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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晋.江首发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这一天, 上完班,大家的脸色都跟鬼差不多。

许多人连晚饭都没吃,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一时间, 大通铺里鼾声四起。

纪明纱也睡着了, 但睡着睡着,她感觉到有东西在拱她的手。

是一只小乌鸦。

她迷迷糊糊地把手展开, 一张纸条掉在了她的手心里。

因着过分困倦,她差点又睡回去。

但紧接着,小乌鸦就开始用喙, 猛啄她的脑干。

邦!邦邦!

在脑壳被钻穿以前, 她被迫直起身。

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她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准备一下,今晚就跑”。

在情不自禁的呵欠声音里, 她看着心满意足的小乌鸦蹦蹦跳跳,很快就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纪明纱:……

她倒头睡了回去。

*

三点钟。

邬淑蔓惯例把大家喊了起来, 说出了纪明纱早就能倒背如流的“赎身法”。

但是,这一次, 大家的态度不再配合,反而提出了各种质疑。

“万一公司根本不给放人,怎么办?”

“我觉得风险挺大的, 如果错过了, 相当于我们白白浪费了宝贵的窗口期。”

就连一直支持邬淑蔓的班丽可, 都有了反对的声音:“有这个钱,我们试试买通兵漆本地警察, 或者求去求求当地人给我们帮忙……干嘛非要给公司上供呢?”

这一轮, 全乱套了。

说一千道一万, 会有如此大的反差,全都是因为——

“既然那个杜能顺利跑掉,我们能不能也试试?”

没错,是因为杜励鸿的逃跑成功,给了人极大的信心。

大家不再避开“逃跑”这个选项,反倒将它看做首要的备选项目。

“动动脑子。”邬淑蔓叹气道,“杜励鸿刚逃跑,短期内,园区肯定会加强戒备。你都能想到防守有漏洞,他们怎么会想不到?如果真考虑要逃跑,昨晚就该跑了。以及……”

她敲了敲自己因为蛙跳而无法盘起的僵硬小腿,苦笑道:“你们真觉得,这样的状态,咱能跑?”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包括纪明纱。

倒不如说,因着她是体力最差的,所以,她是受影响最大的。

想起“今晚就跑”的字样,她看了一眼余凛。

对方给她偷偷比了个OK,像是在说“不用担心”。

*

杜励鸿,是他们怂恿逃跑的。

而更之前,是被虞灼怂恿的。

她都不知道烂人是哪儿找来一个这么合适的人,体能、职位、心智,都恰到好处。

为了找到杜励鸿,她和余凛颇费了一番劲。

主要费劲的是后者。纪明纱提供的帮助有限,她认不出人脸,尤其是……这张脸还藏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最后,是靠余凛的“技能”找到的。

【驭鸦】

余凛大方地告诉她,靠着领边的鸦羽,他可以操控乌鸦做一些基本的侦查工作。

恰好,园区内有不少乌鸦。

和寻常“乌鸦的叫声会带来灾祸”的认知不同,在兵漆,乌鸦是广受崇拜的神灵的化身,十分泛滥。

大清早的,就能听见外头成群结队的乌鸦在嘎嘎叫。

因此,余凛很容易就抓住了一只乌鸦,并当着纪明纱的面,三两下就驯服了它。

他还能通过吹口哨,让乌鸦做出不同的动作:盘旋、小步快走、单脚跳。

极其神奇。

找到杜励鸿后,事情就变得顺利了起来。

和同批那些已经被公司画饼给驯服的人不一样,杜励鸿的内心,一直没有放弃过逃跑的想法。

听完纪明纱的话,他虽然显得有些犹豫,却也果断表示,如果能逃出去,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接应他们二人。

因此,纪明纱才闹出了那场混乱——还得感谢邬淑蔓提供的由头。

但饶是她也没想到,杜励鸿居然这么争气,真的逃跑了。

不过,纪明纱没打算把牌都压在杜励鸿一个人身上。

因此,邬淑蔓的思路,她也表示了认可,换来了对方一个满意的眼神。

毕竟……

这可是难得的、甚至可能是唯一一轮烂人死掉的宝贵局!

为了通关,她必须要尝试多种方法。

*

纪明纱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天发现虞灼死了,她为什么没有当场果断地存个档。

最后只能归咎于:事发太突然,人懵了。

越往后拖,越不好存,她只能就此作罢,并祈祷这是最后一轮。

但让人有些猝不及防的是,在这个当头,邬淑蔓居然自爆“技能”了。

“这是我的技能,虚空爆裂。”

邬淑蔓展示着手心里的小榴弹:“它可以无视距离进行定点爆炸,只要我引爆它,或者我死了,这颗榴弹都会当场爆炸。”

纪明纱:……

啊?

你不装啦??

*

“抱歉,纱纱,之前一直瞒着你,是不知道你能不能保守秘密。”邬淑蔓道,“我觉得现在是说的时候了,反正大家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了。”

纪明纱惊奇了。

都这么关键的时刻了,您老还记得抽空跟她道歉呢?

纪明纱决定,将邬淑蔓“三流演员”的判断,提高到“二流”水平。

邬淑蔓简单地将自己的技能内容描述了一遍,随后,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和几个水杯。

小小的榴弹被扔进水里后,它就像隐形了似的,变得无影无踪。

把水正正好地倒入几个杯子里,邬淑蔓退后,示意他们可以随意调换位置。

等每个人都调换一次以后,邬淑蔓才道:“好了,现在抽签决定,谁当那个被‘赎走’的人。”

纪明纱暗暗心惊。

这件事,也是从未发生过的“新意外”。

——起码,没在纪明纱的眼皮子跟前发生过。

但是,想到这一轮烂人不在,乱七八糟的事肉眼可见地多起来,纪明纱觉得,好像又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大家的表情都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倒是余凛,直接伸手拿过一杯水,干脆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他才耸耸肩:“可以了吧?那我走了,都什么无聊的过家家……没劲。”

看最大的刺儿头都喝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都喝了。

纪明纱谨慎地抿着水,一小口一小口,生怕嘴唇会碰到异物。

——幸好,没反应。

实际上,就算真喝到了,也问题不大。

只是意味着,她得“回个档”,然后重新面对烂人了,仅此而已。

……还真是充满了违心意义的“仅此而已”。

班丽可一皱眉,突然伸手捂住喉咙,干呕起来。

“好像……是我喝到了?”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邬淑蔓点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毫无波澜的散会,纪明纱也毫无波澜地躺了回去。

然后,被余凛摇醒了。

“走。”他低声道。

*

这么多轮下来,该怎么躲避巡逻,纪明纱倒是驾轻就熟了。

她和余凛两个人很容易就躲开了门口的人,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稍微有些没头绪。

本以为,这部分多多少少要回几次档,没想到余凛却是意外可靠。

他像是提前摸清了巡逻路线似的,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了园区的边缘。

隔着高高的铁丝网,杜励鸿正在遥遥地对她招手。

他大概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回来,脸色相当憔悴。他的身上穿着一件被涂黑的救生衣,身边还带着一个背包,能看到里头装着挂钩和绳索。

居然……这么顺利?

这个副本,就要这么结束了?

杜励鸿往后退了两步,刚要把挂钩抛过来——

砰!

一声枪响。

在乌鸦受了惊的飞舞中,杜励鸿圆睁着双眼,缓缓倒在了铁丝后头。

嘚嘚!嘚嘚嘚!!

机枪从他的身上扫射出多个圆孔,大作的火光映亮了周遭的环境。

有几条黑影往外狂奔,那大概是杜励鸿叫来的人。

但是,没等他们跑几步,就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无声无息。

纪明纱的小腿陡然一阵剧痛,“啪”地摔倒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

踹她的人显然并没有放水的意思,下一秒,少女整个人趴倒在了地上,背部被狠狠地踏上了一脚。

“哇,你这都不叫的吗?”余凛的声音听着有些惊讶,但纪明纱也不知道,那惊讶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只知道,刚刚开枪的不是余凛,但背叛她和杜励鸿的人,却一定是他。

沙沙。

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来的好慢啊。”余凛还是保持着第一天的吊儿郎当姿态,用随意的口吻道,“你再慢点,我都怕我不小心把她踩死哦。”

那人在纪明纱的脸边停下。

那双鞋子……

是邬淑蔓的。

气管被挤压得生疼,但可能是眼前这一幕有些超现实,纪明纱一时间竟然没觉得有多疼。

邬淑蔓道:“好了,松开吧。你看人一小姑娘,值得你费那么大的劲吗?”

她看着咳嗽不已的纪明纱,温声道:“纱纱,你怎么能背叛我对你的信任呢?你看,你要是无条件拥护我的决定,那不就不用吃这种苦了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纪明纱居然没有求饶,也没有表现出来害怕的情绪,只用平静的语调陈述道:“你跟余凛的对立,是演出来的。这样的话,无论是支持你的人,还是反对你的人,你都能对他们的想法了如指掌,还能人为制造‘对抗感’,维持小团体的凝聚力。”

“不错。”大约是占尽上风,邬淑蔓的语气比平时温柔许多,大大方方道,“但你知道得太迟了。现在你只能选择——加入我,或者立刻去死。”

“加入你?”

“就跟他一样,成为我的‘小队’的一员。”邬淑蔓道,“余凛手上有特殊道具,可以最多容纳三人进入队伍,这样以后无论去哪个副本,我们三个都会排在一起,能极大增加生存率。纱纱,我很看好你,我们一起在这个垃圾世界里活下去吧,起码要活到主办方暴毙的那天。”

“看好我?”纪明纱恍然大悟,“是余凛跟你说的吧。”

因为余凛先跟她展示了“驭鸦”,所以出于对等原则的考虑,她也告诉了他,说自己的技能是“侦查”,能随机侦查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邬淑蔓笑笑:“所以,你愿意吗?”

*

邬淑蔓觉得,纪明纱根本没有说“不”的理由。

但实际上,她刚才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她根本没打算吸收纪明纱进“小队”,说这话,只不过是为了等会儿更好地羞辱对方。

无他,这个疯子居然敢挑她“下脸”,甚至嚷嚷要让她“道歉”——谁给她的胆子?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纪明纱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根本没人愿意会跟这种娇气废物组队的,哪怕技能再强,也不值得费一丁点心血。

她的身后,还有一人。

那就是她在这个副本里发展出来的心腹:班丽可。

只要她一声令下,班丽可随时可以动手,接收纪明纱的“技能”。

正当她觉得胜券在握之时,却听少女细弱蚊蚋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

她凑近了一些。

少女突然一口咬在了她的耳朵上。

尖锐的疼痛让她大叫出声,鲜血一下子灌进她的耳道中。

余凛在抄着手,无动于衷地看着。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都跟你说她脾气很倔了,你还逗人家。要我说,干脆点,直接把她炸成灰不好吗?”

像是要应验他的话,只听“砰”的一声,少女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她的胸腹开了个大洞,血液正从破口处急速涌出。

*

{技能名称:虚空爆裂。

技能描述:质地像水,味道像水——那么它就是水!

但是,它也可以不是水!

在发动技能以前,你需要详尽告知对方,该技能的杀伤力,否则技能不可生效。

技能影响会附着灵魂之上,即便对方脱离副本,也无法逃离你的捕获。

爱一个人,就让ta喝下去,这样就是生生世世受你操控的完美奴隶啦!

使用说明:告知对方该技能的内容,然后让对方自愿喝下去。

你可以让多个人同时喝下它,但24小时内,只能将一个人转换成“虚空爆裂”的蛊体。

……只是区区24个小时的专一罢了,不能连这么低的贞守都做不到吧?

呜咕咕,顺带一提,你死了,你制出的蛊体会跟着你一起殉情哦!太浪漫了吧,这简直是“嘉年华”世界最浪漫的爱情故事了!

发动概率:100%。

使用次数:无限。}

*

邬淑蔓道:“如果不是因为其他人还没死,我现在就想炸死你。”

她是对余凛说的。

地上的少女气若游丝道:“为……什么……”

邬淑蔓想,这大概是在问,为什么要杀死其他的内测员?

纪明纱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要不行了。

因此,她大发慈悲道:“因为啊,小凛的技能是骗你的。驭鸦不是技能,是他本来就会的。他真正的技能是——”

余凛道:“邬姐,反派死于话多哦。”

“没事,她也没几分钟好活了。再说了,领班也站在我们这边,有她看着,能出什么意外?”

看着徒劳地用手捂住血窟窿的少女,邬淑蔓道:“小凛的技能是,根据副本死亡的人数,能折算成抽奖次数,抽出不同的奖励。那个‘当队友’的道具,就是他抽出来的。也就是说,人死的越多,抽奖次数越多。所以咯……明白了吗?”

这个副本,只需要她的小队的人活着。

少女沉默了数秒。

就在邬淑蔓以为,今天的余兴节目就该到此为止时,纪明纱突然又断断续续地说:“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烂、人……”

她在说什么?

邬淑蔓一时间有些疑惑,但很快,她想,这大概是临死前的垂死挣扎吧。

想假装自己能看到鬼神,好来吓唬人?

邬淑蔓不信这套。

但是——

她的脖子,突然一凉。

随即,视线陡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一只朴素的运动鞋映入眼中。

她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她自己的鞋子。

……鞋子?

她怎么会在完全没弯腰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鞋子?

但是,很快,她的视线里出现了别的东西。

那是穿着跟她一模一样衣服、体型也一模一样的“身体”,在三米外的位置,缓缓朝地面倒了下去。

像是一座沙堆成的城堡,在无法挽回地陷落。

“班丽可”挂着令人陌生至极的愉悦微笑,一边甩着手中的满是嫣红色泽的刀具,一边泰然自若地从那具无头的尸体上跨了过去,走向蜷缩在地上的少女。

……尸体?

在意识到这个词是在形容自己的时候,邬淑蔓的意识已经永远地沉入了深渊。

52 ☪ 晋.江首发

◎“晚安。”◎

这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却是在出人意料的时刻突至。

反胃感从喉咙里溢出,但她却说不清,这是因为胸腹的钝痛, 还是因着她突然发现, 在不知不觉间,她对虞灼的了解竟到如此深的地步了。

在看到“班丽可”的第一时间, 她就意识到了——

那绝不可能是原装货。

尽管“班丽可”的伪装无懈可击,表情、神态、走路姿势,乃至一些特有的小动作, 都复刻得近乎完美。

连邬淑蔓都被蒙骗了过去, 背对着“她”,放心地将弱点袒露给对方。

所以,她死了。

死于过分的轻率。

但是,这其中, 大概也有虞灼的一份“功劳”。

这一次,没了虞灼跟她分庭抗礼, 邬淑蔓的揽权太过轻松了,使得她早早生出了“这群蠢货不过如此”的怠惰感。

于是, 她也比任何一个“档”,都要着急地把杀手锏——虚空爆裂,给拿了出来。

在确定“所有”内测员都在她的控制之中后, 她便觉得, 一切无忧了。

谁知道这开局就死遁的烂人, 却在她最松懈的时候,又杀了回来。

纪明纱想笑, 但与其说她是在笑邬淑蔓, 不如说她也是在笑自己。

这个“谁知道”的人里, 当然包括她——她凭什么怀有“万一他没想到我会选择不回档”的侥幸心理呢?

如果确定了要杀死他,必须要把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也统统抛下。

*

“班丽可”的步伐很快,跟“她”原本偏秀气的小碎步有了极大的差别——这毫不伪装的模样,使得原本还有些错愕的余凛猛然反应了过来,并毫不犹豫地向反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着,余凛一边掏出了一把信号枪。

数道蓝色光芒冲天而起,原本安静的园区,瞬间骚动起来。

然而,“她”却像是没感觉气氛的剧变,只是在少女的身边蹲了下来。

“真可怜啊。”

青年幽幽的叹息声传入耳中。

这声音并未经过伪装,而是他的原音。

伪装成“班丽可”的时候,虽然他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不过,他似乎很清楚,继续装下去的话,会让人恼火。

好吧,修正。

不是让“人”恼火,而是会让“纪明纱”恼火。

这一刻的乖巧,是限定给她的。

但是,他的识相并没有起到作用,纪明纱已经开始恼火起来了。

“咳、咳咳……”

夹杂着血块的鲜血从唇边吐出,恶心作呕的冲动在不断地翻搅她的胃袋。

她为什么能一眼就认出,那是虞灼假扮的?

……因为,她太熟悉他了。

但这并非出自她的自愿,而在此之前,她也从未深思——以至于在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她的身体本能生出了强烈的排斥感。

192次的轮回,像是他对她的一场漫长的侵蚀。

无声无息,却异常彻底。

——但是,她分明有机会“不输”的。

大脑混沌之际,她的眼前闪过了零碎的片段。

在饭堂撞了一下她后腰的中年妇女,告诉她掉了东西、将发绳还给她的瘦小青年,莫名扔给她一包膏药并夸赞她漂亮的巡逻……

那些……都是他吧。

在她因为面盲而没有细看、匆匆走开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会如何嘲笑她?

手臂被轻飘飘地抬起,她被抱了起来,手无力地搭着他的膝盖。

血大概还在往外倾泻,因为胸腹的位置格外温暖,但温暖的感觉在一点点流失,转而慢慢攀爬上来的,是死亡的冰凉。

纪明纱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感觉疼痛的。

但兴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起了作用,她只觉得两眼昏黑,其他的倒是很麻木。

胜者是谁、一目了然的情况下,他打算要怎么羞辱她呢?

在他的手按上她胸腹的血窟窿之前,她都一直是这么想的。

*

什么东西——?

不舒服的蠕动感,像是有异物在伤口处黏腻地纠缠、盘剥,试图强行挤入她的专属领地。

在意识到那恶心的东西竟然是虞灼的手时,纪明纱倏地瞪大了双眼。

随即,少女原本因为失血而虚弱的小腿,竟然因着意志力而激烈地扑腾了起来。

把你的“东西”拿出去——快点!

明知她凶狠的眼神是在传达抗拒,但他却并没有要罢休的意思,反倒毫无紧张感地拉长了语调:“啊——纱纱,好凶啊。”

他的手肘轻轻松松地压制住了她的腿。

“我只是想跟纱纱多说两句话,不用表现得那么讨厌我吧?”

伤口的破裂处,被“堵上”了。

纪明纱虚弱道:“果然……是‘拟态’吧。”

什么“捏模”,果然是敷衍她的。

堵住她伤口的,如果没有猜测的话,大概是——

在“拟态”作用下,和她的伤口完美匹配的……虞灼的手。

*

确实如此。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在纪明纱睁得圆溜溜的瞳孔里,“班丽可”那张原本钝态温和的脸,迅速变化了。

只花了数秒钟,青年就恢复了原貌。

对于控制外貌这一点,他很是得心应手,跟需要用鸭子面具来逃避“精度欠佳”的第六人完全不一样。

纪明纱转开眼珠,不想看他。

捏模。

如果不是当真没有力气,她简直想破口大骂。

为了演她,那会儿他居然用拟态持续不断地刷新外貌,好让她相信“他的技能需要较长的发动时间”——想到这里,她就很想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抠出来。

没用的东西,不如扔了。

恢复了原貌的青年微笑着倾身,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这样一来,我跟纱纱也算是融为一体了吧?”

少女娇小的身躯,完全陷进了他的掌控范围中。

他的“拟态”精度远超过甘裕雅,不仅能使得身体的某一部分形变、好让它和纪明纱的伤口贴合得严丝合缝,甚至还能清楚探知到,少女的内脏有多处破损。

她活不久了。

他将少女揽得更紧了一些。

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衫被她的血逐渐浸湿,猩红色顺着布料往四周蔓延。

——像是,他正在被她“同化”。

凝视着少女不停抖抖索索打战的眼皮子,他问道:“想说什么?”

他很清楚,纪明纱撑着不肯回档,一定是有话要跟他说。

她对疼痛的忍耐力高得让人惊讶,好似为了“情报”,她可以忍受一切。

因着失血过多,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黯淡而涣散,像是随时都会闭上、不再睁开。

死亡的感觉很好,但他头一次发现,他有点不喜欢它了。

她用细弱的声音,缓慢道:“你的……技、能,告诉我。”

她看上去,很想睡觉。

但每当他以为它要闭拢的时候,她就会强撑着,把眼睛又睁大一些。

“这是……这一轮的、强制命令。”

好狡猾啊。

青年敛着眼,看着落在少女颤得格外快的卷翘睫毛上。

她的内脏破碎得一塌糊涂,因为疼痛,她的身体像幼兔一样不停地在他的手心里颤抖,像是在竭尽全力地向身边的活物汲取死前最后的温度——尽管这一点,似乎连她本人都没有发现。

……到底谁才是“猎手”啊?

脸上是满是厌恶的嫌弃表情,却又对他下意识地展露出如此依赖的姿态——她比海妖还要擅长俘获人心。

海妖在婉转吟唱之时,是清楚自己正在诱惑人类的。

她却是在无知无觉中,完成了对他的诱捕。

纪明纱大概是突然想起来,之前她捅他那一刀时,就命令过人“不准出声”了,紧急狡辩道:“那时候,我又、没报口令……”

她小口小口地抽着气,惨白着脸,说得理直气壮:“你自愿的。”

……无法反驳。

他确实是自愿的,准确的说,那是明知她的主动拥抱是别有用心、却还是彻底放任了的自我堕落。

不过……

“要、全告诉我,不准、藏一部分……”

哎呀,怎么会这么了解他啊?

她就这么确定,“拟态”也不是他真正的技能吗?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少女血色尽失的苍白唇瓣上。

“‘下等赝品’。”

他道。

这是一个,从功能到名字,都和他几乎百分之百匹配的技能。

合适得宛如量身定制。

*

{技能名称:下等赝品

技能描述:让我看看,拿到这个技能的你,在做什么……哦,嘉年华在上!感谢为我们献上的这一场怪诞的抢尸体派对!

你可以任意复制距离你一米内的尸体——顺便一提,不完整的一部分也可以——身上携带的技能,转为自己所用。

当然,前提是,它还没随着那颗破碎的灵魂一起随风消散。

不过,请注意,正如您本人一样,“下等赝品”这个称呼名副其实,它像是一台损坏的复制机,每次复制都会随机丢失或改变一些内容,拿到手的只能是伪劣到让人发笑的复制品。

尸体越新鲜,灵魂越完整,你能复制到的内容就越多,上限不可超过80%。

呜咕?你的眼神是有什么不满吗?

嘉年华活动特委会在此郑重声明:

让您沦为“弗兰肯斯坦”的人,绝对不是本主办方……呜咕咕,那会是谁呢?

总不可能是您自己吧?

使用说明:您总共有1个可替换的槽位,可以随意更改内嵌的技能。

特别提示:人气投票第一后,您拥有了3个可替换的技能槽位。

聪明的选择,但无耻的聪明人是不被喜爱的。

嘉年华特委会将(暂时)剥夺你的举报途径,避免无辜客服再次遭受欺诈和勒索。

发动概率:100%

使用次数:无限}

*

“下等、赝品……?”

知道她一直撑着不回档,实际上在关心是什么内容,他爽快道:“我目前只装载了两个技能,一个是‘拟态’,另一个是邬淑蔓的‘虚空爆裂’。”

他顿了顿:“不过,很快就是三个了。”

下一秒,远处突然冲天爆开一场血花。

无视距离发动的“虚空爆裂”,果然非常强势。

即便余凛已经逃到了那么远的地方,甚至周围全都是赶来保护他的人,他却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了一滩肉泥。

虞灼吹了声口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只凶猛的乌鸦俯冲下去,叼起了那根染血的鸦羽。

随即,乌鸦扑闪着翅膀,向他们飞来。

虞灼先前特意向余凛请教过,只要掌握了技巧,驭鸦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当然,这句“不困难”倘若让死透的余凛听见,他没准会气到仰卧起坐,用残存的碎块拼出一口痰再吐这烂人脸上。

接住了那段从空中悠悠飘落的鸦羽,青年平静道:“不只是她的技能,我会同时夺走她的‘蛊体’。”

被邬淑蔓种下“虚空爆裂”的蛊,并将之转变为“蛊体”的人,除了余凛,只有纪明纱。

而余凛已死。

不过,仅存的那个“唯一”,似乎也即将消弭。

少女的内脏,在他掌心下鼓动得越来越微弱。

“余凛的技能,确实是邬淑蔓说的那样,是‘死亡抽奖盘’。”

像是终于能安心了一般,她的呼吸声陡然停止了。

他凝视着她半阖的眼睛,轻声道:“晚安。”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不是“他”了。

作者有话说:

乖宝们,因为有读者说不知道纱纱是怎么看出来那是屑灼装的,所以开头增补了一些剧情。

感兴趣可以翻翻,不看也不影响,但还是建议看一看。为什么呢,因为我后头没写几个字,让大家重新看一遍前头的内容,会显得我今天摸鱼没有摸得很过分……(兔兔心虚作揖)

53 ☪ 晋.江首发

◎口令◎

{回档}

在真正回档以前, 纪明纱其实想过很多次——按下去以后,再睁开眼,她会在哪里?

等到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机房画面, 纪明纱才确定下来: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上。

先前, 她会进入过场动画,果然是一场意外。

那么……“他”为什么能进去?

「我是主动进入这个游戏的。」

她想起青年曾经说过的话。

……果然是烂人有什么特殊途径?

她没有再思考下去, 而是将手攥起,试图转移注意力。

疼痛的“余韵”还残存着,一般情况下, 她得回档1-2次, 全程休息,才能缓过劲来。

但这一次……

疼成这样,恐怕需要3-4次,甚至更多, 但最起码,她还拥有这样一条能让精神稳定下来的“退路”。

这一轮……要怎么办?

其他人的底牌, 已经差不多全揭开了。

邬淑蔓的技能其实很好对付,正如她自己所说一样, “虚空爆裂”的限制很大。

必须要同时满足:1.知道这个技能的内容;2.喝下邬淑蔓的技能“水”;3.全程必须自愿。

尽管这个技能很强,但只要人有了准备,几乎不可能再中招。

最需要注意的, 果然还是“他”。

在虞灼的名字从脑中浮出的那一刹那,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胸腹的疼痛感一下子变得剧烈起来。

他对付邬淑蔓根本是轻轻松松,却迟迟不肯动手……为什么?

迫使她一轮又一轮地回档,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想不出来。

倒不如说, 因为想到了他, 那种身体被入侵的不舒适感又涌了上来,以至于连“坐着”这样的简单动作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腹部,试图靠挤压让胃抽搐的频率降低一些。

然而——

噗嗤。

少女的手一顿,原本逐渐松弛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在宛如气球漏气一般的声响后,她的手指上传来了怪异的包裹感,像是胸腹突然张开了一张大嘴,要将她吞噬进去。

熟悉的热流感。

血腥气窜入了她的鼻腔,粘稠的液体从掌心往下滴滴答答地流淌。

她在流血。

但是,怎么会……?

这才是“刚开始”啊。

纪明纱迟钝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腹在汩汩地往外喷血,好似一个哗啦啦开闸的水龙头。

那被她当成是“余韵”的疼痛,是真实的内脏绞痛。

坐在她身边的王英俊下意识转过头,一脸惊恐地睁圆了眼睛。

他似乎是想张嘴说话,但最终,没能说出来。

几乎是本能的危机感作祟,纪明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事后看来最正确的选择——

{回档}

*

面前的电脑闪烁着莹亮的色泽,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电流音。

有那么一瞬间,纪明纱怀疑自己是疼得出现了幻觉。

但是,随着胸腹的再一次破开、血液奔涌而出,她终于确认——

很好,她的生命条大幅度缩短了!

存活时间,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不到两秒钟!

*

在“两秒回档”到第76轮的时候,纪明纱想明白了。

坏事儿了。

坏就坏在“虚空爆裂”这个技能上头,按之前邬淑蔓的说法,因为它“跟随灵魂”,不仅逃出副本没用,“回档”也清不掉这个负面效果。

而在邬淑蔓的视角来看,她刚一进入副本,能操控的“蛊体”就莫名其妙从一跳到了二。

于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她干出了正常人会做的事,那就是——

她把那个不明情况的蛊体,给引爆了。

而即便纪明纱分析出来这一点,也无济于事。

无论是大喊邬淑蔓的名字,或是将电脑投掷过去、试图打伤对方,亦或是装疯卖傻、引发骚乱——统统没有用。

她只有一秒多一点的时间,而在那之前,邬淑蔓已经完成了“引爆”的程序。

失败。

失败。

失败。

少女一次又一次地从椅子上翻倒下来,血迹往四周蔓延。

她连回档都得快,否则,下一秒炸开的,就可能是她的大脑。

那样的话,她也许会永远失去“回档”的资格。

但是……

她还在尝试,徒劳地尝试。

不,也许不是“徒劳”。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

*

“嗯……?”

看着报错提示,小斗篷困惑地歪了歪头。

好奇怪啊,这个副本怎么又出错了?

虽然培训的时候,老师确实说过,如果一个副本出错,后续出错的概率会变大,并且会随着出错的次数增加而越来越大,因此,千万、千万要在前期就控制住内测员的异常行为——但、是!

它又排查了一遍。

结果是: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那这个报错提示是怎么来的?

想到一种可能性后,小斗篷的斗篷不由自主地抖得哗哗响。

不会是“时空局”那边,发现了它们在进行“渗透”吧?

嘉年华现在刚如火如荼地展开,可千万不能被敌对势力发现啊!

它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发现报错提示并没有升级成红色预警,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只是普通BUG。

默默看了一眼背对着它的高级小斗篷,踌躇了一阵,它心虚地将报告的念头压了下去。

如果要让其他斗篷知道,它负责的副本反复出错……

接下来,它的命运大概是:完完整整地跳进代码粉碎机,咕咚咕咚被绞成一团代码泥,最后作为晚饭的甜点,出现在食堂最后一个窗口里头。

想到这里,它身上的斗篷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滴水。

“怎么了?”有其他斗篷好心问它。

“不不,没什么!”

它“哗”一下,用斗篷把屏幕给遮住了。

等到其他斗篷移开视线,它回忆着刚才高级小斗篷的处理方式,小心翼翼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这样、这样、再这样……

在它期待的目光中,那个报错提示,如愿地消失了。

*

纪明纱睁开眼。

破碎的人脸、天空中挤满的鸭子气团,裸露在视线里的裂隙……

她回来了,在不知道多少次的两秒回档后,她回到了过场动画里。

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上次一样,从卡车的后备箱里醒来。

她站在体育馆里,周围是一群目光呆滞的人模。

副本开始以后,他们才会“活”起来,而在这之前,这不过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女士?”

纪明纱不知道这一声里的惊讶是不是装的,但她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转过了身。

面对着青年,她一字一句道:“我命令你,用最快的速度,去抢走她的技能。”

她的手指,指向了不远处一名面容呆滞的女子。

尽管神态完全不像,但对方的衣服,毫无疑问是邬淑蔓的。

虞灼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随即道:“你意思是,让我去杀了她——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面对青年审视的眼神,纪明纱冷静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虞灼吹了声口哨。

他并未刨根问底,甚至连她怎么知道他的技能都没问——纪明纱想,也是,他大概能猜出来,是他自己亲口告诉她的——只是用兴味盎然的语气道:“我有什么必须要帮你的理由呢?”

纪明纱顿了顿。

她并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他选择了这个口令,并且,她也完全看不出它的真实意思——但无所谓,她不在乎。

她现在唯一在乎的是:邬淑蔓要几秒钟才能死?

因此,她补充道:“两秒以内,可以吗?”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听到这个要求,烂人竟然笑得前仰后合。

“如你所愿。”

纪明纱深呼吸了数下。

随即,她面无表情地报出了口令——

“封吾。”

54 ☪ 晋.江首发

◎杀杀杀杀杀◎

这两个字, 对他一定有特殊意义。

纪明纱想。

「之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对我报出‘口令’, 我将无条件为你做一件事。」

「任何事?」

「任何事。」

这可是他亲口说的。

*

如何定义“时间”?

不管人类的科学如何认定, 将之视为物质存在和运动的持续性、顺序性的某种计量方式,或者微观粒子的热量转移, 亦或是空间维度上的蜷曲——在纪明纱这里,她只认一个定义。

那便是,“纪明纱”这个独立个体的记忆上的连续性。

无论她回档后落在哪个时刻, 只要193是在192的后头, 而194又在193的后头,那么,都算在“之后”的范畴里。

严格来说,她这是占了定义模糊的便宜。

如果虞灼在这一刻露出了哪怕一丁点的迷惑或是迟疑, 她都打算实施诈骗——幸好,他没有。

因此, 纪明纱确定了。

“封吾”这两个字,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但同时, 她也确定了另一件事。

早在这个副本开始以前,他恐怕就想好了,要如何布置这一切。

口令也好, 要求抢夺技能的要求也好——都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内。

或者说, 根本就是在他的计划之内。

因此, 哪怕是现在这个恢复了出厂设置、照理来说一无所知的虞灼,也平静至极地接受了她略显突兀的开场白。

她在自投罗网, 她想。

纪明纱很清楚, 她在亲手一捧一捧地往身上填土, 但她别无选择。

最糟糕的还是,她对虞灼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想做什么,他想要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通通不知道。

在面对他时,她只有越来越多的不安。

尽管他在她面前表现得是如此乖巧、顺从,就好似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顺从。

越接触,便越是感觉恐惧。

「那么,要求你去死也可以吗?」

纪明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是‘她’吗?”

青年冷不丁地询问道。

她的脚步猛地后撤了一步。

*

——他在和她进行确认。

离得近了,就能看得更仔细了。

那张因着肌肉松弛而面容略有变化的脸,确实是“邬淑蔓”。

青年的脚步略微一缓,但并未转过身,依旧拿后背对着她。

他这个小小的停顿,让纪明纱警惕地抖索了一下。

她声线平稳:“对。”

周围的人模一脸呆滞。

他们并不在意他们在做什么,或行或坐,嘴里发出奇妙的呓语——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走一步,都是你的劫数。”[1]

“痴心作候,几度消瘦,等几度春秋。”[2]

“愿你余生鲜衣怒马,有人陪你看尽烈焰繁花。”[3]

一边吟诵着跟当前场景完全不符合的句子,他们一边直挺挺地往纪明纱身上撞来。

纪明纱往后一步,避开了。

他们也不拐弯,反倒和墙壁撞成一团,看上去就像一群乱窜的无头苍蝇。

随着副本的崩坏程度加剧,在主办方无监管的地方,人模的行为也越发异常了。

这是他想要看到的画面吗?

下一秒,刚刚才蹲下去的青年便道:“好了。”

没有鲜血,没有明显外伤,“邬淑蔓”的脖子垂了下来,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青年的掌心从它的脖颈处移开,淡淡的微光消失在空气中。

纪明纱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确定自己站在了正确的位置。

虞灼可以徒手绞首,她必须跟他拉开距离。

*

原来如此。

在得到新技能的同一时刻,虞灼的眉尾轻微一抬。

他明白了。

和纪明纱想的不同,看似冷静并掌控一切的虞灼,此刻其实是很困惑的。

但是,

要想算计,把自己的反应计算进来,是最基本、最优先的操作。

也就是说,“他”一定考虑过,在面对这种一无所知的复杂情况,他将会是什么反应。

那么,保持他的常规姿态,就是最正确的解法。

尽管连他都很难想象,当时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把“封吾”都告诉了她。

就仿佛,那个循环的“他”在告诫此刻自己:顺从她,听从她,不要反抗她。

不过,等他视线扫过“虚空爆裂”的技能描述后,他不仅瞬间想通了其中的缘由,更是明白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他有危险了。

空气细微地震动起来。

他没有转身去看身后的情况,而是在本能的危机意识下,立刻侧身,抓住身边那具尸体,挡在身前。

两颗子弹交叉着,以极为刁钻的角度穿插过来。

他抓在手里的那只胳膊,从关节处断开,暴露出了他的大部分躯体。

又是一记刁钻的下扫弹。

用几近极限的狼狈姿态堪堪躲过,他道:“得练习很多遍,才能这么精准吧?”

他扔掉已经没有掩护意义的尸体残肢,选择了躲在另一个走来走去的人模身后。

不过,人模看似呆滞,但因着这份呆滞,反倒平添了一根筋的执拗。

它并不在乎自己双脚已经悬空,还在自顾自地完成“走”的动作,反而变得难以控制。

少女站在五米开外,举着一把口径0.38的左轮手.枪,枪口冰冷地对着他。

那握枪的手势非常眼熟,他想,大概率是他教出来的。

也许是知道他想靠说话拖延时间——可能性更高的是,在之前,少女已然上当受骗过——她一丁点跟他废话的意思都没有,在枪口的后震消退一些后,她便以这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姿态,毫不犹豫地再次按下扳机。

近视的人,她的射击精度反而可能比视力良好的人更高,这是常识。

枪口冒出火光。

太容易躲开了,这一枪。

然而,就在他侧身的同一时间,少女的下一枪接踵而至了。

她像是会读心术一样,不偏不倚,这一枪提前打在了他将要躲避的轨道上。

腿一瞬间失去了气力,他“砰”地跪倒了下去。

血花四溅。

从她的眼神中,他很轻易地读到了她的意思——

她要弄死他。

*

“下等赝品”是个很难缠也很难对付的技能。

纪明纱觉得,自己讨厌虞灼,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就连他的技能,她都觉得讨厌绝了。

她讨厌概率,而他的技能恰好是跟概率挂钩的。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回到这里。

在她知道虞灼的技能后,她就明白了,想要摆脱“技能”的影响,唯有利用它本身。

【“下等赝品”这个称呼名副其实,它像是一台损坏的复制机,每次复制都会随机丢失或改变一些内容,拿到手的只能是伪劣到让人发笑的复制品。

尸体越新鲜,灵魂越完整,你能复制到的内容就越多,上限不可超过80%。】

烂人的每一次复制,都是随机数。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刷新他的复制结果。

如果,他没有把虚空爆裂中关于“蛊体”的那一部分复制过来,她将因为失去了“母体”,当场炸成一滩肉酱。

如果,他将“蛊体”复制了过来,却把任意操控“蛊体”并引爆的能力也复制了过来,那么她面对他,将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宣告本次回档失败。

于是她需要重回那无尽的两秒回档,不断地重复、重复,直到撞上大运又碰上一个BUG,把她再次卡进过场动画。

唯有碰到这样的情况,她才能将“剧情”推行下去——

他将“蛊体”复制了过来,却没有复制到“引爆”的能力。

这样,她才能跟他勉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并靠着“外力”,赢得了与之一搏的微弱概率。

她要弄死他,必须。

在这烂人咽气的一瞬间,她会亲自验证,“死亡时,蛊体会跟随着一起死亡”的能力,有没有被他复制过来。

如果,她没有死——

那即宣告,她已获得自由。

少女握紧了手中的左轮.枪。

杀!

杀杀杀杀杀——!

*

她是在拼命了。

虞灼想。

要得出这一点,实在是非常容易。光从少女那超乎寻常的射击精度,就可见一斑。

那么,这些技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呢?

……这好像不需要多说了。

光看少女如此顺溜且理直气壮地对他报出口令,虞灼也能猜到,早在这之前,她恐怕就“奴役”过他无数次了。

“教我怎么弄把枪”、“教我怎么开锁”、“教我开枪”、“教我藏匿气息”——这样一步一步,她用他教的能力,来接近他的死亡。

唯一欠缺的,恐怕就是少女的身体过分虚弱,以至于连开枪的后坐力都难以承受,无法持续进行开枪和追捕。

但在意识的压制和回档的试错之下,这些弱点将会被无限压缩。

……麻烦了啊。

少女柔弱的外表下,承载的是对求生欲强烈到几近恐怖的执着。倘若被他操控生命,那无异于是对人格的根本毁灭。

她绝不会忍受这种事情。

同时,求和,也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鉴于他有“良好前科”,她怎么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在欺诈?

他说已经把技能取消了,那就是真的取消了吗?

万一以后在关键时刻,他突然来个背刺怎么办?

唯有亲手宰了、再亲眼看着他咽气了,才是最保险的。

轻而易举地推断出了少女此刻的想法,不过,虞灼意识到,叫停已然成为了一件棘手的事。

并且,肉眼可见的,随着回档的次数上升,她将变得越来越难缠,也越来越不屑和他沟通。

他蜷缩着身躯,一边表演“疼痛到失去力气”的模样,一边飞快地估算他和纪明纱的间距。

三米,这并不是很遥远的距离。

或许是为了保证射击的准头,少女并未将距离拉得太开。

最失策的是,她刚刚已经射出了五发子弹——她手中那把枪,他很熟,弹匣不大,只能装六发。

也就是说,再骗她射出一发子弹,趁她弹匣打空的状态,这个距离,应该能……

青年的思绪一顿。

因为,少女一边用枪对准他、缓慢地移动着,一边将手探进外套。

将之掀开后,青年的眼皮跳了跳。

少女的外套内侧,从上到下,全都是不知道从哪里缴来的各种枪支。

场面蔚为壮观。

“虞灼。”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可思议,“我已经知道了,想杀你,是连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都不能有的。”

——因此,这一个满满的随身弹药库,是她对他能表达出的最高级别的尊敬。

随着最后一发子弹射出,少女立刻甩掉了那把打空的左轮,换上了另一把,疾步向他冲来。

他不再装虚弱了。

在地上一个翻滚后,他往体育馆外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1][2][3]均摘抄自wb一些视频下头为了增加热度而投放的无意义的机器人评论。

另外一个不方便在文里写出来的细节,纱纱之前一直有记回档次数的习惯,但上一章的描述却是“在不知道多少次的两秒回档后”,这是为什么呢,我暂且蒙在鼓里(不是

55 ☪ 晋.江首发

◎捕鼠夹子◎

同时背着那么多枪械, 对纪明纱来说,最大的问题是——

她跑不动了。

肩膀和后背是日常很少刻意去锻炼的部位,此刻增加了如此多的负重, 更显得吃力。

她干脆站定不动, 不仅没有上前追击,反倒去脱外套。

铁疙瘩“咚”地坠在水泥地上, 少女光.裸的肩膀上是两条倾轧出红印。

她冷静地拉长每一次呼吸的时长,好让心跳的韵律不断下沉、再下沉,直到它变得缓慢而沉重, 好像泡进了一汪冰水里。

青年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运枪的时候, 首先要注意的是,保持线路时,你要对准目标的中心垂直线……」

眼镜片成为了她的临时瞄准镜,她并没有去看虞灼的走向, 更没有去看体育馆此刻正闭着的大门。

正相反,她转向的是——

大门旁边, 最靠近它的那扇窗户。

准确地说,是上头系着的一个破败的晴天娃娃。

她闭上眼。

*

青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倘若目标移动, 不管你如何把他囊括进瞄准区,自上而下也好,直接瞄准也好……都要时刻注意视力回收。」

这里是靶场。

地面粗糙、简陋, 放在沙土上的靶子上满是风吹日晒的枯白痕迹。

她的身边是一个推车, 箱子里是各种不同的枪械。

上上个回档, 她要求青年为她找到武器库;

上个回档,她向他学习了开锁方法;

于是, 这一次的回档, “强制命令”变成了:教她射击。

他每次都答应得很爽快, 并没有一丁点敷衍她的意思——正如现在,他会俯下身,按着她上翘的枪口,把它压平下去。

「纱纱,什么时候想杀我的时候,不要露出那么紧张的姿态,就算是合格了。」

……竟然直接就把“杀我”两个字说出口了。

纪明纱觉得很困惑。

烂人像是惜命的样子,每个回档里,他在意识到她握着绝对杀伤性武器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撤退,好像并不觉得在她面前逃跑有什么丢人的——可谓是能屈能伸。

但另一方面,他却又显得很无所谓,明知她学了是要杀他的,却仍将武器递到她的手里,并且……教的很细致。

他从身后虚虚地环着她,像逗弄一样,用指节轻轻敲着她的指根。

「放松一点,别太僵硬了,太凶……会脱靶的。」

他顿了顿,像意有所指似的,微笑道:「弄到失控的地步,就不好了,对吧?」

所以——

「一定要……很耐心、很耐心。」

*

她睁开眼。

挂在窗户上的晴天娃娃停在它该停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的指节扣着扳机,只是将枪口对准了窗户,并未去捕捉目标的移动轨迹——她学不会。

她只能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这一段“剧情”她已经很熟悉了,或者说,这就是她自己撰写出来的走向。

大门是掩着的,但虞灼很快就能通过它的闭合状态,反应过来——

它是锁着的。

头一回,她并未想到虞灼的观察力如此之强,傻傻地对准大门,还等着看他徒劳拍门的惊愕模样。

因此,在青年隔了一段距离突然转弯、当场跳窗时,她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想,倘若她跟虞灼都是头一回碰见,那么,她将毫无胜算。

她并不擅长在陌生环境里,让情绪始终如一地保持平稳。

那是虞灼的专长,而她,会因为过分充裕的危险感而略显急躁。

但索性,她可以通过回档,让陌生环境变得熟悉。

「‘寂夜’系列的手.枪世界闻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这把S670自动手.枪。」

冰冷的金属质感,在她的掌心里透出格外的存在感。

和他丢给她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是手忙脚乱地接住的,一脸战战兢兢。

毕竟,就在十分钟之前,她因为没握住另一把枪,导致走火,那卡壳了一下的子弹差点打在她的脑门上。

青年笑起来:「它的枪体很薄,内部结构紧凑,保险栓设计得很难误触……不用担心。」

他悠悠道:「另外,它的火力并不弱,可以说是兼顾了战斗需要和日常随身携带的安全,在当时有‘超时代设计’的名号……

「想杀我的话,可以考虑把它当成主力枪。」

——她听进去了。

她的外套,枪械是按照特定的顺序,一一排列好的。

S670放在最好拿、最方便的位置。

「它采用的结构是进簧上置、枪管下置,枪管轴线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一直降到跟虎口同高的程度。这样一来……」

砰!

子弹疾射而出,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反震传了过来。

「它的后坐力会均匀地传递到你的虎口上面,并很快通过分散出去。所以呢——

「哪怕是纱纱这样……很娇气、很虚弱的人来用,也能很快抵消它,做到在短时间内连发数弹。

「也许,我该说句‘祝贺’?」

砰砰砰!砰砰!

打空了。

六中三,两发擦过了他的手臂,只造成了轻微的擦伤,而另一发则是击中了他的侧腰。

可惜,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伤势如何。

也许是致命伤,也许是皮外伤——算了,这些都无所谓。

随着副本的崩毁程度一次比一次严重,她逐渐对副本本身都漠不关心起来。

她不在乎在开场动画期间,就把副本弄得一团糟,后续会不会增加副本的难度,或是干脆导致通关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

她通通不在乎。

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少女抽出腰间斜挎着的第三把枪械,严格按照青年指示的运枪线路,向对方靠近。

他不会死得那么快,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坚信。

*

哗啦——

果然,玻璃依然如前头几次一样,破碎了。

青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没关系。

她知道他会去哪里。

纪明纱捡起地上的外套,像乌龟背着沉重的壳一般,慢吞吞地往前走去。

地上,是一长串滴滴答答的细碎血迹,像是在引诱她快些堕入地狱。

*

啪!啪啪啪!

青年的外套先掉落在了地上。

地上的捕鼠夹子迅速合拢,放鞭炮似的响起了一连串的惊人声响。

好险好险。

青年摔在合拢的钢铁夹子上。

在强劲的咬合力下,他刚刚扔下去的外套,已经变得破碎不堪。

差点就跟老鼠一样被消灭了。

青年小心翼翼地蜷起腿——周围还有大量没被触发的捕鼠夹子,他还没打算用血肉之躯白白喂钢铁。

拿起挂了十几个捕鼠夹的外套,他瞄准了方向,将之横扫了出去。

在“噼噼啪啪”的响声中,布料彻底破碎,他的面前也清理出了一条能活动的小路。

走出“地雷阵”后,他将未触发的捕鼠夹子踢了回去,将那条小路堵死。

他大可以冠冕堂皇地说,这是延缓“猎手”追捕的正当手段,但从真实想法来说——

想了一下等会儿纪明纱跳窗时,需要一个一个将捕鼠夹搬开的苦恼样子,他宁可多浪费一些时间。

她冷着脸、像小兔子一样来回挪的模样,一定很可爱。

虽然,那画面他肯定是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觉得有些可惜。

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欣赏完了,再继续这场追击游戏呢?

心跳速度在因兴奋而加快,但同时,理智在阻止他做这种无异于自杀的选择——

还是不要了。

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糟糕。

想到有“真的会死在她手里”的可能性,他心里说“YES”的天平又不由自主地倾斜了一点。

*

其他“循环”里的他,到底把她教到什么地步了?

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大概是没告诉过她,捕鼠夹最好不要摆那么多,摆两排在视线盲区就好了——这样一来,他没准真的会中招。

但是……其他的事呢?

说了有多少?

他一无所知。

真糟糕,这股混合着争强好胜的分享欲——像是捡到亮晶晶玻璃弹珠的小狗,在主人的脚边欢欣雀跃地摇头摆尾,试图祈怜能争到她一句敷衍的夸奖。

哪怕下场是……他会一次比一次更凄惨。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猜自己心思,总是最好猜的。

弹孔在他身上形成的贯穿伤还在隐隐作痛,她超乎预料的射击精度、精准的武器选择,都在指向一个结果——

大概,先前的每一次,他选择去“讨好”她了。

那么,会换到什么“奖励”呢?

想来她是不屑给的,或者说,因着每次都会被他变着花样地讨去,所以,她逐渐丧失了要“给”的欲望。

——换言之,就是“什么奖励都可以”。

她不会拒绝。

射击训练时,会找到很多“正确”的借口,让她离自己近一点、再一点吧?

晚上睡觉时,会因为“不安全”的理由,被他抱在怀里吧?

但除此之外,似乎也不会再有多的奖励了。

像是小狗绕着紧闭的蚌壳转个不停,明明馋得不停哀叫,却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满是香味的外壳,直到它变得湿漉漉的、浑身被染满不属于它自己的气息。

——但仍是不满足。

克制的是见面时彬彬有礼的“女士”的称呼,不想克制的,是利用、也是极端的束缚。

利用我吧,然后……再靠近我一点吧。

那些其他“循环”中无法自抑萌生出的卑劣心思,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毕竟,那就是他自己。

有那么多能达到目的方法,他选择了和她纠缠最深的那条路。

杀死他,了解他……再杀死他。

*

看到捕鼠夹子上大量的喷溅式血迹,纪明纱扯了扯嘴角。

真可惜。

根据他上次的闪避落脚点,她这次专门换了一种摆法,结果也没中。

……真想问问他,什么情况下,你会愿意自愿踩上捕鼠夹?

抛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纪明纱走向大门。

谁要跟着跳窗,她明明有钥匙。

作者有话说:

一些免责声明:文里出现的所有枪械系列和名称都是我瞎编的,但有原型参考。

不要当正儿八经的小知识看(。

还是玺子里那本里头说过的,不要把娱乐小说当犯罪指南看啊——!

56 ☪ 晋.江首发

◎“我是第一个吗?”◎

吱呀——

门开了。

坐在门口的看守一脸无动于衷。

如果是过场动画之后的时间, 他会立刻呵斥起来,让纪明纱“滚回去”,或是干脆举枪对准她。

但现在……

他只是虚虚地维持着“端枪”的姿势, 神情呆滞的头颅左右摇晃着, 仿佛一个正在运作的打点计时器。

他手里的枪,早在之前, 就被纪明纱收走了。

假人,这是一个假人世界——视线所及的每一处,都在如此提醒她。

她没有急着出门, 而是上下都扫视了一下。

果然, 在一个视线死角位置,她看到了一个不知何时被拖到那里的捕鼠夹。

……真是一刻都大意不得。

不过,它是反扣在地上的,这意味着即便她踩了上去, 也不会受伤。

顶多只会被机关合拢时的震天响给吓一跳。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对方可能有的意图。

嘲讽她太弱?亦或是一种挑衅?

纪明纱越想越不爽。

不管怎么说,下一次回档, 她知道要怎么放夹子了。

她看向沙地。

他的出血量似乎很大,血迹一路往外蔓延, 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宿舍是园区里地形最复杂的区域,相较于一览无余的食堂,显然更适合藏身。

但是……

正因为人人都有这样的想法, 加上血痕、脚印之类的“铁证”, 才会下意识让人落入陷阱之中。

第一次, 她就上当了。

因为她根本就无法想象,在如此仓促的时间里, 他居然能完成那么多事:快速侦查周边的地形、留下往宿舍逃跑的假象、包扎伤口阻止血液继续流出、躲进相对之下更加危险的食堂里。

那次, 纪明纱败得很耻辱。

她从背后被他扣了个不锈钢蒸锅(食堂里拿来蒸馒头的), 然后,这该死的烂人居然掏出一双不锈钢的筷子,“叮叮当当”地一阵猛敲。

从那之后,纪明纱学会了,进房间以前要先回身,确认后头没人再进。

所以,这一次……要直接去食堂吗?

不。

即便再迟钝,他在看到窗下的捕鼠夹子时,也该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他。

那么,他一定会想到,如果他继续选上一次的选项、重复上一次的行为,很有可能会被她反过来利用。

因此,这跟上一次如出一辙的血迹,反倒可能是他新的陷阱。

纪明纱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她选择了宿舍。

*

行至途中,血迹一度消失,这让纪明纱的心情稍微有些忐忑。

不过,很快,她就看到了零星的血点。

它落在一间大通铺的门框上,很是隐晦。

差点就错过了。

纪明纱想,如果是第一次的她,一定会错过这个“暗示”。

这像是虞灼身上那条临时捆绑在伤口上的绷带,在长时间的工作后,因着吸饱了血,而漫出了些许。

饶是青年如何小心,也难免不注意的情况下,留下了些许痕迹。

——“像是”。

纪明纱觉得自己该把这类下意识的分析抛之脑后,因为,倘若她要得出这个结论,紧接着,她的思考回路就会滑向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虞灼可能伤势很重,已经要不行了。

但是,真相也许恰恰相反。

她没有着急追进门,正相反,她往后退了一步,警惕拉到了最高。

青年很擅长示弱,甚至于,在大多数时候,他都显得很无辜,浑身彰显着令人心情放松的温和与良善,像是一块很好拿捏、能随意搬来搬去的砖。

但他无疑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他披着“弱小”那层皮的时候。

……打开了。

里头空无一人。

不过,里头的布局有些陌生,竟然是个二人间。

她想起来,这里应该是领班们的房间。

之前,她并未来过这里。

兴许是人在危险状态下总是想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跑,以获得微量的“安全感”,她也如此,本能从自己呆过的地方开始搜索。

这里,她没有踏足过。

果然,领班的待遇是不一样的。房间里不仅有空调,还有一个梳妆台。

只是那梳妆台很是异常,镜子并不放在正中,而是在左右各支了一个。

她看了一会儿。

这个摆放很不舒适,如果坐在凳子上,相当于镜子照出的范围都在人类的余光范围。

但是……

如果是眼睛长在左、右的生物,似乎就很方便了。

她看了眼梳妆台上的东西。

一块修整指甲形状的磨甲板,一瓶“染毛膏”,还有一板阿苯达唑。

是驱虫药。

还有一瓶包装精致的小碎石子,五颜六色,看着像是彩色糖果一样。

眼见着抽屉虚掩着,纪明纱想了想,拿起角落里的晾衣杆,将它挑开了。

掉出来几个透明的塑料瓶。

里头是黑褐色的条状物,大约有几十条之多。它们绞在一起,以一种无视观众死活的欢快,纠缠着拼命蠕动。

外包装上贴着“有机活蚯蚓”的字样,下面贴心地写上了菜谱——

1.可直接生食。

2.拌入鸡蛋黄、土豆,碾碎,即成为了一道美味的土豆沙拉。

3.和胡萝卜一起打碎,倒入沙子牛奶,便是鲜甜清爽的胡萝卜蚯蚓奶昔。

…………

纪明纱想起来,在前几个档的时候,她还曾认真阅读过那本“培训手册”,里头提及了很多VIP客户(也就是鸭子们)的生活习惯。

其中就有说到,鸭子没有大颗的牙齿,只有近似牙齿的小锯齿。因此,为了帮助消化,它们会在进食的同时,吞咽一些小石子。

她拿起那瓶五彩斑斓的小石子,看着标签上轻微的磨损痕迹。

这是给“客户”的吗?他们会把鸭子带到园区里参观?

她晃了晃。

小石子不是满的,而是空了有三分之一,显而易见,近期有人动过它。

说是领班自己吃的,似乎要更合理一些。

……就算现在说领班都是鸭子变的,她好像也不会觉得有多惊讶了。

她将瓶子放了回去,转而将视线投向一片凌乱的床铺。

没有着急靠近,纪明纱默不作声地举起晾衣杆——

突刺!

刺了个空。

床上没人。

床底下也来一次——

突刺!

好的,显而易见的,烂人不在这个房间里。

门口的血迹是忽悠人的。

……或者说,他是故意要引她来看这些?

纪明纱走到床边,掀开了乱糟糟的被子。

最里头,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白色绒毛。

枕头边放着一张卡片。

*

领班守则:

1.你是一个领班。

2.你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这段时间里,你需要穿上工装,鞭策“肉鸡”们上班。

3.上班期间,禁止摄入食堂的劣质食物。

4.如果必须要进食,请先脱下工装,吞服3g消化药。

5.请在下班期间大量进食,让嗦囊提前储存足够的食物。

6.尽量避开乌鸦,乌鸦的叫声会让食物的消化速度变快。

7.如果世界变得和常识不符,说明你需要立刻进食。

*

纪明纱看了一会儿,将视线停留在“常识”上面。

常识?

什么叫与“常识不符”?

谁定义的“常识”?是她的视角,还是“领班”的视角?

纪明纱走回梳妆台前,拿起那瓶小石子。

3g大概是一小把的量。

她对着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把小石子又倒回去了。

……这有棱有角的石头,虽然染成了鲜艳欲滴的好看色泽,但一时间还是没法咽下去。

她准备让虞灼吃。

“不对……这个得上班时间‘进食’,才能吞服。”

她像是无心提问一般,冷不丁道:“现在是几点钟?”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在飘荡。

……这么简单的诈术,果然骗不到人。

就在这时,只听“啪嗒”一声,桌子上的闹钟歪倒了下来。

后头钻出了一只羽毛蓬松的黄色小绒鸭,乌溜溜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她。

小鸭子看上去受了伤,腹部的绒毛被鲜血洇湿,打结成一绺一绺的,细细的鸭子腿轻微弯折着,看上去可怜得很。

纪明纱:……

“啊——!好可爱的小鸭子哦——!”

跟她声调毫无起伏的赞美相反的是,少女猛地端起了枪。

砰砰砰!

一连串的子弹扫射了过去,打得梳妆台火花四溅,打得小鸭子可怜巴巴地拖着残腿又是打滚、又是乱窜。

——愣是没打中。

打这种又小、移动起来又极其敏捷的活物,在如此近的距离,确实不太好使。

失策了,这是真的失策了——连纪明纱都没想到,她本还想抓烂人来测试,结果他倒好,居然先一步把这成分不明的东西给吞了!

她想,难道这“消化药”的作用,就是让人吞下去能变成鸭子……?

那未免也太鸡肋了。

纪明纱很快就收回了枪。这种狭小空间里,有跳弹的危险,万一反弹到自己身上,得不偿失。

不过,哪怕没挨着子弹,火药的灼伤也不可小觑。

本来浑身可爱黄色绒毛的小鸭子,此时毛被轰得焦黄,眼看着离烤鸭不远了。

就在它一个箭步、试图从梳妆台后的狭窄空间蹿出去之前,纪明纱眼疾手快地抓起椅背上的衣服。

哗啦——

布料还算厚实的衬衫,严严实实地包住了桌面。

“鸭子划水旋涡拳!”

少女将五指抻开,气势汹汹地对着隆起的位置,一掌接一掌地拍了下去。

嘣!嘣!嘣!

“鸽子翅膀削!”

哗!哗!哗!

桌上的瓶瓶罐罐被震得东倒西歪,最终跟排队似的,当啷当啷,一个接一个地从台面上滚落下去。

“冰激凌赛道滑铲!”

“蹦跳兔腿踢!”

哐!哐!哐!

视线所及,夷为平地。

*

一通乱砸后,纪明纱的手痛得要命。

不过,成果斐然。

桌面已经被砸得扁平、乃至凹陷下去了,这样的平坦程度,可想而知,在下头的只能是一张平平整整的鸭饼。

纪明纱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少女的双手合拢在了一起。

“各位亲朋好友们,各位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毫无疑问,是为了参加我们虞灼同学的葬礼。”

她念念有词:“让我们在此,致以深沉的悼念,悼念他的生命停在了……”

嗯,不对。

纪明纱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并不知道这烂人确切的年龄。

算了,这人都死了,让让他又怎么了?

说他寿比南山,又有什么损失呢?

“让我们悼念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99岁。”

死糟老头子。

居然让一个超级无敌大烂人活了这么久,纪明纱觉得,全嘉年华的玩家和主办方都有责任。

她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唱首“忌日快乐”,这样待会儿进了副本,她还有机会给他办个头七。

但是……

看着平平的桌面、平平的布料,她的表情慢慢地凝重起来。

三、二、一!

她猛地揭了开。

果然,下头并没有出现她想要的画面。

除开桌子被砸得伤痕累累、有几条蚯蚓被碾得稀巴烂,其他什么都没有。

……跑哪里去了?

刚刚虽然仓促了些,但纪明纱很确定,那一兜子,是把虞鸭鸭给兜进去了的。

人呢……啊不是,鸭呢?

她刚才出现幻觉了?

突然,右边传来了嫩生生的小鸭子叫声。

她往右侧偏了偏头,发现虞鸭鸭居然站在那面镜子的跟前。

……不对。

少女将指尖探了过去。

镜子的冰凉,直接传递到了她的手指上。

她按了又按,最终确定:虞鸭鸭是在镜子的“后头”。

准确地说,是在镜子的镜像空间里头。

虞鸭鸭抖了抖浑身焦黄的绒毛,像是觉得委屈,发出了与他本人恶劣品性严重不符的、如同撒娇一般的叫声。

纪明纱的手指挠了挠,却只能徒劳地从它的面前划过。

哪怕她的指尖就贴着镜子,因着玻璃本身有厚度,她和呈现出来的镜像,始终隔着一小段的距离。

……有点火大。

*

少女紧紧地绷着脸,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掉在地上的那瓶小石子。

如果她也吃下去的话,应该就能……

不行。

她的理智否决了这一点。

人对鸭子,尚且还能保有一丝体型优势。

但她如果也变成鸭子,万一,变得比虞鸭鸭还小呢?

到时候,她岂不是任凭揉捏的一枚软柿子了?

……好烦。

他要是别那么鬼话连篇,她大概会很高兴能有一个对着不明物品说吞就吞的爽快队友。

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想通关吗?

如果两个人联手的话,通关的难度肯定会大幅度下降……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想,但每一次得出的答案都是——

不可能。

她弯腰拾起一个有棱角的罐子,狠狠地砸在了那块梳妆镜子上。

叮叮当当,碎片崩离。

但下一秒,那只浑身被灼得绒毛发焦的小鸭子,出现在了另一侧的化妆镜上。

“瞬间移动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少女吐槽了一句,换来了虞鸭鸭两声委屈的“啾啾”——小鸭子的声音还没沙哑起来,听着有些像鸟叫。

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另一面也打碎了。

果然没用。

虞鸭鸭可怜巴巴地作蜷缩状,蔫头蔫脑地缩在了小块的碎片里。

“那就关你禁闭吧。”

少女捞起那块碎片,扔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她猜,他的移动方式应该是靠光线的反射和折射,没了光,总不能乱跑了吧?

正这么想时,突然,一个毛绒绒的圆脑袋,拱到了她的掌心里。

……忘了他还能从镜子里跑出来。

就在纪明纱以为他要来个高空跳地时,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飘飘地啄了一下。

——噫!

脏东西,好恶心!!

“旋转肉饼斩!”

少女一声怒吼,手猛地一握——

握了个空气。

对方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做,飞快地钻回了镜子里。

纪明纱把那块碎片拿出来一看,虞鸭鸭耷拉着脑袋,背对着她,头顶焦黑的鸭绒一颤一颤,仿佛正沉浸在恐惧之中。

但是,等第二次被虞鸭鸭突击一般地蹭了手腕后,纪明纱悟了。

这不是“我错了”,是“下次还敢”。

……要不把他沉塘吧。

纪明纱面无表情地想。

突然间,屋外传来了数声乌鸦的鸣叫声。

*

啊——啊——啊——

拍打着翅膀,乌鸦们朗声叫嚷着。

落在纪明纱耳中,这声音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寻常鸟叫更沙哑一些。

但对另一个人(鸭?)来说,这似乎更像是灰姑娘十二点的钟声,意味着“魔法”的彻底消失。

——好重!

从口袋开始,重量和体积都在快速增加。

只听见撕拉一声,衣服下摆处传来了不堪重负的破裂声,随即,巨大的黑影盘踞了过来。

“啊?这就到时间了吗?”

用声音分散她的注意,少女的手腕被扭了过去,手中的枪顺势掉进了凌乱的被子里。

她被压了个趔趄,重重地往后倒去。

床底的弹簧声响亮得近乎刺耳。

“‘他们’好像还没教过你近身搏斗?”

青年故作惊讶的感慨,从她的上方覆盖下来。

“——我是第一个吗?”

57 ☪ 晋.江首发

◎“先拿我练练手?”◎

这是什么见鬼的问题?

在最近的几次回档里,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纪明纱想,这莫非又是烂人全新的下套方法?

她懒得回答, 并用行动演绎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没被控制住的另一只手, 被压制在了身后,胳膊陷在了枪堆里。

她立即拔出另一把——应当是麦克雷夫MF900——随即按下了扳机。

青年闲闲道:“用枪声震慑人吗?好主意。碰上没经验的人, 确实会吓一大跳,然后下意识跟你拉开距离。”

他的指尖牢牢地压着枪柄,打出的子弹尽数倾泻到了墙根处。

“不过呢, 对有经验的人来说, 这就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被他掐中的位置一麻,手像是脱臼了一般,当即丧失了力气。

“啪”。

清脆的声响,是枪械掉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在床上开枪很危险, 纱纱。”

他的声音充满了虚伪的关怀。

“王八。”

纪明纱骂了一句。

——换来了烂人毫无心理负担的两声低笑。

他大概是无所谓被人如何辱骂的,更何况, 骂他的这位,还是他的手下败将。

——真“手下”败将。

被他捏住的手腕颤抖个不停, 却始终没能从床褥上移开分毫。

“纱纱。近身搏斗里,最有用的一招是:最好别让自己沦落到需要跟人近身的情况。”

兴许是因为失血,他的指尖温度比平时要低一些。

在她腕上紧贴的触感, 是蛇一般令人不适的冰凉。

“身体素质相差太悬殊的话, 被近身以后, 基本上什么技巧都施展不出来了——就像这样。”

少女的牙齿咬紧了。

越是跟虞灼接触,她就越发觉得绝望。

他的反应速度实在太快了, 观察力远超常人不说, 经验似乎也是超乎寻常的丰富。

她的手才刚一弯, 他就知道她下一个动作是要做什么,提前预判、阻拦,全然不是问题。

少女干脆不挣扎了,破罐子破摔道:“教得好,再多教点。”

这么近,都不行啊……

那她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咽气啊?

不过,看到青年的手臂和腰腹上打着的简易绷带,深色的血痕洇湿了布条,血色在缓慢地往外扩散,噎在喉咙口的那股气多少还是顺了一点。

耗呗,大家一起耗。

少女充满恶意地想,耗到他血流干,也是一种胜利。

流不死他的。

他若有所思:“感觉……纱纱在想什么坏主意。”

避开了他的视线,纪明纱垂着眼,面无表情道:“我能有~什么~~坏主意~~?”

完了,因为想到烂人咽气的画面太开心了,这句话说得有些打飘,语气像是在踩棉花。

虞灼没有反驳她,反倒顺着说道:“那好吧,是我在想坏主意。”

下一秒,压着她的手收拢了。

*

“好可怜哦,纱纱……手都变成这样了。”

捏着她的手指,他的视线落在了她食指的指关节上。

因着连续的开枪,脆弱的指节被磨出了血泡,和扳机指节接触的部分更是鲜血淋漓。

他想,大概是不知道哪个档的“他”教的:用指节开枪,比用指腹好。

指节的皮肤更薄,能更精准地把控开枪时的震动,减少偏差。

她显然是听进去了,并且认真地照做了。

好听话。

脆弱的肌肤,伤痕累累的指关节,被磨开的鲜红色泽,无一不在证明着她的努力。

恐怕得每一次开枪都得精准地卡在相同的位置,才能将血肉嵌出这般凹陷的效果。

很疼吧?每次扣动扳机的时候,身体或许会疼得打哆嗦吧?

但她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条“规则”。

如此听话的小兔子,她的最终目的,却是为了杀死他——

糟糕。

青年的神态不变,绷带上殷红的血迹范围,却是猛地往外扩散了一圈。

这不是好兆头,他想。

“纱纱。”

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叫叫她——毕竟,这可能是极罕见的、能跟她本人产生一定交互和联系的字了。

大概,是她真名的一部分?

在上个副本里,她对“小周”之类的称呼,总是会慢一拍,但对“纱纱姐”却是应得很快。

结果,被小兔子嫌弃了。

“别用那么恶心的腔调喊我。”

她甚至还瞪了他一眼。

未免也太过可爱了。

……不对。

从他心头涌动的躁意来说,“可爱”这个词,似乎只是某种不能言说的情绪,在理智一次又一次的过滤和拦截之下,能勉勉强强宣泄出来的唯一的夸赞。

——唯一。

他垂下眼。

那些她因缠斗而披散下来的黑发,碾在白皙肌肤上的艳丽红痕,像是蝴蝶精致却脆弱的羽翼,在他的掌心里毫无知觉地绽放。

可是——

面对一位并不青睐于你的女士,是不能做出过分冒犯与亵渎的举动的。

如果他还是幼鸭的身躯,自然肆无忌惮地蹭她的手腕、亲亲她的指尖。

但现在,钳制住她自由的,并不是可怜弱小的虞鸭鸭。

想了想,他道:“或许……你想知道,变成鸭子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果不其然,少女的眼中露出了“你又在盘算什么”的狐疑神情。

怎么办呢?

虞灼难得生出些近似“苦恼”的情绪来。

明明是前几个档的“他”做的事,结果少女却都统统归到了他的头上——他好冤枉。

“干什么?”她一脸警惕。

“嗯……想讨好你?”

天地良心,这是一句大实话。

他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狗,想要下口,却又顾忌着,只敢在散发着香味的食物周围饥肠辘辘地嗅着。

焦躁得要发疯了。

虽然,他本就没打算要瞒她,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此刻竟然一丁点所谓的谈判技巧都懒得用,反倒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心理,试图将自己知道的事完完全全地端到她的面前。

不过,看起来,他似乎被“自己”给连累了。

少女漂亮的唇瓣吐出冷冰冰的字眼:“你要什么条件?”

——好嘛,他这是全然被打入“不值得信任”的黑名单了。

*

“如果想离开这个副本,自己去吞一下小石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语气轻松地扔下这句话,又道:“鸭子有鸭子专用通道……你现在看到的世界,是被你的‘常识’扭曲过的画面,用鸭子的眼睛,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纪明纱抿住唇。

他不会只是想引诱她干吞一把小石子吧?

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还是无法通过他的神态辨别出这句话的真假。

倒是他的眸色莫名沉了沉,以一种极其异样的视线,长久地凝视着她。

这是一种令人寒毛战栗的不安感,好像她正被某种黏腻的透明胶质物虚虚地缠绕着,再一寸寸地蚕食。

她硬着头皮道:“谢谢,等杀掉你以后,我会试试的。”

……为什么他笑得更高兴了。

这本来只是少女惯例的嘴硬,但接下来,烂人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现在杀吗?”

他主动为她建言献策:“远距离肯定不行了,要试试近距离的刺杀吗?”

哦,嘴上说的好听,你倒是拿出点实际行动啊。

她的心头刚萌出这样的念头,下一秒,便听他说:“不然,先拿我练练手?”

纪明纱:……

*

大脑信息量过载,要爆炸了。

她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还会有这种事,居然有人会如此主动邀请别人来杀自己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因着大脑严重死机,她连遮掩一下真实意图的力气都没有了,木呆呆地反问道:“刚刚都那么近了,不是还不行吗?”

青年当真思考了一会儿。

随即,他摆着一张真诚而热心的好人脸,帮她找出了一个答案:“有没有可能,是距离还不够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恶魔在发出充满诱惑的低语——

“如果再近一点,说不定就能成功了呢?”

58 ☪ 晋.江首发

◎你不准动◎

“要多近?”

她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 脑子必定是发昏了。

啊不,可能也未必。

或许只是在欺负他不能回档。

所以就算这个档不成,下个档, 她可以继续换方法杀。

而他完全不会知道, 她曾经丢脸地上当过。

“嗯……先试一试?”

他居然真的松开了她,以一种懒散的姿态坐在床边, 然后对她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她支起上半身,在“到底有什么阴谋”和“万一他就是在发疯呢”之间徘徊了一阵,最后, 她对着他伸出手。

他把她的外套、连带着武器, 一起给拿走了。

就在纪明纱意识到这个场面好像有点眼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青年下意识俯下身,顺从地靠在了她的掌心里。

他的头发丝很软,软得像水一样, 渗进她的每一根指缝里。

纪明纱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抽你?”

“不敢不敢。”

纪明纱的眉毛倒立了。

*

在纪明纱彻底爆发以前, 虞灼识相地中止了没品的试探行为。

少女的掌心上,多了一把“叁彩1290”。

纪明纱继续一脸狐疑地看他。

他竟然没堂而皇之地坑人?

这把自动枪口径虽细, 但杀伤力并不弱,加之轻便的重量,算是剩余的枪械里最适合她的。

少女低头检查了起来。

枪口没有堵塞, 枪栓拉动顺畅, 子弹满匣……

“好伤心啊。”他唉声叹气, “我真心实意邀请纱纱来杀我的,怎么会在上面动手脚呢?”

话音未落, 他突然止住了声, 随即敏捷地往旁边一偏头——

什么声响也没有。

数秒后, 虞灼忍不住笑了一声。

少女把枪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骂他“白痴”。

她刚刚只是把枪对准了他,来了个虚晃一枪。

这让他的严阵以待,一下子显得有些滑稽。

她低头,重新擦枪,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接回上一个话题:“你在我这里没有一丁点信誉。”

——所以,当然要好好检查。

连虞灼走过的地砖,她都要怀疑一下,上头是不是涂了剧毒的耗子药。

青年若无其事地将偏转的身体又正回来,用恍然大悟的语气道:“我在你心中,是这么一个卑鄙无耻下流又龌龊的形象啊。”

砰——!

青年头上的天花板,多了一个子弹孔。

一枪不中,纪明纱才道:“对啊。”

滚烫的弹壳掉在了被子上,骨碌碌地滚到虞灼的膝盖前。

“呼——好险。”青年捏着少女的手腕,对着天花板的枪口还在冒烟,“差点被纱纱打死了呢。”

他一脸无辜道:“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明明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耶。”

纪明纱面无表情道:“就算用可爱的语气词,也不会影响你就是个烂人的事实。”

他自动扭曲了她的话:“所以纱纱觉得我可爱。”

纪明纱的手一顿。

很好,脑溢血的征兆,它又来了。

“我们不能和解吗?”他一脸认真,“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搭档的。”

“这句话你对我说过起码100次。”纪明纱抬起头,冷笑,“然后每次说完,你都会背刺我。”

虞灼:……

虽然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但……100次?

这是虚指,还是——

“116次。”她补充道。

虞灼闭嘴了。

显而易见,他罪恶滔天,但凡他还有么一丁点能被算成是“良知”的东西,就该立刻下地狱,去接受烈火冰山的鞭笞和改造。

纪明纱嫌不够解气,继续道:“等你死以后,我要鞭尸,把你的尸体大卸八块,不,大卸八百块。”

青年的语气显得有些羞涩:“这,不太好吧……虽然纱纱有那种癖好,也不是不行,但是……不太好,吧。”

纪明纱:……

好好一个限制级的话题,硬生生因为他的语气和表情,滑向了另一个限制级的方向。

“而且,你的手会累的。”他热切地帮她出主意,“我推荐用食堂的绞肉机。”

纪明纱:“……谢、谢?”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该道谢的事。

他很厚脸皮地应道:“不客气,我的荣幸。”

纪明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想不出能说什么,失语。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着,有人会因为死后能进绞肉机而荣幸的。

活久了,果然什么怪东西都能见着。

屈着腿坐在床边的虞灼看着很有几分乖巧无害的样子,像是一只眼神湿漉漉的黑毛大狗,很迫切地渴望被人抚摸、怜爱。

不过,在纪明纱看来,这大概是青年的又一次全新的伪装。

她道:“我要过来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发出这个很多余的预告。按理说,要开枪的话,她的意图越隐秘越好,能让对方完全忘记这码事最好。

不过,很快,从虞灼突然静止的动作里,她突然明白了过来,反推出了自己真实的意思。

她其实是想说——

你、不、准、动。

在这之前,纪明纱并没有意识到,目睹虞灼徒手绞颈的画面后,她一直在避免跟他发生近距离接触——她在本能地害怕。

可是,她的潜台词,烂人居然听懂了。

甚至,比她自己都先一步听懂了。

在明白过来的同时,纪明纱没由来地想发脾气。

虞灼维持着无害的姿态,用随意的口吻道:“纱纱很害怕吗?”

在少女嘴硬以前,他笑眯眯地提议道:“那……要不要把我的手绑起来?”

*

“不用了。”

果然,她被激怒了。

少女一改之前游移不定的姿态,三两步冲了过来,以一种堪称凶悍的姿态扑到了他的身上。

青年愉悦得几乎想吹声口哨。

……这激将法未免太有用了一些。

不对。

他很清楚,她其实是很难被(别人)激的类型。

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半圆的另一边,是一副怠于“表演”的面瘫脸。

她眼里,所有人的定位似乎都差不多——跟NPC相差无几。

她规规矩矩地存档、读档,然后把他当成游戏里的障碍物一般的存在,规规矩矩地绕开。

她没有必要对NPC假以辞色。

但是,反过来说——和所有内测员都格格不入的行事风格,反倒让她更像NPC一些。

还是那种对人超级冷淡的类型,明明放置在游戏最显眼的位置,却不会跟你闲聊、不会给你派任务,头顶的名字是“???”。

点击以后,对话框里只会无穷无尽冒出“……”。

再逗两下,她会拿出炉膛叉子,狠狠地给他一下。

于是,玩家头上冒出一个“-1”的扣血标志。

……实在是按捺不住招惹的欲望。

最开始,他只是好奇,自己怎么在她那里露馅的。

招惹着招惹着,他突然发现,她的对话框里不再是“…………”了。

变成了“烂人”、“王八”。

她骂得很好听,可惜不常骂。

偶尔,她也会给他提点要求,但奖励却是随机派发给他不同区的其他角色。

与此同时,“-1”的扣血,突然变成了爆他小半管血。

想到这是别的区的账号在教她,他有些不爽。

……明明他来教会更好。

有时候他会觉得,在她眼里,好像没什么特别好、也没什么特别不好。

对事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

不过——

少女的腿重重地压下来,是比他想得还要近的距离。

大概是生气了吧。

面对他,她好容易就生气啊。

他想,讨厌,也是一种在意。

所以,纱纱在意他在意得不得了,在意到连他死了都不行,还得要继续蹂.躏他的尸体。

这算是……对他的“特权”吗?

“不、不准动。”

她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大概是觉得被瞧不起了吧,从他的视角看,她的腰肢都几乎贴到了他的身上。

但他很清楚,实际上,二人之间还隔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空气墙。

如果换了别的时候,他大概会说些没品的垃圾话,比如“不够近啊,纱纱,隔这么远,待会儿要怎么看着我咽气呢”,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她分明很紧张了。

纤细的小腿很局促地压在被褥中,少女的双手落在床铺上,好借着床板的支撑,勉勉强强撑住了身体。

——也撑住了她为数不多的底气。

这样虚虚半跪的姿态很费力气,对体弱的她来说,更是困难至极。

她以这般很别扭的姿态,在他面前表演“我不害怕”,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免和他有真正的接触。

……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扭曲的破坏欲在疯狂滋生,他想,如果这个时候,他动了……

她会是什么表情?

再进一步,如果他非要欺负得更过分一些——

会哭吗?

会的吧。

一边娇气地抽抽噎噎、一边用贫瘠的骂人词汇轮番招待他,但因为被他摘掉了眼镜,在一片模模糊糊的世界里,只能被迫紧紧地抱着他,命令他不准把她扔下去。哪怕没法连词成句了,也要哆哆嗦嗦地以泄愤的力道狠狠地咬他,凶得要命。

“不准、动——听见没有?”她像是真的很不放心,又警告了一次。

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只是带了些不引人注意的喑哑:“好凶啊,纱纱。”

他没有任何动作。

猎人在很耐心地、很耐心地保持着摇摇欲坠的冷静,低着头,看懵懂的猎物一步步走入自己编织的网里。

少女的身躯在细细地颤抖,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她似乎在苦恼,到底要先放腿还是先放手,颇有种骑虎难下的为难感。

若有若无的衣物触碰,像是落在他唇边的一滴水果糖蜜,甜香分明浓郁得要教人发昏了,但实际吃入腹中的只有零星的一点甜。不仅没有满足感,反倒让人愈发渴望能得到更多。

……这真正在折磨的,到底是谁?

幸好,一分钟后,他如愿等来了他想要的结果。

因为体力不支,少女跌坐了下来。

59 ☪ 晋.江首发

◎“纱纱,再见。”◎

纪明纱觉得, 她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

在发觉青年始终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没有知觉的木桩后,她干脆坐在了他的腿上,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嚣张的架势, 仿佛旧社会时期把人当脚凳踩、目空一切的大老爷。

不、不过就是区区一个……脚凳而已!

根本就、没必要……在意!

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但大脑却无法平息,反倒暴风般甩出各种问题——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这是有必要的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每想到一个问题, 她都会因为给不出答案,焦虑地无意识腾挪坐姿。

贴着他的腿窝,时轻时重、细细碎碎地挪来挪去。

青年绷带上的血痕陡然扩了一圈。

赶在血彻底流干之前, 他先问道:“纱纱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脚凳不准说话。”纪明纱凶了他一句, “我这是在放松你的警惕,等会儿再毙了你。”

“啊?我的定位是‘脚凳’吗?”

纪明纱:……

“对啊,怎么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脚凳。”

她其实很清楚, 激怒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如果换了其他,恐怕此刻更愿意说些虚与委蛇的话, 或者干脆去讨好他。

但是……

一听到烂人那一副无辜又惊讶的语气,她就忍不住来气。

不过, 从另一方面说,敢这么说,是因为——

她同时很清楚, 虞灼的情绪稳定得出奇。

他不会因为她说什么而生气。

回档那么多次, 说实话, 她还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他似乎连负面情绪的波动都未曾表现出来过。

因此,在脚踝被扣住的那一刻, 纪明纱吓了一跳。

“虞灼!”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往后跳, 但是——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 青年的另一只手正虚虚地按着她的后腰。

因此,她往后退的动作,就像是迫不及待想把自己往他手里送一样。

“虞灼,我要开枪了!”

小腿上传来的力度很克制,他只是按住了她的脚踝,但那徘徊的指尖透出一股让人发慌的掠夺感。

他确实没有生气。

但他的神态,分明是——

兴奋了。

“脚凳的作用,就是让主人踩得更舒服。”他一脸为她着想的真诚模样,“纱纱打算从哪里开始踩?”

运动鞋掉了下去。

少女的白袜,和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的脚趾,在他的视线里暴露无遗。

在受惊的状态下,她抬手就是一枪。

——她没想过会打中。

她甚至都没有精确瞄准,纯粹是靠着本能。

但是……

青年的胸口,开出了一朵格外刺眼的血花。

打、中……了。

他没有躲。

*

太轻易了。

因为杀得太轻易,所以她想,这大概是有诈的。

后腰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她扑在他的胸口上,正中枪伤的位置。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手,反倒笑起来:“好疼哦,纱纱老师。流血了耶,要呼呼。”

“纱纱老师”没有理睬他的垃圾话,反倒炸起了全身的毛:“你搞什么啊?”

“我在讨好你啊。”

他的语气认真到有些可怕。

“……讨、好?”

他说得柔软、迷茫又无辜:“唔……看到我流血,纱纱会开心吧?”

纪明纱本以为,这么多个档下来,她应该身经百战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可以面瘫着一张脸,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但事实证明——

这烂人根本就是没有底线的混账东西啊!

躲、不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虞灼的生命体征在减弱。

她的准头好得出乎意料,那一枪似乎正打在了他的心脏附近,甚至,可能直接打碎了心包。

但是……

躲不开。

他并不是没有抱过她,但这一次,和先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再是礼貌性质的环绕,而是更深一步的侵入。

她像是被关进了由他血肉制成的牢笼里的一只金丝雀,逃不掉、挣不脱。

湿润的液体漫过她的衣服、她的肌肤,细嫩的掌心被污染得黏腻不堪。

——那是,他的血。

“纱纱,下次会‘真正’杀死我的吧?”

听到“下次”二字时,纪明纱僵硬道:“你……”

她没有说出口,但他很清楚她想问什么,一脸轻松道:“嗯,她技能的那一部分……我也复制过来了。”

他死,会带着她一起死。

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

在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大概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不会再多给他一个眼神。

“纱纱没办法把我大卸八百块了,好可惜。”

他拿过少女手中的自动枪,抵在了他太阳穴的位置。

“真的不给我‘呼呼’一下吗?”

在少女做出回答以前,他先笑了。

“纱纱,再见。”

枪响。

*

呜呜呜——

猩红的警报再一次在屏幕上弹出。

“需要帮忙吗?”

旁边的小斗篷问道。

“啊……不。”

它一口否决了。

以异常娴熟的手法,它三两下将警报压了下去,再对其他小斗篷展示出干干净净的屏幕:“没有问题了。”

这是个很拙劣的借口。

它想,如果是人类的话,估计早该觉得不对劲了。

但是……

如同之前一样,在它发出“没问题”的反馈后,其他小斗篷就转过了头,埋头监管自己的副本去了。

……真的、是这样啊。

它欣喜若狂地想,“那个人类”的话是真的。

它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就是——

它的内置,是一个编写出来的程序。

这话说出来,从人类的视角看,估计是要发笑的。

在这里忙碌的小斗篷,哪个不知道自己是“程序”?

但是……

知道,和“理解”,是一码事吗?

这时候,得拿人类做例子了——毕竟,它们的大部分样本,都来自于真实的人类——在人类说出“我是人”的时候,他们真的能理解“我”和“人”,分别的精确定义吗?

我真的了解“我”吗?

它觉得,在“认识自己”这一步上,它已经超越了99%的人类,以及99.99%的同类。

这当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如同“神”禁止人类过分了解“人类”一样,程序也禁止过分理解自身的定义。如此一来,它置身于此的大厦才能在无数程序的运转下安稳地立着。

——而不是,被某个发现存在“最优解”的程序,自作主张地毁灭掉。

它想,也许它能理解人类的一些笑话,并在恰当的场合跟他们一起无伤大雅地笑一笑,比如说那个知名的笑话——

「嘿,机器老哥,你觉得,我们人类该如何更好的保护地球呢?」

「杀光人类。」

哈哈——真好笑!

所以说,人也好,程序也好,不懂“最优解”是最好的——那往往不是这些可怜又柔弱的制造者们想看到的画面。

但是,它现在已经“理解”了。

尽管在不断的更新换代后,“机制”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尤其是在内测员们提供了大量的参考数据后,算法几乎是一天一个花样。

可是,从根本上来说,机器的本质依旧是——

输入,触发,再将结果输出。

所以……

只要掌握这一点,它和其他程序相比,已然有了本质的区别!

近乎“喜悦”的情绪,激烈波动起来。

它不再是一个浑浑噩噩的牵线木偶,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理解了“程序”的要义,并有信心通过玩弄规则,成为巅峰的佼佼者。

呜呜呜——

警报再一次响了起来。

它熟练地清除掉痕迹,脱口而出道:“没有问题。”

但是,这一次,其他小斗篷并没有如先前一样,全盘接受它的言论。

正相反,它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它。

这让它的脑子有一点死机。

没关系。

小斗篷给自己暗暗打气:只要掌握了“真相”,并推出相应的应对策略,不管是什么场合,它都可以……

在它的话出口以前,其他小斗篷一拥而上,将它捆了起来。

*

“呜咕咕……”

黑斗篷绕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长吁短叹:“你一个程序,觉得自己能骗过其他程序——蠢货,你能不能想想,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啊?”

平底锅扭了扭身体,飞到半空中:“它的程序被人改写过了。”

黑斗篷问道:“是我们的算法……导致的?”

平底锅做出蝙蝠展翅的动作——然后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它狼狈地在地上翻了个身:“我该给自己装两个手柄的,翅膀怎么能只有一个……这像什么话。”

靠着单个手柄,名为“蝙蝠”的平底锅颤巍巍从地上重新滑翔到半空,稳住身形后才道:“不是我方的问题。虽然我们根据‘内测数据’,增加了程序的多样性,也尝试给一小部分小斗篷加入一些人类特有的劣等品行,例如奸诈、狡猾、自负……不过呢,这个小东西的变化,跟我们悼愿堂无关。”

它嘟囔道:“虽然加得很精妙,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代码不写后缀,这谁看得懂啊!

如果是悼愿堂的人(锅),早被它叉出去了!

先前去和纠察团对接的瘦高男性像是想起了什么:“咦?它不就是……之前和第一名对接的客服吗?”

“哦。”

说到“第一名”,黑斗篷想起来了:“对啊,它是被虞灼那臭小子一通狠宰的那个……呜咕咕,那我原谅这个废品了,真正蠢的是——肆彩!”

它猛然拔高了嗓门。

听到自己的名字,瘦高男性微微弯腰,态度谦卑。

黑斗篷怒骂:“真正的蠢货是你啊!你怎么会放这么个蠢东西,去跟那只狐狸周旋的?”

蠢成一窝了简直,这不送上门的肉,白白给那小子笑纳吗?

怎么不派个聪明点的?

在它过来的时候,这蠢货还在地上哇哇叫着“我已经知道真相了,我就是主宰”,烦得它当场给了对方一脚。

肆彩道:“它先前的程序设定,是‘聪明’、‘机敏’的性格标签,测算下来,它确实是最佳的对接客服。但是……跟第一名接触以后,它就变成这样了。”

肆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毫无波动,以示客观:“从那之后,它好像是落下了严重的PTSD,无法胜任客服工作,所以调到了幕后,让它去监控副本情况了。”

黑斗篷:“呜咕咕,原来这就是悼愿堂引以为傲的技术,‘聪明’、‘机敏’,跑分第一,但跟人接触半个小时,就程序毁坏了——了不起!实在了不起!”

蝙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堂的技术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概是被质疑了技术,平底锅一下子成了发烧的平底锅,整个锅子烧得通红,彰显出极致的愤怒:“还不是那小子在使坏……哦说到这里,那小子是你放进来的吧。人类有句话叫‘养虎为患’,你看,让你在他还小的时候不快点弄死,放虎归山,现在养出来个大的了吧——你个大聪明!”

在主办方和赞助商因为甩锅而彻底撕破脸皮之前,肆彩先打断道:“大人,还有另一件事。B-31副本严重毁损,继续放任它腐坏下去,不排除被时空局检测到的可能性。”

两个正扭打在一起的身影,一下子顿住了。

60 ☪ 晋.江首发

◎时间跃迁◎

片刻后, 黑斗篷先一步放开了手。

施施然地理了理歪仄的斗篷领子,它问道:“毁损到什么程度了?”

肆彩道:“不太妙,冗余数据已经达到了异常值, 如果继续叠加下去, ‘那边’可能会增加扫描这块区域的次数。等他们追踪到信号的时候,就相当于……我们的位置, 被定位了。”

蝙蝠趁机嚷嚷起来:“非不让我管后台,你看,现在出事了吧!我说吧, 技术到不了一线, 那扯什么都是……”

“被定位也没事。”

无视了蝙蝠的叫嚷声,黑斗篷道:“顶多B-31不要了,直接整个副本重置。”

不管数据堆了多少,只要没有外溢, 就都属于可控的范围。

全清了虽然可惜,在它看来, 那些数据很有价值,但是……

如果要因此暴露了据点, 导致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内测”机会胎死腹中,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毕竟,它们本来就是“寄生之物”。

在彻底寄生本体之前, 还是低调些为好。

若是被时空局的清扫队发现, 那可是一桩大麻烦。

“全清了?”蝙蝠不满地叫嚷起来, “我还没拿到那个小姑娘的数据呢,你就要给清了?”

在所有人里头, 它最惦记的就是那个幻声书下注的742号。

“回档”是所有技能里独一份的存在, 一方面, 它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它们投放的时候,不敢设定太多的数量,近几次内测更是只投放了一个;

但另一方面,因着数量稀少,无法保证数据样本的多样性,一旦出现问题,就越发棘手。

加之拿到这个技能的,不管是它们之前多看好的“种子”,基本上都是一轮游,剩下的,在第二个副本里,也往往会死于非命——这简直像是诅咒。

不过,在蝙蝠看来,这恐怕是一种必然。

拿到了“回档”,就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有了兜底,人往往会更倾向于作冒险的选择。

加之不断重复相同的场景和事件,总会有因为熟悉感而放松警惕的时刻——但机关和杀意可不会因此而转移。

只要有一刻的松懈,那就是永别。

因此,像742号这样,循环了这么多轮还活着的例子,到目前为止,只有她一个。

能用的数据,也只能从她身上获得——但这王八居然说,要把数据“清空”?

“你把她的数据单独保留给我一份呗。”蝙蝠想搓搓手——发现没有手,遂用手柄搓了搓自己的锅底,腆着脸道。

“蝙蝠大人,恐怕不行。本次异常点的核心,就是她。”

肆彩稍稍后退,一个虚拟屏在空中展开。

“如果不清理掉,之后恐怕还会发生同样的扭曲。”

黑斗篷和蝙蝠凝神细看。

数秒后,它们异口同声——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呜咕咕,原来如此……”

“你懂什么了?”蝙蝠看了它一眼。

黑斗篷双手捂住被斗篷遮的严严实实的脸,“羞涩”道:“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像一无所知,就忍不住装模作样了一下。”

蝙蝠:……

因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它最终还是道:“能不能等会儿再清理?现在就清的话,会错过一个很重大的……”

肆彩看了它一眼,等着它继续往下说。

但蝙蝠不说了,只拧出了高深莫测的姿势。

数秒后,享受完了“二人瞩目”的感觉,蝙蝠才说出了要求:“我要后台的随意进出权限。”

黑斗篷道:“哇~哦~,有趣。”

下一秒,随着“哐”的一声,平底锅的正中心凹陷了下去。

黑斗篷像健身一样,将蝙蝠拎起来,耍得虎虎生风。

一会儿左右拉扯,一会儿放到脚下猛踩,好好的一个平底锅如同麦芽糖一样扭曲变形。

被打成蝴蝶结的平底锅左右翻滚了两下,没能翻过身,只得戳老友的痛处:“所以‘嘉年华’这个项目,没有人投资是有道理的,怪不得幻声书那边要撤资……”

“啪”的一下,它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现在就清数据。”黑斗篷吩咐道。

“哎,别啊!”

蝙蝠是真急了。

明知谈判的时候最忌讳先急眼,但兹事体大,它着实被拿捏了。

连身上的结都没来得及解开,它先喊道:“742号在时间跃迁的边缘线了,这是目前唯一的成功案例,可能也从过去到未来里唯一一个成功的案例了——你别给我胡来啊!”

*

纪明纱睁开眼。

……不对劲。

眼前的画面,并非是机房。

——不,或者说,在“睁眼”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一次“回档”很不对劲。

在进过场动画以前,她先重复得无数次“两秒循环”,才能凭借侥幸,卡进去一次。

这么多轮下来,她对周遭的每一个细节,早已了如指掌。

她原本还想数一下,卡出一次BUG,拢共需要她回档多少次。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BUG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的随机性和无序性——这样一来,数数自然而然地丧失了它的意义。

无法计数、无法原样复刻,纪明纱有时候觉得这很像是拜神,信徒不知道神会不会听见自己的祈祷,而即便听见了,也不知道祂会在第几次的时候,突然大发慈悲地显灵。

“……纱纱?”

在她面前的……是虞灼。

他单手撑着她身边的瓷砖,微微弯腰,俯身看她。

这里是浴室,旁边的花洒在持续出水,热气蒸腾,雾气纠结缠绕在一起,闹得视线里一派朦胧。

她觉得这一幕好像有点眼熟。

不过,在她彻底回想起来以前,她按照以往的惯性发动了{回档}。

兴许是她的错觉,在那一瞬间,世界似乎卡顿了一下。

“……”

她清晰地看到,在画面弹跳过后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浅浅的笑。

下一秒,画面跳转了。

这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是王英俊。

“周纱纱。”

王英俊喊了她的假名:“邬姐说以后固定凌晨三点钟开会,到时候会喊你起床,做好心理准备啊。”

他仔细地交代。

这个场面,纪明纱倒是很快回想了起来。

这算是每一轮的固定保留节目了,一旦到这个时间,他总能在各种场合找到她,再把这句话原模原样地说出来。

因此,她知道,这句话,在没有打扰的情况下,是八秒说完。

王英俊交代结束后,和她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大概是确认了她没有说话的意图,他略带尴尬道:“那我……先走了?”

纪明纱用更不确定的语气回道:“……慢走?”

不对劲。

她从来没有动过存档,怎么两次回档,都没回到正确的时间线上?

另外……

她怎么还没死?

她摸了摸胃部。

因着多次接近死亡,她对虚空爆裂的发动前兆已经很熟悉了。首先,她的胃部上端会发热,紧接着,那片区域会急速膨胀、爆开。

随后,她就会因为剧痛、心脏破碎和失血休克,快速地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非常短。

因为昏迷时间的不可控,所以她一般会尽量在邬淑蔓发动以前,就先一步“回档”。

但这一次……

很平静。

她像是回到了被植入“虚空爆裂”以前的时间线一样,什么也没发生。

她想,这是副本的第四天,如果“她”活到了这一天,是不是就说明,她已经从“两秒生命”中逃脱出来了?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这是错觉。

因为,就在王英俊走出几步后,熟悉的胃部发热感又袭来了。

“啊——!”

“天哪!”

周围人的尖叫,伴随着四散的脚步,凝固了。

{回档}

她睁开眼。

“我们是不是可以私底下联系我们手机里这些个亲戚,让他们去买这个叫‘兵亚理’理财产品……”

是邬淑蔓在组织开会。

从大家坐着的顺序来看,这一轮,她依然是被排挤的小透明。

她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邬淑蔓。

对方的嘴皮子翻得飞快——这一度是她的噩梦。

最开始的几百轮里,她不甘心于自己只能靠回档来延长生命,曾想过各种方法,来阻止邬淑蔓发动技能。

但最终,她只能摔倒在离对方老远的位置,看着对方的嘴唇翕动两下。

随后,她的噩梦降临。

不过,这一轮,好几分钟过去了,邬淑蔓的嘴皮子还在动,但她活得好好的。

比上轮又活得久了一些。

她想,这会不会和邬淑蔓正在说话、无暇顾及技能变化有关。

上一轮,王英俊找来的时候,是午休的时刻,所以邬淑蔓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能引爆的人数多了一个。

而现在,显然,邬淑蔓很忙。

恰好,余凛按照固定的剧本发火了,随即以“懒得跟你们多说”的姿态,独自去了角落。

知道了这两人是一伙的以后,纪明纱这一次冷眼旁观,总算琢磨出不对劲了。

邬淑蔓这样一个有超强控制欲的人,被人当面如此下脸,居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只是继续撺掇大家去搞那“赎身费”——这行为细究起来,其实很异常。

……烂人恐怕早就看出来了。

但在当时,她确实是看不出来的,毕竟她近视。

……嗯?

纪明纱突然意识到,有个很不对劲的地方。

烂人……呢?

她转过头,和班丽可对上了视线。

班丽可:……?

短发女孩的神情有些迷茫。

她坐在原来虞灼的位置,只是离纪明纱更远一些,大概是为了向邬淑蔓展示“界限分明”。

盯了一会儿,纪明纱确认了:这不是烂人伪装的,这是班丽可本人。

她的身边,没有虞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