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作为律师, 温漾经手过的合同很多，每一份的条款她都能快速分析出对代理人的利弊关系，然后告诉对方应当怎么处理。
但是眼前这一份不行。
明明每条她都看得懂, 可是真的不行，脑中一片空白, 攥着文件夹的手指不自觉发颤。
她推过去，嗓音里带着点点颤，“江铎，你……”
想要问他这是做什么的话卡在喉咙处, 怎么也问不出来，反倒是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这人怎么这样。
什么都为她铺好路，知道父母在意什么, 不在意什么，他统统都能想到。
甚至不需要她更多的忧愁担心。
只要他在, 自己就可以放心地什么都不去想的去依靠他。
江铎抬头揉揉她的脑袋，笑话她, “多大的人了，怎么遇到事还哭唧唧的。”
温漾歪头躲开他的手，心里乱糟糟的, 觉得她怎么会让他舍得做这样的合同，像是在胡闹般, 可那张纸上尾页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似乎知道她是故意不接电话, 桌上手机一次次持续执着震动着。
江铎起身将说手机递给她, 而后离开卧室。
他拉开阳台门，轻声带上, 而后站在那里望向远处夜景，灯火璀璨明亮, 一盏盏灯汇聚成一簇簇光，将城市点缀出不同韵味。
黑眸深邃清冷，指节夹着的烟没有点燃，手臂漫不经心地搭在栏杆处，虚空的手指上那根烟随着他的动作颤巍巍的晃着。
须臾，收回手，拢起手掌。
咔哒。
打火机蹿去青色火苗。
棱角分明的侧脸微微凑近，随着呼吸脸颊微微凹陷，骤而回复清冷模样。
白雾从薄唇边萦绕而出。
男人轻吐一口雾气，挑眉看向窗外。
温漾倚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的，清冷的，孤寂的。
心底的疼惜一点点蔓延铺开。
她抬脚走过去拉开阳台门。
听到动静，江铎直起腰作势要转过身来，一双纤细白嫩的手从身后拥抱住他。
他身子顿住。
“怎么在阳台上。”温漾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弧度若离若近，她不由得再抱紧一些。
江铎手里掐着烟怕躺着她，只得挪开那只手。
“你怎么出来了？”环住他腰的手指尖冰凉，江铎轻蹙起眉头，单手想要扯开，却没想到反而被抱得更紧。
他有些无奈，只能这样被她抱着。
温漾穿的有些少，但男人体温很高，她光是这样靠着已经感觉到热意丝丝渡过来。
无声无息的。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面前男人已经替她挡住大部分冷风，语气不自觉撒娇，“因为看你出来了，想跟你在一起。”
指尖的烟已经全然燃尽，江铎俯身将烟蒂扔进旁边垃圾桶内，而后轻扯她的手。
还没等温漾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转过身将她彻底拥入怀中。
江铎烟瘾并不重，抽的牌子也不算便宜，烟草味反而有种淡淡的清冽味道，温漾想到刚才那通电话，轻轻咬住唇。
手中的力度没有减，愈发抱得紧了。
“乖，是不是又挨训了？”他放缓语调，低声哄着怀里的人回到客厅，俯身越过她勾下旁边的披肩毯帮她披上，然后抱过来次卧里放的毯子盖在她的脚上。
这才坐到她身边，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撑着头瞧她。
温漾抬眸瞧了他一眼，低下头，声音委屈，“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被训斥了。”
黑眸清冷温柔，他顿了下，换了个问法，“你说，伯父伯母会不会觉得我在诱拐美女，意图劫财。”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温漾背过脸去不肯跟他说话，后又觉得现在难为的是江铎，半晌，她挪过去一点。
毯子一角贴着男人西装裤。
脚背也一并贴在他的裤腿上。
江铎垂眼，抬手握住她的脚，冰凉柔软的触感，他无奈摇摇头，挺直腰帮她暖脚。
手掌完全握住她的脚，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有些痒，温漾不自觉缩了缩脚。
下一刻男人按住。
抬眼看向她，嘴角扬起，嗓音散漫轻挑，“怎么了？”
温漾咬了下唇，不作声。
旁人都说温时酒庄老板气质矜贵清冷，可他们不知道这种清冷也太撩拨人了。
男人说着愈发靠过来。
似乎是危险气息。
她不动声色般向后靠了靠，下一秒，脚踝被拽住。
江铎眉梢微抬，眼眸深邃漆黑，深处是点点星光，他勾唇轻笑，“跑什么。”
“我没跑……”温漾挣扎下，可惜男人手指早作枷锁，压根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江铎哦了声。
他俯身过去，手指轻轻挠了下她的脚踝处，嗓音沉沉有磁性，“别躲，我帮你焐焐。”
清冷俊朗的脸庞贴近。
薄唇吐出这样的话。
温漾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斯文败类。
身体依旧被拽过去，肩膀上的披肩毯早就掉落下来，她抬手想要抓住，却被男人捉住了手。
双颊的热度早就攀上来，热气熏蒸着她。
口干舌燥的感觉。
温漾抬手按住那只从毛衣底伸进的大手，轻轻喘了口气，轻声开口，“我等下要回家的。”
江铎停手，懒懒掀起眼皮看向她。
“我想跟你聊聊。”
“知道你要说什么，”江铎直起身打断她的话，刚才他逗弄是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没成想还是抵不过，只能拦住她，“温漾，我想见见你父母。”
温漾有些惊讶。
刚才心头那点旖旎心思全然被这句话惊到消散掉，她坐直身子望向江铎，“我爸妈他们……”
“我见过你父亲了。”江铎认真说道。
“你……约我爸见面？”温漾眨了眨眼，有些没缓过神来，明明两个人分开后……
眼前一亮。
温漾扭头看他，“今天下午我爸出去，是去跟你见面了？”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温漾下意识坐直身子，手拉住他的手，急切切地像倒豆子一般解释着，“我爸并不是那种人，只是他有些不同意而已，但是绝对不是针对你……”
“好了。”江铎抬手捂住她的嘴，笑着示意她停下。
江铎挑了下眉，确保她不再说话才松开手，食指屈起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温润，“他没有说我半点，反而是我想请他改变想法。”
温漾抬手握住他的手，杏眸晶亮，“那他怎么说？”
“没同意，也没反对。”
这点倒是没有什么，毕竟不可能凭借一面之词就让人家父母改变，放心的把女儿交到自己手里。
这没道理。
“别这幅样子。”江铎凑近她的脸，四目相对，看清她眼底的湿润水雾，顿时心里有些慌。
温漾很少哭，印象里他也没见过几次。
没了办法，他手足无措地捧起她的脸轻轻亲吻了下额头，然后鼻尖，最后是唇瓣。
无声地安慰着。
须臾，温漾抬手环上他的腰，柔软地依靠过去。
“你怎么这么执着。”
明明这件事是两个人的事，他现在却来努力，甚至单独约见，只为了让她不夹在中间难堪。
江铎轻拍拍她的后背，低声哄，“只是不想你难过。”
“温漾，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也在意大利，他们无权干涉我的恋爱婚姻，换句话说我很自由，但是这种自由不会是你想要的，所以我不能，也不可以让你因为一场恋爱而与父母产生隔阂，这样违背了爱你的初衷。”
静谧客厅里，两人相拥而坐。
他轻柔地说着这些话。
温漾依靠在他的怀里禁不住眼眶发烫，她别过脸去轻眨了眨眼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江铎轻笑，抬手要拉开她。
她像一只树袋熊，牢牢贴在他身上。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抱着，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嗓音低沉温柔，“好了好了，正事还没说呢，怎么来撒娇了。”
温漾不肯起来，手背蹭了下眼角，这才挪开身子。
下一瞬，男人轻掐过她的下巴，强迫与他对视。
眼尾泛红。
江铎轻轻蹙起眉头，“哭什么？”
“没有，就是太感动江总对我的深情告白了。”她笑嘻嘻地仰头说着，配合着他的动作，乖乖任凭他掐着下巴。
江铎轻叹口气。
今晚似乎他叹气次数格外多，无奈并存着。
他舍不得温漾难过，更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江铎松开手，指腹温柔蹭去她眼角的湿润，商量般的语气问道：“让我见见你父母，可以吗？”
温漾抿了下唇，轻轻点头。
见她答应，江铎起身将她的手机从卧室拿出来递过去，“你收拾下，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温漾接过手机。
上面已经有几通未接来电。
全部都来自潘蓉和温华东。
她站起身走回卧室穿好衣服出来，江铎已经穿好黑色大衣等在玄关处，见她出来从鞋柜里拿出鞋递给她。
等她站在玄关处时，他在她面前蹲下，替她换好鞋子。
出熙园门后，车子打着转向转向灯汇入主路，跟随车流向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副驾驶座位上，温漾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如果他们依旧不同意，怎么办？”
江铎轻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笑着回答，“那我就再继续努力。”
“我没跟你开玩笑的。”
“我也没有同你开玩笑。”男人语气多了丝认真。
温漾垂下眼，手指上刚做的指甲已经翘了一点边，她禁不住去扣，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自问她没有完全的办法。
江铎却是在用真诚打动她的父母。
那她也应该这样做才对。
送到小区楼下，车子缓缓停下，温漾解开安全带要下车，男人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回头瞧去。
江铎温柔地望着她，“我等你消息。”
“好。”
“晚安。”
“晚安。”
打开外门那一刻，温漾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径直走到客厅，站在潘蓉和温华东面前。
两人齐刷刷抬头看她。
温漾神情平静，声音轻柔又坚定，“爸妈，我想让你们见见江铎。”
潘蓉顿时脸色微变。
她开口：“不是跟你说过你们不合适了么，我……”
温华东按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而后摘下眼镜看向温漾，“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让他明天来家里一趟，吃个饭。”
潘蓉扭头看他。
温华东拍拍她的手背，“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和你妈还有话说。”
见两人主动说起见面，温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
等门关上那一刻，潘蓉再也忍不住，低声骂道：“什么喊回来吃饭，你知道他什么人啊，你就喊回来吃饭。”
温华东蹙起眉头，“我一直都想说你，父母那辈儿的事情跟人家孩子有什么错，家庭是有问题，但是好在江铎没走歪路，而且还发展的这样好。”
“那人品不是看生意的……”
“那不看人品看什么，”温华东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次卧关上的门，“我下午去见过那小子了，人不错，太多也算诚恳，而且还让韩时拟了一份合同。”
潘蓉好奇，“什么合同？”
温华东站起身在客厅踱步，比划了两下，“就是如果他以后对温漾不好，名下所有财产都归温漾，净身出户。”
听到这话，潘蓉哑然，良久没有作声。
/
第二天本来温漾是要陪江铎的，可律所那边临时有事，韩时喊她回去帮忙。
温漾推脱不开，便只好发微信给江铎。
温漾：江总，今天只能委屈你独自面对我爸妈了。
那头回复很快。
江铎：没关系，这样都很自在。
温漾：我尽快忙完赶回来，如果他们说话比较直白，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铎：知道。
许是提前打过招呼，门口保安允许江铎将车子开到楼下。
他从后备箱拿出带来的礼品盒往楼上走去。
电梯门开，温华东早早站在门口迎接。
潘蓉还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将燃气关闭，走到客厅，转眼便看见男人正在低头认真换鞋。
她不咸不淡地开口，“江铎是吧，来了。”
听到她说话，江铎抬头看过来。
潘蓉微微眯起眼眸，距离上次看见江铎已经是好多年前，当年少年已经褪去稚嫩变的更加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贵气。
江铎微微颔首，“潘姨，打扰了。”
“里面坐吧，”潘蓉抿了下唇，重新返回厨房，“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等下洗手吃饭。”
江铎点了点头，“您费心了。”
一举一动已然很成熟，只是觉得眼熟。
翻动锅铲时，她想起来之前温华东住院时在楼下停车场见过他，那时候他站在车旁，似乎在讲电话。
潘蓉强迫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认真将最后一盘青菜炒好端上桌。
三人落座。
温华东笑着说道：“身体有恙就不能陪你喝酒了，见谅，我们以茶水代替吧。”
江铎双手拿起茶杯，杯子低于两人的，轻轻碰杯，而后轻饮。
“江铎，你什么时候和温漾重新在一起的？”刚吃了几口菜，潘蓉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江铎放下筷子，认真说道：“年前的时候。”
潘蓉点点头，微微坐直身子，“你们两个事情我们不同意的，你应该知道吧？”
“是，我知道。”
“但是我听说你找韩时拟了合同。”
“对的。”
潘蓉神情微微缓和，她放下筷子，语调轻慰，“身为父母都希望自己孩子能够幸福一生，当年你们两个在一起时我并没有反对，是因为当年你们还小，对感情不够成熟，所以没有阻拦。”
“但是出事之后，我把温漾压回了家里，扣了她。”
当年知道事情发生时，潘蓉和温华东连夜开车去了青江将温漾带回来，此后的一个周她整夜失眠，耳朵永远听着卧室内的声音。
细小的啜泣声。
轻微的挪动椅子声音。
绝望的抽噎哭泣。
一声声声音仿佛化为一道利刃戳入她的心口，温漾有多疼，她要比她更疼。
直到后来温漾说已经分手了。
她很欣慰，以为她看开了，知道这段感情不能有什么结果了。
可转头她就被医院急诊喊了过去。
突发急性心肌炎，因为发展太快，所有的抢救都在紧张进行，自己女儿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旁边仪器滴滴滴的声音。
她差点晕过去。
好在后来温漾缓过来了，他们索性送她出国，远离国内一切纷扰，甚至为了让她能过得自在，潘蓉一次也没有去看望过她。
等她回国工作，他们也由着她的性子做了律师。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也几乎要忘记当年的事情。
可偏偏，江铎出现了。
潘蓉缓了缓情绪，哑声开口，“你知道温漾当时病重了很多天吗？”
江铎点点头，嗓音沙哑，“我知道。”
“潘姨，对不起。”他抬头看向面前两位长辈，神情严肃认真，“我知道是我欠温漾太多，所以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这辈子去弥补她。”
温华东在一旁叹了口气，摆摆手，“江铎，你也不容易。”
“你们两个，没有真正的对错之分，这件事是长辈的事，不要总是揽到自己身上。”
“温漾妈妈没有恶意，她只是担心自己女儿过得幸不幸福。”
江铎抿紧嘴唇，而后站起身朝着两人深深鞠躬，目光真诚，“还请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温漾好。”
他说的诚恳认真，态度坚决，要把这句话承诺到底。
潘蓉愣怔住。
男人气质出众，疏离感远比之前少年时更重，她以为自己说这么多的话，旁人听了也会有些恼意，可他反而认真听完。
丝毫没有半点不耐烦，更是句句听了进去。
从刚才到现在，他不曾埋怨过温漾一句，也没有指责过她当年的虚假抛弃分手，反而将过失揽到自己身上。
潘蓉后背慢慢向后靠去，昨夜失眠盘思的那一段段话堵在喉咙处，无法再度开口说出。
/
温漾忙完时已经是下午。
韩时见她匆忙收拾手提包，靠在门旁眯起眼眸，“这么着急做什么？”
温漾将手机丢进包里，埋头收拾桌上的资料，头也没抬，“回家。”
“回家做什么？”
“江铎去了，我怕他吃亏。”
听到这话，韩时轻嗤，“他吃亏？”
温漾快步走到门口，冲他微笑摆摆手，“那是你不知道我爸妈的招数。”
说着她越过韩时，快步下楼。
律所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雪花，洋洋洒洒如柳絮，她驻足抬眸，阴霾霾的天空。
芜海今年的雪真的好多。
她收回视线，余光里有人站在不远处。
温漾抬眸瞧去。
男人身材挺拔笔直，穿着黑色大衣，似乎没有察觉到肩头已然有雪花落下，他低头垂眸，单手戳着手机屏幕。
口袋里手机忽的震动两下。
温漾拿出来查看。
江铎：下班了么，我来接你。
她扬起唇角。
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江铎抬眼瞧见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的高跟鞋，他挑了下眉，掀眼望去。
雪花飞舞的天气里，他的挚爱笑靥如花，眉眼清澈明亮。
这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熟练接过手提包，而后举起她的手，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眉眼弯弯。
还好。
终究是没有弄丢她。
万幸。
万幸他们还互相爱着彼此。
“温漾。”
“怎么啦？”
“要怎么回去？”
“雪天开车太危险了，我们不然淋雪共白头一次？”
“好，都依你。”
只要是你说的，什么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