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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真相

不知为何, 宋幸和卓洪两个人站在白光下,对上许暮平静锋利的眼神,一时间打心底地发怵, 甚至下意识想后退,躲到武装员工身后。

宋幸毕竟身居部门总长官的高位,还算淡定,卓洪就略逊一筹,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许暮, 你以为到了现在, 你举这个破铁架子能有什么用?”

阴影遮蔽的铁质地面上, 淡粉色的营养液质地粘稠,缓缓地蔓延开, 逐渐爬到许暮脚跟。

从敲开关押区内部的隐藏空间后, 在那间屋子内所见到的一切, 都震碎许暮的认知, 他此刻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的那般平静,他的思维正在缓缓重组,大脑飞速转动、思考, 他需要在威慑中得出绝对正确的结论, 这也意味着, 此刻他背负着莫大的压力。

几乎密封的铁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营养罐,其中灌满了营养液,一个‘人’正漂浮其中, 几乎透明的皮肉,可以让许暮完全看清其生长状态:外生菌根支撑骨骼,丝状生长的杆菌蠕动编织成血管, 成熟的芽体形成指甲、眼睛、睫毛、头发,皮肤外侧爬满了菌丝,蔓延而开。

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是一个完全由不同种类的菌类生长而成的人,正在缓缓被塑造成型。

这究竟是什么……

这一瞬间,许暮几乎无法呼吸。

在极端震撼下,许暮下意识抬起左手,狠狠地、用力地攥住了右手的手腕。

腕骨硌在掌心,他下了大力,将自己的骨骼捏得吱嗝作响。

没有刺痛感,这个认知跳跃在他的大脑中,时刻提醒着他,黑曜石吊坠仍好端端地挂在江黎的脖子上,是这辈子、而非上辈子。连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奇迹都经历过,那他绝不会被眼前这个生态的产物所威慑。

许暮飞速绕着营养罐环视一周,他看见了刻在罐底金属圆环上的英文字符。

SSTechno——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

这不奇怪,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也和下城区那惨绝人寰的病毒相互印证。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许暮将眉一皱,抡起铁架,狠狠地砸在营养罐上!

这个看似像是玻璃一般的罐体,不知是什么特殊的材料,竟是软的,被砸碎时碎片散落一地,营养液涌出,失去了营养液的包裹,罐中人透明的皮肤瞬间被空气氧化,变得凝实,成为几乎看不出破绽的皮肤,但菌丝的生长尚未完成,内脏是空的,只有一张皮,虚嗒嗒地挂在一副骨架上。

这还是一个尚未成型的……甚至不能说是克隆人。

那张脸,是许暮自己。

他在准备第二手计划的同时,审判庭也在关押他的监牢密室内,紧锣密鼓地筹备制衡他的planB。

而现在,他们正在对峙。

许暮冰冷的目光落在卓洪和宋幸身上,他看见宋幸手中拎着一具玻璃针管,荧光灯惨白的亮色落在针管上,即使伪装得再好,但细微的动作仍掩饰不了内心的真实情绪。

宋幸的手指微微颤着,在针管上翻来覆去地攥紧又松开,那是他紧张焦虑,还带有一丝畏怯的表现。

而恰在此时,针管陡然一晃,玻璃反射的灯光倏忽刺痛许暮的眼珠。

一霎时尘尽光生,灵光一现,玻璃管反射的冷光猝然将他拉回几个月前的审判庭。

那七十三个罪犯!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身形,有生命体征,却无论如何,都不是许暮审讯过无数次的那种感觉,都是一副极其不自然的表情,漠然走向死亡的刑场,如此相似,却又如此割裂,导致许暮当时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两次启用监督权,却又一无所获,刹羽无功而返。

而江黎又发现被篡改过的监控录像,和本不应该存在于其中,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少年。

监控录像、异常的罪犯、隐藏空间……当时的疑点混乱纠缠在一起,却唯独差一个将其完全联系起来的桥梁。

而眼下,一切分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直横亘在许暮心头的问题被彻底解决,一个沉重的担子被彻底放下,许暮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许暮看向卓洪,“当初那对那七十三个罪犯执行死刑时,你们用的也是一样的手段,是么?”

卓洪脸色扭曲一瞬。

许暮便懂了,他的推断,全部正确。

“所以,审判庭和西斯特狼狈为奸,西斯特负责提供培养菌丝的原株、容器、培养液,审判庭提供罪犯的DNA,在审判庭关押区的暗室内培养替罪羊,偷梁换柱,让这些由菌丝培育而成的人走上审判台,替真正的罪犯接受死刑,而真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的人,恐怕仍逍遥法外,瞒过了所有公民!”

许暮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晰,将事情的始末叙述地尽可能完整,以便录音设备收录其中,更方便别人理解,从根源上杜绝一切将音源散布出去后,被扭曲和歪解的可能性。

许暮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在钢筋铁骨塑成的关押区内,敲荡铁壁,如银针倾泻,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语毕,监牢内陷入一片死寂,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武装员工没有得到命令,也依旧持枪,一动不动。

监牢外,负责巡查的武装员工仍旧按原时间表,再次巡查过。

许暮的视线微错,掠过堵在门口的一众人,轻轻落在经过的武装员工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这是第一百零七次巡逻。

忽地,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许暮收回视线,他看见卓洪正鼓着掌,向前迈出一步,戏谑地笑着看他,那张方块脸上因笑而荡开一层皱纹褶子。

“该说不说,不愧是大钦查官,这种敏锐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我只能称赞一声佩服。”

“卓洪。”许暮缓缓念出他的名字。

“许钦查求知若渴啊,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回答你。”卓洪拍着手掌:“你的推测都是正确的,不过唯独说错了其中一点。”

许暮微微皱眉。

卓洪留足了悬念,这才开口:“那七十三个人,现在可没在逍遥法外。毕竟他们弄丢了那么一大批的耗材,办事不利,只能自己顶上了。相比于半大的孩子,成年体的耗材可是更难得……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许钦查,我可是亲自把他们送去的西斯特,现在的话,他们估计在实验室里躺着呢。”

许暮敏锐地捕捉到卓洪言语中的关键词。

耗材。半大的孩子。

失踪案、绑架案,在黑街端掉的三个据点。

“人体实验……原来是你们在做。”

许暮出离地愤怒,在卓洪说出耗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几乎要抡着铁架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那些孩子的失踪……是你们干的……”这是第一次,在对峙中,许暮一贯平静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想不出是如何冷漠、疯狂、毫无人性的思想,才能把活生生的人,称作“实验耗材”。

没什么不明白的了,他信仰了二十六年、为之效力了八年的组织,才是那个真正进行人体实验的罪恶组织,而表面上,他们将罪责抛得干干净净,维持一幅光风霁月的模样,宣扬只有钦天监才能带领上城区人民走向幸福和谐。

狗屁!

许暮在心里痛骂一声。

可无论如何,郁气都无法消解,难以消解。

只要还有哪怕一丁点人性的人,听到这种事,都会愤怒、失去理智。

但许暮不能。

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许暮强撑着压下在心底焚烧的怒火,强迫自己的声音和大脑都冷静下来,他需要清晰的叙述。

“所以你们绑架孩童抓去西斯特做人体实验,在调查结果未出的时候,就将罪责嫁祸给渊,但你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渊不见得干干净净,但钦天监绝对肮脏无比。

卓洪冷笑一声:“你就算现在都知道了又如何?大钦查官,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苦救难呢?一心追求公理正义,呵呵,天真。愚蠢。真不知道卞印江为什么铁了心的要提拔你,难道我做的就不够好吗?”

时间紧迫,许暮便不再理会卓洪后续的牢骚,转头缓缓开口:“宋幸。”

“许钦查。”宋幸推了推眼镜。

“所以财政部拨给科技部的,那些本应拨款处理三废的钱,都给西斯特做人体实验了,对吗?”

“你很聪明,只可惜,不识时务。”

宋幸扬起了手中的玻璃针管,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许暮没说话。

宋幸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推开针管:“‘长乐’,西斯特的新技术,还没研发出来太多呢,被注射的人,会逐渐丧失所有理智,成为一具只能听从命令的战斗机器。”

“后悔吗?如果答应加入我们,你会获得数不清的钱、无上的权利、甚至……如果成功,我们都会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许暮沉默且锋利地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好吧,看来是不答应了,还真是块硬骨头。”宋幸耸了耸肩,“我倒是要看看,一会儿药物成瘾的症状上来了,你还能不能保持这副姿态。”

罗锅腰的长官抬起手,吩咐武装员工:“按住他!”

全副武装的员工应声而动,持枪朝着许暮缓缓包围。

在对方即将触碰到他,要卸掉他手中的长铁架的一瞬间,许暮的动作更快,他猛地抬起一支枪管,持枪者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沿着枪管炸出,贴着许暮的头皮向上飞去,弹射到铁壁上,向后反射,冲量未停,迅速贯穿另一个员工的身体。

“一帮蠢货!”卓洪跳脚吼道,“开什么枪!想打死我们吗?!”

武装员工纷纷慌乱卸掉枪,扑了上去。

电光石火之间,短短几息,许暮出手迅捷,极速放倒了近身的一圈武装员工,他拎着铁架猛地一挥,格挡开另一批想要扑上来与他缠斗的武装员工。

但空间狭小,人数众多,铁架发挥不出应有的优势,如果不是许暮,换作任何一个别人,都会被众多武装员工顷刻制服,而许暮却依旧在反击。

忽然,无声之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空气波动。

许暮眸光一凝,战斗的直觉令他察觉出危机将至,他猛地转身,见到一片细微的光亮骤然在他的瞳孔中放大。

但握着铁架的手臂正被纠缠住,许暮下意识抬起左手格挡。

嚓。

很轻的一声,锋利的尖刺钻进布料,扎进血肉中。

不疼。

不是子弹。

许暮却猛地后退两步,深深皱起眉。

他感觉到,从小臂开始,被扎到的地方,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麻醉针……!

第162章 传输成功

在狭窄的监牢内, 几乎赤手空拳,只身面临全副武装的敌人,以一敌众, 即使空有一身本事,也完全难以招架,因此躲在人群中的一声冷枪,许暮躲不开。

麻醉针的效果瞬间蔓延开来,许暮顿觉手臂一片失去知觉, 顿时迟滞、僵硬, 难以感知、操控。

他立刻做出应对举措, 下颚用力,牙关狠狠地咬上舌尖, 尖利的刺痛瞬间冲上他的大脑皮层, 他屈膝闪身, 攥紧拳头, 用力击飞眼前另一个直冲而来的武装员工。

那个武装员工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监牢的铁墙上。

然而许暮攥着拳的手臂,因麻醉针起效, 他的动作因此一顿, 反应慢了半秒, 手臂的肌肉微微轻颤着,失去了控制。

而恰恰是这半秒,被一人钻了空子,猛地将电棍敲在许暮的肋下。

滋啦——

上万伏的电压瞬间穿透许暮身上的制服, 隔着层层布料,带着蓝白电光的电弧噼里啪啦地炸裂开来。

呃……!

强烈的脉冲电流冲在肌肉和血液中,带来极度的痉挛和扭曲, 强烈的麻木和痛感同时扎进大脑里,许暮额角瞬间冷汗暴起,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痛苦的闷哼尽数吞进喉中。

电击令他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能力,许暮向前踉跄半步,但战斗素养令他右手仍旧死死地攥紧铁架做武器,他的指骨用力到血色尽褪,手指惨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蜿蜒突起,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见他脸色惨白,周围的武装员工一拥而上,抓住许暮的手臂向后一拧,将他的胳膊翻折在身后,向前用力押着,死死地按住他,扭送到宋幸和卓洪的面前。

“长官!”

“审判长!”

武装员工的声音还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恐和起伏不定,即使知道许暮中了一剂麻醉针,又挨了一棍电棒,几乎算是丧失了行动能力,但他们还是不放心,心有余悸地死死压着许暮的双臂,如果不是他们占尽了人数、先手、地形和武装的优势,就凭他们,是完全无法制服许暮的。

眼前这个男人,在顷刻闪身行动时,犹如一头银色的猎豹,动作强健、迅捷、有力,干净利落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出手放倒了一群人,而他们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许暮很强,不仅仅是战斗能力,而是整个人品、综合素质,都是最顶尖的存在。

在许暮之前,历任的钦查官队长,都没有他这样的群众呼声,因为他们都做不到像他一样,几乎一人刷新了武装系统内的全部战斗记录,破获了无数罪案,挽救了无数生命。

大钦查官这个称号,这四个字,是独属于许暮一人的殊荣。

就是这样一个在武装系统中,只能让他们仰望的、遥不可及的人物,此刻虎落平阳,制服外套狼狈地散开,肩章在缠斗中被扯落了两个,一向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的衬衫,也因打斗而布满灰痕。

他的额发被冷汗浸透,发梢打着绺贴在眉骨上,冷汗缓缓淌下,洇出一抹暗淡的痕迹。

人性扭曲的阴暗面是乐见高岭之花跌落神坛,乐见天之骄子折断羽翼。

押着许暮的武装员工充满恶意地踹了许暮一脚,反扭着许暮胳膊,更用了死力气。

然而许暮一动没动,他的身子却依旧笔挺,仿若千钧之重压在身上,也依旧不可摧折,他的眉目依旧沉静、锋利,如利刃般笔直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甚至那眼神中连轻蔑与讽刺都无,只有无波般的冷静,加之坚不可摧如磐石般的意志,破开荧光灯照不到的暗色,将锋芒凌厉地切断横空。

宋幸的脸色沉下去,他并不急着将手中的注射器扎进许暮体内,只是被比利刃还平静锋利的眼神注视着,就令他感到愤怒,他要看到这个男人彻底破防、崩溃、在他面前号啕大哭乞求他的模样。

于是宋幸一推眼镜,将手臂一挥,阴森地开口:“让他跪下!”

押着许暮的武装员工得令,狠狠用力按在许暮的后背上,然而男人却只是一顿,脚下用力撑住,依旧站得很稳,腰杆格外笔直,丝毫没有被弯折。

宋幸的玻璃镜片闪过一丝无机质的冷光。

武装员工便狠狠地用脚踢在许暮的膝弯。

许暮不得以踉跄半步,膝盖被巨大的力道踹得弯折,却依旧没有下跪,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重新缓慢地、一点点顶着背部的力道,重新站直了腰,脊梁笔直。

就如同凛冬深雪覆盖下,永不被压断的青松。

“用电棍。”卓洪看了一眼宋幸扭曲红白的脸色,立刻开口示意自己的手下。

滋啦——

电棍被拧开,电流被推到了最大档位,狠狠地捅在许暮的身上。

……!

许暮瞬间感到整个身体都被密匝刺激的脉冲贯穿,有人又狠狠用力踹在他的膝盖上,一脚接着一脚,电流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在冰冷的深冬,在毫无取暖设施的监牢内,衬衫冰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攫取他身上的温度。

扑通。

许暮的双膝狠狠砸在了铁质的地板上,他脸色惨白,微微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沉重,在极端的折磨下维持着理智。

他在默数。

宋幸和卓洪看到这块硬骨头终于被他们敲断,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宋幸挥了挥手,示意押着许暮的武装员工推开,他高傲地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许暮的身前。

许暮看见眼前落下一双皮鞋,他微微抬眼,沉静地看向宋幸。

“……许暮,你这种眼神,真令人讨厌。”宋幸盯着许暮看了两秒,尖锐地说,“就好像就算为了公理和正义,哪怕牺牲也愿意。”

许暮没说话。

还有三分钟,他已经远远听见了在走廊外巡逻的武装员工的脚步声。

“真是大义无私,真是清高正直,真是高风亮节,啧啧,令人厌恶。”宋幸居高临下地俯视许暮,眼前这个男人狼狈的姿态极大地取悦到了他扭曲的内心。

在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老鼠,某一日忽然被打开窨井盖,赤白的阳光照射下来时,只会吱吱尖叫着怒骂阳光灼痛他们的双眼,心里盼望着高悬的太阳有朝一日狠狠坠落泥潭,让世界重归于舒适的阴暗。

“不过,这么一心为民的大钦查官,可是以后都不会再有了。‘长乐’会让你立刻失去一切,被清除神智,沦为我们的行尸走肉。没人会知道你将会被改造成战斗机器,全部上城区的居民只会知道,你这个原先受他们尊重和敬仰的大钦查官,其实是一个为了钱财背叛钦天监的罪犯,和渊同流合污,以权谋私,却被黑吃黑,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怎么样,失去一切的滋味不好受吧?”

因为惧怕火种和天光,于是要提前消灭掉一切不稳定因素。

许暮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他目光如寸匕,沉默地在空中划过时间分秒走过的痕迹。

两分钟。

“许暮啊许暮,我是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蠢呢?明明你只需要和我们一起,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你瞧瞧你现在,非要做什么为民请命的战士,你就算今天得知了一切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宋幸推开玻璃针管,一把拽起许暮无力垂落在身侧的胳膊,将长袖一直向上推,露出许暮的臂弯。

宋幸哈哈大笑,笑得猖狂:“是,我拨的款,财政部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是,垃圾而已,丢到下城区,那是那些贱民的荣幸。是,西斯特泄露的病毒,做人体实验又如何,那是为科学献身,生长在钦天监的庇护下,就应该用生命为钦天监做贡献,谁敢推三阻四?”

一分钟。

许暮忽地闭上眼。

冰凉的针管已经贴到了许暮的皮肤上,针尖即将扎进皮肤中。

许暮的神情落在宋幸的眼里,就是放弃了抵抗似的,徒劳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宋幸愉悦地桀笑:“没事,不疼的,今天这些秘密,权当是你意识死亡前,钦天监给你这个功臣最大的优待,让你明明白白地去死。”

“气愤么?无力么?你努力这么久,却依旧是徒劳的,除了你之外,那些无知的居民,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许暮缓缓呼吸着,似乎是泄了气。

宋幸的嘴角高昂,他猛地举起手臂,就要狠狠地将针扎下去。

“是么?”

许暮倏忽抬眼,冷冷开口。

在这一瞬间,陡然突变。

原本宋幸以为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男人忽然暴起,敏捷的避开了针管,手指紧握,带着剧烈的拳风,狠狠地砸在他的面中!

喀拉!

厚重的玻璃镜片登时碎裂,碎片炸开,被拳头砸进他的脸部皮肤中。

“啊——”

宋幸凄厉地惨叫一声,捂着脸跌倒在地。

许暮单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身体仍然因为电流和麻醉针而难以控制,方才的那一拳,是他准备许久,挣脱了生物的本能,强撑着控制自己的身体砸出的。

他撑着膝盖,用尽全力让自己站稳,右手攥成拳落在身侧,手指上扎着一两块细碎的玻璃碎片,鲜血淅淅沥沥地沿着他的手指向下滴落。

他当然愤怒,愤怒宋幸脱口而出话,将人命视作草芥,毫无人性。

门口,巡逻的武装员工刚好在此刻路过,听到屋内的惨叫声,瞬间冲进屋内,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许暮。

许暮站稳,脊背笔直,他面不改色地将手指扎进血肉里,从中撕下那块被隐藏下来的微型同步录音设备,连皮带肉地剥离,却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那块录音设备被他捏在手指间,血淋淋一片。

“该死的,他竟然还藏着一个!”宋幸满脸鲜血,镜片碎了一个,另一个还可供他堪堪看得清眼前的景象,他恶狠狠地盯着许暮。

卓洪这才反应过来,他厉声喝道:“按住他!审判庭有信号屏蔽器,他什么都发不出去!快抓住他!”

许暮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指尖位错,露出了录音设备的信号指示灯。

——第三十六小时!

却见,那指示灯上,原本显示的红灯在这一刻陡然变化,赫然亮起可供传输的绿色灯光——

一瞬间,宋幸和卓洪的双眼几乎要瞪得裂开,不可思议,几乎咆哮般吼着:“你怎么会?!”

许暮没有丝毫的犹豫,按下手中同步的触键。

几乎录满了他与宋幸和卓洪对峙的声音的录音,在审判庭信号屏蔽器失效的这一刻,向外界同步了出去。

【同步进度100%】

【传输成功】

第163章 任务完成(新增两千八百字)(新修又增七百……

暗夜里, 审判庭门前的草丛传出悉悉索索的轻响。

面前是隐匿在杂草枝叶里的干扰器,幽绿色的代码如同脉冲,飞速向外辐射, 宣子愉双眼在黑夜里死死盯着通讯手环。

草丛之外,几步之遥,是被翻滚的乌云笼罩的审判庭,早已过了下班的时候,建筑内只零星亮着几盏灯, 透出稀薄光线, 更多的建身被阴霾所吞噬, 黑沉沉,与天穹的交界轮廓若隐若现。

如擎立在空中的纯黑手掌, 既像是托住满天低压的阴云, 又像是阴云的释放者。

在室外巡逻的武装员工戴着纯黑的眼镜, 步伐整齐地从宣子愉藏身的草丛前路过, 镜片扫描过周身一片,毫无异常。

寒风飒飒透过草丛,侵蚀着单薄的材料, 他身上的衣物、还有披在便携式干扰器上的那层薄布, 均是高氮低碳化合物纳米涂层, PN01粒径分布,宣子愉的得意之作。完全阻碍红外辐射信号,是在黑夜里行动的首选。

外围巡查的武装员工头也不回地走过,宣子愉的通讯手环无声震动, 他看到了许暮同步传输的音频,长舒一口气,立刻伸手将干扰器关机, 整个人缩成一团,往草丛深处一钻。

第三十六小时。

审判庭信号屏蔽器短暂失效三十秒,录音同步云端。宣子愉——任务完成。

“亲娘嘞……冻死我了……嘶……呼……”

宣子愉无声喃喃,用力搓着冻得冰凉发僵的双手,他直直地注视着审判庭的方向。

就见下一秒,审判庭内忽然灯光大亮,每一盏漆黑的窗子都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灯光,不出几分钟,整个审判庭的建筑便暴露在灯光的笼罩中。

刺眼的白炽灯将黑云都打亮。

一霎时周围分外嘈杂,室外巡逻的武装员工腰间的对讲机顿时莎莎作响,急切的怒吼声从中传来出来,原本整齐的脚步声瞬间变得乱七八糟,所有人都在往审判庭内跑。

一瞬间,审判庭立刻戒严。

“还真成功了啊。”宣子愉把冰凉的双手贴到屁股上取暖,凉得他一哆嗦,愣愣地看着审判庭乱成一锅粥,感慨一声,“搞出这么大动静,牛逼啊……许大钦查。”

只不过没想到闹这么大,他现在是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溜下去了。

宣子愉按下耳麦,给江黎留言,依旧是他平日里的油嘴滑舌:“江老板,许钦查的目的已经顺利达成,不过嘛,我功成身还退不了,就等着你来救援了。”

“对了,这次这么危险,得加钱啊。”

宣子愉切断耳麦,抬头望了眼天色。

依旧黑沉,大雪将落。

他能捱得过刺骨深冬,但捱不过天光。

他不知道江黎什么时候才会赶到审判庭,他只能靠着隔绝红外辐射隐藏在肉眼不可见的黑暗里,等到白天,他就会暴露在日光下,就会被戒备森严的武装员工发现。

而现在,最贪生怕死贪财好色的武器铺老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托付给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他攥着手里的幸运铜钱,双手合十,冰凉的铜钱沉甸甸硌在掌心里。

早点来吧……在黎明到来之前。

结束这一切。

——

与此同时,审判庭内。

铁架划破空气,在监牢内留下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冷灰色阴影。

而许暮抵抗着麻醉针和电击的效果发出录音,已然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

咣!!!

坚硬冰冷的铁架猛地击中许暮的额头,他眼前黑了一秒,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在一片死寂的监牢里,发出沉闷一声响。

“你这个贱人!真是被你摆了一道!”

耳膜嗡嗡作响,许暮听见卓洪怒不可遏的声音。

一片温热从他的额角缓缓蔓延开,向下慢慢滑落。

鲜血蔓延过他的眉峰,滑入深邃的眼窝里,浸湿眉毛和长睫。

一秒的黑暗过去,他重新睁开双眼,眩晕过后,视线里,右眼一片鲜红。

那个微型的录音设备脱手而出,掉在地上,被皮鞋踩得粉碎。

无所谓,反正录音都已经发了出去。一切都结束了。

许暮微微抬眸,鲜血涂满额角,他单膝跪在冷白的荧光灯下,灯光在他的五官上打下一条凌厉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依旧是那副永远冷静的模样,天崩亦不改色、亦不摧眉。

即使现在正面临着极致的压力、身体的痛苦,脊柱与背部却依旧如一杆墨竹一般坚硬不可弯折。

也从不狼狈。

宋幸坐在一旁,武装员工在紧张地为他处理脸上的伤口,一不小心碘伏杀到了被玻璃割破的皮肉,宋幸一脚踹在那名员工身上,员工痛苦地弯下腰蜷成一团,却不敢吭声。

卓洪一张脸黑成了锅底,他来回急促踱步,对讲机红灯飞快闪烁。

“屏蔽器怎么会忽然失效?!还恰恰是他刚拿出录音设备的时候?!今天是谁负责维护屏蔽器的,直接击毙!一定有内鬼!让审判庭的所有员工互相搜身!一个一个检查!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我的地盘绝不允许有人吃里扒外!!!”

一时间审判庭内所有人都被揪了起来,人心惶惶,时不时在哪处响起一声枪响。

气压凝至冰点,卓洪黑着脸挂断对讲机,扔掉了手中染血的铁架,急走到宋幸旁边。

“长官,现在怎么办?”卓洪根本没功夫继续报复许暮,他声音焦急,“我们说的这些话万一真的被他曝光了……”

宋幸按着染血的纱布,缓慢摇头,摆摆手:“去,联系老齐,让以太中心的防火墙出手,一旦以太网上出现可疑的录音音频,直接彻底清除,追踪IP地址,将造谣者一网打尽。”

卓洪一喜:“对啊!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反动言论,直接在成气候之前抹杀掉就可以了!”

“还是宋长官临危不乱,我就比您差远了,刚刚慌死了。”说着,方块脸的审判长连连鞠了好几个躬,一直拍着马屁退了出去,立刻用通讯手环联系齐占林。

宋幸没分给卓洪半分眼神,他用没受伤的那一只眼睛,透过开裂的镜片,死死地盯着许暮,声音阴沉。

“大钦查官,果然名不虚传,只靠一己之力,就能把我们逼成这样……”宋幸却忽然缓慢摇了摇头,蹲在许暮身前,怜悯又轻蔑地看着满脸鲜血的男人。

“只可惜……还是太天真了,凭你一个,怎么能妄图撼动整个钦天监呢?”

宋幸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哦对了,你刚刚应该也听见了吧,老齐,那个照顾过你一段时间的齐叔,齐占林,他也是我们的一员呢。”

“他管信息部,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宋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嗯。”许暮冷淡地回了一声。

“这意味着,你拼上性命也要发出去的录音,会直接被以太中心的人按死,根本掀不起一点水花,会跟你一样,一同淹没在我们的宏图大业里,只会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小挫折。”

“事已至此,我改主意了,你只好换个死法了,许暮。”

“我们会为你准备一个完美的罪名,你会丢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朋友、声望、甚至爱情。”

宋幸讲着讲着,露出了得意又开怀的恶意,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只会是一个恶心、狼藉、背叛了钦天监,以权谋私、暗中放跑罪犯,纵容拐卖孩童的罪人……”

“你将会被之前所有对你感恩戴德的人戳着脊梁骨痛骂、你将被千夫所指……”

好吵,怎么话这么多,以前那些公共会议的长篇累牍的大论还不够消耗他们的口水么?

许暮微微皱了皱眉,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江黎这么厌恶这群钦天监的高层了。

江黎……江黎现在在做什么?

许暮在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轻微失神片刻。

他有按时好好吃饭么?有规律作息么?有戒掉烟么?有少喝些酒么?

只可惜,许暮知道,自己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那声含着调笑意味的“宝贝~”,或是拖长了慵懒尾音、漫不经心的“大钦查官~”。

许暮有一瞬间的怅然。

但好在,这辈子江黎平安无虞。

那颗子弹离江黎很远,许暮再也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跌落而下。

这辈子,他死,换他活。

第三十六小时。

被押送至审判庭的三十六小时的时间里,录下财政部和审判庭最高负责人亲口承认的罪证,并额外勘破旧案真相。许暮——任务完成。

——

以太中心。

如魔方一般都正方体建筑坐落在长城区最繁华的都市内,灯火通明,以太中心的外侧是透明的玻璃,将其中的灯光折射而出,形成无数个光彩炫目夺人眼球的光晕。

“阿豪。”胡子拉碴的男人眼下挂着一片青黑,面色沧桑,他盯着电脑屏幕下的时间,走字正在一分一秒均匀地叠加。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了。”

他身边,坐着另一个男人,脖颈上还围着一圈雪白松软的小熊围巾,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只是咬着。

“收到,老林你也准备着。”

陈豪手指飞快敲动键盘,将早已准备好的电子文件录入以太网中,手指虚虚落在Enter键上。

下一秒,录音同步传输转存到林木森的通讯手环中,胡子拉碴的男人瞥了一眼,直接同步。

“好,我开始了。”

下一秒,林木森切出纯黑的页面,0与1的代码在其上飞快流淌,他双手十指飞速敲击键盘,几乎甩出了残影。

“反清除防护已启动。”

凌晨三点,陈豪狠狠地敲下按键,文件顿时发出,顷刻间遍布以太网的所有公共网络平台中。

上城区的深夜,正是娱乐的好时机,多多少少的夜猫子瞪着两只发光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缩在被窝里,疯狂摆弄弹出放大屏幕的通讯手环。

诶呀小说真好看、短视频真好刷,无脑网剧真上瘾,长夜漫漫,只是用来睡觉多可惜。

叮咚。

不少人的通讯手环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最新推送。

是个神神秘秘的PDF。

夜猫子们搓搓手,点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PDF,一打开,就登时愣住了,呆滞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标题上。

【财政部长官宋幸私挪公款,科技部下属工厂肆意排污,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制造传染性病毒,已导致一千五百六十四人死亡,被传染者不计其数】

——什么东西?!

手快的夜猫子瞬间点了下载。

只可惜,下载的按键一直在转圈,网络加载不畅。

而后续看到PDF的,已经怎么点都点不开了。

叮咚。

又同步推送了一条长长的录音,听到一半,“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些没按计划下发的钱款都用在什么地方了吗?”,正精彩的地方,说话的,正是那个他们都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往日里总响在最严谨肃穆的财政报告会上。

然后录音的加载也戛然而止。

“这什么破网站。”

窗外的北风在冰冷尖利的呼啸,尚未睡着准备熬通宵的人缩在柔软舒适的被窝里,嘟囔着,“稳定性也太差了吧?”

以太中心。

林木森的额角已经冒出了一片密匝的冷汗。

“糟了,那帮防火墙的人出手了……”

“删的这么快?踏马的,绝对不能让他们把文件和录音按下去。”

两个人电脑屏幕上的英文一条一条飞速向上顶去,字符快到眼花缭乱。

一时间,以太中心的这间小小屋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两个人死死拧着眉,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汗如雨下。

他们靠着先手优势,以两个人的力量,正在和一整个严密周全的防火墙员工组做抗争。

而他们所在的位置,和对手只有一层楼之隔。

以太网上,双方势力拉扯争夺,正在对许暮亲笔整理的那一份文件资料,和冒死传出的那一份录音做争斗,一方在大面积传输、抵抗,另一方接过命令,在拼死拦截删除。

林木森和陈豪知道,他们坚持的越久,就会有更多的人看见这份真相,许暮的牺牲也就没有白费。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却那么漫长,像是死死凝滞住了,只能艰难推动着指针,才能转过一个格子,而他们却也没时间关注究竟过了多久。

“老林 ……”陈豪喊了一声。

“说!”林木森咬着牙。

“我这边扛不住了!”

“草,你特么的扛不住也得扛!”林木森一刻都不敢停地敲击键盘,“小队长这么多年第一次联系我们请我们帮忙,你就算手指头敲废了也得给我撑住!”

“妈的,拼了!”

但他们二人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不是他们不愿意找人支援,而是许暮给他们看到的真相太过于惨烈,也太过于重要,若是踏错一步,他们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不能赌,赌别人的忠诚和正义。

林木森和陈豪都是许辞盈的旧部,是可以将生命托付给彼此的队友。

当初的钦查队一队,只剩下他们两个,因为是搞技术的,当初没有深入火海,所以幸存了下来,离开钦查处,改行转入钦天监做文职,他们可以依靠的只有彼此。

可是……两个人就算拼尽了全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被一点点吞噬。

以太网上,他们被传输出去的文件和录音,正在逐渐被防火墙员工组删除、清空。

他们抵抗着、抵抗着,却见那进度条从50%,一点点倒退到了10%,猩红的警示框在屏幕的上方不断闪烁。

两个人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坠着,痛着,难以呼吸。

林木森忽然眼神一肃,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将屏幕一切,解开了隐身的代码,瞬间释放一大批算力。

“老林?!”陈豪震惊地看着他,“你特么疯了?!”

被释放的算力立刻被林木森投入了反清除系统的运行中,进度条从10%猛地上窜到55%,还在一点点匀速向着更高的比例推进。

但这也意味着,林木森的IP坐标彻底暴露在数据流中,等防火墙员工组反应过来,顺藤摸瓜,就能彻底将林木森逮个正着。

“我没疯。”明明眼底一片熬夜而出的憔悴青黑,但中年男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小队长小时候被我哄着叫林哥,我说,叫一声,叫一声林哥以后罩着你。”

那时候,林木森笑着把才五岁的许暮单手抱起来,终于哄着人点了头。

他戳了戳那板着的、年纪轻轻就不苟言笑的小脸,挑眉转过头去:“老谢,你儿子叫我林哥诶,那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叔?”

谢持面无表情:“别逼盈姐亲手来抽你。”

“哈哈哈……老谢!所以你自己无所谓,却怕盈姐差了辈?”

林木森挤眉弄眼,结果抽了筋,把许暮放在地上,捂着眼睛执着地把话讲完。

“盈姐知道你其实是个恋爱脑吗?”

duang!

许辞盈从林木森背后狠狠敲在他的头顶,一记爆栗。

“嗷——!”

“阿豪,把这块朽木拖走。”许辞盈一甩短发,健步如飞,带过一阵风。

卫云昭就躲在旁边偷偷笑。

林木森抱着脑袋眼泪汪汪,看着许暮:“小队长,我记得你以后的志向可是要当钦查处队长的,林哥现在罩着你,你以后可要记得保护你林哥,不能再让林哥这样受欺负了!”

小小的许暮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却一板一眼地回答:“林叔叔,十点了,您再不去签到,预约的靶场就要过期了。”

“啊啊啊我操——我卡呢?!”

林木森风风火火地在桌面上翻找,嘴巴却一刻也停不下来:“老谢你儿子长得像你一样冷冰冰的,性格倒是不像你一戳一个响那么好玩,反而跟盈姐似的,小小年纪就严肃得像个老古板,他这样以后可找不到媳妇儿啊!”

“诶我操了我明明记得我卡放在这啊?”

“是么?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母胎solo有什么资格说我儿子?”

谢持悄悄把林木森的工卡藏进自己的衣兜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帮他找。

那时的岁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温柔。

一切的记忆都在吵吵闹闹里鲜活着。

可如今……

大雪凋敝,故人的坟冢静默林立。

而生者散落,热血已凉。

林木森努力向上咧开嘴角,可是怎么都不见笑意,他声音哽咽:“我是个废物……我保护不了小队长。却没法阻止他深入险境。但事已至此,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努力白费。”

陈豪厉声:“就算你也因此死掉?”

“就算我也因此死掉。”

“草,真叫你们逞上英雄了。”陈豪低低骂了一声,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一摘,嘴里的香烟一吐,撸起袖子,“老子跟你们一起。”

林木森余光瞥见那白绒绒的小熊围巾,他知道,那是陈豪的女儿亲手给他爸爸织的,针脚很粗糙,但小孩子的心意却无比珍贵。

“阿豪!你住手!趁防火墙没查到我,你现在就离开!”

“凭什么?要死一起死!”

“你有老婆孩子!”林木森狠狠敲键盘,朝着陈豪吼,“我孤家寡人一个,你没必要陪我一起!”

“……”

陈豪面色一痛,动作却没停顿,他操控着鼠标移动,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我可不是为了你和小队长啊。钦天监做了这么多恶事,总要有人去揭露黑暗吧?我身在局中,我正合适,如果我今夜做了逃兵,我将一辈子唾弃我自己、”

“总要有人牺牲……她们……会理解的……我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没尽到我应尽的责任……对不起……”

鼠标的左键刚要落下,忽然,咔哒一声。

一瞬间,头顶的灯、眼前的电脑,全部熄灭。

整个视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木森和陈豪对视一眼,都懵了。

他们下意识向着屋外看去,整个走廊,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漆黑。

若是从外侧看,灯火璀璨的市中心夜幕中,忽然,以太中心的正方体玻璃建筑中,全部灯光顿时熄灭,瞬间黑了下去。

以太中心内,隔壁防火墙员工组。

众人惊疑不定。

“断电了?!”

通讯手环的手电筒功能亮了起来。

摇摇晃晃的光线里,有人开始检查电路和接线板。

终于,地下的总控室内,响起一声怒骂。

“谁特么的把电线都剪断了——?!”

“卧槽了!备用电源的线也被剪断了!是哪个龟孙干的!别让我抓到你!”

与此同时,以太中心外的一处小路上,小C怀里藏着一把绝缘的电线剪,走在寒风里,下意识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然后一擤鼻涕,缩了缩脖子,发出一条通讯。

【早coffee:老板,您吩咐的活,都干完了。】

剪断了电线,也就意味着,整个以太中心瘫痪。

防火墙员工组短时间内完全没有办法去控制在以太网上愈传播愈烈的文件和录音。

林木森和陈豪都听见了那几声怒骂,他们茫然地对视着。

“呃?我们这是……”

“成功了?”

“我草,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断电啊?老林,咱们一把文件和录音放上去直接去断电不就完了?早怎么没想到呢?”

第三十七小时。

上传文件和录音,与以太中心防火墙安全组交锋,维持内容在以太网传播。林木森、陈豪——任务完成。

同第三十七小时。

潜伏于以太中心,剪断通用、备用电线。小C——任务完成——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64章 大夜弥天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大夜弥天, 黑云低沉,枯槁的、死寂的长夜里,不止有一处的人群, 牢牢地关注着以太网的动向。

凌晨三点,第三十七小时。

以太中心,林木森、陈豪、防火墙安全员;

审判庭,宋幸、卓洪;

上城区,熬夜吃瓜群众;

以及……黑街, DAWN酒馆。

冷光灯投射在背墙的酒柜上, 在无数各色的玻璃瓶上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一片神光离合。

陆离的光斑簇拥着江黎,鎏光镌刻在眉眼的弧度和锋利的侧颜上, 将那姿态散漫的青年笼罩在一层虚幻的光彩里。

江黎抬手摘下耳麦, 随意向桌上一丢, 他将视线从投影在光屏上的网站收了回来, 缓缓呼出一口气。

“许暮死定了。”江黎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半合拢着眼皮,垂着眸, 声音里带着一点磋磨过后槽牙的轻响。

这一举动, 绝对会彻底惹怒钦天监, 钦天监彻底撕破脸皮,再也没有和平收场的可能行。

他们恨死了许暮,会弄死许暮。

而此刻,终于等到许暮被押送到审判庭的第三十六小时过去, 江黎终于将许暮的谋划掌握周全。

他猜对了,这个男人绝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就去送死。

许暮果然在以太中心留有后手,足以让他传出的文件和录音, 在以太网中传播一小时。

一小时,在网络发达的媒体中,可以做很多事情,也可以彻底改变许多人的观念。

即使后续这件事情被镇压了,被彻底粉碎、堙灭,知情者被捂住嘴,缄默无言,但许暮今夜的这几份资料,足以在无数人心中埋下颠覆的、崭新的火种。

许暮将自己置入苍茫的夜色里,撕裂了天幕——钦天监只手遮着的、擎着的天幕,自此之后,即便要在如何弥补,但那天穹的裂口处依旧会泄出一丝坚不可摧的天光。

即使长夜漫无边际,但总会有人承此遗志,会高举那夜星火点燃的旗帜,而这一盏盏旗帜总会在有一日汇成炽烈燃烧的长河,焮天铄地,将整个腐朽的时代彻底烧尽。

但是,不够。

江黎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和许暮不一样。

那满口道义和信念的家伙会相信这世界上总会有人心怀正义和善念,会英勇无畏大义牺牲,会主动站出来继续和钦天监抗衡。

但江黎不会。

江黎从不相信人性。

所有的真实、恐惧和残忍,都是黑夜教会给他的。他生于斯、长于斯,深切知晓人性之恶,他觉得许暮太单纯、太傻。

所以他不仅要掌握许暮的全部计划,他还要在此之上补充、做局。

江黎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许暮太温柔,手段太正经、太传统,这远远不够给钦天监伤筋动骨。

没关系,江黎狠毒多了。

这次机会,江黎要置钦天监于死地。

他才不相信等待别人的觉醒,他只相信自己。

许暮在以太中心的后手只能坚持一小时,那江黎就让小C去将电线剪了,如果不是以太中心里还有许暮的人,江黎会直接让小C将以太中心炸掉,那样更彻底,更无后顾之忧。

但只靠小C还不够。

额角的血管正在一股一股地向外跳动,突突作响,江黎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过度的思考和推演,太消耗心神,加之无时不刻萦绕着他的那种,烦闷的心绪,令他整个人都被压抑到了极点。

江黎再次缓缓呼出一口气:“小C观测到以太中心正在派人抢修电缆,大概一个半小时完成,等到那时候,好不容易在以太网上散布开的资料又会被删除,他们的公关能力向来很强。”

“那怎么办?”白严辉急着问。

对局势的担忧令他放下了对江黎的意见。

眼前这个看似冷心冷肺、样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青年,却在无形之中掌握了一切,并埋下数不清的布局和暗线。

江黎身上也有一种令所有人为之吸引、为之折服的气质,无端的,似乎有江黎在场,一切都不用担心,就和许暮带给他们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很奇怪,明明江黎混不吝极了,带着天然的蛊惑和傲慢,吊儿郎当地游戏人间,他疯狂、善变、极度放肆,完全和沉稳二字搭不上边,和许暮的性格是两个极端,但他们就是看见江黎,就不用再慌张。

江黎一耸肩,轻飘飘地说:“没办法,光是对付一个财政部和审判庭就够要了命的,没必要再加一个信息部给自己找麻烦,把资料传播时间从许暮设计的一小时拖长到两个半小时,就算不够,我也仁至义尽了。”

毕竟,江黎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揭露社会黑暗和制度的险恶。

他只为了许暮这个人本身。

“让我试试吧。”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自从看到许暮亲手整理的罪证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一直沉默地抱着双膝缩在沙发最里侧的齐乐忽然开了口。

“我……”齐乐垂着脑袋,一头金毛落寞地耷拉下去,“我在此之前从不知道……”

齐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剩余的尾音被切碎在齿关。

从不知道,他的父亲,竟然也参与其中,知法犯法,与宋幸他们狼狈为奸,帮助他们埋藏罪行。

此刻所有人中,恐怕只有齐乐的心里最为刺痛,一方是他最亲的亲人,他敬爱的父亲,虽然平时吵吵闹闹没个正形,跟老齐又顶嘴又跳脚,叛逆得不行,但他内心却深爱着他的父亲。

而另一方,又是始终坚守的正义,他生而为人最执着最纯粹的信仰,是善恶分明,是公理与底线,是知晓何为对、何为错。

“乐乐……”白严辉咬着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齐乐。

齐乐忽然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目光坚定,虽然面色因身体虚弱,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地亮。

他双目直视江黎:“江哥,让我去试一试吧。”

齐乐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去找我爹,我去和他说清楚,他管以太中心,我让他放手,让以太中心的人不再制止资料的传播,让他不要一错再错。”

江黎瞥了他一眼,微微嗤笑,直接道:“我不相信话疗。”

“不是话疗。”

齐乐垂着眼,迅速推枪上膛。

“我爹程序员出身,就算我现在中的毒还没清利索,他也打不过我。”

江黎微微挑眉,他看着齐乐干净利落、毫不犹豫的动作。

在许暮的队员里,即使是最天真乐观开朗像个金毛一样活泼的小傻子,到了关键时刻,也丝毫不拖泥带水,反而更是决绝。

有意思。他知道,无论如何,齐乐今夜一定会达成目标。

江黎刚要开口,忽然被丢到桌上的耳麦开了公放:“歪?歪?江老板?”

是宣子愉冻得哆哆嗦嗦的声音。

江黎淡声:“讲。”

“我看看看看看……见审判台的灯亮了,好好好好像有员工在筹备审判流程……嘚嘚嘚嘚嘚嘚嘚……他们这是要趁趁趁着夜里把许钦查查送送送上审审审判台啊?”

江黎:“……”

“我知道了。”江黎说。

“我靠?你你你这这这么淡定啊?我还还还嗨啊——湫——以为你爱上情人——”

咔嚓。

江黎倾身抬手按碎了那个耳麦。

其余四人侧着脑袋伸长脖子却也没听见后续:“?”

江黎:“……看什么看?”

江黎抬手捋起垂落的一缕长发,指尖摸过鼻尖,调整耳骨夹的位置,将蓝宝石胸针重新解下来然后正正好好别在心口,又正了正手上的戒指,莫名其妙开始动作忙了起来。

“就说许暮死定了。”

江黎嘟囔一声。

四人:“……”

那你倒是别磨蹭了啊!

江黎抬头招了招手:“喂,小金毛儿,过来。”

齐乐有些疑惑地走到江黎身边。

“如果今晚你能制服……哦,说服你爹,那你后续这样做……”

江黎低声在齐乐身侧耳语。

齐乐安静地听着,目光一闪,又一愣,他问:“这么做是要……”

江黎微微勾唇:“照做就是了。”

齐乐重重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保证完成任务。”

“真乖。”江黎很满意。

说完,江黎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便携式机械滑翔翼,扣在大臂上,向下一压,这件轻便的机械就牢牢地扣在他的手臂上,等要用到时,只需要触碰开关,滑翔翼就会瞬间弹射张开,带着他在空中滑行。

“走吧诸位,久等了。”江黎拔出钉在门板上的匕首,插进腿环中,风衣下摆一落,就将利刃掩埋于暗红之中。

他抬脚踹开门。

卫含明重重长舒一口气:“走,就等你这句话了。”

江黎径直下了楼,身后跟着四人鱼贯而出。

他毫不客气地拉开卫含明几人开过来的武装车的车门,自顾自坐进主驾驶位。

“上车。”江黎说。

“去哪儿?!”白严辉紧张地上了车,下意识问。

江黎瞥他一眼:“傻了?”

“啊?”

江黎没立刻回答,这次没人给他系安全带,他自己一把扯过,踹了脚离合,武装车嗡地一声被打着了火。

第三十七小时。

在DAWN酒馆算定一切生死后。江黎——开始行动。

他将方向盘猛地打死,油门瞬间踩踏到底!

武装车的巨大轮胎咬着地面,发出呲啦一声刺耳的尖啸,尾气轰鸣中,整个车身瞬间从零提速,登时窜了出去!

巨大的加速度瞬间把其他四个人猛地按死在椅背上。

轰——

等回神时,武装车已然呼啸着冲出了黑街的小巷,从绿化带上跃起飞驰而过,重重地落在上城区笔直的柏油路上,卷起一片褐色的干枯落叶,被轮胎碾压致死。

咣当几声,又是车身乱晃。

方向盘又被拧紧,极速转弯,车身几乎在高速中漂移,轮胎在地面上划出道道黑痕。

江黎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瞬间单手将方向盘归位,再次提速,整个武装车身化作一道纯黑的流影,融入夜幕当中。

江黎狐狸眼微眯,盯着挡风玻璃外的前路,一字一顿地张开口。

明明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莫名令人热血沸腾。

“去劫法场。”——

作者有话说:去劫法场!!!

第165章 阳光福利院

“啊啊啊卧槽——这车特么的开的比卫姐都猛啊!”

“我开车究竟哪里有问题了啊小白?”卫含明攥着安全带, 强烈的推背感把高扎的长发糊了满脸。

“你是马路杀手,他是马路暴徒!”

坐在后座,白严辉被均匀地涂抹在车内壁上, 崩溃大喊:“他考过驾照吗?!”

“安全带!严辉!”石竟一手臂死死地攀住扶手,另一手揪着安全带,向灌篮似的往扣带里面塞。

“啊你扎我腿上了!”

“江哥,咳咳江哥……”齐乐虚弱又无助地在安全带里被颠来颠去,“我们……为什么要开这么快?”

叮了咣当!

江黎拧死着方向盘, 目不转睛, 嗓音很薄:“赶时间。”

“既然现在赶时间, 那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开车去救许哥?”白严辉抓住了安全带,立刻问。

江黎抬眼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 不好说, 像是在看傻子。

“蠢货。”江黎没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 “开着钦查处的武装车大摇大摆跟逛街似的往审判庭冲?那不是明晃晃地昭告上城区你们要造反?”

而像如今这样,以最快速度冲向审判庭,才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白严辉一下子哑了火。

武装车一连闯了三个红灯, 又横着碾过一个绿化带, 即使是以武装车辆的防震程度, 车内也颠簸成了一壶暴沸的开水。

“江哥……呕——”

“啊啊啊啊究竟是谁在减速带加速通过啊?!”

“草。”

江黎低低地骂了一声,“吵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外出行动的时候带了这么多人,一车的碎嘴傻鸟,吵吵嚷嚷的大嗓门震得江黎耳膜生疼。

有那么一瞬间, 江黎都想把他们四个全崩了,然后一脚油门开进河里让世界清净清净。

滋——!!!

江黎一脚刹车踩死到底。

砰!砰! 砰!砰!

四声整齐划一的闷响,脑袋碰撞在前座的椅背上, 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了他们的肩膀。

“到了。”江黎压着嗓音,不耐烦道,“齐乐,下车。”

“啊?”齐乐晕车晕的七荤八素,抬起头往车窗外看,“咳……这哪儿?”

江黎正垂眸给自己点烟,闻言微微抬眼,说:“你家。”

齐乐原本恍惚的双眼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朝着江黎轻轻点头:“好。我去了。”

说完,齐乐干净利落地推开车门,往家中别墅走,一手死死攥紧,另一手按在腰间别着的配枪上,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座他熟悉的、生活了无数年的别墅。

花园里种了橘子树,只可惜,今年遇上了气温格外低的寒冬,他因中了神经毒素而昏迷的这一个月,气温骤降,一月不见,橘子树遭了冻害,树上的叶子纷纷变黄、脱落。

但别墅二楼,亮着一颗暖灯,橘黄色的灯光亮澄澄地驱散一片寒夜的黑,像停留在儿时记忆中那颗最大最甜的橘子。

齐乐重重吐出那口气,抬手推开了别墅的房门。

凛冬的寒风卷着枯叶,向光影斑驳处零碎飘落。

——

零碎的落叶旋转至上城区安静地一隅,那里静静地坐落着一栋米白色的建筑。

其后是一个小院儿,院儿内有木制的滑梯,和被藤枝缠绕在支柱上的秋千,建筑与小院儿的外形均呈现出一种温柔的弧度,和周围其他的玻璃冷光与棱角截然不同。

一片深冬蜷曲的枯叶随着北风轻轻飘落在这栋建筑的牌匾上——阳光福利院。

是很普遍的名字,很普通的福利院,除了建筑温馨些,其他的规模和排场,都是不起眼的、很朴素的风格。

可是深夜里的福利院,尤其是在深冷的寒冬里,即将有暴风雪到来的夜里,本该关上所有的灯,从院长到护工到孩子们,都该陷在温暖柔和的被窝里,熟睡在梦乡之中。

可是阳光福利院的门口,在凌晨三点,却站着不少人,他们没有开门口的路灯。

被簇拥在中间的一男一女,女人手里提着一盏便携能源灯,橙黄色的光线幽幽驱散了门前的一片黑暗。

再往门外,是大概五六十个半大的小孩子,有男有女,十岁左右的样子,都穿着蓬松厚重的羽绒服,脚下踩着带有内芯的棉鞋,脑袋戴着耳包和毛绒帽,手上戴着厚厚的连指手套,还围着围巾,围巾都被大人细心地掖好,把孩子们包裹地严严实实,就算凛冬的寒风再如何刺骨,也吹不透羽绒服和棉衣棉裤。

凌晨三点,但小孩子们一个个精神紧张又激动,一双双大眼睛在夜里闪着亮光,随着呼吸,嘴唇呼出一圈圈白雾。

“院长姐姐,小A哥哥,那我们走了哦。”

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孩,约莫十来岁,她握了握拳头,翻上比自己还高的自行车,自行车的前车筐内,装着一个大纸箱。

“路上注意安全。”院长温声细语地叮嘱。

小A则是笑嘻嘻地冲着她摆了摆手:“去吧小家伙~你们可要加油哦,这可是江老板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找到福利院请你们帮忙呢,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江老板不会让你们这些小孩儿干活的。”

小女孩立刻想起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内,忽然轰然一声,有人掀开了石板,她们于绝望之中抬起头,却发现来者截然不同。

有一道蹲劲瘦的身影蹲窖口,逆着朦胧的天光和飘散的尘埃,在一片纯白的背景之中,用轻柔的双手将他们抱起来,救出炼狱。

是神仙哥哥吧?不然为什么会在灰尘泥沙遍布的,暗淡的下城区里,都能闪闪发光呢?

她当时抱住了他的大腿,她说,要跟他学习,要会反抗,会打人,要让自己不受欺负。

但神仙哥哥似乎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漠、不耐烦,想将她们吓得远远的,可是小孩子们的眼睛澄澈无暇,最能看透心灵,她们只凭借本能和下意识的判断,便想去亲近最温柔善良的人。

当日那个漂亮又善良的神仙哥哥,不仅让小A哥哥带她们去医疗中心治疗,在得知她们的家人都遭到残害后,还给她们安排到了这家福利院,她们在这里遇到了好温柔好温柔的院长姐姐,院长姐姐教她们知识,照顾她们的生活,陪她们游戏。

她们在这里的生活无忧无虑。

后来她们才知道,那日救下她们的哥哥,叫江黎,是小A哥哥和院长姐姐的老板,二人都叫他江老板。

院长姐姐教她们的第一个字,是江黎哥哥的名字——黎。

有点难写,她们以前在下城区,从没受过教育,更遑论拿笔写字。

据说,黎,是黑色的意思。

黎,又能组词,最常见的,就是黎明,黎明,这个她们知道。

只是……

“为什么黎明是太阳出来,天色渐渐从黑夜变成白日的意思,而黎这个字本身,却是黑色的意思呢?”小女孩儿不理解,她疑惑地抬起头,问院长姐姐。

当时院长姐姐想了想,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叹道:“大概是因为……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夜色吧。”

她们其实懵懵懂懂,没怎么听明白,但她们都感激江黎哥哥。如果没有江黎哥哥,那她们从此会彻底深陷于黑暗,再不会有得见黎明的机会。

只可惜,江黎哥哥太厉害了,就连这栋福利院,和她们每日生活的物资,都是江黎哥哥提供的,他根本不需要她们无足轻重的感激。

她们只能将这份感激埋藏在心底,好好向阳而生。

所以在门口听到小A哥哥与院长姐姐的对话时,她们立刻冲了出来,急得没穿外衣,连门外天寒地冻都顾不上,扑到院长姐姐跟前,急着举起手,说她们要帮忙!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用脚一蹬自行车的踏板,轻快地闯进夜色里,头也不回地对他们喊:“放心吧小A哥哥,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五十多个小孩子瞬间散开来,一人戴着一个通讯手环,屏幕上展开着上城区的地图,地图上,分别标注着不同的点位。

五十多个小自行车,每一个的车把手前面都亮着一个小灯,轱轱辘辘地在上城区纵横的道路上轻快地转动着车轮。

小A和院长站在门口,目送她们四散而开,各自朝着自己的任务目标点前去。

被称为院长姐姐的女人一头柔顺的白发,脸颊也白,甚至连眼睫毛都是雪白的,整个人像块晶莹剔透的冰霜。

只可惜……唯一打破了她完美无缺的外表的是,女人的脸颊上,颧骨至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女人的神情也温柔,她有些焦虑,目光担忧地送着孩子们活跃的身影渐渐远去,不自觉将握在胸前的双手攥紧,身子微微前倾。

小A蹲下身子,在一旁轻点打印成纸质报刊的资料,通通装进纸箱里,一整个抱起,回头一看,嘻嘻笑了一声,油腔滑调:“院长姐姐~看什么呢?”

“我有些担心孩子们……”女人的声音慢慢的、柔柔的。

“放心吧,B。”小A掂了下手中的纸箱,沉甸甸的,他难得正经安慰道,“十几岁的小孩,人小鬼大,机灵着呢。这种世道,你总不能一辈子把她们圈在温室里吧?——那才是真养纯种牛马呢。总得让她们出去历练历练。”

小B送了半口气,仍旧微微蹙着眉,双手捂着心口。

“还担心啥呢?”

“担心江老板……”

“诶我,乐死我了。”小A被小B这忧虑的表情逗笑了,“别杞人忧天了,以江老板的能力,我们都死绝了他也死不了。”

小B无奈地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就是这种容易焦虑内耗、胡思乱想的性格。”

“改改吧~牛马要外耗他人。”小A抱着纸箱放到面包车上,在摇上车窗前多说了一句,“就比如我现在要在深更半夜去把熟睡的媒体人揪起来了,诶呀怀民亦未寝,想想就爽啊!你记得自己和江老板说明这边的情况啊。”

小B:“……”

但小B还是略上前一步:“A,路上注意安全。”

小B目送着小A叮铃咣啷嘭嗤作响开着半报废的面包车上路,混浊的车尾气卷起她雪白的发丝。

她,代号B,和小A、小C一样,是难得的几个能够勉强又幸运地,跟着江老板,替他处理杂事的人。

其实除了他们三个,再没人知道,这家大隐隐于市,偏安于上城区一隅的阳光福利院,虽然挂在她名下,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江黎的资产。

小B遇见江黎的时候,江黎十六岁,仍在祁东的手下讨生活,还不是现在的江老板。

她才十四岁,那年家中突逢变故,父母双亡,她流落街头,她为人温和,但在逆境之中的温和与谦让,就成了过分的怯懦。

其实怯懦也无所谓,但坏就坏在,她有白化病,长得又格外好看,雪白得像从天而降的天使。

然而美貌在无力自保时,似乎就成了被欺辱的原罪。

当她在夜里被一群地痞流氓拽进高楼之间的狭小窄巷内时,她即使喊救命喊得声嘶力竭,但自小就温声细语的她,此时声音仍然过分柔弱,即将施暴的人露出了恶心的笑,开始撕扯她的衣带。

昏暗的高楼之间,甚至连一丝霓虹的光彩都照射不透,她几乎要绝望了,清泪流进嘴里,她也尝不出任何苦涩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这道两座大厦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小B在充斥着狐臭和汗馊味的胳膊之间看见了那个人。

锋利上挑的狐狸眼里充斥着浓重的不耐烦,唇间衔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身姿颀长的青年双手插兜,蹙着眉,嫌弃地扔下一句:“让让路。”

小B立刻开口呼救,一个“救”字刚脱口而出,就被肮脏的手掌堵住了嘴吧,她呜呜地哭着,身形却被施暴者压住、挡住。

江黎微微落下视线,他眼尖,瞥到了露出的一抹纤细的胳膊,和雪白的头发。

江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他漠然收回视线。

这样的事情,在黑街、在下城区,他见得多了,人性的恶心,在哪里都是一样,从来不因为生存的环境而改变,只不过有的披上了人皮,但骨子里仍是肮脏的滩涂烂泥地。

所以他熟视无睹,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也从不会多管闲事,见惯了,也就冷心冷肺。

为首的一个壮汉涂抹横飞:“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现在乖乖原路滚回去!”

江黎冷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你聋了吗?让你滚听不到?!”壮汉活动筋骨向江黎走来。

“我说,你们挡路了。”即使壮汉的拳头几乎要轰上他的鼻梁,江黎仍淡漠地插着兜站在原地,眼底一点畏惧都无。

壮汉刚要动怒,其他几个混混里,有个精瘦的,贼眉鼠眼拉住了壮汉,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猥琐又不怀好意地落在了江黎身上,对壮汉说:“诶,你看这个,这条儿,这脸蛋儿,这才是极品啊!不如我们把这个也一起……嘿嘿嘿……”

壮汉迟疑:“男的也能?”

“嗐,你这就不懂了吧?”精瘦的呲着牙,“有的男的,就像他这种,更得劲儿!”

江黎当然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也看得懂对方的眼神,他成长至今,这样粘腻又恶心地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不计其数。

当然,那些人都死得很惨。

“行,听你的,今天尝个鲜儿。”壮汉抬手就要抓向江黎,“正好那个小姑娘还没成年,瘦瘦小小没二两肉,估计经不住咱几个折腾,再来一个正好。”

而就在这一瞬,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江黎倏然抬眼,一双锐利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壮汉。

明明他整个人一动不动,但那壮汉忽然心里一空,像是被无形中打了一圈定住,无端感受到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深深的恐惧感,壮汉抓向江黎的手就这样在半空中停下了,一点都不敢再向前伸。

“你说,那是个小孩儿?”江黎语气轻飘飘的,不算是质问,反而像是提出一句轻柔的疑问。

他确实没仔细看那女孩儿。

“额,是。”壮汉整个人下意识一哆嗦,如实回答。

就见眼前的青年忽地敛眸,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叹息,有些疲倦地淡声道:“那你们还是去死吧。”

什么?!

所有的混混都没反应过来,小B的视线受阻,她仰倒在地上,只看见半空中,一条长腿狠狠劈向壮汉的脖颈,动作几乎快出了残影,裤脚被劲风卷起,露出一截苍白纤瘦的踝骨。

然后那壮汉就惨叫一声,倒地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然后小B就眼花缭乱地看见,那个青年三下五除二地,没怎么费力,就轻飘飘地将在她看来,几乎完全无法抵抗的成年男性打翻在地,再无反抗能力。

她呆愣愣地看着。

江黎把几人放倒,面不改色地掸了掸满是血迹的衣角,仍叼着那根烟,抬脚踩在那壮汉的手背上,脚尖用力一碾,就听见骨骼一寸寸碎裂的声响,还有壮汉的惨叫声。

江黎嗤笑:“一群蠢货。刚杀完人衣服上全是血的,也敢惹啊。”

“你……”小B这才猛地回神,她立刻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踉跄跌跌撞撞过去,“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谢谢你自己的年纪吧。”江黎瞥了她一眼,嗓音里没什么温度。

“你安全了。”江黎抬脚就要跨过一地的人,往暗巷深处走。

小B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干什么?”江黎啧了一声。

“我……”小B被吓了一跳,小声嗫喏,“我得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需要。”江黎没什么表情,“滚。”

“那这些人……”

“你看着办,我建议弄死。”

“啊……那我打钦查处的电话好了……”

江黎几乎被她的软弱气笑了,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人?被欺负了就只会毛茸茸地走开。

“他们没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吧?”江黎忽地转身问。

“嗯,对……”

“那抓起来关个几天又被放出来,到时候他们再来弄你,你就死定了。”

“啊。”小B愣住了。

江黎忽地从腿环中抽出匕首,递过去,邪恶地笑着,看着她:“杀了他们,你就永远自由。”

小B定定地看了江黎片刻,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忽然死死攥住了那把匕首。

……

后来江黎莫名其妙救了一批孩子,小B便自告奋勇地说,可以照顾他们。

于是便有了阳光福利院的雏形,后来江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遇到一些棘手的麻烦,总因为他杀了些人,就莫名其妙会救出一批孩子。

棘手的麻烦就是,这些孩子缠着他,非要跟他走。

江黎:“……”

江黎最讨厌麻烦……

然后阳光福利院的规模越来越大。

除了这段时间,上下城区风云动荡,江黎接的任务少了些,但前五年里,江黎几乎将他自己当成了一个不眨眼的杀人机器,渊有任务,他便接,出手、行动、杀人、归位,心狠手辣,毫无感情。

而杀人的佣金,几乎全部都通过暗中操作,借着一个凭空捏造而出的慈善家的名头,捐赠给了阳光福利院。

由小B待在福利院中,照顾整个福利院里,丧失亲人的孤儿。

而这些孤儿,几乎全部都是江黎亲手救下的。

江黎知道,他这么做,完全是矫情的无用之举。

但……算了,权当是他的赎罪。

不是恕他这么多年亲手杀死过多少人的罪过。

而是赎那日在下城区硕大铁管撑起的一片狭小平台上,他和他同样年龄的半大少年面面相觑,陷入你死我活的局面时,对方攥着他的手臂,而他被迫握着手中匕首,被对方的力道送进对方那颗跳动的心脏中的罪过。

就当是赎罪了。

他用杀手的完成任务的赏金,养活了这家大型福利院的所有孤儿。

如今,阳光福利院前,小A开车离开的尾气渐渐消散。

小B——阳光福利院院长,她站在萧索的寒夜里。

江黎总说他是个恶人,他喜欢以暴制暴,但其实啊,江黎根本就不像他自己口中对自己评价的那样坏。

“为什么黎明是太阳出来,天色渐渐从黑夜变成白日的意思,而黎这个字本身,却是黑色的意思呢?”

“大概是因为……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夜色吧。”

所以披着一身夜色归来时,给她们带来黎明最璀璨的万丈曙光。

小B摸了摸脸颊上的疤痕,那是她接过匕首后,为了不再被那些恶心的目光盯上,亲手毁了她自己容貌的证据。

而江黎看到后,只是讥讽地笑,问她,真正的烂人,会因为你丑就放过你吗?

当然不会。

她悟了,所以她一脸鲜血的,将那几个人渣抹了脖子。

再回头时,见到江黎挑了挑眉,似乎对她毫不犹豫地跨过心理障碍,干净利落地杀人,产生了几分趣儿。

而今的福利院,却没人以奇怪的目光看她脸上的疤,孩子们很可爱地把那称为是天使抚摸过的指痕。

小B抬起通讯手环。

【Brightness:老板,任务完成,打印好的报刊A带走了,微型电子炸.弹已经粘到叠好的纸花上,孩子们正在出去找那些家长。】

第三十七小时。

连夜赶制上千朵白色纸花,并于其背面贴好炸.弹,指导孩子们如何出门。小B——任务完成——

作者有话说:因为淋过雨,所以给别人撑伞。

所以其实江黎说他在赎罪也是嘴硬在给自己找借口罢了,他就是不舍得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再经历他年少时的痛苦,所以一切都给这些小孩子们最好的。

温馨的前情提要(实在是因为有些久远了)[垂耳兔头]:21章江老板在下城区救出的小女孩们,让小A送去时中的医疗中心医治,27章送到B的那家收容所了(其实是福利院)(没想到吧她们再一次出现了并且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为什么感觉文章向着微群像的方向发展了?)

(其实是因为江黎想搞一波大的)(是小狐黎想不是我想,他和许暮有主见得很,亲妈管不了他俩)

警告:不要学文中江黎的做法,现实社会不要做法外狂徒[化了]

(六千多字算是昨天和今天的,以为昨天开学典礼什么的又忙活一天晚上码字嘎巴一声睡过去了然后今天乃至以后的每一天都早八晚十……)

(虽然很想休息但是我怕不多写一点小狐黎会打我)(其实不会,小狐黎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第166章 奔赴(新增五百字)

审判庭, 关押区。

喀拉一声,冰冷的银铁质地的镣铐扣在了许暮的手腕上,沉甸甸的, 坠在手腕上,还带有持续且连绵不断的电击,始终控制着许暮的身体机能,时刻处于最低等且难以反抗的状态。

许暮本就中了麻醉针,又遭到高强度的电击, 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被镣铐扣在一起的双手撑着地面, 紧紧皱着眉,咬着牙关, 浑身的肌肉都紧紧地绷起, 他单膝跪在地上, 抵抗着绵延的刺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但即便是如此狼狈境地,那背部仍然是挺直的,毫不弯折。

武装员工互相对视着, 似乎有些不忍心看, 但他们只听从上级的指令, 此刻不得不恶狠狠地压着许暮的肩膀,防止男人不知何时再次积蓄力量暴起反抗。

宋幸现在尤其厌恶许暮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的模样,脊梁笔直,是比钢筋还要强硬的坚韧, 是比群山还要雄厚的筋骨。

“许钦查,呵。”

宋幸狞笑着撕下许暮制服上象征着最高等荣誉的肩章,摔在地上。

金属制的肩章与冰冷的钢铁地面碰撞, 发出刺耳的一声厉响,紧接着,一只皮鞋狠狠踩了上去,用力碾着徽章,与地面金属摩擦,咯吱作响,徽章明亮的镀金面被踩得肮脏、发灰,亮面磨损,横上一道道划痕。

“看见了吗?这就是和钦天监作对的代价。”宋幸戴着让人重新送来的新眼镜,嘲笑他,“钦天监能给你荣誉,也能把这些荣誉全部收回来,你的生死,全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许暮没有看向宋幸,也没有看向那残破的肩章,平静又锐利的目光,只是笔直地平视前方。

这些往日的荣誉又有什么好追溯的。

不值一文。

“你现在如果主动跪下来磕头求饶,说不定,我真的能放过你。”

许暮却忽然微微挑起眉梢,轻笑了一声:“吃一堑也没能让你长一智么?与其在这里劝我归顺,不如担心一下你在以太网上传播的光辉事迹。”

如果许暮的队员在这里,那他们一定会看得出,此刻许暮的表情和语气,似乎和江黎平时习惯的那种讥诮讽刺的模样有一瞬间的重叠。

但他们此刻却一直笼罩在江黎沉默无言的低气压里,江黎脸上不见丝毫的笑意,冷着脸,和他们队长平日不苟言笑的模样也格外相似。

两个人,真是越来越像了……

宋幸听了许暮的话,先是一愣,下一秒,忽然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许钦查,是不是太天真了?”

话还没说完,卓洪忽然走了进来,面色不怎么好。

“长官,以太中心防火墙安全组的人在删除资料的时候,遇到了阻碍,有人在给文件和网站加密,敌在暗他们在明,速度比我们预期慢了不少。”

宋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下来,他阴沉看向许暮:“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在以太中心也留有后手。对你忽然进行抓捕的时候,你绝对没有时间能做这么多动作……所以,你早就料到现在这一刻了?”

“是。”许暮坦坦荡荡地回视,虽是半跪着,但气势却丝毫不落入下风。

“好……很好……”宋幸脸色黑了下去,他问卓洪,“以太中心那边现在预计多久能完全删完?”

“本来是二十分钟,到现在就能删完了,但出了这岔子……估计得一小时……”卓洪满身冷汗。

“废物!”宋幸气得踹了卓洪一脚。

卓洪没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挨了一脚,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抹阴毒。

宋幸来来回回地在监牢内焦虑地踱步:“一小时就一小时吧……只要能删干净,后续再发布公告,认定是钦查官对钦天监内部权利的不满,造谣诽谤就是了,就算有人怀疑,也没证据,再炒作两个明星的噱头,热度过去就好办了。”

时间在监牢内一分一秒地流逝,宋幸催促着问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卓洪脸色一喜:“长官,他们现在删除进度到99%了!”

宋幸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许钦查,如何呢?你现在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使啊?”宋幸大笑、狂笑,“早说了你斗不过我们的,早点认命不好吗?现在这样徒劳无功,不是更难受吗?哈哈哈哈!”

许暮却缓缓摇头:“总会有人记住。”

也总会有人拔起他的尸骨做利刃,重新劈开阴翳,教天光再次垂落。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宋兴冷笑,“看你还能淡定到什么时候!”

“长官……”一旁,卓洪忽然看着通讯手环上的消息,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不好了……”

“说!”宋幸皱着眉。

“以太中心……断电了……”

宋幸猛地跳了起来,尖叫:“什么?!”

以太中心断电,就意味着,防火墙安全组无法继续工作,那么,那些资料在以太网上,一传十十传百,就会再次像打不完的小强一样疯狂繁殖,即使几小时后电力恢复,那也会产生无尽的麻烦。

卓洪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完了。我们完了……这下全完了……”

宋幸眼珠通红,骤然回头揪住许暮的衣领,狠狠摇晃:“好!你很好!断电也是你的手段吗!”

断电……?

许暮眼神茫然了一瞬,他全然不知。

断电完全算得上是阴招,正直了一辈子的大钦查官就连安排后手,都从来没往这种邪修的手段上思考过。

难不成是林木森和陈豪两人做的?

不、不对。

许暮不动声色地皱起眉。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也忽然有一种分外不妙的预感。

“卓洪!”

“诶诶宋长官,我在这呢……”卓洪在恍惚中挤出一抹比苦还难看的笑来。

“你安排人,现在就把他押上审判庭。”

“啊?”

“事已至此,许暮必须死在审判台上,这样我们才有唯一的翻盘机会!”

宋幸不愧是在财政部最高长官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他当机立断地想出了一个逆转局势的方法,他靠近卓洪,贴着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飞速说:“卓洪,全靠你了,一切都要按照最标准的审判流程来进行,唯独一点不同,这次不开直播,只录像,你就说江黎的命在你手上,要让江黎活命,许暮就得亲口承认,是他无中生有在造谣污蔑,伪造数据,陷害长官……后续将剪辑好的视频发到以太网上,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他吃枪子,我们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场舆论风波。”

卓洪的面色先是一喜,又是一顿,迟疑地问:“可是,长官,我们没抓到人啊。”

宋幸却诡异地咧开嘴:“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们究竟抓没抓到人呢?”

“许暮这种重情重义的人,怎么舍得让爱人去死?别忘了,我们查过他的通讯手环,他即使在最后一秒,也没有向江黎求救,而是叮嘱他好好吃饭,啧啧啧,年轻人,这么容易就爱的死去活来。”

“所以啊,你就说,江黎在你手上,大胆点,自信点,狂妄点!哪怕许暮真的猜测出这可能是假的,但他不敢,他不敢用爱人的性命来赌。”

说着,宋幸拍了拍卓洪的肩膀:“放心吧,我混迹情场这么久,看感情这方面,从无败绩。”

卓洪点点头,他立刻吩咐武装员工,立刻将审判台准备好。

许暮不知道两个人远远地去商议什么了。

只见武装员工钳制着他,将他拉起来。

卓洪走过他身边,要出去换上审判长的工作服,路过许暮时,忽然自信起来,他冷哼一声:“请吧,大钦查官。以前你都是把罪犯送上审判台,估计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被押上审判台吧?怎么样,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说完,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许暮一下,扬长而去。

许暮却依旧从容。

有一点卓洪说错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押上审判台。

他手腕上的镣铐随着走路的动作,碰撞在一起,清脆却沉闷的声音叮当作响。

从关押区走到审判台的路很长,是一条狭窄的幽暗的长廊,只有地板和墙壁交接的直角处,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昏暗的,布满油污和粘腻灰尘的小灯,光线已经很暗淡了,只能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而已。

这条走廊笔直,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阴影憧憧,耳畔是手铐的声响。

一如上辈子。

和记忆中的长廊一模一样。

长廊的尽头,会有一闪两边开合的铁门,铁门在拉开的那一瞬,审判台上刺眼的白炽灯光会笔直照射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许暮这辈子才恍然理解,这是审判庭管用的把戏,让罪犯走过无光的长廊,让双眼适应黑暗之后,再用强光去照射,光线刺伤双眼,下意识皱眉、闭眼、躲闪、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落在不知情的旁观者眼里,就是畏惧、胆怯、痛楚、流下悔恨与害怕的眼泪。

这条路,他走过一遍。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但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是,这次的他,心里早就没有上辈子被带到此处接受审判的纠结、痛苦、自伤与疑惑。

那时的他,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他开枪击中电网,让江黎能够安然无恙逃脱,他其实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的。

但他又痛苦不已,他因一己私情背叛了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信念,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称为一个钦查官了。

那时的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不懂,那种模糊不清的、如新芽朦胧生长出的,对江黎的情愫,危险却又迷人,忍不住让人一再靠近,又一再被灼伤。

但他确实放走了敌人,背叛了钦天监。

所以他麻木茫然地走上了审判台,接受自己的罪过。

而如今截然不同。

现在的许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对江黎究竟是什么感情,在信仰暗淡无光之时,爱就是信仰,可以给予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也知道钦天监从内里的腐烂。

所以他所坚守的从来就是公理与正义本身,而不是什么操蛋又虚伪的钦天监。

他清楚一切,他明晰真理。

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以身入局,用生命唤醒无知沉睡的人群,揭露骇世惊俗的真相。

所以许暮带着全然的坚定,和一丝轻蔑,他仰首挺胸,高步阔进,毫不犹豫地走在幽暗笔直的钢铁走廊上。

悠远的长廊在视线里延伸、交汇,四周框式线条在远处聚成骤然炸亮的一点——是那道窄门。

枷锁的碰撞声,成为他慷慨就义时奏响的不朽篇章——

作者有话说:宋、卓,你们计划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计划了

第167章 说服

“爸。”

齐乐默默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的装潢朴素又利索, 一弯半圆形的纯白色书桌,上面摆放着七八面光屏、几台主机和电子键盘,其后是无数条走线。

和家中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别墅内是一片宋式美学的浅淡温柔木制风,齐占林的妻子喜欢这样的风格,齐占林便顺着她的爱好来,那是一位温和且有书卷气的女人,她喜欢将家中的一切打理得整齐又温馨。

然而齐占林的工作需要大量的电子设备, 夫妻两个彼此都为对方着想, 于是便单独辟出来一间不同书房做他的工作间。

齐乐无言站在书房门口, 房间内的光幕黑屏,唯有一盏小夜灯盈盈亮着。

他的父亲, 齐占林, 肩背垮下去, 年近六十的男人颓唐地枯坐在工学椅上, 双目空茫地注视着早已黑下去的电子屏幕,脚边,散落着无数张寻人启事。

他是钦天监最高长官之一, 他有几乎超越所有人的权势, 可任凭派人一寸寸地搜寻, 寻人启事贴满了整个上城区……他却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失踪的、生死未卜的儿子。

一月不见,他苍老了许多,仿佛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

齐乐看见, 他父亲原本只是斑驳的头发,如今已是一头白发;有些微胖的身材,骤然消瘦下去, 脸颊凹陷,颧骨高凸;原本温和笑着的面容,此刻早已深深垮下,眉眼垂落,胡子拉碴;而那双眼里,充斥着浓重的悲伤、自责,眼下一片深色的乌青。

似乎是一夜白了头,一夜垮了精神,又苍老了十几岁。

齐乐忽然嗓音发紧,他哑着嗓子,开口唤了一声。

“爸。”

齐占林没有丝毫反应,似乎深陷在自己的情绪中,屏蔽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像是一个木头人一般,呆愣愣地坐在那。

“爸。”

齐乐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忽地,那混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有了点反应。

齐乐向书房内走了两步,脚步声落在地面上,在寂静的书房内额外突兀。

齐占林机械地一点点转过头来。

然后猛地顿住,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点生机和光彩,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声音里带着几乎不敢想的惊喜,还有害怕,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思念过度的幻觉。

“乐乐……?”

齐乐忽然有点想哭,他匆匆向着齐占林走过去,声音里已然有一丝哭腔:“爸,是我,我回来了。”

齐占林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他身后反倒在地上,发出砰然一声响。

没人在意椅子。

父亲颤抖地伸出双手,用力抱住了儿子。

世间最大的惊喜,莫过于失而复得。

他原以为……他原以为……

齐占林什么都不顾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抱着齐乐,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着:“乐乐……乐乐……你吓死爸爸了……”

齐乐轻轻地推开了他。

齐占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用力抹了把脸,按着齐乐的肩膀,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用焦急的目光将齐乐检查了个遍,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乐乐……孩子,你这么长时间跑哪去了?怎么瘦了?脸色也变差了?是不是受委屈了,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吓死爸爸了……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跟爸爸讲讲?”

然后齐占林猛地一顿,一拍脑袋:“哦,对对,你妈妈刚吃了两粒褪黑素睡下,她肯定睡不安稳,我去叫她!我去叫她!我们的孩子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她终于能笑一笑了!”

说着,齐占林就踉跄着要往书房外跑。

齐乐平静地挡住了齐占林的路。

他站在齐占林身前,青年人已经比此刻有些苍老的父亲高出许多了。

他平静地注视着父亲的双眼,说:“爸,许哥被押到审判庭了。”

齐占林一愣。

“他将被送上审判台,这件事,你是知情者吗?”

“我……乐乐,你在说什么呢?”齐占林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齐乐的心脏顿时一片冰凉,沉重地坠入谷底。

“不用再说了,爸,你当初改我志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齐乐咬着牙,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不是……没成功么。”齐占林忽然发现,在这时,他不敢对上自己儿子如炬火一般的目光。

“为什么?”齐乐的咽喉在抖,嗓因在颤,他呛咳着,神情怅然,不可置信,他看着他的父亲,绝望地质问,“……为什么啊?”

齐占林深吸一口气:“乐乐,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也不要再多过问,这里面的水太深,不是你可以掺和的。”

齐乐的眼眶红了,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到脸庞上,但他却没眨眼,他深深地看着齐占林。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齐乐笃定地说。

“我……乐乐……”齐占林伸手去拉齐乐的手,“听话,别管这事儿了,等一切都过去,你想去哪就去哪,爸爸不拦着你,啊。”

“别拽我!”齐乐一把甩开,愤怒地喊,“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残害一个为正义仗义执言的钦查官!”

齐占林无言以对。

齐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恨恨地说:“明明小时候,是你亲自教会我的是非善恶。”

记忆里的父亲身影高大,远远不似现在这般苍老佝偻。

记忆里,他开始学习写字时,是父亲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教会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正义。

然后轮到他自己,他歪歪扭扭地重新落笔,墨迹却像是虫在爬,还弄得满脸墨水。

“我还记得八岁时,有人从公用银行里窃取电子财款,你和一批网络安保员,和钦查处合作,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定位到罪犯的IP,然后大病一场,我还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你说决不能让犯罪者逍遥法外,这是你亲自教我的啊……”

“那时候的你,在我眼里,就像是超人英雄那样伟大,所以我才想加入钦查处,才发誓势必要和罪恶斗争到底……爸,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齐占林默然失语,眼前闪过那些曾经也是一腔热血的守护与奋斗,到了最后,零落至岁月的光斑深处,萧条。

他只能张了张口,垂下头,哑着声音,低声说:“乐乐,没人能终生伟大。我老了,牵挂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就越来越知道,我没有能力能反抗,只能他们一起,我只是在明哲保身……”

“你胡说!你就是贪生怕死!舍不得你现在的地位、你现在拥有的钱!”齐乐愤然锤着大腿指责。

齐占林被齐乐的语气深深刺痛,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忍不住按住齐乐的肩膀:“我是在保护你你知不知道!许暮他一头撞到墙上,撞个头破血流难逃一死,又有什么用?你也想跟一样死吗?!”

“死又有什么可怕的?!”齐乐怒目注视着父亲,他一字一顿地说,“可怕的是自甘堕落,被利益冲昏了头,彻底变成一副黑心肝而不知廉耻!可怕的是眼盲心瞎地活着,活成一具行尸走肉!爸,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羞愧到一枪崩了自己。”

听见这话,齐占林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捂着心脏,指尖颤抖着怒吼:“齐乐!是,是我想要改你的志愿!是我不想让你去钦查处!就是因为怕有现在这么一天,你非要一股脑去送死!我只是想保护你,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度过一生!”

“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齐乐也怒吼,“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快乐!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保护还不如让我去死!”

“你这孩子——”

“齐占林——你以为的保护就真的是保护吗?”

齐乐忽然从腰间掏出枪,对准了自己的父亲,另一手用力一把扯开了领口,露出了脖颈,只见那颈侧,疤痕狰狞,皮肤蜷曲着被揪起,聚拢在一处,那里是一块被针扎过的皮肤,神经毒素的创伤留下永久性的疤痕,永远无法彻底痊愈。

齐乐侧着头展示着自己的伤疤,盯着齐占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撞破了西斯特的秘密,他们给我注射了神经毒素,要置我于死地。”

“什么……”齐占林恍惚一瞬,喃喃自语,“怎么会……”

“这就是你折断羽翼式的保护,”齐乐苦笑,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尖刀一般扎在齐占林的心脏上,“如果不是江哥和许哥碰巧路过,如果不是江哥愿意看在许哥的份上给我特效药,如果不是他们竭尽全力抢时间救我,那我现在早就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了。”

“爸,你说我这一个月去哪了?”

银灰色的枪身被齐乐举得很稳,不会因为他情绪的起伏而晃动枪口。

他持枪面对着他的父亲。

“爸,如果你真要纵容罪恶暗自滋长,那终有一日,黑暗会将我们所有人都吞噬,你,我,我妈,我们都会自食恶果。”

齐占林沉默了,他没在意齐乐对准他的枪口,他只是注视着儿子颈侧狰狞的疤痕,被刺得双眼生疼。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泄了气一样,肩膀松松地垮下去。

“乐乐。”齐占林沙哑着说,“爸爸对不起你。”

在与儿子的争吵中,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大抵是因为时间在滚滚向前,而他早已失去了纯粹的内心,看着眼前年轻人的一腔孤勇和赤诚,无地自容。

或许是愧疚他其实从没真正保护好儿子,或许是看到儿子这段时间受的苦,恨不得自己以身代之。

……也或许,是真的害怕有一天自食恶果。

自私也好,无私也罢,但无论如何,齐占林妥协了。

齐乐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态度的动摇,他立刻动容地乞求:“爸,求你,救救许哥吧。”

齐占林苦笑一声:“我?信息部的地位一直很尴尬,我手里没有能打的人,我拿什么救?”

“有办法的,我们都战场从来都不单单只在物理层面。”齐乐说。

齐占林看着眼前的儿子,虽然脸色因为身体的原因有些苍白,但那一双大眼睛里,却闪烁着坚定的、一往无前的光芒,和他年少轻狂的时候,一模一样,都不知天高地厚,总要与这世道争上一争。

儿子原来早就长大了,有自己选择的路要走,他不该再自以为是地用“这是为你好”的理由去干涉了。

或许,他也该听儿子的了。

“乐乐,那你说,需要爸爸做什么?”齐占林勉强地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希望可以缓和父子之间的关系,希望能够真正站在儿子的身边。

齐乐冷静开口:“以太中心断电了。”

齐占林:“嗯,这是你们做的?”

“对,爸,你让防火墙的人停手吧,不要阻止资料的传播了,我们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好。”

齐占林用通讯手环发出去几条命令。

“爸,再把审判台的直播打开吧。”齐乐说,“不要让审判庭的人知道。”

这是江黎吩咐他的,虽然他不懂,但是他认真照做。

齐占林一愣,不禁问:“你们真的要造反?”

如果审判台上,对许暮的行刑过程彻底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那么,得知了真相的民众,必然会沸腾、暴怒,整个上城区的风向,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恐怕,持续了百年的平静,就要变天了。

一如现在即将落下一场大雪,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们这些人,恐怕再也不能回头,迈出了这一步开始,就是冲向不达最终目的无法停歇的履带,必须要一刻不停地奔跑。

“你们,真的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齐占林问。

“什么是反?”齐乐却毫不犹豫地反问他,“有些必须要做的事,为什么要等到做好心理准备?”

也是,年轻人的炽热,就是毫不犹豫,就是一往无前,哪怕闯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齐占林倏地沉默了,他坐在桌边,他有这个权限,所以直接输入代码,将同步通知审判庭的选项取消勾选,然后启动了审判台的直播系统。

齐乐紧张地看着父亲做完了一切,才长舒了一口气,高强度的情绪消耗抽干了他的力气,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说服了父亲,不论中间如何强硬,无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至少现在,齐占林愿意站在他们这边。

齐乐抬起了通讯手环。

【快乐小狗:我爸答应帮助我们了。江哥,幸不辱命。】

第三十七小时二十分钟。

说服钦天监信息部长官更改立场,主动解除以太中心对以太网上传递的信息的拦截,并暗中开启审判台上的直播系统,面向整个上城区居民放映现场直播画面。齐乐——任务完成。

第168章 佩一朵白花

叩叩叩。

有轻轻地敲门声音响起, 在充斥着狂风的寒夜里,显得那样微不足道,那样易散。

风声更紧, 深夜更冷。

叩叩叩。

敲门声仍然坚定。

在黑得发灰的天幕之下,风呼啸着钻过如墓碑般森寒的耸立的高楼大厦,霓虹斑驳着,沉默无言。

叩叩叩。

吱呀——

长而冷的走廊里,白炽感应灯应声而亮, 屋内玄关处暖光的小夜灯忽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道柔软的影。

门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睡衣, 本来睡得正香, 忽然被这绵长轻微的敲门声吵醒,正暴躁地很, 就要开口怒骂, 却打眼一扫, 没看见人。

门外的冷风一吹, 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他嘀咕着环顾一周, 挠挠脑袋:“没人?”

忽然, 一声脆生生的声音从膝盖那边向上传来。

“先生, 您关注以太网了吗?”

声音甜甜的、细细的,开门的男子一低头,看见了门口正站着一个被裹成一团,像是小白棉花团一样的小姑娘。

男子家里也有女儿, 刚好,也是这么大的年纪。

眼前的小姑娘穿的羽绒服干干净净,身上的保暖配件捂得严严实实, 明显是被家里照顾得很好的样子,是家人的心尖宠,负担这会儿却不知道在寒冷的冬夜室外冻了多久,脸蛋已经被冻得发红,鼻尖也红扑扑的,一双大眼晴扑闪扑闪,亮晶晶的,看着有点可怜。

男子满腔的怒气一下子就哑了火,倏地消了。

在他身后,屋内的女主人身上披着毛绒披肩,举着一盏小夜灯走了过来,给丈夫披上外衣,问:“老公,怎么了?”

男人指了指门口的小姑娘。

女人注意到,微微惊讶,她将小姑娘拉进家里,把门关上,将刺骨寒风全部关在门外。

“去倒杯热水。”女人回头对男人说。

女人蹲了下来,将视线和这个小姑娘平齐,努力放缓声音,温柔地问:“宝宝,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她黑亮的眼睛看着女人,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女士,您关注以太网了吗?”

女人有些奇怪地摇摇头,耐着心问:“没有呢,我们家里都在睡觉,发生什么了吗?”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抬起小手,轻轻扯了扯女人的衣袖,期待地望着她:“女士,请您打开通讯手环,看一看吧,求您啦~”

女人疑惑地打开通讯手环。

却忽然见那屏幕上,弹出一个【直播正在进行中】的窗口。

女人定睛一看,那是信息部的官方账号,所开的直播窗口,竟然是审判庭的直播。

“怎么会呢?”女人震惊地喃喃自语,“审判庭不都是在中午直播审判么?”

这也是钦天监定下的规矩,因为正午十二点,正是一日之中,天光最亮的时候,正是阳光倾泻而下,一切罪恶都无所遁形的时刻。

却为什么,在此刻,在凌晨三点多时,审判庭毫无面向全体上城区居民提前公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场……

无人知晓的审判。

女人惊疑不定地点开了那个直播,此时,男人刚好也端着那杯热水,走到门边,下意识朝着通讯手环看去。

两人的双眼均在看清直播画面中,被押送着走上审判台的那道身影时,骤然瞪大,瞳孔一瞬间缩至极点。

砰——!

玻璃杯从男人手中滑落,摔碎在地板上。

“怎么会……怎么回是他?!”男人完全不能相信,他握住妻子的胳膊,几乎要将脸贴在手环的屏幕上。

“审判庭为什么要审判大钦查官?!”

“这一定是误会吧,许钦查绝不可能……”

“女士,先生,请再看看这份文件吧。”

小女孩将宝贝似的揣在怀中的纸质资料递了过去,那是院长姐姐和小A哥哥整理成大纲的证据——简短利落,言简意赅,一眼分明。

“我就说……我就说……”女人捧着资料的手发抖,眼眶已经湿润了,“我就说许钦查冒死从那些据点里救出了我们的女儿,他根本不会犯罪的。如果没有许钦查,我的女儿现在就不在人世了,他救了那么多孩子……他绝不会犯罪的。”

女孩儿安静地等待着,等待这一对夫妻阅读资料,等待他们消化这份荒谬的真相。

她是特意找到这里的,能找到这家住户的原因,是小A哥哥在不久前的傍晚时,裹着一身寒意闯进阳光福利院,他带来了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里,是江黎和许暮第一次合作时,从黑街的三处据点里救出的一百一十四名孩子的居住地,是他们被家长从医院接回去之后的现居住地。

小A哥哥带来了江老板的计划,院长姐姐将这些居住地的定位点按照距离分了分,输入到她们这些小孩子们的通讯手环里。

他们蹬着自行车,来到了一百多间住宅的门前。

她是其中之一,现在来到了这里,她叩响了这间门。

屋子的男主人将视线一点一点移到这个小姑娘的身上,他看着才不过八九岁的小姑娘,眼睛里却是一片澄澈冷静的黑亮。

男人情绪激动,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在抬起手时立刻慢了下来,生怕吓到小姑娘。

“孩子,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人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你们这是——这是要救他?”

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我们——那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男人双手十指急切又焦虑地交叉在一起,“许钦查帮过我们许多,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会家破人亡,我们在几个月前就失去了我们最爱的女儿……”

小女孩儿听到这里,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缩在手套里的手指缓缓放松了。

这是她第一次担任这么重的任务,她紧张极了,不过眼下,却顺利极了,她没有辜负院长姐姐的期待,她也终于帮上了江黎哥哥的忙。

“阿姨,叔叔,我们在组织一场游行。我们去审判庭,去反抗只手遮天的钦天监。想邀请你们加入。”

小姑娘乖乖的,但说出的话,却是平地惊雷,安静的,无声的,却是沉默中爆发的反抗。

“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对了,给老吴打个通讯,我记得之前他被对家公司绑架,要被淹死在河里的时候,还是许钦查救了他的命,他如果知道许钦查要被钦天监暗中处死,会气炸的,他肯定愿意和我们一起游行。”

若要游行,以民愤反抗钦天监的统治,那参与其中的人要越多越好。

“还有,老婆,你记不记得当时在医院,咱们这些家长建了一个群?我们在群里叫人,我们当初承蒙许钦查的帮助,如今许钦查有难,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却见通讯手环中,被他们此刻提起的群聊,率先亮起,几乎是同时一般,弹出了好多条讯息。

是和他们一样,被许钦查救下了孩子的家长,他们也几乎是同时得到的消息,知晓审判台上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于是在群里呐喊、呼唤,要为游行的势力挣得更多的助力。

要用万万人的呼声,去撕破一片天,去救下一个人,去点燃一片希望。

“阿姨,叔叔,我的朋友们已经去叫他们啦。”小女孩向他们笑了一下,伸出了手,“我们走吧。”

“好!”

二人迅速套上厚衣裤,回房间看了一眼,女儿仍在熟睡,二人留下字条,跟着小女孩出了门。

门外,朔风凛冽,寒冬刺骨。

小女孩重新推上自行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她回眸,见阑珊的霓虹光影处,驶出一两汽车,车前亮着暖色的近光灯,近了,车窗摇下,女人坐在驾驶位上,对她说:“宝宝,骑自行车去太冷,上车,车里有暖风,看群里其他家长的意思,我们开到审判庭正下方的那片空地上集合,然后游行。”

男人下车帮着她把自行车塞进后备箱,这还是女孩儿第一次坐在这么温暖的车里。

长夜啊,先于黎明到来前,寂寂昏沉。

在凌晨三点的夜里,霓虹包裹的黑沉高楼大厦中,一盏一盏、成千上百盏的灯光骤然乍亮,而后,更多家里的灯光被点亮了,从透光的玻璃中向凄寂冷厉的冬夜照射。

夜幕中,上城区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路、主干道上,一辆一辆、上百辆的车子,亮着灯,汇入城市最宽阔的马路上,车辆高速行驶着,变成一条条流光,织成各色鎏金的彩条,在漆黑的夜里,粲然生辉。

暗灰色涌动的云层下,雪色初见端倪。

暖气氤氲的车内,小女孩抱出了准备好的纸箱。

她从中拿出来两朵用白纸折叠成的花朵。

“女士,先生,佩一朵白花吧,到了审判庭下方,我们一同将纸花放飞。”

“如果游行救不了许钦查,那便让纸花汇成花海,当做忠良之死的一场吊唁。”——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69章 大雪倾颓

喀拉——吱呀——

钢铁构筑的狭窄长廊已慢慢步行至尽头, 那道窄门,正沉默地伫立在许暮眼前。

正被缓缓拉开。

走向审判台的路,是和上辈子同样的漫长, 如今,他又走过一遍,风轻云淡,气定神闲。

门开了,昏暗的长廊前, 骤然乍开一束刺眼的白光, 审判台上, 高瓦数的强光灯明晃晃地照射在许暮的眼睛上。

他没有闭眼。

他坦然又淡定地注视着那束明亮的射灯,即使灯光刺痛双眼, 但许暮却毫不退却, 他不可能在敌人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的软弱和畏惧。

“许钦查, 请吧。”

一旁, 负责执行押送任务的武装员工催促道。

许暮微微偏头,他看了这名武装员工一眼。

武装员工却在许暮视线落下前的那一刻错开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低着头, 手指不停搓着衣角, 心虚、纠结、悲伤,声音却辨不出情绪,只是机械地、公事公办地催促:“抱歉,许钦查, 请您去审判台吧。事已至此,再耽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许暮没有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抬起头,注视着门外的审判台。

漆黑的夜里,镂空的建筑穹顶上,浓重的灰黑色阴云下,白色的探照灯光如流水一般泠泠淌落在半圆形的台面上,一片冷色调的惨白。

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审判的一切流程。

卓洪高高坐在审判长的席位上,身着华丽繁复的审判长官服,头戴高帽,衣冠楚楚。

在卓洪身后的高墙上,高悬八个大字,泛着锋利的光。

——钦领天命,监查众生。

时至今日,这曾经的信念倒成了枷锁,许暮的视线在那银白色的标语上浅淡掠过,并未落在心里,眼底波澜不惊。

卓洪急不可耐地敲响了手中的法槌,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惊雷似的响。

宣告审判正式开始。

而审判庭的周围,是早已架好的,从各个角度照过来的录像机。

这场来自深夜的,和往日都截然不同的审判,在寂静无光的夜幕下,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宋幸坐在旁观席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关注着这场审判——对他来说,或许可以称为是一场胜利后的结算。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审判台上,面向全城同步直播的审判记录仪,不知何时,开机的红灯悄然亮起,已然将上千米高空上的荒诞画面全数播出。

身旁,武装员工催促着,抬手从背后推了许暮一下。

许暮没有被这力道所影响,但他也没再停留。

他向前迈出一步,从幽暗的长廊,走向豁然开朗的审判台,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打在他的身上。

那光线过分亮,亮得刺眼,几乎要将许暮身上一切其他的颜色洗去一般,只剩下黑、白、灰,阴影与光影在那凌厉的骨相里分明,额角已经凝固的鲜血都在白光下褪色,他像是从旧世纪水墨画中走出的墨色竹节。

在一步落下的时候,这一瞬间,忽然世界里,一刻奇异的静。

一瞬间,天地间,忽然连呼啸的风声都不见,一切的杂音都被过滤,似乎时间都为之凝滞。

忽地,一片冰凉落在了许暮的眼睫上。

他眼睫微微一抖,眨了眨眼,下意识抬起头,向天上望去。

破碎的黑夜里,天穹上积压的阴云暗淡发灰,但此刻肉眼看着,不知是不是被审判台上的光照所影响,阴云比往常要亮一些,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

许暮站在黑夜里,仰着头,向天上看,是一片无垠的广阔。

巨大的雪片,像被撕碎的云,积压着,翻涌着,从天空的裂隙中争先恐后涌出,向着他的眼睛疯狂坠落,冲向审判台来,像星河倒涌,像瀑布逆飞,千军万马,浩浩汤汤。

最后,视野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目眩的、沸腾的白。

风又起。

裹挟无数鹅毛般大的雪片,在黑色的空中纷乱,冲进白炽灯光柱里的,骤然清晰,似乎要洗涤什么,而被吹散吹远了的,隐匿在暗色中,却从未消亡。

下雪了啊。

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迟到了许久,在翻涌的阴云中积压着,攒着怒气,终于在这一刻,大肆飘落而下,给尘世带来一场风暴。

许暮动了动手腕。

哗啦一声,束缚在手腕上的镣铐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

手铐下,手腕上,还套着一根皮筋。

许暮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张开。

一片标准的,八面棱角的雪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被他掌心的温度一暖,缓缓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折射出他手掌心的纹路。

回过神来时,他已在纷飞的白雪中缓步走到了审判台的正中央。

许暮抬起头,他锐利的目光拨开大雪,刺透长夜,精准地注视着高高坐在审判长席位上的卓洪。

法槌声急切,愈演愈烈,卓洪看着他,怒目而视,用和平日执行审判时几无二致的庄严,厉声质问他。

“原钦查处第一分队长许暮,你是否承认你出卖情报、伪造录音等资料大肆传播,意图抹黑钦天监长官,暗中夺权?!”

——“原钦查处第一分队长许暮,你是否承认你在执行1-26任务时私自放走敌对组织渊的杀手厄火?!”

这一刻,几乎同样的时间、地点,同一场雪。

两辈子,落在耳旁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叠,令许暮几乎恍惚。

恍惚间,还以为他从未活过新的一世,从未见过真相,只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地活着,忙于工作、忙于训练、忙于维护上城区虚伪的和平与安宁,便未曾留心,钦天监所塑造的信念,是一支带回钩的冷箭。

当他醉心于将一次次凶案平定,更不曾注意,肩膀上亮色奖章不动声色的棱角,已勾勒出审判台的雏形。

审判的声音又一次因为他的沉默而炸响,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承认。”

那时遥远的声音从记忆的另一端传来,传到耳边时,那些昏聩的往事,已然有些模糊了。

他上辈子愧疚、自责,一边是纠缠不清的感情和本能,另一边是他忠于的信仰与职责,那时的他,深刻陷在痛苦之中,他知道他的背叛,茫然地认下罪状,将手指的印记鲜红又刺目地落在那张审判的状纸上。

但现在站在和记忆中重叠的位置,许暮却笑了。

他抬手撩开额前的碎发,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纯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被撕落了肩章的制服上,落在他锋利的眉眼间,他张扬肆意,挑着眉笑,挑衅着看向朝向他举起地枪口。

反常的举动,和他平日里高冷严肃的样貌神情截然不同。

这一次,做出的回答,也是截然不同。

“我不认。”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而后傲然一笑。

他坚定地否认,他绝不会让钦天监如愿。

生平第一次,他竟会做出与性格完全不符的举动,许暮失神地心想,是否在这一瞬,他也从江黎那里借来了几分反骨与疯骨,大笑着迎接自己的死亡。

他笑钦天监的虚伪,事已至此,彼此心知肚明,却硬要他走上审判台,要用录像剪辑一番剧目,要伪造一个弥天大谎,掩盖其后的肮脏罪恶。

也有那么一瞬,笑自己上辈子瞎了眼。

果然,就见审判台上,卓洪的脸色黑了下来,他转头看了眼摄像机,见录像的人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后,他恢复了阴沉的语气。

“许暮,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卓洪敲了下法槌。

“那我还要点头哈腰地认下从没做过的事?”许暮反问。

许暮挺直着脊梁,傲然站立在空荡的审判台中央,冷光垂落,审判庭软弱的逼问、威胁,于他无用——庸人的唾沫,无法将那脊柱压弯半分。

卓洪被这样一双冷静的双眼看着,心下慌乱。

这样的许暮,如果不将其彻底抹黑,踩进烂泥里,只怕这遗留下的傲骨,终会在哪一天,唤起整个上城区的意志。

“呵呵,你可以不认。”就见卓洪双眼危险地眯起,狞笑着,“那你知不知道,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那个酒馆的小白脸老板,叫什么——江黎,现在可是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今天不把这罪认下来,就别想看着他活。”

许暮的笑意一顿,倏地散了,他的面色重新恢复沉静,冷冷地注视着卓洪。

“怕了?”卓洪挥了挥手,命人将一张罪状纸丢了过去。

“许暮,今天只要你面对摄像机,亲口承认,你在以太网上散布的那些资料、录音,全都是你联合渊一手伪造的,我就可以饶了他一命。”

许暮沉默着。

卓洪以为他怕了,妥协了,抬头看了眼天色,不耐烦催促道:“既然你答应了,那就签字画押吧。”

许暮却微微抬眸,他看着卓洪的嘴脸,淡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应下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了?你们犯下的各种罪孽,证据齐全,板上钉钉,却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洗白,这么没脸没皮、恬不知耻,真是活久见。”

卓洪一顿,被许暮那双平静的双眼注视着,让他几乎感觉有一种一切都被看穿了的无所遁形,那是打破无数记录、多年训练、多年执行任务所磨砺出的,无法取代的一身锋芒和气势。

卓洪下意识想退缩,余光却扫到宋幸严厉的眼神,硬生生止住了。

是啊,许暮可不知道,他们其实并没有抓到江黎,只要他们一口咬定,那重情重义的大钦查官,肯定不敢拿爱人的性命去赌。

“好你个许暮,现在还嘴硬是吧?”卓洪阴沉沉地威胁,“那就别怪我们没提前知会过你了。你小情人的那张脸、那副身段,可是真漂亮啊……你如果不签、不认,那就别怪我们把他送给富商当玩物了,你想象一下,他会是怎么样的生不如死?”

许暮面无表情地听完,就在卓洪以为他会妥协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了审判台上的一声冷笑。

“就凭你们?”

“……什么?”卓洪一愣。

许暮轻蔑地笑了,重复了一遍:“就凭你们?”

——就凭你们那些人手,也妄想能抓到江黎?还肖想着让江黎做玩物,一群无赖,他们也配?

要知道,江黎哪怕是在未成年时,在周身环境最恶劣的那几年,都能在绝境中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许暮了解江黎,他知道,以江黎的警惕性,他根本不会栽在如此低劣的手段上,他对江黎有着绝对的自信。而那些被卓洪等人派出去的人手,怕是去找死的。

卓洪眼见许暮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慌张急切地追问:“许暮!你就不在意江黎的死活吗?”

“当然在意。”许暮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在意,所以他骗过江黎,绝不会让上辈子,审判台上的悲剧再次发生。

只要今日他死,只要江黎不再冲上审判台。

“那你——”

“我爱他。”

在一场无人知晓的审判来临前,一腔热血,化为此刻,宣之于口的爱意,划过泼天大雪,散入昏茫长夜。

示爱者即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许暮本以为,这是一场对方永远都无法知晓的告白。

却在他所不知晓的时刻,在同步直播的审判记录仪悄然闪烁的红灯中,将爱意昭告全城。

——

嗡嗡——

嗡嗡——

武装车的轮胎碾碎雪花,冲进大雪之中。

车内,江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操控档位,通讯手环贴着他的手腕持续振动,屏幕上,有未读讯息闪烁着。

“江先生,您的手环在响。”石竟一攀着安全带提醒。

江黎连看都没看,盯着夜色中的路面,将速度飙到极致,车外的横风将车身打得发飘,他得一直稳稳握着方向盘,保持平衡。

“不用管。”江黎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句。

无非是齐乐、小B或是小A给他发通讯,告诉他,任务完成、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导致任务未完成。

对江黎来讲,都无所谓。

他从得知许暮入狱后的所有布局后,所做的一切,对江黎来说,全都不重要。

他在和许暮完全没有任何交流的前提下,在千丝万缕的灵犀里,读懂了许暮的筹谋。

江黎知道许暮要做什么,这傻子要以身入局,换取情报,传递到以太网上,用自己的死唤醒上城区千万无知之人的意志。

但太过仁慈,力度不够。

要做,就做到极致。

所以有了小C剪断电网,有了齐乐说服齐占林开启直播,有了小A去寻找媒体,有了小女孩儿们去说服被许暮帮助过的人进行游行。

江黎要给许暮造势。

若要许暮来布局,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

然而江黎却和他截然不同。

江黎为达目的,绝不择手段,他会利用他能利用到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所有人的感情。

江黎记得当初和许暮在审判庭旁观席时,他看到了直播画面中的弹幕,他记得那些被许暮救过的人,对许暮狂热的感恩、崇拜和钦佩。

他要利用。

对于那些脑子没有只会心软、却莫名有凝聚力的傻白甜居民们,有什么刺激,会比钦天监被揭露真相后,恼羞成怒要杀一个立功无数、民心拥戴的大钦查官,还能激起民愤的呢?

所以,他的手段,他的布局,全部是基于许暮原有的筹谋之上,更进一层,煽风点火、火上浇油,把一切一切都推向气氛燃爆的那个极点。

这是江黎按照许暮的逻辑向后推演的结果,所以在这盘由许暮奠基的棋盘上,许暮本人的生死,与最终成败,并无直接关系。

但对江黎来说,他根本不在意真相,也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那些剩下的布局,成功也罢失败也罢,都跟江黎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对江黎来说,唯一有用的那个手段,就是把许暮从审判台上揪下来,让他彻底搞清楚,这种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郁燥与烦闷,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好像唯一在意一点,那就是许暮的生死。

江黎狐狸眼眯着,他一脚油门踩到最底,武装车轰地一声撞破关卡,猛地冲向审判庭。

“敌袭——!”

关卡外,有值守在最下方的武装员工发现了这辆异常的武装车,立刻敲响了警钟,那警钟的声响立刻传递到盘旋天梯的每一处关卡。

轰!

一枚推进器榴弹从关卡的重型枪械中轰然飞出,划过赤红的流光,迎面而来,直直地砸向武装车的前挡风玻璃。

江黎猛地将方向盘向左转到尽头,轮胎在地面上摩出刺耳的声响。

轰!

榴弹贴着车身砸在路面上,剧烈的气浪和燃起的焰火瞬间暴起,那股大力几乎要把整个武装车掀翻。

车内,所有人都被几乎贴在耳边的巨响和爆炸震得头脑发麻,身体剧烈摇晃,背部砸在车座上。

江黎死死咬住牙,没有减速,浑身肌肉紧紧绷起,瞬间将方向盘反向回正,靠着极强的控制力,让武装车在几乎要冲出马路坠下高空的边缘一晃,转回了车身,将武装车重新控制稳定。

再一抬头,就看见那处高高架起的关卡高台上,那值守的武装员工正在重新抬起一颗新的榴弹。

而他们的距离已然和关卡更近了,再来一发,恐怕以江黎的反应能力,也没法躲过这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白严辉忽然解开了安全带,将武装车天窗一开,整个人从座位上跃起,将安全带一甩,握住把手,把自己整个人固定在车辆顶端,稳稳趴好,在狂风里怒吼一声:“卫姐——!”

合作过无数次的默契,让卫含明早在他有所行动的那一瞬间,将一把狙击枪向上抛起!

白严辉稳稳接住,拉枪上膛,一气呵成,将长狙一甩,暗夜里冷光一现,一颗子弹骤然出膛!

而分秒之间,不远处关卡上,武装员工的手指也落在榴弹发射的扳机上。

嗤!

狙击枪的子弹无声搅碎胸膛。

武装员工的头一歪,死了,第二颗榴弹卡死在他的枪膛中,轰地一声炸碎关卡,火焰熊熊。

武装车冲破火光,跃向蜿蜒盘旋上升、驶向千米高空上的那个审判庭的道路。

雪花在车窗外极速向斜后方倒退。

石竟一精准地捉住白严辉,将他用力向下一拽,把人卡死在安全带里,众人这才惊觉忘记呼吸。

电光石火之间,命悬一线。

“严辉,干得漂亮!”石竟一赞叹一声,“又进步了。”

“那可不,我最近可是魔鬼训练,就为了把厄——”白严辉还没等得瑟,就嘎地一声闭了嘴。

武装车上的屏幕在此时忽然弹出,投影出审判台上的这场直播。

“原钦查处第一分队长许暮,你是否承认……”

夜风呼啸,大雪倾颓,武装车化作一抹漆黑的流光,像一簇纯黑的焰火,从地面直冲而上,冲向千米高空上的审判庭。

“我不认。”

快一点,再快一点。

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着这场直播。

却没人看见,江黎隔着一层屏幕的电流音,听着许暮的话,脸色越来越黑,油门越踩越深。

车子轰鸣着飞向审判台。

“……江黎现在可是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今天不把这罪认下来,就别想看着他活。”

白严辉听着直播,气得脸色像猪肝一样红,怒骂:“一帮无耻之徒!”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地看着江黎的脸色。

“就凭你们?”

是许暮的声音,这声音一出现,车内,江黎那张妖美锋利的脸颊,几乎要冻结凝固成一块冰,一样寒冷,车内的气压一瞬间降低至绝对零度一般,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车子已经转过倒数第二道弯,已经可以看到审判庭的大门口。

“当然在意。”

江黎的脸色更差了。

“那你——”

呲啦——方向盘扣死,武装车在最后一个旋弯漂移,尖利刺耳的摩擦上骤然撕扯在夜雪里,厚重的轮胎在地面刻印下漆黑的划痕。

车尾扫断了一颗树,带起枯枝和尘埃,引擎轰鸣作响。

然后车身猛地一甩,骤然冲向了审判庭的大门!

轰!

与此同时,直播中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爱他。”

大门应声被撞破,碎屑飘飞,一片烟尘滚滚中,一辆漆黑的武装车从中冲出,重重落在审判台上,毫不减速,笔直冲向审判长端坐的高台。

江黎脸色差到极点,他一把推开天窗,从高速行驶的车里一跃而出,一声怒喝!

“去你大爷的爱!”——

作者有话说:爽了!!!!!

大家怎么这么相信我,竟然觉得会没事(心虚目移,抱头鼠窜)[鸽子]

第170章 点燃长夜

那道喊声撕裂长夜, 披着满身雪花,江黎从武装车的天窗纵身跃出。

“爱”之一字,带着空旷的回声, 在半圆形的审判台上一层又一层地回荡开。

在这一瞬间,时间的经纬几乎凝滞,却又瞬息万变。

而另一边,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审判台上, 许暮面上冷静的神情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瞳孔轻颤, 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去,在漫天的大雪中, 在纷飞的灰白里, 在天地都被暗淡充斥成惨败的黑白灰二色时, 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那道红色的身影。

像是火焰一般, 成为在灰暗这世间最格格不入的色彩。

江黎一身酒红色风衣,他在暗夜里的大雪中,从车顶一跃而起, 灵敏得如同一抹摇曳的、被大风吹升的火苗。

武装车顿时失去驾驶员的操控, 剧烈左右扭动, 却毫不减速地,笔直冲向面前的高墙。

他跳上坐席,足尖借力再次点起,踏着栏杆再度攀升, 轻盈得像是在踏风,几乎在呼吸交错的那一瞬间,江黎单手撑着栏杆, 纵身翻越,将腰身一弓,从扣在大腿的腿环上抽出匕首。

匕首锋利的刃,在夜色中一抹,锋镝将撞上来的一朵雪花从中间一分为二。

江黎整个人腾空一番,将长腿一扫,踹开庄严的审判椅子,手掌狠狠地卡在卓洪的脖颈间,将那方块脖子猛地向上一提!

下一秒,锋利的匕首就已经贴在了卓洪的颈动脉上!

如此,不过短短三秒而已。

三秒,武装车正冲向审判台的高墙。

眼看那墙在武装车前挡风玻璃中急速放大。

“卧槽——他特么的说不开就不开了啊?!”

武装车里传来白严辉崩溃的叫喊,“神经病吧江黎!他纯粹就是个疯子!他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虽然鬼哭狼嚎着,但他动作却利落地能甩出残影,白严辉一把扛起狙击枪,扯开安全带,怒骂着用肩膀撞开车门,回头对卫含明和石竟一大吼:“拿好武器!跳车!”

车门被撞开,三人抱着武器,从武装车两侧跳了出来,高速的惯性让他们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翻滚好几圈。

下一秒,武装车轰地一声狠狠撞在铜墙铁壁上,车头瞬间瘪了下去,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将整个审判庭都震动,嗡嗡震颤摇晃。

“敌袭——”

武装员工反应迅速,立刻举枪,向着白严辉他们包围而去。

而同时,白严辉指挥着,立刻让队员隐蔽,藏身与坐席的掩体后。

江黎垂眸一瞥,旋即抽出别在腰间的配枪,银灰色的枪身在左手中飞速旋转过一圈,握稳后,毫不犹豫地叩下扳机。

一颗子弹顿时激射在武装车的油箱上。

油箱炸裂,汽油迸溅,在子弹与金属外壳擦起的火星中,骤然被点燃。

轰!

刚找好掩体的三人惊恐地看着江黎毫不顾忌地开枪打穿油箱,人都傻了,他们在互相的眼底看到了彼此震惊至极神情,急忙扯着嗓子,破了音地嘶吼:“都趴下!”

整个武装车顿时带着里面的热武器一同炸开,整个车被爆炸的冲击力剧烈掀翻、烧穿,炸在火中,爆炸的浪潮呼地向着四面八方狼吞虎啸地散开!

向着白严辉三人冲去的火焰,被席位上的坐席掩体推开,那阵真冲击力震得他们耳膜一阵刺痛,火舌贴着三人的头顶舔舐而过,几乎要燎着他们的头发丝。

而另一侧,刚刚从审判台上包围而来的武装员工却没有这么幸运,他们面前没有掩体,爆炸的火焰直冲面门,顷刻间将他们全部吞噬,火焰与爆炸冲击波瞬间将一切焚烧成灰,连同尚未出口的惨叫。

直接压倒性地,瞬间清空一片敌人。

疯子……

轰鸣和剧烈震颤之中,三个人竭力将身体贴在地面,死死闭着眼,躲在席位之后。

火焰和爆炸的冲击波在他们头顶尖啸。

三人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许暮谋定后动、稳扎稳打的行动,第一次跟着江黎,踩着钢丝绳玩命,几乎颠覆他们的心脏,太过于恐怖,这疯子打起架来为达目的简直罔顾生死、六亲不认,他们刚刚的反应但凡慢上一点,那电光石火的几秒,鬼门关一闪一闪,就够他们死好几次的了。

爆炸的火苗高高窜起,直冲穹顶,向着天穹怒吼,将大片大片的雪花融化成水。

江黎素来喜爱狂热的、极致的爆炸,他盯着鲜艳的火焰光芒四溅,窜上高台之上的审判长席位,将赤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双惊艳的眼底,热浪吹折脑后簪发的枯枝,江黎灰黑色的半长发飘扬着,赤红的火光像是要点燃他的头发,映得鲜艳绯红,江黎整个人都被那火焰的光彩照亮,一如熔金中绽放的玫瑰,被空中的直播镜头精准捕捉,而从外部视角来看,就只能见到冲天的火光。

江黎手臂几乎兴奋地压紧,锋利的匕首擦破卓洪的皮肤,渗出一条血迹。

刺鼻的汽油味充斥整个审判台,直到这一场爆炸的烈火缓缓散去,而浓郁黑灰的烟尘弥漫,突如其来的、疯狂般的威慑几乎将整个审判台压至一片死寂,一瞬间定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在一片死寂的浓重的爆炸粉尘里,缓缓勾勒出江黎颀长的剪影,在深灰色的烟尘里,黑红色的影,像是冲破噩梦的炬火。

在众人皆惊疑不定,将全副注意力投射至审判长席位,就只见那烟尘缓缓地、渐渐地弥散而去,硝烟尽散,江黎锋利又妖冶的面容一点点在硝烟里清晰起来,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过分张扬的漂亮,在极致的爆炸余烬里,竟分外融洽、完美地融为一体,皆震撼于美人火中取粟般的疯狂。

在全场焦灼的视线中,江黎狂妄地大笑一声。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

江黎笑得肆意又冷冽,甚至疯狂、带着一丝邪性,大雪在他额角飘飞的发丝间,遮不住眉目眼锋,他扬起嗓音,大声高喊,“审判长在我手里,不想他死的话,就把你们手里的武器统统都给我放下!”

像个十足的疯狂的反派。

所有的武装员工都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们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江黎独自一个在高台之上,挑着眉,目光穿透层层大雪,向审判台正中央垂落,刚好正对上许暮抬眸望过来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黑夜的雪色中骤然对撞,无声震荡,江黎将一个充满浓郁挑衅意味的眼神丢给许暮,唇瓣无声翕张,再次念出恶意满满的骂句。

——去你大爷的爱。

江黎从不要这种不值钱的垃圾玩意。

而许暮的脸色在却在与江黎对视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煞白,几乎要和同色的雪花一般,单薄易碎。

许暮在见到江黎身影的这一刻,心脏便骤然紧缩,瞳孔震颤、手脚冰凉,几乎惊恐得无法呼吸。

江黎?!

怎么会?!他怎么会来这里?!

明明才一天半不到的时间,这一切都该是秘密进行的,从他队员的视角来看,只需要等待针对他的调查结束即可,可他们为什么如此迅速地将这件事告诉了江黎,为什么看着他们的样子,好像都早知道有现在审判的这一刻?

所以不要命一般,开着武装车冲上审判庭,碾着审判台,轰然撞向高墙。

许暮连赴死都不怕,但他唯独最害怕此刻江黎出现在眼前,即使面对山崩地裂昏聩真相都亦不改色,却唯独在此时看见江黎冲上审判台的那瞬间变了脸色。

明明他筹备好了一切,明明将江黎远远推在事发之外,明明一切都应该和上辈子不一样了才对——

脑中纷乱的思绪于一瞬间错综而过,在尚未从那疯狂于心底涌出的各种乱想中脱离而出时,许暮骤然看见了一道荧光红的小圆点,忽地一下,闪过江黎的额头。

那是——

许暮瞬间狠狠皱紧眉心,剧烈的心跳缩成一线,几乎被大雪凝成冰块,根本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厉声嘶吼:“江黎!闪开!”

高台之上,江黎在听见那声嘶吼前一刻,先看见了许暮从茫然震惊突变为凌厉严肃的神情,还有那陡然猛缩的瞳孔。

灵魂的共鸣先于言语,快过三百四十米每秒的声速。

那一瞬间,声音还没传播到江黎的耳边时,他就已经于电光石火的刹那,意识到了许暮的意思。

下意识的信任,令江黎毫不犹豫地做出行动,他瞬间将卓洪猛地一推,他借着反作用力,比自己的爆发出的速度还快,立刻向着侧后方扑倒而去!

嗖!

在扑倒的这一瞬间,一颗狙击枪子弹裹挟着残破冷雪风声,和许暮的嘶喊一并在耳边擦过。

子弹击中地面,擦过长长一道火痕。

江黎撑着地面,立刻重新跳起,却发现刚刚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卓洪从审判长席位上推下了高台。

江黎歪了歪脑袋,往前走了两步,趴在栏杆上,探出脑袋一望。

卓洪从五六米高的台子上被推下去,好像是摔断了腿,正抱着向外翻折的骨骼惨叫,周围反应迅速的武装员工已经赶到,将审判长围着保护起来。

江黎“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如果不是考虑着正在直播,要顾及许暮的名声,就凭江黎自己效率至上的行动方式,他刚刚那一下就该推卓洪去挡子弹,刚好弄死一个。

现在卓洪被保护起来,活捉倒是难了。

江黎立即环顾四周,宋幸早就远远躲在安全的范围里,躲在武装员工架起的铁板防御后,不太好下手。

他能在有障碍物遮蔽地形复杂的环境能以一敌百,但是在这种空旷的场地,周围没个掩体、墙壁,巨大的探照灯将审判台照射得铮明瓦亮,毫无阴影可供躲藏,也没有快速驾驶的器具,如果真要冲进那堆武装员工里,那恐怕就是活靶子,会被打穿成筛子。

刚刚那个方向,朝他射击的狙击手见一击不中,正在很惜命地撤离。

而半包围的坐席场上,救下了卓洪后,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武装员工就不再投鼠忌器,黑压压一片,正在缓缓向着白严辉三个人包围而去,却唯独没人敢来审判长席位上对付江黎,似乎所有人都被他刚刚毫不犹豫炸掉武装车的行为威慑,不敢朝着他迈出一步。

江黎居高临下,远远看着白严辉三人寡不敌众,在坐席的格挡下疲于奔命,狼狈应付。

他们三个,每一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单打独斗的格斗能力,是整个上城区最拔尖的那一批人,只是,对面敌人的人数太多。

江黎抬手一撑,翻越围栏,灵活地钻进一个个坐席中,向着三人支援而去,他手臂持平,一遍极速奔跑,一遍稳准狠地一连点射多枪,瞬间打空一个弹夹,一枪一个,放倒了卫含明周围的一圈武装员工,立刻让她松了口气。

卫含明抬头看见江黎,微一颔首,朝着江黎大喊:“把这个给队长!”

说完,趁着周围的子弹稀疏,卫含明立刻解下腰间佩戴的武器包,狠狠向着江黎的方向用力一甩。

江黎猛一抬头,纵身飞跃一个迎面扑来的武装员工,反手拧断他的脖子,整个人腾空而起,眼神一厉,迎上甩来的包裹,在空中拧身,长腿猛地扫过,像是绷成了一道鞭,脚背抽在包裹上。

那包裹就在空中骤然转变方向,朝着审判台正中央急速飞去。

“接着!”

喊过一声,江黎头也不回,腾空时,立刻单手置换弹夹,稳稳落地,滚过一圈,倏一抬眼,配枪和匕首一左一右,他在一层层坐席中收割。

大雪席卷过江黎的发梢,纯黑的武器包撞碎雪花。

事已至此,无需多说什么,他的队员都开着钦查处的武装车来炸场子了,许暮哪会不知,这是直接来造反的。

许暮自己可以为平和推进改制的进程、为唤醒沉睡真相而赴死,但他绝对不能拿江黎和自己队员的性命开玩笑。

此刻事态紧急,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哗啦!

许暮在手铐碰撞声中抬起手臂,稳稳接住飞来的包裹,拿起包裹中的备用枪,将枪口一横,飞速朝着手铐的锁扣扣动扳机。

砰!

手铐应声而落,许暮干净利落地戴好耳麦,配好武器,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向侧方大步流星奔去,离开审判台中央。

他抬手按在耳麦上,眉眼沉静,一边躲避子弹和攻击,一边短促开口。

“测试。听到请回应。”

许暮冷静的声音和着沉着的呼吸,一同在耳麦的电流中传到三人的耳边。

终于在这一刻,钦查处第一分队的联结瞬间重新建立。

听到自家队长熟悉的声音的那一刻,三个正在狼狈地以多敌少的人瞬间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们无条件信任许暮,他们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队长在身边,那一切的阻碍都不成问题,队长自会带他们披荆斩棘。

白严辉满脸灰尘和汗渍,他背部抵在一个坐席后,偏头避开激射而来的子弹,迫不及待地抬手按在耳麦上,惊喜地叫了一声:“许哥!”

“队长,通讯正常。”卫含明收回枪,闪身躲在廊柱后,拧着眉换弹夹,抬手开启耳麦,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石竟一正专注战斗,抬脚踹开一个拼刀的武装员工,从对方手里扯来枪支,骤然听见耳麦中的声音,训练有素地立刻趴在地上,抬手按下耳麦:“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

许暮迅速回应过,强大的指挥素养令他立刻扫视过审判台以及其周围的战况,谨慎但从容,眼眸既似寒星又似深海。

几乎不用瞄准,便瞬间解决掉周围试图重新压制他的武装员工。

许暮按下耳麦的瞬间偏头,绷出锋利的下颌线,他嗓音冷静,字句简洁:“白严辉,十点钟方向,上三楼,占据高点架枪。”

耳麦一响,白严辉双眼瞬间炯炯有神,他整个人从地上蹦起:“好嘞许哥,交给我吧!”

“卫含明,四点钟方向,二排三座,抬头击落吊灯,拦截卓洪。”

卫含明拧眉上膛,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枪口举起,子弹下一秒就穿透吊灯的绳索!

“石竟一,退后三米,蹲下,火力掩护他们两个。”

“收到!”

许暮接过耳麦后,一瞬间,指令清晰,立刻让疲于奔命的三个人各司其职,瞬间就位,立刻?到易守难攻的位置,被压着打的局势顷刻消弭,钦查处的精英一队配合起来,立刻将全部应有的实力全部发挥出来。

又一声枪响,许暮在地面翻滚过半周,躲开飞溅而来的子弹。

按着耳麦,语速飞快,声音冷静。

“白严辉,换微波弹,注意队友。”

“卫含明,身后有一小队包围,寻找掩体。”

“石竟一,占领三点钟方向刚架起来的重机枪。”

石竟一听到耳麦中的指令,转头一看。

重机枪台上,站着三个武装员工,正在保护那个架枪的人,石竟一不可能单靠自己一个干掉对面四个,而他们队长从不会给他们下达难以完成甚至是送死的命令。

秉着对许暮无条件的信任,石竟一毫不犹豫地迎着枪口冲了过去,眼见那边的武装员工就要朝着他开枪。

就在下一秒,他骤然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风衣衣摆犹如花瓣一般旋开,匕首刀锋囫囵一转,鲜血迸溅,人头落地。

江黎抬腕将钩锁一抽,钉在圆环穹顶上,整个人瞬间再次腾空,一抹红色如影消失。

火光、刀光,一同绽放,他像是游曳在黑白水墨画间的一抹异彩。

四个人已死,石竟一面前一片坦途,他瞠目结舌地按住了重机枪。

石竟一知道,江黎和他们不一样,江黎没带耳麦,听不到许暮的指挥,但却就在如此混乱危险的场地里,精准地在场中穿梭,成为了许暮对他们下达的指令前的先决条件,干掉他们作战中的一切额外障碍因素。

他看见江黎不顾生死向二楼飞去,要去解决那个对战场有决定性作用的敌方狙击手。

但二楼的方向有武装员工已然列好队,就在石竟一心脏狠狠提到嗓子眼,以为江黎命悬一线的那刻,在江黎身后,许暮恰到好处向着那个方向开出一枪,一枪堵塞枪管,让子弹再膛内应声炸开,掀翻江黎面前的一众列队。

江黎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似乎早就料到了许暮会在他之前解决掉他的障碍一般,江黎冲进台上,手起刀落,一刀干掉那个险些阴了他的狙击手。

长臂一收,匕首带出一片血花。

明明没有并肩,也没有将后背相抵,却能够精准地,在这种绝妙的灵犀中,互相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一种几乎堪称恐怖的配合与默契。

石竟一不知道的是,许暮不需要指挥江黎,江黎也不会听他的指挥,但是有江黎在场,许暮就连指挥都变得跳跃起来,不像曾经那样稳扎稳打,反而激进且迅捷。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指令,却在那抹红色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将所有的逻辑链全部补全。

没人知道,江黎和许暮从没对这种默契进行过训练。

但无声之间,他们在混乱的战场上擦肩的每一刻,眼神交错半分,互相颔首,不需要言语,却都能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人岿然不动,纵观全局把控分秒精准出枪,一人如影游走,像一把贯穿切割战场的利刃。

这种彻彻底底的共鸣几乎让两个人在战斗中爽到头皮发麻。

审判台上,枪响轰鸣,嘈杂刺耳,但两人错身时,大雪纷飞,隔绝出片刻的阒寂,能够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声,是完全的一致。

天作之合。

于是五个人对五百个人,竟然打了个有来有回,势均力敌。

至是,弹火纷飞,战况局势拉扯,时间正在焦灼推进,似乎形成了一场僵局,双方都再难推进半分。

火光中,鹅毛般的雪花在狂风中呼啸,审判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大雪凋敝,天地苍茫。

凌晨五点,本应是破晓时分。

但皑皑的大雪与灰蓝色的阴云,遮住了初生的太阳,在距离天光最近的审判庭,都是一片凄寂的灰败,遑论整个上城区。

雪花疯狂地从阴云中落下,密匝无穷,似乎非要将整个天地掩埋不可。

但是,就在某一瞬间。

远远的,纷飞的大雪里,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里,忽然混入了一朵纯白的纸花。

江黎余光瞥见那朵纸花,脚步一顿。

就见下一秒,那大片的纸花忽然多了起来,从高空中,自下而上腾飞而来。

一朵,又一朵。

忽地,成百上千的白色纸花从自地面向天穹的狂风中升起,卷至灰暗的长空中,卷至审判台前的天上,卷至阴云密布的灰蓝苍穹中。

纸织的白花在风中乱舞,在雪片中穿梭,和泼天大雪融为一体。

纸花的背面,贴着轻如鸿毛般的微型电子炸.弹。

一朵花被凛风刮至脸颊侧边,江黎抬手用指尖点住那朵苍白的花瓣,忽地笑了,他高高抬起手臂,没有回头,修长的指尖微错,指腹摩擦。

一声清脆的响指。

瞬间,那数千的微型电子弹骤然同时打火!

脉冲的热量将承载其飞舞至千米高空中的白色纸花纷纷点燃。

火光乍起!

从朦胧的一线骤然清晰——

在最近天光的地方,也在天光被掩埋的地方。

兀地刺出一抹烈火的曙光!

纸织的白花逆风于凌霄中狂舞,将一片一片的星火聚集在一起,渐渐汇成一片炽烈燃烧的火海,愈演愈烈,那点燃纸花的火焰在阴云下炽烈绽放,融化冷夜大雪。

这忽如其来的变故,这刺眼的光芒,令所有人下意识望去。

就见——

长夜将尽时,灰蓝的天穹之下,忽然有千朵玫瑰粲然盛放。

轰轰烈烈,哔剥作响,光影与夜色,此消彼长,火光冲天,驱散黑暗。

劫空里,纸织的白花在纷飞的大雪中燃烧,势要将一切罪恶的渊薮焚烧殆尽。

火焰的光点燃江黎灰黑色的长发,于烈火中一同燃烧,将赤色的光影勾勒在他锋利上挑的眼尾。

那光,比黎明的朝霞还要耀眼,一切都无所遁形。

若应是黎明来时,东方尚未有日出,而阴云遮天蔽日,大雪埋空,那便由我衔来的火光撕裂长空,如炬火在东方划破一抹天光,点燃这枯槁长夜——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应该叫:爆炸的定场诗

江黎:炸场。许暮:控场

天作之合![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