灵。唯一知道的就是,面对他的主动LJ示好,人给拒绝了。

毕竟人家明显对他没这个意思,他堂堂大少爷,也有自己的傲骨,平日里风流倜傥又不是没人喜欢,不至于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之后虽然会偶尔关注,但也确实对她没那个心思了。

本来也就是一时心血来潮。

只是没想到,这姑娘也不知哪来的吸引力,性格是还行,长得也不错,是小有天赋,可这才见了几趟,怎么就入了徐既思的眼,怎么就跟他兄弟搅一块去了。

他早想问了,他自觉看人眼光还行,楚盈一眼看去就不是那种会主动傍附权贵的性子,徐既思更是像能孤独终老的,这两人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除非。

除非两人渊源不止如此。

纪然表情倏然微僵,大脑一瞬掠过种种画面和猜测,忽然在这一瞬冒过荒谬的猜测。

随后,嘴巴比大脑要快,他脱口而出:

“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除非他们早就认识,不然根本无法解释那些疑惑。

细细一想,初见那天,楚盈突然的身体不适也很不对劲。

包括后来在去春风里的路上,他提及楚盈,徐既思也是话里话外各种泼他冷水。

春风里意外碰面,他也没说两句呢,徐既思倒是多管闲事,还又对他一通冷嘲热讽,随后楚盈离开了,他也跟着走了。

那些当时觉得纳闷又无法理解的,一旦加上这个前情,就忽然变得合理了。

纪然冷不丁一颤。

这么久以来,他一次没敢往这方面想。

因为他几乎是一年到头里跟徐既思接触时间最多的,但他印象里,徐既思身边根本不可能出现过这样一号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人,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情绪,没想到徐既思却并不像从前那般丢来什么嘲讽他脑子不好的话,神情几乎没有什么波澜,只微微敛眸,难得地主动喝了口酒。

毫无疑问又是默认。

纪然大脑顿时生锈。

两人真认识。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跟徐既思三天两头见,频繁的时候就差睡一块了,也从来没听过楚盈这名字啊。

他也就徐既思母亲去世那几个月没联系上过他——

纪然蓦地一僵,而后猛然瞪大了眼:“不会是五年前……”

话音未落,旋即眼前又反反复复浮现过去谈及楚盈时,徐既思那些当初没多想,此刻却格外突兀的一些行径,还有那些他数次觉察不对劲,却又没回都被他几句话堵回去的怀疑。

纪然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表情复杂:“……那你之前,都在糊弄我?”

不受控地想起初见那天两人还分别被介绍,完全看不出一点认识的迹象,纪然忍不住提了提语调,拔高了声:

“你俩认识,那之前还装什么?”

纪然此刻的反应其实在他意料之中,然而说装未免有些难听。

何况,这件事他也觉得烦。

徐既思语气不自觉也带了点躁意:“是她装不认识我。”

纪然刚才的恼火一霎被这话砸得错乱,他一顿,大脑开始费劲分析着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

“你是说,人家不乐意跟你有关系?”

并不是一个值得接受的结论,但事实确实如此,徐既思压眸,神情沉沉。

纪然紧接着提出一个致命问题:

“那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纪然的话仿佛和那晚楚盈的话一同在耳畔响起。

徐既思视线不免掠过旁边暗屏的手机,一瞬闪过那条始终没得到回复的消息,还有这些天楚盈明显的抗拒。

……又是拒绝。

一时并无回话,纪然想问的问题太多,那些好奇和诧异都在胸膛里翻滚,以至于就算没得到回应,他都没克制住自己,没两秒又问:“所以,那天确实是你们时隔数年的再重逢?”

他语气纳闷:“那你们之前怎么就没联系了?”

徐既思捏着玻璃酒杯的手指微紧,微垂的视线落在面前微微晃荡的红酒,仿佛看见当初写下纸条后难得心绪略有些忐忑的少年。

“被拒绝了,”

他冷清的嗓音几乎没有情绪起伏,机器人似的陈述,直到话尾才错觉似得勾起点自嘲似得弧度,“怎么联系?”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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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想起

◎生活也照旧◎

40

比得知徐既思在跟一个女孩暧昧更荒谬的事是, 徐既思似乎还没追上人家。

而比徐既思似乎还没追上人家更荒谬的事是,徐既思疑似过去就追过人家,但被拒绝了。

纪然无法理解, 徐既思这样高傲的人,怎么会在被拒绝后还和人家纠缠不清。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是他该夸徐既思是个倔强痴情种?

纪然表情从惊悚逐渐变得复杂, 今天接受到的信息量太大了, 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承受。

他这兄弟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

天天在眼皮子底下, 他当他一天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结果人感情生活这么丰富呢?

纪然缓解情绪似得又喝了两口酒,大有把眼前价值不菲的红酒当冰水喝的意思,冷静了几秒,他理了理思绪,决定先把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搞清楚:

“所以你现在到底追没追上人家?”

其实他心里有准备, 要是两人真在一起了, 刚才他问是什么关系的时候, 徐既思不会沉默。

只是他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话问出口, 果然见徐既思紧紧抿着唇, 好一会才自暴自弃似得回了句没。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纪然还是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两人忽然一同陷入了沉默。

片刻, 是服务员上了菜,才打破了此刻的僵硬氛围。

纪然一时也没敢动, 兄弟感情问题还没解决呢, 他都不一定有胃口, 自己在旁边大吃特吃, 多没心没肺。

何况也难得见徐既思烦恼什么事, 平时都没他给他开导的份。

还没等纪然在心里感慨自己这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耳朵里便钻进了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

抬眼, 就见徐既思叉了块牛排。

还没入口,发觉了他的视线般,徐既思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怎么,想吃我的?”

“……”

纪然嘴角一抽,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会没心情。”

“……”

他看起来像会因为这种事连饭都不吃把自己饿出病来的那种白痴吗?

“我只是失恋,”徐既思语气平静,“不是脑子坏了。”

“……”

也确实无法想象徐既思能因为感情问题搞绝食之类伤害自己的那套崩人设场面,纪然摸了摸鼻子。

他还是太过理智了,事实上不管工作上还是生活里,百分之九十九的意外都不会影响到他过多的情绪起伏,更别提影响到他的日常计划。

刚刚能因此露出有些头疼烦躁的一面已经算他情绪波动大了。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纪然边切牛排边问。

虽然刚刚徐既思是说了什么失恋,但纪然知道,以他的性格,绝不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徐既思的固执有时候超出他想象。

男人握着刀叉的手指微顿,垂落的眼睫稍敛,而后忽抬,有质感的冷磁嗓音不答反问:

“……女孩一般都喜欢什么?”-

自那天撞见徐既思出门后,楚盈连续三四天没再见着他。

一开始还会想刻意避开,后来却发现自己正常出门的时间也碰不见他。

徐既思又跟人间蒸发了似得。

不知不觉已经在家呆了一周,习惯使然,她早起时还是会开开嗓,有时候刷到一些视频会自娱自乐配配音,只是偶尔也会坐在电脑前不知不觉就会发起呆,窗帘被大敞着,亮堂的光铺满整个房间,明明挺和煦的,她却会坐着坐着忽然就打起冷颤。

闲到无聊时也会刷刷凌听的工作群,然而从那天起,工作群里也不像往常一样会有些八卦闲聊了,一溜刷上去全是些正经的报告,一看就是凌听扬警告过了。

一刷朋友圈,倒是还能看见同事发的一些配音时闹出的笑话。

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却特别让此刻的楚盈羡慕。

有时候她想点赞,又怕自己点了以后会引起对方注意,让他们想起来什么,不自觉笑起来的弧度会突然僵住,直到手机自动息屏,漆黑的屏幕映出她沉默的表情,她动动唇,最后也只是叹出一口气,然后转头把手机甩到床上,再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明明是给她放假,她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偶尔突如其来的郁闷情绪还会伴随她整个下午,明明也不是闲在家无所事事,她看书,配音,看一些前辈的作品,其实一天也干了不少事,可晚上一躺床上回想,不知怎的,还是会觉得很空虚。

深夜静得能只能听见不知哪来的猫叫声,楚盈闭上眼,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没睡着。

在又一次翻过身,却发现大脑愈渐清醒时,楚盈终于没忍住,睁开了眼。

窗帘紧合,窗外冷清的月色还是顺着微拂起帘的风从底部泄进来,楚盈深深舒出一口气,手指往上摸,将手机往下拽了拽,点开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半。

她想给凌听扬发消息,问什么时候能回去。

又觉得大晚上的,给人发消息也不合适。

点进凌听扬的聊天界面,记录还是前些天的,大约是知道了有人给她发来八卦消息的事,他给她发了句道歉的话,又让她不要放在心上,说他已经教训过了。

楚盈也不知道能回什么,就发了句没事。

那边可能也怕再多聊会引她上心,也没再回复别的。

她从其他同事的朋友圈里能看出凌听扬最近挺忙的,似乎还去出差了。

……算了。

事情还是因她引发的,她也不是很好意思再去问。

楚盈还是按灭了手机。

睁眼好半晌,忽然又有些气闷似得支起身。

楚盈慢吞吞挪到床边,借着细碎的月光往下摸,掏出拖鞋穿上,拖着步子晃到了阳台。

室内温度恰好,外面温度骤降,楚盈刚走出一步,就有一阵夜风吹过。远处香樟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秋风将她的长发一并吹乱,楚盈下意识拢了拢睡衣,伸手将面颊的长发撩至耳后,视线刚抬,又忽地一顿。

余光里,不远处的隔壁,灯是亮着的。

楚盈眨了下眼,有些不确定地倾首看了眼。

隔壁暖调的灯透过并未拉紧的窗帘倾泻阳台,隐隐能看见一个坐着的人影,他似乎握着笔微动,不知在写什么。

……原来他在。

她还以为他最近都没回来过。

楚盈盯着那道影子,脑海闪过的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还没睡?

大约是太多天没见了,楚盈在此刻突然发现,她好像也没之前那么气恼了,甚至连着很多情绪都在渐渐褪去,直到化为平静。

就像现在,她也仅仅只是脑子里闪过一瞬诧异,而后便想,看吧,没有谁是离不了谁的,何况是徐既思。

没有她,他的生活也照旧。

忽地无声一笑,楚盈轻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下的拖鞋,又想,有些事,好像也只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点波澜而已。

女孩没待多久,转头又往房间走去。

没能看见,在她离开后不久,隔壁那人似乎有些累了,在微微动了动脑袋后,他也起身走到了阳台。

双臂轻搭在栏杆,视线下意识往这边看了眼,却只见安安静静,仿佛从未站过人的阳台,和寂静而昏暗的房间,许久,才收回视线,缓缓叹出口气-

隔日,楚盈难得起迟了。

醒来时已经是正午,女孩迷迷糊糊睁眼,习惯性地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时间。

而是十分钟前罗卉发来的消息。

【有个角色我觉得挺适合你的,要配几句话,你要不要试试?】

睡意霎时褪去,楚盈睁了睁眼,又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忙点进罗卉的消息页面。

看见她上面的消息:

【盈盈,这两天忙就没给你发消息,明天我休息呢,要不要一块去哪逛逛?正好跟你聊聊天】

【对了,你知道《雾境》吗?就创灵旗下的那款卡牌推理解密游戏,去年挺火的,他们现在要做第二部,找我当配导】

有条件自然是都在棚里配,毕竟在家很难保证声音环境,其次是没人在旁边实时把控,质量也不一定稳定,效率会低很多。

但楚盈实在在家待太久了。

或许确实是希望她休息一阵,凌听扬也没再交给她什么任务,但她习惯了几乎天天有要事干的日子,这会闲下来,真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

罗卉的消息来得简直正好。

现在别说是几句话的角色,就是让她给NPC配一句话,让她正式工作起来,她也高兴。

楚盈忙清了清嗓子给她发去语音,先是解释刚醒,又说当然可以,自己在家都要发霉了,最后才小心翼翼问一句,她真能配吗?

罗卉立马回来消息:【当然】

【台词我先发你,你找找感觉先试试发我几条,我晚点再给你讲讲,现在要先进棚啦】

【好】

睁眼就是喜事,楚盈的好心情难得持续了一天,她迅速洗完漱就开始看剧情和台词,了解了背景后立马就把自己关进房间,认真把罗卉发给她的那几句话配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罗卉忙完才给她回了消息,围绕角色谈了谈后,一看通话时长已经接近一小时。

隔着手机聊天到底少点感觉,罗卉一顿,突然问:“你接下来有事吗?要不我们干脆今天就出来逛逛街顺便聊聊?反正我明天也不上班。”

楚盈自然求之不得:“好呀,我都快闷坏了。”

那边开玩笑:“我想休息都难得呢。”

“我之前也这样觉得,最近在家呆久了才发现,我还是更喜欢充实一点的生活。”

楚盈边挑衣服边说。

听她语气里完全没了之前郁郁的情绪,罗卉心底也松了口气,自然地接话跟她聊了两句,又问她想去哪。

楚盈平时确实出门少,这会也犯了难:“卉卉姐你挑地吧。”

罗卉在那头想了想,突然记起来什么:“哎,我听晓晓说江南广场那有家前段时间刚开的面包店,现做现卖可热闹了,味道也挺好的,就是要排队——但是前几个月在西京那很火呢,现在连锁开咱这来了,我们去尝尝?”

楚盈很快换了身裙子,闻声似乎也也对这家面包店有点印象:“是那家叫点印的吗?”

“哎,对对,点印烘焙。”

楚盈平时不喜欢热闹,但最近实在闷坏了,现在觉得偶尔去凑凑热闹也不错,应声:“好啊。”

“那我现在就出来了,我到江南广场再给你发消息。”

楚盈走到门前,单手拿手机,另一只手套鞋。

那头应了句好,楚盈挂断电话,心情好得挂在脸上,一边哼着歌一边开了门。

刚下楼。

天边暮色降临,月亮半悬高空,小区已经亮起了路灯,一辆眼熟的车正巧缓缓停了下来,打光将前方一片照得通明,视野骤亮,漆黑的车身和影子占据视线。

车窗是半开着的,里面那人起初还没注意到,微微侧眸,刚解开安全带,视线稍抬,又忽地一顿。

于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便这样直直落在她身上。

晚风轻轻撩起女孩垂落的长发和裙摆,车内那人倾侧着身,手还落在身侧的安全带上。

时间一瞬像是静止,只有风是动态的。

时隔数天,两人终于再对上面。

徐既思漆黑的眸色一眨不眨,见她唇角分明还余留一丝愉悦,但大约是见着了他,又缓慢被扯平。

搭在安全带的手指微紧,男人薄唇动了动,正想出声。

下一刻,却见女孩的黑眸极浅地略过他,而后又平淡地挪开。

像是她已经不会再为他情绪起伏。

徐既思神情微滞,心脏忽然错落一拍。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些事耽搁了,晚上才开始码,给大家磕头了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