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
“又是一组提前歇下来的。”
帝国军校建在西格玛星的控制室里, 围观的领导们纷纷摇头。
“为了避开风险在夜间靠山扎营，是一个稳妥的选择，但在争夺积分的前提下,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作战指挥系的系主任说, “机遇和风险永远并存，有几个组现有的物资相对充裕, 不是没有可能通过在夜间设下陷阱，进一步提升自己的优势。”
每一名帝国军校的学生都理应将顶尖视为自己最大的目标，稳妥不应当是他们的追求。
“是的, 艾略特这一组就做得很不错, ”机甲系的主任徐冥赞许道, “在争抢物资时和公主结盟也是很明智的选择, 他们现在在前期占领了很大优势。这既得益于指挥做出的优秀决定, 也与每个人的高水平和队伍的合理配置脱不开关系。”
“你们机甲系这一届确实非常优秀。”作战指挥系的系主任席琳说道。
徐冥摇了摇头：“也有些人的举动很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着，目光转向陆鸦那支小队的数据。
他们带着一串零分, 和许多不起眼的小队混在一起, 可“陆鸦”和“海伦”这两个名字，显然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记得，他们是最早开始扎营的，既没有去资源点抢夺物资，后续也并不积极，”徐冥说，“如果陆鸦只是在训练场里才会逞强的话, 这就太让人失望了。”
喻之站在杨清夜身边，静静地没有说话。
陆鸦的举动很反常。
那支小队本来备受关注, 但镜头下，并没有亮眼的表现, 便不再被广泛关注，只有偶尔才会扫到他们那个没什么动静的帐篷。
如果不是帐篷里有隐隐约约的守夜人影，
其中的几帧镜头似乎有些重复了。
喻之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那个毫无感情的校长秘书。
——
6月13日，西格玛星19时，N6降落点附近。
马克·格林与队友待在靠山扎好的帐篷里。
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他们不愿在刚到这个场地的第一个晚上就冒着风险获取积分。但仍然有很多人可能在继续行动，这无疑会使得他们的成绩落后一大截。
因此，哪怕暂时不外出行动，他们也需要对未来几天进行一个详细、妥善的规划。
尤其是在已经失去两名强力队友之后。
马克·格林感到棘手。
他对于这次历练并没抱有太大野心，事实上，对于入学帝国军校后的学习生活也是如此。
从这里毕业的名头足以让他在回到第七星系后有幸福舒适的生活，他无法窥见自己努力的意义——当然，在这种天才与大人物遍地的地方，他的努力当然也无济于事。
然而他的队友们显然不这么想。
马克·格林心不在焉地看着终端上的地型图和其它信息，心思已经渐渐跑远。
突然，他听到帐篷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猛然回过头去。
隔着一层帐篷，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怎么了？”他的机甲系队友问。
马克·格林盯着那个方向，却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他警惕了一会儿便放松下来：“没什么，是我神经太紧张了。”
“正常，”武器工程系队友说，“刚刚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嘛，谨慎一些也好，我们现在的情况比不上其它小队。刚刚说到哪儿了，继续吧。”
马克·格林点了点头，绞尽脑汁扯出一些听起来比较有道理的东西。
两名队友没体现出什么异样，看来是糊弄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
上课实在无聊得很，从在第七星系公学时起，他就没怎么用心。
不过那时候有岑弈这个书呆子在，无论作业和考试都可以帮他解决。
刚刚说的那些理论，其实也是从当时那家伙帮他准备的几分答辩稿子里抄出来的。
岑弈。
想到这个人，马克·格林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无论现在他怎么样，总要比那个家伙好。
他自以为抱上了大腿，实际上做出的是最错误的决策。
不管陆鸦还是海伦，他真以为成绩不错，组了队，那两个人就会带着他玩儿？
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而已。
想想看，哪怕他们把他的头按在水池里，让他去当射击的活靶子，他也得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然后乖乖替他们想办法写作业，考试，还不让中央星系派来的考官发现。
胆小、懦弱，连条狗都算不上。
马克·格林想着，有点怀念起那个可以随便打骂也不出声的家伙了。
“目前就暂定这样……？”他眼见糊弄过去，便打算收工。
话音未落时，他又听见刚才那种奇怪的响动。
又是幻听吧。
马克·格林这次没有回头。
但那个声音却在身后持续起来，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像是要从帐篷外面爬进来，攀上他的衣服，爬进他的耳朵里来一样。
马克·格林狠狠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
他感到极度不适。
他的头顶撞到帐篷的顶端，变故惊到了剩下的两个人。
“你又怎么了？”机甲系队友有些不耐烦了。
“那个声音！”马克·格林说。
哪怕是说话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他耳畔响着，好像要钻进他的大脑。
“你们都没听到吗？”他问，“像什么东西在爬行，离我们很近。”
队友皱起眉：“你把防护罩开开，在帐篷里面待好，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撩起帐篷，走了出去。
刚过晚上七点，这地方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天上一点光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帝国军校做过提前处理。
冷风从身后吹过，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开启机甲的准备。
然后，打开了照明灯。
在他们帐篷后面的，是一只狼形机器人，身型足有普通狼的三倍大。
这是能获取积分最高的攻击型机器人。
可是现在，却展现不出任何让人害怕的特质。
因为它锋利的钢牙已经损坏大半，似乎瘸了一只前爪，左后腿也受了伤。因此，它行动很慢，并且会发出奇怪的声响。
马克·格林就是被这东西吓到的？
机甲系学员嗤笑一声，举起枪，准备立刻将这只不知道是被哪队损毁又逃脱了的机器人干掉，当做自己的积分。
激光从枪膛中迸发，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射中机器人的头颅。
它只灼烧到了地上的杂草，烧出一片灰黑色的焦痕。
与此同时，那只狼型机器人背上有一行文字突然闪过。
“废物点心，遇见残了的机器人都打不死。”
“谢谢你的喜剧视频，历练结束就发到内网上，让大家看看机甲系高材生XD”？？？
机甲系学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机器后面有人在操控。
他/她在刻意嘲笑自己！
不能让这东西溜走，被发到内网上，他就丢大脸了！
这个想法奇异地在一时间占据了他的脑子，压下了所有其它异样的情绪。
帐篷内，马克·格林和仅剩的一名队友等待良久，也没等到人回来。
“我之前好像听见他开枪的声音了，”队友说，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马克·格林下意识不想答应，但这实在是个很合情合理的举动，对方也说了很快回来。
他刚才被声音吓到，已经很不对劲了，不能继续露怯。
何况，他还有一个高强度防护罩。
“快去快回。”他嘱咐道。
最后一个队友点了点头，离开了帐篷。
马克·格林将防护罩强度调到最高，他忍受着像是在啃食他大脑一样的声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但五分钟过去，队友依然没有回来。
在他感到自己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时，帐篷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你们总算——”
他抱怨的话没有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一把灼热的枪管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把激光手/枪，并且，刚刚使用过不久。
马克·格林遍体生寒。
这是什么样的速度，怎么就突然到了他身边？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能庆幸自己身上有防护罩，并且进行的是贴身防护，对方看来还没发现。
要耗下去，撑到队友们回来！
等等，队友！
马克·格林一个激灵。
他缓缓地用余光扫向那个持枪的人，然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黑发金瞳，充满英气的脸。
“陆鸦？！”他失声叫了出来。
他们那支小队，不是在山的另一侧，X1降落点吗？
“晚上好，格林先生。”陆鸦说。
“你的队友回不来了，这附近的所有摄像头都不会记录我的影子，还有。”
她把枪管往前抵了一下，烫得马克·格林皮肤发疼。
他听见那人叙事般的平缓语气。
“别想向帝国军校发送信号。你猜猜，是你求救的速度快，还是我的枪快？”
没关系，他是有防护罩的人，有概率挡得住这一发激光。
可在这种事情上，谁会想听概率！
只能拖下去了，趁她不注意发送信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马克·格林问。
他发觉，在陆鸦出现后，自己脑子里的那种声音似乎也消失了。
“看来你不喜欢我的小礼物，”陆鸦有点遗憾。
她看着对方手上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继续：“别紧张，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把实情告诉我，我不会杀你。”
问题，她有什么可来问我的？
马克·格林愣了一瞬，然后努力拖延时间：“你怎么保证，我回答了你就不杀我？”
陆鸦危险地笑了笑：“发誓，还是起誓？你放心，配合我，我不会对你开枪的。我从不说谎。”
她静静等待着马克·格林的回答。
从帐篷向上二百米，岑弈身穿纯黑作战服，隐藏在山崖上。
狙击枪的枪口黑洞洞的，从一块块岩石中伸出来，毫无感情地瞄准着下方。
伪装
必须先答应她。
陆鸦的微笑让马克·格林毛骨悚然。
哪怕他知道自己手里有着强力的防护罩, 还有一个真正可以用来保命的东西。
冷汗在顷刻间就浸湿了作战服，他不得不选择同意。
“你要问些什么？”
陆鸦从终端里调出一张图，投影在帐篷中。
“这个人, 你见过吗？”
照片里的人有一张辨识度很高的瘦长脸, 穿着一身考究的正装，表情十分高傲。
“安德鲁·雅雷克……”马克·格林念出了他的名字。
“见过！”他连忙向陆鸦说, “我知道他，我们第七星系出身的，近几年在中央星系工作。他和我母亲很熟, 和我也是, 他是个很有权势的人。你找他做什么？只要你不杀我, 在结束历练后我可以让你见到他！”
马克·格林说。
“复仇, 他害死了我重要的人, 必须血债血偿。”陆鸦眼神冰冷，“你能带我见到他？”
原来是复仇啊……
马克·格林听到这个答案, 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复仇是很常见的事情, 尤其是在陆鸦这种从穷地方来的，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贱民身上。
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乃至生命杀死一个人。
从陆鸦偏激的行事方式就可以看出来，她也属于这一类人。
雅雷克曾经在饭局上提到他去过第十三星系，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时间线刚好对得上。
他杀了什么对于陆鸦而言很重要的人，所以这家伙才会像疯狗一样追到中央星系来，然后通过某种途径得知雅雷克是第七星系出身。
这刚好还可以解释在开学第一天她就和自己产生了冲突的事情。
下等人是没机会接触到真正的上层社会的, 他来自第七星系的显赫家族，显然被当成了陆鸦的信息源。
马克·格林在脑内理出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很好地解释了陆鸦的动机。
所以，她的目标不是自己, 她甚至还要利用自己获得关于雅雷克的信息。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先敷衍过去，等她走后就立刻发送求救信号。
就算在历练过程中没找到机会也不是问题，陆鸦有求于他，她必须让自己活着走出西格玛星才能达成目的。
当然，出了这个鬼地方，他就要让这个敢拿枪指着他脑袋的人被大卸八块！
“我可以，”马克·格林顺着陆鸦的话说，并让自己显得更可信。
“你或许已经知道，我的母亲是第七星系土地资源部部长，而雅雷克的工作与这方面有很大交集。他几乎每年都要到第七星系拜访我们，我来到帝国军校上学，母亲也委托他对我照顾一二。”
上钩了。
帝国的天龙人就是这样，他们对下等人的行为有一套预设的模板。
并且自以为，对他们了如指掌。
陆鸦抿了抿唇，神情似乎有些动摇。
“不、不对，你在骗我。”陆鸦说，她看起来又迅速冷静下来了。
“他很神秘，与他相关的信息很少，像是被人刻意抹除了存在一样。你想说你家和他有交集，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我无处查证。”
“何况你刚刚还说他很有权势，在中央星系举足轻重。那么他从事的应该是具有保密性重要工作。帝国上流社会之间的纷争我虽然不清楚，但也有所耳闻。这样一个人，还能每年去第七星系看望你家，不被其它人先盯上？”
该死，这下等人怎么这么不好糊弄！
马克·格林十分头疼。
但他的命很大程度被捏在对面这个丧心病狂的复仇者手里。
生存压力下，他只能努力自证。
“他当然不会大摇大摆地来，”马克·格林说。
“他会隐瞒行踪，我的父亲母亲也和他有特殊的联系方式，别人发现不了。我的终端上就有东西能证明这些。而且，我身上还有他们家族的特殊信物，这是为了让我在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可以请他出面帮忙。只要你先放下枪，我都可以展示给你看！”
只要那枪不再那么近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就有希望靠着防护罩抗下一击，然后发送求救信号！
再到不得已的境地，还可以动用家里给他的保命底牌。
陆鸦的表情又松动了。
她的个人面板上，之前的人设已经被替换，正静静镶嵌着【阳光开朗星际人】。
真诚值+10是个万金油，可以让人轻易相信她的表演。
马克·格林看到了希望，连忙补充道：“你不是很强吗？我们之间的距离这么近，哪怕放下枪，我又做得出什么小动作？我可以现在就把信物给你！”
他说着，作势将手伸向作战服最贴身的一个暗袋。
陆鸦拿着枪的手微微颤抖，好像在纠结。
系统围观着全程，它不明白了。
首先，陆鸦这货拿刀拿枪的时候从来不手抖，哪怕在行宫地底那次的时候也是。
其次——
【你到底在问什么啊？复仇那不是岑弈的剧本吗，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来探听情报，好给帝国交差的啊！】
陆鸦维持着那个纠结、沉思、隐隐带有痛苦的状态，在心里回复系统。
“复仇人设现在很火的，多容易让人理解，放松警惕啊。我这不是就能交差了吗？”
“他爸妈和雅雷克有隐蔽的私人联系方式，他身上还有雅雷克家族的信物，还不能证明他与第七星系的官员之间拥有特殊的关系吗？”
【但是你完全没有细节啊！比如他们究竟怎么勾结到一起，怎么促成了叛逃。】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查出细节了？”陆鸦反问道。
【你说你会查出叛逃的幕后主使啊。】
系统说到一半，电子音突然卡顿了。
陆鸦明明一直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被北方大区贵族所支持的恒星工业！
“我现在是‘天幕计划’和调查姬问寒叛逃真相的总负责人，”陆鸦说，“你见过哪个总负责人事事亲力亲为的？我提供框架和调查方向，具体细节影卫或是维拉尔的人自己不会填上吗？”
有着重生的优势，她已经提前知道了调查的正确结果。
这是陆鸦敢对维拉尔拍板的底气。
【可是……】
“我是不是从雅雷克和第七星系的隐秘联系这点给了他们新的突破口？我是不是拿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了这一点？我是不是比维拉尔手下的人行动速度快？”
系统：【是倒没错，但你之前真的很着急。】
陆鸦：“因为我要证据。现在，这些可以证明我的价值了，我干嘛非得把所有事都给他们查个清楚。”
她又不是真要当帝国王室的狗，能保证自己的“有用”，在彻底摆脱那个控制器之前不被率先做掉就行了。
“要摆正心态啊，系统，”陆鸦很有经验地说，“在最大限度能摆就摆，才是我们打工人摆脱傻逼上司的最佳方式。”
真要卷出了名堂，是会被忌惮、制裁、推出去背锅、押上断头台的。
陆鸦边说边演，在马克·格林面前纠结了一分多钟，感觉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你先把东西拿给我。”
马克·格林的手在暗袋里握住了信物，同时调好终端界面：“你先放下枪。”
陆鸦非常警惕地看着他，慢慢压低枪口。
在手/枪不再指着头的一瞬间，马克·格林立刻用力扔出自己的终端和暗袋里的信物，然后冲出帐篷！
他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疯狂按动求救信号发射器，然后把保护罩的范围开到最大，不再只覆盖着体表。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头瞄了一眼，陆鸦还没有追出来。
她应该是去拿那些重要的资料了，自己争取到了时间！
接下来，只要熬到救援就可以了。
陆鸦不要他的命，他可以周旋得更久一些。
如果运气好，甚至不用动用那个麻烦的保命底牌！
马克·格林满是欣喜地想着。
帐篷里，陆鸦接住了马克·格林扔来的东西，同时恢复和队友的通讯。
“他身上有高强度防护罩，一发子弹解决不了。求救信号被屏蔽了，时限五分钟。”
“收到。”
不等她说完，岑弈已经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消/音/器掩盖了枪响。
四发子弹从狙击枪的枪膛中冲出，第一枚飞向马克·格林的头颅。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则瞄准着他未来前进的路径。
马克·格林还在为逃过陆鸦的攻击而激动，就感受到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防护罩上。
那东西的势头被防护罩完全挡下、弹开，他没有受伤，但防护罩晃动了两下。
然后是第二发。
这次他看清了，那是从上方山崖射来的一发子弹，瞄准着他的太阳穴。
子弹头再次击打在防护罩上，这一次，却比上次更向前进了几分。
防护罩的晃动变得更剧烈了，隐隐有碎裂的趋势。
陆鸦不是一个人！
她的队友也在！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让马克·格林浑身寒毛倒竖。
他来不及做出反应，第三第四枚子弹，已经向他呼啸而来。
“砰——”
高能防护罩应声碎裂。
那声音太清晰了，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最坚实的保护，像是蜗牛的软肉被挖出了它的硬壳。
马克·格林两腿发软，一个趔趄险些倒地。
而这时，岑弈的第五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真不巧。
狙击枪里的五法子弹全部用完，岑弈“啧”了一声，脸色阴郁地重新上膛。
与此同时，陆鸦已经收好了所有证据。
她像是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追赶上了马克·格林，重新抬起激光枪的枪口。
马克·格林回过头，看到了那炽热枪膛里积蓄着的光点。
他瞳孔猛地紧缩。
“你根本不是要复仇的！”
如果她的目标是安德鲁·雅雷克，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要杀死自己。
陆鸦没有说话，她用行动回答了一切。
令人晕眩的灼热光束从枪口迸发，瞄准着马克·格雷的眉心。
他已经进入射程，逃无可逃。
但就在她取得成功前的最后一秒，一块块钢铁浇筑的材料围住了马克·格林，挡住了致命的攻击。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引擎的嗡鸣声隆隆响动着。
陆鸦向后疾退。
两团红色的光在漆黑的林间亮了起来，借着那点光亮，她看清了陡然出现的庞然大物的轮廓。
那竟然是一台完整的战斗型机甲！
陆鸦在资料里看到过马克·格林测出的精神力强度，勉强可以适应训练机，但是根本不足以驾驭一台战斗型机甲。
他是因此才没入读机甲系的。
不，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鸦耳畔浮现出“天幕计划”高层之一的声音。
“我们这一组的主要目的，是操控机甲所需要的精神阈值。”
“现在我们能做到的还很有限，不过有了一定突破。比如，那种精神力强度只能操纵训练机的人，能够驾驭我们研发的战斗型机甲。当然，它们的强度远远称不上是战斗型，也有很多缺陷尚未解决……”
雅雷克把“天幕计划”的半成品给了第七星系的人！
但一切不该这样轻易。姬问寒导致研究成果外泄，拖慢项目进展，结果是被帝国追杀到了第十三星系。
雅雷克与研发的核心并不搭边，还能直接把半成品送给合作者的儿子保命。然后竟然在帝国王室的清洗中活下来，没有被直接杀死。
这太怪异了！
除非——
时间容不得陆鸦思考更多。
大型机械浓重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身上，她在它脚下，和一只虫子一样渺小。
马克·格林疯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晚了一步。”
“现在，就死在你最爱的机甲下吧！”
十三米高的战斗型机甲抬起脚，像是要彻底碾碎陆鸦一样，重重地落下。
伙伴
陆鸦本能地向后跑。
但是来不及了！
战斗型机甲攻击的覆盖面积太大, 她根本没有跑出去的机会，更何况，她身上现在也没有任何足够她进行战斗的武器。
海伦隐藏在山峦重叠的岩石之间。
她的位置比岑弈更加靠上, 可以仔细观察场下出演的好戏。
她看着陆鸦的每一个计划完美地向前推进, 像是经过最精密计算的仪器，铲平路上的所有障碍。
她的胜利理所当然。
然后变故突如其来。
作为一个评估者, 海伦不介意见到一点意外，看看陆鸦面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但是，事态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换任何一个人在这里看到那台战斗型机甲都会知道。
这不是乐子, 是泼天的大麻烦。
“跑！陆鸦！跑——”
小队通讯中, 岑弈喊出了声。
他已经换好弹匣, 与声音完全相反, 他的动作冷静、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扣下扳机。
狙击枪的子弹打在战斗型机甲上, 却不能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能打破机甲外壳的武器, 现在还没有出现在试炼场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岑弈深吸一口气，移动着枪口，试图寻找机甲的弱点进行攻击。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将徒劳无功。
他的子弹打不穿战斗型机甲，陆鸦跑不掉，她的训练型机甲扛不住呼啸的攻击，她会死在这里。
岑弈是个从不做无用功的人, 他想。他已经受够了，他憎恨那种拼尽全力却什么都得不到的失落感。
然后, 岑弈再次扣下了扳机。
为了他唯一的一个……同谋者。
子弹再次落空，战斗型机甲的攻击制造起大片烟尘, 岑弈看不到陆鸦的身影，只听得见马克·格林的怒吼，他的心紧紧悬起来。
小队之间的通讯器短暂的失灵了，“滋，滋”的杂音传来，从未显得这样刺耳。
……结束了吗？
岑弈和海伦几乎是同时这样想着。
他的食指浮在扳机上，却迟迟无法再按下一次。
“喂，喂，听得见吗？”
死一般寂静的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紧跟着是几声急促的咳嗽。
陆鸦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再确认通讯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不是真正的战斗型，我们有机会将它击倒！”
“难得啊，你竟然还活着。”海伦用一如既往的轻松语调说，紧握着枪械的手却缓缓松开。
岑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让新的子弹上膛。
陆鸦撑着身从地上起来，满头满脸都是尘灰。马克·格林的新一轮攻击到来，她就地翻滚，堪堪蹭过钢铁的边沿。
在刚才最关键的时刻，她本能地开启了【阿克索的祝福】，在技能的加持之下，力量与敏捷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但她清晰地意识到，这绝不是自己能活下来的关键。
这台战斗型机甲的性能和正常的不太一样，动作要迟缓些，攻击力也没那么强，与其说是战斗型机甲，不如说只是扩大了很多倍的训练机，陆鸦想，不然她就算一次性开十次技能，也躲不过刚才的一击。
陆鸦作战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却感受不到后怕。
她没有功夫害怕，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必须思考。
——如何躲过下一次的攻击，以及，如何彻底破开眼前的困境。
马克·格林精神力强度不够，能操纵这台机甲，无疑是得益于天幕计划。而它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半成品，有着许多尚未解决的缺陷。
缺陷……什么缺陷，除了性能外，这款强行降低精神阈值以供人操作的机甲的命门究竟会在哪里？
思索叫陆鸦分心，敌人抓住了她的破绽，战斗型机甲钢铁长臂一扫，将她狠狠砸在了岩壁上。
陆鸦眼前黑了一瞬，听见马克·格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来啊，继续打啊，怎么不放你的沸火出来？”他讥讽道。
“你不是精神力超高，可以吊打艾略特的天才吗？”
电光火石之间，陆鸦脑子里掠过一个疯狂的想法。
“遮蔽他的视线和感知，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她在小队频道里喊，“给我十秒！”
“只有烟雾弹，”海伦说。
岑弈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没事，躲好。”
他调转枪口，狙击枪不再朝着机甲，而是上方嶙峋凸起的岩石。
海伦眼神微动，在他打出那串子弹的同时拉开烟雾弹，向下方砸去。
浓重的雾气遮蔽一切，但战斗型机甲的视线并不会受到很大影响。马克·格林刚想讽刺，山顶就传来一阵不祥的落石声。
下一刻，岩石从山上滚落，全都朝着他所在的地方砸来。
或大或小的石头在重力作用下急坠，根本没有留出躲避的时间。
“你们把战斗型机甲当成什么了？”马克·格林冷哼一声，将机甲双臂举过头顶，用一个标准的防护姿势屈肘护住最容易受攻击的头部。
等的就是这个！
陆鸦咬着牙站起来，在乱局中向前奔跑。
马克·格林的防护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甚至在一场生死对决中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他或许从未把赤手空拳的陆鸦看做自己的敌人，就像加西亚、章叁、艾略特那些人一样。
陆鸦灵巧地在落石间穿梭，小的石块划伤她的额头和脸颊，却阻止不了她的步伐。
她感到某种东西在自己的血液里燃烧、沸腾，叫她一路向前。
她攀上了马克·格林的机甲，顺着钢铁拼接的狭缝向上。拜上辈子那些不要命的任务所赐，她对这项技能还算熟悉，没花多长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十秒过去，落岩结束，烟雾弹造成雾气也渐渐消散。
马克·格林放下手臂，他被一出又一出的意外激怒了，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一切。
但当他放眼向下看时，陆鸦原先在的位置却早没有任何人，只有一点鲜血。
跑了，还是……
“傻叉，低头。”
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马克·格林下意识向下看去，战斗型机甲的摄像头为他扫描到清晰的景象。
陆鸦单手吊在机甲身前，埋着驾驶舱和精神接口的位置，挥了挥手，向他打了个招呼。
鲜血流下来，几乎遮住她半张脸，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瞳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她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马克·格林被这种意料之外的惊恐摄住，然后又松了口气。驾驶舱和精神接口是一台机甲最重要的位置，受到最为严密的保护，陆鸦就算来到这里，缺乏武器的她，也不可能完成任何事。
反而是羊入虎口。
他阴沉地想着，看见她手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银白色雁翎长刀。
那把刀没有鞘，雪亮的刀锋在夜色里闪着寒光。随着陆鸦挥手的动作，削薄的刀刃划开机甲外壳，像是切瓜砍菜一样利落。
马克·格林没来得及恐惧，因为一股源自精神深处的剧痛已经让他无力思考。
他痛苦地嘶吼着，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看见了陆鸦毫无温度的笑容。
十三米高的战斗型机甲轰然倒塌。
——
岑弈和海伦从山崖上下来的时候，陆鸦坐在机甲的残骸上，精神力武器已经散了，身上的伤口在渗血，她手忙脚乱地不让血滴到机甲上，留下犯罪证据。
海伦把仅有的疗伤药剂递给她，温声道：“我去收拾现场。”
陆鸦有点想笑，但太疲惫了，只能牵动嘴角：“所以……我现在说服你了吗？”
“不然呢？”海伦笑骂道，“你以为谁的现场我都给收拾啊。”
陆鸦望着她的背影松了一口气，余光看到站在旁边的岑弈，指了指机甲前胸被劈开的那条裂隙：“人还活着，你自己的仇，想怎么解决是自己的事。”
马克·格林没死，陆鸦对精神力武器的使用是情急之下给逼出来的，不算特别熟练，能把机甲损坏，让驾驶员陷入昏迷已经是极限了。
这还是在有【阿克索的祝福】的加持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得得心应手了。
陆鸦想着，转过脸，把后面的场地留给岑弈。
复仇专场，她懂得。
黑发少年默默走了过去，面对欺辱了自己多年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什么也没说，从腰间拔出匕首。
动脉血喷薄而出，岑弈站在原地，任由血液溅了他一脸。
他沉默地注视着马克·格林起伏的胸膛，直到他不再有一丝动静，才终于伸手擦去脸上的血。
竟然是热的。
岑弈垂下眼，半晌后，走回陆鸦身边。
“……谢谢。”
交易而已，各取所需，有什么谢与不谢。
陆鸦是这样想的，但可能是看到了岑弈上涨的忠诚值，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这边也结束了，不过，剩下的人快回来了。”海伦走回来，对陆鸦伸出一只手。
这边有这么大的动静，不止是他们，其它人也要过来了。其中最麻烦的，还是帝国军校的校方，他们需要赶快离开。
陆鸦打算起身，可能是伤得太重，一下竟然没起来。
海伦和岑弈同时对她伸出手，这场面看得她一愣。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身边这两个都是在帝国历史上声名狼藉的狠人，怎么想都不是可以互相交付后背的伙伴。
鬼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算了，管它呢。
“走吧，真要被发现了，麻烦可就大了，”陆鸦一边一个，握住海伦和岑弈的手，借着他们的力站起身。“最好还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你又有什么想法？”海伦听出了她的话外音，饶有兴致地问。
“你们想不想，再搞点儿更大的动静。”陆鸦半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