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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阿列克谢来得很快。

他不是独自前来, 而是带来了一帮魁梧而凶恶的手下。

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校园,将拦在宿舍门口的几条恶棍掰折后随手丢在路边。

楼下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不明所以的留学生们被吓得瑟瑟发抖, 狐獴抱团。

何长宜站在窗边,和仰头看过来的阿列克谢对上视线。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浅浅一丝笑。

是嘲笑。

何长宜无声地骂了一句, 下一刻, 宿舍大门传来过分客气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阿列克谢就站在门外,一只手屈指举起作敲门状。

“没想到你也会喊救命。”

他站在门口挡住大半光线,灰眸中满是笑意,甚至有些得意。

何长宜严谨纠正他的用词。

“首先, 我没有喊救命。”

阿列克谢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其次,我有需要的时候会喊救命的——但现在不是‘有需要’。”

阿列克谢定定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

“好,那请你支付一下‘套餐’费用。”

他微微侧身, 让何长宜看到站在他身后正好奇地朝这边探头探脑的熊大熊二熊三熊四……等等。

当看到阿列克谢面前的钟国女人时, 表情冷酷的熊n号们立刻从眼中发射出八卦激光。

“是她, 是那个钟国女人!”

“不敢相信, 我终于能亲眼见到她的长相!”

“真美丽,她穿得像一头东方鹤,黑白分明,和钟国的熊猫一样。”

熊n号们顶着一张冷脸窃窃私语, 突然看到那个鹤一样的东方女人往阿列克谢身上拍了一摞厚厚的绿色钞票。

“收下钱, 然后带着你的人滚蛋。”

这句话何长宜是用峨语说的。

她放下钱后,一只手顺势在阿列克谢脸上摸了一把。

像是爱抚,又像是惩罚, 轻轻地拍了一巴掌,然后沿着下巴和脖颈缓慢滑下,在他厚实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摁了摁,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

阿列克谢不动,目光追随着她的手。

下一秒,他一把抓住了何长宜的手腕,用力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扯过来。

“嘶——”

不知是何长宜身后的狐獴们发出的声音,还是阿列克谢身后的熊n号们发出的声音,倒吸冷气的巨大声响像是往现场焦灼的气氛上浇了一壶冰水。

阿列克谢余光扫了一眼两边人群,俯身在何长宜耳边低声说道:

“我期待你真正喊‘救命’的那天。”

接着他松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唉——”

又是一声,围观群众们不知是遗憾还是失望,齐齐发出叹气声。

原本紧张凝重的气氛在这两声后变得轻松起来,即使在最担心学业的留学生,此时也忍不住八卦地在何长宜和阿列克谢之间看来看去。

而圆脸小姑娘袁园园和扔被子小姑娘程宁最为激动,两个女孩拽着对方的胳膊,兴奋得一张脸都是红通通的。

电视剧里的谈恋爱桥段看起来都没有刚刚的那一幕刺激。

势均力敌,简直像美国老电影邦妮与克莱德,一对亡命天涯的雌雄大盗。

何长宜若无其事地转身对留学生们说:

“行了,没事儿了,现在该处理你们留学的问题了。”

狐獴们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一幕缓过神来,小赵按捺不住好奇,试探地问道:

“何姐,这位大哥——”他指了指阿列克谢。

“我们该怎么称呼啊?”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阿列克谢和何长宜是什么关系。

朋友?似乎有些过于亲密。

情人?又仿佛太过剑拔弩张。

敌人?但只要一个电话他就带人来解围。

太复杂了,这比峨语的语法还要难一百倍。

何长宜却面不改色地说:

“不用称呼,他是上门|服务的,我已经付过钱了。”

小赵有点懵:

“啊?”

阿列克谢看了何长宜一眼,她冲他露出一个假笑。

他没说话,转身离开,一并带走了因为听不懂中文而不知道自己被说成“上门|服务”的熊n号们。

“等一下。”

何长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列克谢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下楼,直到何长宜追上他,有些恼怒地扯住他的衣服。

“我让你等一下。”

阿列克谢抬眼看向何长宜,用她说过的话来回击她。

“服务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何长宜骄傲地抬着脸,像个肆意妄为的昏庸女王。

“我说结束的时候才能结束,很显然,现在还没有结束。”

一行人已经走到楼梯口,外面一地歪倒的恶棍,站着的谢里可夫斯基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想到在自己离开的短短一段时间里,找来看管留学生们的帮手居然全部被打倒,一时间吃惊又害怕。

当听到宿舍里传出的下楼声音时,谢里可夫斯基看了过去,只见那个有些面生的钟国女学生对旁边的峨国男人说了些什么,接着抬手指向自己。

谢里可夫斯基心生不妙,下意识转身就要跑。

这时,一道女声响起。

“就是他!抓住他才算服务结束!”

谢里可夫斯基才跑了两步,就被人从身后重重扑倒在地。两只手被缚在身后绑了起来。

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他身旁蹲下,用轻松的语气说出威胁的话。

“把你干过的事都说出来,否则你就亲自去测一测莫斯克河有多深吧。”

谢里可夫斯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不是钟国来的留学生!”

何长宜懒洋洋地说:

“我从来也没说过我是。你这人坏也就算了,还蠢,这么长时间连二十来号人的脸都记不住,要不怎么费了大劲儿搞诈骗,一年也只骗到两万美元,还要两个人分,啧,没用的废物。”

谢里可夫斯基气坏了,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黑发灰眸的男人踩着脊背强行压了下去。

男人冷漠地补了一句。

“蠢得可以埋进西伯利亚冻土层、全球巡回展览的蠢货。”

谢里可夫斯基的脸被迫贴着地面,憋屈地想谁让你们钟国人都长得差不多,脸盲很正常,凭什么骂他蠢……

一通大记忆术恢复后,从谢里可夫斯基口中,留学生们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这年头兴起出国热,国内的人削尖脑袋往国外钻,别管去了国外是不是刷盘子,总之先出去再说。

趁着这股热潮,蔡老师和谢里可夫斯基一内一外联手做下留学骗局。

蔡老师在国内招生,将国立语言大学的分校说成总部,把学制和宿舍环境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年毕业后可入学莫斯克各大公立高校,专骗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

谢里可夫斯基则借助在峨国的关系,让缺少经费的分校开设中期培训班,学费定为每人七万卢布,完全不追求教学质量,捞一把就跑。

一边是国内收取一千美元加三千人民币的学费,一边是峨国实交七万卢布的学费,蔡老师和谢里可夫斯基吞掉中间的巨大差价,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原本打算三月份培训班结束后,两人卷钱跑路,但没想到被提前踢破。

要不是小赵在火车站遇到何长宜,随她打车去往真正的国立语言大学,恐怕直到被校方赶出校门,这帮留学生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现在抓住了谢里可夫斯基,但蔡老师却跑得不见踪影,而那笔被他们两人骗走的巨款也不知去向。

留学生们愤怒极了,但却不知该怎么办,像无头苍蝇似的乱做一团。

有人要打谢里可夫斯基一顿出气,有人要出门去找蔡老师,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也有人要去找校方,他们应该为此负责。还有人不住地埋怨自己,怎么就这么让人给骗了呢。

混乱中何长宜成了主心骨,她也不推辞,立刻将狐獴们分成两路。

一路前往莫斯克警察局报警,控告谢里可夫斯基涉嫌诈骗;另一路则去邮局打跨国电话,通知家长在国内报案。

要是蔡老师已经离开莫斯克,得赶紧在国内抓住他。

家长们在接到电话后如晴天霹雳一般,几乎无法相信这一切。

但事情已经发生,即使再不能接受,现在最要紧的是补救。

二十多个家庭齐齐来到警察局报案,由于受害人众多,涉案金额高达二十余万元,且还存在涉外情节,警局对此非常重视,一面在国内搜捕蔡老师,一面则派出警察到莫斯克办案。

这时,距离骗局曝光那天已经过去了十天。

在这段时间里,何长宜一边忙着生意,一边抽空帮留学生处理这件事情。

何长宜的性格中是有一点侠义在的,在危机关头总会第一个挺身站出来,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她能被人尊称一句“何姐”的缘由。

毕竟如果在关键时刻都指望不上的话,那也别指望别人会发自内心的尊敬。

没人会喜欢一个遇事就缩的假·强者。

事情的进展还算顺利,由于证据确凿,莫斯克警方正式逮捕了谢里可夫斯基,钟国警方也已经立案侦查,抓获了协助蔡老师进行虚假招生宣传的同案犯。

但现在还面临两个问题。

一是蔡老师至今没有落网,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回国,亦或是还躲在峨罗斯。

二则是留学生们的学业问题。

作为受害人,留学生们想要请假回国,配合钟国警方调查案件。

但分校却表示培训班还没有结束,如果他们回国的话,就视作自动退学,而且不退学费。

为了这事儿,留学生们和校方扯皮了好些天,至今还没能达成一致。

虽然分校不会向留学生们颁发毕业证,但好歹还会出具一纸培训证明。为了这张价值一万元的证明,留学生们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退学走人。

更重要的是,留学生们出国的目的是为了在莫斯克上大学,真正的大学,能够让他们回国时带上一张被认可的毕业证。

如今钱也花了,人也在峨罗斯待了小一年,结果最终一切却变成了一场空。

袁园园哭着对何长宜说:

“何姐,我爸爸说峨罗斯的艺术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他想让我在列宾美术学院学习油画。我们家花了一万块钱,可我现在甚至连一张培训证明都拿不到。”

留学生们想到虽然他们现在上的是分校,但说起来也属于国立语言大学,能不能让他们转学到国立语言大学,拿到真正的毕业证呢?

分校却咬死了不答应,反正他们就收到七万卢布,说什么也不能把人放到本校。

就在双方僵持时,何长宜出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来了一位能破局的关键人物。

“这位是伊斯科拉教授。”

何长宜向众人介绍道:“她是莫斯克大学的教授。”

伊斯科拉教授是维塔里耶奶奶的老朋友之一,也是最初与何长宜以物易物的客户。

何长宜将留学生们所面临的困局告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请求对方的帮助。

伊斯科拉教授叹息道:“我曾经在三十年前去过钟国,作为支援的技术专家,当时我们的国家像是兄弟,我们的人民如同一个母亲生下的孩子,可是现在……达瓦里希何,不必担忧,我会尽我所能,帮助这些可怜的孩子。”

在峨语中,“伊斯科拉”的含义是“星星之火”。

就像是一颗暮年时还在尽力燃烧的火星,伊斯科拉教授在学校间积极奔走,最终说动了国立语言大学,同意收下这二十个钟国留学生。

虽然还要补交学费,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留学生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地哭成了一团。

即使是年纪最大、辞职留学的男人,此时也背过身,悄悄抹眼泪。

众人对何长宜感激极了,要不是她极力制止,差点被人当面磕头。

太吓人了,她还想长命百岁呢,这二十几个头磕下去,还不得折寿一大半啊。

来莫斯克查案的钟国警察在得知消息后也很高兴,至少受害人能够挽回一些损失。

当然,要是能抓到蔡老师,让他把赃款都吐出来就更好了。

何长宜问他:“你在莫斯克这段时间查到什么了吗?”

警察名叫周诚,是个精干利落的年轻人。

由于中峨之间没有警察跨国合作的协定,他在莫斯克查案时只能以个人名义,无法寻求莫斯克警方的协作,这也就导致查案效率有些低下。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线索。

周诚对何长宜说:

“我在蔡老师的宿舍里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一个旅馆的名字,但我打听过了,那家旅馆早已关门停业。”

何长宜接过笔记本,翻到周诚做标志的那一页。

“贝加尔旅馆?”

她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周诚。

“我知道那个旅馆的情况,蔡老师很有可能藏在那里,要请周警官和我跑一趟了。”

周诚笑道:

“用什么请字,分明应该是我感谢你配合我们工作,说起来,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在莫斯克不一定能这么顺利呢。”

这倒是实话,何长宜帮他联络了一家华人开的旅馆,实惠而安全,让他微薄的差旅费能够坚持更长时间。

而且何长宜将莫斯克小偷横行、强盗遍地、黑|帮光头党随机刷新的现实详细告知周诚,使他能够迅速适应当地环境,而不是因为防卫过当去警察局小黑屋一日游。

在确定了蔡老师可能藏匿的位置后,何长宜带着周诚来到了贝加尔旅馆。

旅馆已经停业数月,大门和窗户处用木板钉死,从缝隙看过去,里面黑洞洞的。

重游故地,何长宜有些感慨。

当初她刚来莫斯克,就是在这里差点被斯坦骗子切汇,之后她的事业初步起飞,上门求合作的客户塞满了旅馆走廊。

她也是在这里救下了被面包车司机捅了几刀的张进,变成了倒爷圈里的“何姐”。

后来,光头党袭击旅馆,她险之又险逃出生天,顺手救下陈跃和彼什科夫,而现在他们一个是她的得力助手,一个则是她合作多次的老客户。

周诚的话打断了何长宜的思绪。

“窗户和门都封住了,我们要怎么进去?”

他还在琢磨撬开木板钻进去的可能,却见何长宜冲他招了招手,神秘地说:

“跟我来。”

何长宜带着周诚来到后门,这里有一扇专供员工出入的小门。

她上前转了转门把手,果然,是可以打开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旅馆内部,在周诚的强烈要求下,他走在何长宜的前面,随手拎了块板砖做防身武器。

旅馆内安静极了,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脚步声像是装了放大器,走在楼梯上时,响得有些刺耳。

何长宜走在周诚身后,借由窗户缝隙投射进来的有限阳光,处处都是枪击案留下的痕迹。

子弹深深嵌进墙里,地毯上有一块深到发黑的污渍。

旅馆内依旧保持着枪击案当天的混乱场面,花瓶打碎在地,窗帘扯下大半,椅子倒着扔在走廊中央,电视屏幕满是弹孔。

在这样恐怖片一样的肃杀环境中,何长宜明显感到前面的周诚有些紧张,他的动作也愈发标准,像是军队潜入的标准动作。

她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好几次周诚都被吓了一跳,要回头确认是她跟着自己,而不是什么非人的存在。

为了缓和气氛,何长宜主动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枪击案发生当天我就在旅馆。”

周诚没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是吗?这个案件国内的报纸上都写了,说是什么光头党袭击钟国商人,太过分了,这简直是种族歧视的屠杀。”

何长宜放轻声音道:

“是啊,的确是一场屠杀,死了很多人呢,都是在这个旅馆里死的。”

她的声音又细又长,幽幽地回荡在旅馆中,像是鬼魂的哀怨之声。

当啷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突兀声响。

周诚明显被惊了一下,手中的砖头差点飞出去。

何长宜却眼睛一亮,说话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我亲眼看到了呢,每个房间都有死人,死得很惨,全身都被枪打穿了,血流得满地都是。”

“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

“他们没有马上死去,而是失血过多而死,因为峨国救护车来得很晚,他们本来是有救的,硬生生被拖死了。”

周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知道何长宜为什么要说这些。

黑暗中,她的眼珠子像在发光,如同洞穴中的野兽。

“你说,这些死者是不是变成了地缚灵,一直留在这里,怨恨每一个进来的活人呢?”

“我听说,如果突然感到很冷的话,那就是有鬼魂在你身旁经过。”

又是一声突兀的响声,这次的声音方位更加明显。

周诚原本还在嘀咕何长宜为什么要在这种环境中说这么吓人的话,总不能是她这人恶趣味,就喜欢吓唬别人吧。

但何长宜却冲他嘘了一声,示意他朝声音传出的地方看去。

周诚慢了半拍,忽然意识到什么。

何长宜冲他肯定地点点头。

周诚不再犹豫,快速下楼朝声音发出的位置靠近。

大概是他的脚步声打破了旅馆内的死寂,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楼下的房间冲了出来。

他没头没脑地向下逃窜,直奔后门所在位置。

不能让他跑了!

周诚一急,扔下砖头,单手撑着栏杆从楼梯上跨过去,但还是离那人有一段距离。

眼见对方就要扯开门逃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块板砖在空中旋转着,精准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哐当一下,那人面朝下地扑倒在地。

此时周诚也追了上去,翻过来一看,他惊喜地回头冲何长宜喊道:

“是那家伙!”

何长宜拍了拍手上因为拿砖头而染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我就知道是他。”

“这家伙胆子可真小,怕我也就算了,怎么连鬼都怕啊。”

周诚默默腹诽,什么叫连鬼都怕,就这屠杀现场,有几人能有你这种面不改色讲鬼故事的心理素质啊?

说实话,在何长宜说“如果突然感到很冷的话,那就是有鬼魂在你身旁经过”时,他一个七尺男儿当时就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浑身寒毛直竖。

蔡老师拼命挣扎,他以为是遇上黑吃黑的,闭着眼睛不住求饶:

“我把钱都给你们,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有人走到他的身边,用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

“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女声有些莫名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还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但蔡老师依旧死死闭着眼睛,不住地左右摇头。

他听过道上传闻,要是看到抢劫犯的脸,就意味着对方不打算留活口了。

“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女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蔡老师,差不多就得了。”

蔡老师的挣扎一顿,对方怎么知道他姓蔡?

他迟疑地睁开一条缝,眯着眼看过去,下一秒,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你!!!”

何长宜笑容可掬,俯身靠近。

“好久不见,您可真是发了一笔大财啊。”

蔡老师不知想到什么,惊慌又躁动,哆嗦着嘴唇说:

“我分你一半!啊不,三分之二都给你!只要你放我走,我马上告诉你钱在哪儿!”

何长宜抽出鞋,任由蔡老师的脑门磕在地上。

在蔡老师狐疑的目光中,她笑眯眯地后退一步,亮出身后的周诚。

“我可是守法好公民,有什么话你和这位公安同志说吧。”

周诚亮出警察证,严肃地对蔡老师说:

“我是某公安局刑警,蔡才书,你涉嫌一起诈骗案,现在被正式逮捕!”

蔡才书瘫软在地,余光看到看戏的何长宜,匪夷所思地想——

凭什么,她算哪门子的守法好公民啊?!

第32章

在何长宜的协助下, 周诚成功抓获诈骗案犯罪嫌疑人蔡才书,跨国出差任务宣告圆满完成。

他当场就对蔡才书进行了审讯,而蔡才书没想到国内的公安居然会追到峨国抓人, 六神无主之下周诚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交代了他以亲戚的名义开设存款账户, 将七万元赃款存在了国内银行。

周诚立刻将这一重要线索告知国内公安局同事, 紧急对该存款账户进行了冻结。之后随着案件进程,七万块钱平均退赔给了二十余个留学生家庭,也算多少挽回一些损失。

由于周诚住在峨国华人开设的家庭旅馆,没有羁押蔡才书的条件。

何长宜主动提议,让周诚暂时住在她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间无窗的小房间可以用来关押蔡才书。

周诚高兴又不好意思,直说给她添麻烦了,要回去向公安局为她表功, 申请公开表彰,还要颁发见义勇为荣誉称号。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

“那感情好, 回头我就把奖状裱起来, 贴在办公室墙上, 一进门就能看到。”

周诚开玩笑道:

“那我可得和局里说, 给你做个特大号的奖状。”

蔡才书戴着手铐,被勒令背手蹲在地上,但这家伙心思灵活,在度过最开始惊慌失措的阶段后, 竖着耳朵偷听何长宜和周诚的聊天。

听着听着, 他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钟国公安在莫斯克抓人,怎么峨国的警察没有出现呢?

就算两国警察是兵分两路,各查各的, 但犯人不是应该关到警局里面吗?为什么反而要借一个倒爷的办公室?

他多次往来中峨,又与谢里可夫斯基这样的地头蛇交好,自然对峨罗斯国内情况相当了解。

他可从没听说过有钟国警察来峨罗斯办案。

再说了,中峨破冰也不过才几年时间,顶多不再将彼此当作敌人,但也还没好到掏心掏肺、穿一条裤子啊。

外国警察来本国的地界上抓人——不对,非常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何长宜敏锐地注意到蔡才书虽然蹲在地上,但却一直歪着脑袋,斜眼打量周诚,眼睛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她示意周诚去看蔡才书,周诚也发现了这家伙的小动作,严肃地说:

“老实点!逮捕后逃跑罪加一等,知道不知道?!”

蔡才书唯唯诺诺地说:

“知道、知道……”

周诚用外套盖在蔡才书戴着手铐的双手上,押着他走向旅馆后面。

何长宜走在两人后面,想了想,又返回旅馆前台,拿出了什么东西,扬声对周诚喊道:

“等一下!”

周诚押着蔡才书停下,不解地看向何长宜。

何长宜拎着一个瓶子快步上前,也不解释,径直打开瓶盖浇在了蔡才书身上。

冰凉刺鼻的液体,蔡才书吓得惨叫一声,还以为何长宜是要徇私报复。

周诚抽了抽鼻子,不确定地说:

“酒?”

何长宜点点头,顺手将倒空了的酒瓶扔到一旁。

前台陈设的酒大部分被子弹打碎了,只有角落中的几瓶还幸存,她特地从中挑了一瓶酒味最浓的。

“莫斯克醉汉多,做什么的都有。”

何长宜看向蔡才书,“他这样就不奇怪了,不管做什么别人只会以为他喝多了。”

周诚眼睛一亮,蔡才书却立时脸色变得灰暗起来。

他原本还想在离开旅馆后做点什么,被何长宜一瓶酒浇下来,就算他脱光了喊救命,路人也只会觉得他这是喝大了。

蔡才书咬着牙不肯放弃,毕竟要是被抓回国,等待着他的就是牢狱之灾;而只要还能留在莫斯克,就算钱都被公安拿走,但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蔡才书几次三番要趁机逃走,但周诚警惕,还有何长宜在一旁虎视眈眈,任由他如何开动脑筋,硬是没找到机会。

蔡才书在马路上想要挣脱周诚的押解,但周诚早就防备着他,一只手死死拽着手铐,除非他能像壁虎一样断肢求生,否则别想逃走。

街道上的路人看到几个东亚面孔的人在拉拉扯扯,一个男人想要跑,而另外两个人将他拽了回来,看起来像是在打架,又像只是熟人开玩笑。

天生一张冷脸的毛子也有好奇心重的和热心的家伙。

而当他们靠近想要查看具体情况时,远远地便闻到了想要逃跑那家伙身上浓重的酒气。

有人惊讶极了,像是不了解为什么蔡才书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状态,还不是像莫斯克任何一个醉汉一般,烂泥似的瘫软在地。

而当他们再靠近一些时,就听到抓人者中的女性正在愤怒地用峨语大骂:

“该死的家伙,你为什么要偷我的工资去买酒?!你不知道吗,那是母亲的医药费!再不去医院的话,她会死的!”

醉汉想要说什么,另一个男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而女人继续咆哮:

“停下你的诅咒,母亲是不会死的,她会长久而健康的活下去!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要扯断你的舌头!”

路人们现在彻底明白了,纷纷向醉汉投去义愤填膺的目光。

有人上去重重踹了醉汉一脚,怒骂道:

“苏卡不列!为你的罪行忏悔吧!”

被捂住嘴无法发声的蔡才书:?

到底谁才要忏悔?!

上车后,蔡才书趁周诚不备,重重地咬向他的手,就在周诚痛得收回手的一瞬间,他向出租车司机求救,用峨语大喊“救命”和“绑架”。

可何长宜的反应更快。

蔡才书才刚喊出声,何长宜一巴掌就打了下来。

“你这个淫|荡的同性恋,你居然勾引男人,背叛我们的家庭,你必须回去给全家人一个交代!”

出租车司机看蔡才书的眼神当时就不对劲了。

要知道峨罗斯是东正教国家,一度将同性恋视为有罪,出柜基本等同社会性自杀。

同性恋叠加骗婚和出轨,出租车司机一边对何长宜报以深切同情,一边八卦地打探内情。

何长宜顺水推舟,以港台小报惊爆眼球式的口吻,讲述一个骗婚基佬娇媚勾直男,大婆抓奸在床惊觉小三长鸡鸡的故事

——给这帮没见识的老毛子浅浅来一点后现代荡夫羞辱的震撼。

没见过世面的出租车司机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开错了路口。

蔡才书几次想要打断她的话,朝出租车司机崩溃大喊:

“她在骗人!他们是绑架犯!请救救我!”

出租车司机却鄙夷地说:

“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竟然这样对待你的妻子和家庭,你应该被捆在火刑架上!”

蔡才书傻眼了。

“是她在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请相信我!救命啊!”

司机只是嘟囔着说:

“这话我在一百个出轨的男人耳中都听到过!”

周诚听不懂峨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紧张地问何长宜: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何长宜憋笑憋到快要内伤,不得不捂住脸,以免被出租车司机看到她脸上灿烂的大笑。

她用中文对周诚说:

“没事儿,你看好这家伙,别让他跳车就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何长宜低着头将脸藏在手心,肩膀还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泣。

他安慰道:

“可怜的姑娘,别难过,这只是你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你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何长宜实在乐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勉强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她还好。

出租车来到公寓楼下,周诚将赖在座位上的蔡才书强行扯下了车。

何长宜付钱时,出租车司机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她的钱,最后还是何长宜强行把钱扔到车里才算完。

离开前,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冲着蔡才书破口大骂:

“下地狱去吧!该死的基佬!”

被骂的狗血喷头的蔡才书:???

不是,青天大老爷,我冤啊!

直到一行人来到何长宜的办公室,将蔡才书关进小房间,周诚才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都被我抓住了,还想着逃跑,这一路给我折腾的可真够呛。”

何长宜拿出医药箱,毫不温柔地用双氧水给周诚手心的伤口消毒,疼得这个小年轻嗷嗷直叫。

“啊!姐!轻点儿,轻点儿!那是我的肉!”

何长宜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呵斥道:

“不许动,收声!谁知道姓蔡的那家伙有没有病,难道你想被感染吗?”

周诚不敢再躲,伸出手任由何长宜消毒,可怜巴巴地嘟囔:

“可是真的很疼……”

处理完伤口,何长宜收起医药箱,拿出珍藏的茶叶,泡了一壶茶。

周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来了一句:

“有点淡。”

何长宜快被这家伙气笑了,这可是上好的白茶,她亲自带到莫斯克,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多泡。

用妙玉的刻薄话来说就是,一杯为品二杯为饮,而周诚喝茶纯属饮牛饮骡。

她索性打开茶柜,将一包最便宜的、平时用来糊弄不懂茶老外的叶子茶丢给周诚,他自来熟地拿出自带保温杯满满泡了半杯的茶叶,满足地吸溜一口。

“还是这个味儿正!”

从紧张的押送中缓过神后,何长宜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房间,轻声地问周诚:

“你打算怎么带他回国?”

说起这个,周诚也有些挠头。

“原本是打算坐火车,可这家伙不老实,我怕他在火车上嚷嚷起来……要是车上的老毛子多管闲事就糟糕了,毕竟还在人家地界上,钟国警察没有执法权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蔡才书的精明程度,不难猜出周诚是以私人名义来到峨罗斯,没有在国外逮捕抓人的权力。

虽然何长宜在来办公室的路上将蔡才书伪造成醉汉,又用骗婚基佬的劲爆八卦转移了出租车司机的注意力,但回国的火车足足要走六天六夜的时间,难免不会发生意外。

周诚头疼地说:

“你说咱家怎么就和老毛子没官方合作呢?要是能跨国办案,也就不发愁这事儿了。”

何长宜问他:“能不能直接让峨国警察逮捕蔡才书?”

周诚说:“现在谢里可夫斯基已经被莫斯克警察逮捕了,要是蔡才书也被这边的警察带走,那咱家的案子就办不下去了,犯罪嫌疑人都在国外,没米下锅啊。再说了,家里还有二十多个受害人家庭等着呢,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啊。”

何长宜皱眉想了片刻,对周诚说: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个人,或许他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何长宜穿上大衣离开,周诚在她后面追着问:

“我能不能用你办公室的电磁炉做饭啊?天天吃老毛子的饭,吃得我嘴里快淡出个鸟了!”

何长宜没回头,随意地摆了摆手:

“用吧,做完了给我留一份菜。”

周诚格外响亮地应了一声。

“哎!”

将整个火车站翻了一遍后,何长宜终于在偏僻无人的角落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安德烈!”

金发的警察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何长宜走到他面前,再次喊了一声。

“安德烈。”

安德烈不得不看向何长宜,表情冷淡而疏离,像是一个陌生人。

或者还不如陌生人

何长宜问他:“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呢?”

安德烈抿着嘴,垂眸看向地面,不肯与何长宜对视,半响,他才低沉地说:

“我想,我并不适合做你的朋友。”

这段时间以来,安德烈一直避着何长宜,虽然由于办公室就设在火车站附近的原因,她在这里出现的频次比以往更高,但反而更少有机会遇到安德烈。

有时何长宜在人群中远远看到安德烈的身影,他分明也看到了她,而下一秒,他像一滴水般消失在人来人往中。

如果一个人存心要避开另一个人的话,偶遇就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巧合是上帝的玩笑。

但上帝不会总开玩笑。

何长宜知道,之前她逼着安德烈将自己引荐给勃洛克局长的事,在某种程度上打碎了他。

像一只鸟,打着义正辞严的旗号,将快乐王子身上的宝石一颗一颗地撬下来,直到他从光彩夺目变成灰暗死气的雕像。

她抢走了安德烈的宝石。

“安德烈,我很抱歉……”

安德烈打断了何长宜的话,这是他头一次做出这种不绅士的行为。

“不,不需要道歉,这与您无关,只是我们的观念不同。”

何长宜看向安德烈,他终于抬起眼睛,不避不让地与她对视。

“我们是两条相交线,起点和终点都相差很远,只是在命运的指引下,偶然地交汇。但我们终将要去往各自的人生。”

何长宜有些难过,轻声地说:

“安德烈……”

安德烈狼狈地转开了视线,看向远处的虚空。

“我知道这不是您的错,我不应该将一切归罪于您。从根源上来说,这是我们国家的问题,是社会逼迫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我明白,但……对不起,我留在了旧时代。”

如果不是因为莫斯克无处不在的黑警,如果不是因为小偷强盗和骗子在这里肆意妄为,没有人喜欢与权力媾和的滋味。

安德烈像是在清醒地用刀切开自己。

何长宜所做的不过是逼迫他亲眼去看世界真相,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安德烈不再看何长宜,他甚至侧过了身,防御般地用更多的背部来面对她。

“我想,就到此为止,请您当作没有认识我。我很抱歉……”

安德烈像是彻底下定决心,抬脚要离开,然而,就在此时,何长宜从背后抱住了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将脸埋在安德烈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做错了事,虽然你愿意原谅,但我知道那是不对的。”

“我不想祈求你的原谅,相反的,我请求你将原谅收回去,然后继续怨恨我。”

“但请不要离开。”

“我需要你。”

安德里僵硬地站在原地,明明她拥抱的力量很小,像是一扯就断的蛛丝,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太过温暖。

是他一直以来所渴求但又无法得到的,温暖到甚至有些过热,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耳旁蓬勃的心跳和血流冲刷的声音。

让他感到羞愧。

“请保持恨我的心情,但不要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何长宜轻声地说。

“我宁愿你恨我,而不是彻底放弃我。”

安德烈低下头,她的手环抱在他的身前,细白而柔弱,像是可以轻易被打碎。

但他知道,她分明是强硬的,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以及在任何时候被打倒后仍然可以爬起来的钢筋铁骨。

“我……”

何长宜捂住了他的嘴。

她转到安德烈的面前,皱着眉,仰头看着他。

“别说,拜托你什么都别说。”

安德烈慢慢闭上眼睛,听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用力扯下何长宜的手,推开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保持合适的距离。

“对不起,我不会原谅,我也不能答应……”

他的话音未落,何长宜忽然踮起脚尖扑了上来。

一个吻。

轻柔而强硬,不容拒绝却又柔情万分。

安德烈制止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像是中了咒语,无法再移动一分一毫。

何长宜慢慢离开,手轻抚着他的脸,呼吸相闻。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的话像是一阵短促的风,吹进了他的耳中。

“你必须答应。”

何长宜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安德烈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自己的命运。

残酷的。

不可抵挡的。

命运。

第33章

几天后, 周诚押送蔡才书回国。

莫斯克火车站,蔡才书双手被拷身后,披了一件军大衣, 左右两边分别是周诚和回国作证的留学生代表小赵。

这几天,周诚好好给他普法了一番, 让他深刻理解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蔡才书唯唯应是, 自称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一定会老老实实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不会再试图逃跑。

不过他的话没什么可信力,来火车站的路上,周诚时刻紧盯, 但凡蔡才书有任何异常举动,他立刻就要采取行动。

小赵被紧张气氛所感染,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 若附近出现老毛子,他便赶紧挡住蔡才书的视线。

而蔡才书不知是认命了, 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竟然就这么顺从地被两人带到了火车站。

候车室的角落, 周诚和小赵一左一右将蔡才书夹在中间, 离同车的其他乘客颇有一段距离。

眼见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小赵忍不住问周诚:

“周哥,何姐还来火车站送咱们吗?”

候车室里的人不少,大多是高鼻深目的老毛子, 只有寥寥几个东亚面孔, 周诚一行三人显得格外显眼,不断有人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

周诚的神经绷得很紧,时刻关注周围环境和蔡才书动向, 在听到小赵的话后,他随口道:

“不来了吧,她生意那么忙,咱们几个大男人回国还需要送站吗?”

小赵有些怅然,旋即又打起精神。

他接下来还要在莫斯克读一年预科和四年大学,有的是和何姐见面的机会,不差这一次两次。

蔡才书低着头,眼角余光偷瞄周诚,又悄悄去看检票口的毛子站务员。

这三人中,就属他的峨语说得最顺溜,这一路上,不会有下一个何长宜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距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站务员开始检票,乘客排着队鱼贯而入。

周诚特意留到最后才去检票,将三个人的火车票递给站务员。

站务员一边查验火车票,一边好奇地打量蔡才书。

他的手被拷在身后,肩上搭着军大衣,两只袖筒空空荡荡,乍看起来像是双臂截肢的残疾人。

站务员友善地问了一句:

“他是否需要帮助?”

周诚听不懂,而小赵听得半懂不懂,大概明白意思,急忙用峨语说道:

“不,不。”

而蔡才书此时终于找到机会,猛地抬起头,冲着站务员用峨语大喊:

“我需要帮助!他们是坏人!救我!”

站务员惊愕不已,周即使听不懂峨语,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蔡才书,你这是在拒捕!要罪加一等的!”

蔡才书也不装了,面目狰狞地说:

“偷偷摸摸来莫斯克抓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警察,我还说我是警察呢!再说了,你当我傻啊,谁不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我要是真跟你走了才要倒霉呢!”

他转头就用峨语对站务员说:

“快点救我!”

周诚又急又气,想要控制住蔡才书,被站务员误以为他是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下意识地要阻拦。

小赵慌张地用蹩脚的峨语解释:

“他在说谎,我们不是坏人!”

越来越多的人看了过来,有已经进站的乘客,也有拿着对讲机的站务员,像是一个因蔡才书而起的小小漩涡,将要发展壮大成为搅动整个火车站的龙卷风。

就在混乱之际,何长宜的的声音响起。

“请冷静,这是一场误会。”

她穿着一件极为端庄典雅的黑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优雅挽起,看起来像是一位政府官员,又像是大学教授。

小赵喃喃道:

“……何姐?”

何长宜快步走到站务员面前,神色疏离而严肃,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模样。

不管是她昂贵的穿着,还是与人群格格不入的气质,都让站务员下意识以更加礼貌的态度来对待这位女士。

“女士,您说这是一场误会,有什么可以证明的吗?”

何长宜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站务员,而对方在翻看后,表情从震惊到了然,最后客气地将文件还给她。

“我明白了,这的确是一场误会。”

蔡才书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明明刚才站务员已经打算要帮他了,怎么突然就转了态度?

“她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千万不要上当!快找人来救我!”

站务员嫌弃中带着同情地看了蔡才书一眼,转而对小赵说道:

“你们应该在火车上控制住他,不要给其他乘客带来麻烦,否则还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的误会!”

小赵不明所以,但见站务员态度改变,赶紧先答应下来。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周诚的注意力却放在远处的峨国警察身上。

他心里嘀咕,没这么倒霉吧,马上就能离开莫斯克了,不会这会儿被本地警察给拦下吧……

而峨国警察却并不动作,停在了离几人不远处位置,恰好处于视线盲区,要特地调转方向才能看到他。

当蔡才书在检票口撒泼打滚时,他似乎并不在意,像是略过一团空气,视线最终落在一旁的何长宜身上。

见他没有上前拦人的意思,周诚的警惕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个外国同行。

他长着一张格外英俊的脸,但又不像大多数斯拉夫人长得那么粗糙狂野,而是柔和而精致,苍白的皮肤,蓝色的眼珠子,以及与金发同色的眉毛和睫毛,看起来像是童话中的王子走入现实。

而他的气质却是压抑而内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他,而他无力逃脱。

周诚忍不住啧啧称奇,就这长相,当个电影明星不是轻轻松松的,何苦要干警察这种劳心劳力还没钱的活儿呢。

注意到周诚的视线,金发警察的目光从何长宜身上转了过来,冷淡地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似乎在打招呼。

周诚莫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也赶紧冲对方点点头,顺便送出一个来自北方大汉的爽朗大笑。

而金发警察却没有回之一笑,而是收回了目光,继续放在何长宜身上。

周诚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老毛子就是不热情,冰人似的,身上没点热乎气儿……

何长宜和站务员交涉完毕后,把周诚拉到一边,将文件交给了他。

“要是姓蔡的在车上再闹事儿,你就把这份文件拿给乘务员。”

周诚翻了翻,见上面写的都是峨语,末页上签名处有一个公章模样的图案。

“这是什么文件啊?”

何长宜冲他诡秘一笑,无声地说出几个字,周诚照猫画虎地读完唇语后,人都愣了。

“啥?啥?啥?!”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将文件收起来,放在贴身口袋,对何长宜比了个大拇指,敬佩道:

“姐,还得是你,这主意都能想得出来,就一个字,牛!”

何长宜笑而不语,看了看手表,提醒道:

“快到发车时间了,你们赶紧进站吧,别耽误了车。”

周诚响亮地应了一声,和小赵一左一右架着蔡才书的胳膊往月台的方向走。

蔡才书还在试图挣扎,两只腿拖在地上,像个爹妈不给买玩具就满地打滚的熊孩子。

“救我!救我!他们是坏人!快来救我!”

闻言,候车室内的人群有些骚动。

站务员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向众人解释道:

“别理他,他是一个精神病人,这里很安全,没有发生任何事!”

蔡才书还在大喊大叫,站务员不耐烦地对周诚和小赵说:

“嘿,你们就不能把他的嘴堵上吗?!”

“什么?啊,啊,我知道了!”

小赵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急忙将兜里的手帕团了团,胡乱塞到蔡才书口中。

蔡才书呜呜两声,要吐出来手帕继续大喊,小赵手忙脚乱的,差点被他咬了一口。

何长宜看不过去,指了指他脖子上的围巾。

“用这个。”

小赵脑袋中的灯泡“叮”的一下亮了起来,立刻解下围巾,在蔡才书的脑袋上缠了两圈,最后牢牢打了个死结。

蔡才书大半张脸被围巾捆住,只剩下一双眼睛惊慌乱转,嘴里的手帕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了。

周诚艰难地拖着死沉死沉的蔡才书,感叹道:

“这家伙可真够费劲儿,过年宰大猪也不过如此了,回去非得让我们领导发奖金不可。”

何长宜将几人送上火车,蔡才书被安置在下铺靠里的位置,一只手与栏杆用手铐连结。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何长宜到底给老毛子看了什么文件,才能让对方完全忽视他的求救啊!

小赵挡在蔡才书外边,不客气地说:

“让你骗我们的钱,老老实实回国坐牢吧!”

蔡才书只当没听到,眼睛还在看着窗外,心想要怎么才能逃走。

就算何长宜这个女人能蒙蔽站务员,可她总不能骗到峨罗斯的警察吧?

这趟列车沿线站台都有警察维持秩序,只要让他找到机会向警察求救,就一定还有机会……

正当蔡才书琢磨逃跑计划时,他突然看到站台上,周诚面前站着一个峨国警察。

峨国……警察?!

蔡才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手被拷在栏杆上,他挣扎着站起来,半弯着腰朝窗外使劲看去。

见状,小赵急忙去拉他坐下。

“哎哎哎,你干什么,我警告你老实一点!”

蔡才书毫不理会,一双眼使劲盯着窗外,眼珠子都快盯脱框。

周诚和那个峨国警察热情握手,脸上都是笑容,而双方不知说了什么,竟然各自向对方敬礼。

蔡才书人都傻了。

什么,原来峨国警察知道钟国警察在莫斯克办案抓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

蔡才书疯狂摇晃胳膊,不锈钢手铐与栏杆撞得叮当作响。

他用力拍着车窗,撕心裂肺地对外面的峨国警察含糊大喊:

“救命!救救我!我不要被带到钟国!”

但他嘴里塞着手帕,声音发不出来,听起来像是无意义的尖叫。

车内的动静吸引了车外人的注意,然而,峨国警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视线,不知对周诚说了些什么,何长宜翻译后,周诚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

周诚站的离车厢近,嗓门又响亮,他的声音通过窗户缝隙传到车内。

“安德烈同志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犯罪嫌疑人在车上逃走,不然还要麻烦峨罗斯当地同行帮忙抓人……这次已经麻烦你们很多了,实在过意不去,下次你来钟国,我做东请客!”

听到周诚的话后,蔡才书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忽地瘫软下来。

钟峨警察联手……

完了……这次全完了……

目送火车驶离月台,何长宜笑眯眯地对安德烈说:

“多谢你帮忙,不然这个家伙还要在路上闹腾。”

安德烈垂眸看她,沉默片刻,不确定地问:

“他是一个精神病人?”

何长宜肯定地说:

“是啊,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和精神分裂症,总觉得有人想要害他。”

她话音一转,又说:

“你不是已经看过他的精神病诊断书了吗?”

——莫斯克著名精神病院出品,有编号有公章有主治医师签名,一份盛惠三百美元。

安德烈没有说话。

自从那天的事发生后,他像是放弃了,又或者是对命运投降,不再刻意地躲避何长宜。

但他也不会主动靠近她。

像是在屋外淋了一夜雨的大狗,再见到主人时,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后远远地站着,渴求又害怕地看过来。

过犹不及,何长宜没有再逼他。

只是在周诚要押送蔡才书离开莫斯克时,才借安德烈身上那层皮一用。

所谓的扯虎皮拉大旗。

一纸精神病诊断书能够让周围的人忽视蔡才书的胡言乱语,而一个峨国警察则能让蔡才书彻底放弃抵抗。

毕竟中峨警察跨国办案,即使他能逃走,也会被当地警察抓起来。

在钟国踩缝纫机还是在西伯利亚挖土豆,任何头脑清醒的健全人都知道要选哪一个。

安德烈不知道内情,周诚知道一部分内情,作为两人之间的唯一翻译,何长宜顺利完成误导。

——安德烈以为周诚要带精神病人回国,周诚以为峨国警察以私人名义支持办案。

完美的误会,更加完美的结局。

当走出火车站,安德烈要回到岗位巡逻时,何长宜歪头看他。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安德烈快速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地说:

“让命运决定。”

他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只是无端多了几分萧瑟。

何长宜摇摇头,轻声地说:

“呵,男人……”

何长宜的生意像是滚雪球一般做越做大,东欧那边已经开了第二家批发市场,国内的货物源源不断运来,利润惊人。

不过钱虽然看起来多,大部分都在账上滚动,从国外客户收来的货款转手就付给了国内的厂家。

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齿轮,无形的资金链不断地往复旋转。

一个临时的办公室和以私人名义的签署合同已经不足以应对现在的局面,何长宜思考过后,决定从游击队向正规军发展。

毕竟她现在莫斯克的地面熟人面也熟,通过勃洛克局长和更多的官方人士搭上了线,不用担心会突然有人拿着文件冲进她的小办公室,抢走她的一切财产。

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何长宜在莫斯克办理企业登记手续,作为少见的外商投资企业,登记手续非常繁杂,几乎让人怀疑当局并不希望有人真的在这里开办公司。

执委会、部长会议、财政部、法律公证处、银行……何长宜跑遍了莫斯克各个机关,光是申请文件就写了二寸厚,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将公章盖全。

在经过三个月的折腾后,何长宜最终成功在莫斯克开办了一家钟国投资国际贸易公司。

为表庆祝,她在拿到营业执照的当天在高级餐厅举办一场晚宴,邀请当局人士和重要客户。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何长宜端着红酒杯在人群间娴熟地游走。

透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抿了一口红酒,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几乎可以看到未来更加光明而美好的前景。

然而,命运在于无常。

像一个顽童般,随手一拨命运三女神的纺锤,金色的丝线便混作一团乱麻。

当莫斯克的夏天步入尾声,随着冷空气一同而来的,还有突然冷酷的社会氛围。

那天,当何长宜习惯性的坐着电梯来到办公室时,电梯内的另一个同公寓的住户忽然看向她,用一种奇怪而幸灾乐祸的语气说:

“你们这些资本家很快就要完蛋了。”

何长宜一愣,一时间怀疑她的峨语是不是没学好,怎么会听到“资本家”这个词呢。

在经过了圣诞节红旗落地后,她以为在如今的峨罗斯共识是发展资本主义,不然也不会有一群“男孩帮”经济学家能够毫无阻碍地实行休克疗法,号称要百日进入资本主义社会。

她不确定地问这位陌生而充满敌意的邻居:

“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邻居却不再说话,用憎恨而诡异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直到电梯抵达办公室所在楼层,何长宜走出去,邻居的脸消失在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后。

何长宜询问门房老太太,她含糊不清地说:

“可能是一些苏|共的余孽吧……别担心,我们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真理部永远别想再出现!”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当何长宜走在街上时,她在墙上看到了一副粗糙的海报,上面写着【为了没有资产阶级的峨罗斯!】

海报一幅接着一幅,贴满了整个街道,看不到尽头。

风吹过,没粘好的海报边缘掀起来,簌簌作响。

此时,社会氛围还在不断的恶化。

何长宜乘坐包下的出租车回家时,那位中学数学老师在她下车前,忍不住提醒道:

“何小姐,如果没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话,你最好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在公共场合。”

何长宜问她:“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女老师只是摇摇头,轻声地说:

“这是我们的事,与你们外国人没有关系。为了安全……我希望你安全,你和那些资本家不一样。”

说罢,她不再解释,探过身拉上车门,一脚油门离开了。

何长宜回到维塔里耶奶奶家,这里的气氛也并不轻松。

围在壁炉前的老头老太太们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起来神情非常严肃,而当他们看到何长宜时,平素亲切的目光变得有些别扭。

不是敌意,更多的是尴尬和不知所措。

于是他们纷纷转开视线,不再看她。

何长宜奇怪极了,维塔里耶奶奶迎上来,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我的孩子,你一定很累了吧,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当何长宜坐下后,那些老头老太太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告辞离开,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维塔里耶奶奶。

何长宜不解地问:

“维塔里耶奶奶,到底发生了什么?”

维塔里耶奶奶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

“1991年再次出现了。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何长宜若有所思,问道:

“我能做些什么吗?”

维塔里耶奶奶只是说:

“确保你的安全,如果可以的话,回到钟国吧。”

何长宜再追问时,维塔里耶奶奶苦笑着不说话。

她看起来不像是想要故意隐瞒何长宜,而是难以启齿,或者说家丑不可外扬,无法谈及。

何长宜也不再逼迫这位慈爱的老人,她经历了太多历史,不应该再承受这些压力。

于是,何长宜开始看报纸看电视,看一切她之前没有重视的时事新闻和时政评论——要知道她之前只对商务政策和汇率变动感兴趣。

看着看着,何长宜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在1991年那个黑暗的圣诞节后,原本庞大的联盟分崩离析,散落成互相为敌的多个国家。

而原本就供应紧张的物资此时变得更加糟糕,物价像是坐了火箭一样疯涨,而人们的工资却最多坐着驴车。

光是面包就涨了十五万倍,越来越多的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实现。

原本受不了联盟糟糕经济环境而选择拥抱资本主义,此时却发现资本主义更差,巨大的贫富差距和恶劣的治安环境,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过去的联盟。

即使存在官僚主义和僵化体制的问题,但至少那时候他们能吃得饱饭。

但也不是所有人怀念联盟,他们需要民主,需要自由,只要熬过开始的困难,他们的生活就一定能变得像西方人一样好。

于是,社会开始割裂,一部分人想要回到过去,一部分人却坚持要留在现在。

就像有人所说的“一半的峨罗斯冲上前去,一半的峨罗斯退回去。”

割裂的社会让每个人成为每个人的敌人。

黑色的十月要来了。

第34章

在真正的爆发前, 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些不祥的预兆。

何长宜运来莫斯克的一车皮货物被抢了。

倒也不是说跨国火车运货有多安全,事实上,峨罗斯境内被偷抢的火车皮不计其数, 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闻。

但抢到了莫斯克就是另一回事儿。

当时这趟列车已经抵达莫斯克,即将在货运站卸货的时候, 突然遭遇抢劫, 列车上的全部货物都被抢夺一空。

面对无数要求赔偿的托运人,火车站直接一个躺平放弃挣扎,给每人发了一张事故证明。

至于赔偿,什么时候保险公司肯出血,那就什么时候再说吧。

何长宜拿着一张废纸般的证明, 有些头疼。

这批货物全部都是一位新客户预订的,突然发生抢劫的案件导致货物无法如期交付。按照合同的约定,她得为延期交付赔一大笔钱。

而赔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与这位客户的合作是何长宜进一步拓展峨罗斯市场的重要一步, 如今双方的信任关系还没有建立起来,首次合作就被突然发生的抢劫案打断, 之后能否继续顺利合作下去?

为了拉住这位重要客户, 何长宜不惜大出血赔偿, 以免对方认为她在一货二卖, 打着抢劫的旗号将货物卖给了出价更高的其他人。

但问题还不止于此。

何长宜新设在莫斯克郊区的一个仓库被烧了。

幸运的是,当时仓管员不在里面,只有货物被毁,人没事。

“差一点, 只差一点, 我就要被烧死了!”

何长宜不得不先去安慰这位被吓坏了的仓管员,之后才有心去看仓库内货物的毁损程度。

放火的人非常熟练,他确保了仓库内没有一处没被火烧的地方。

也就是说, 没有任何货物能够逃脱火灾,它们全部变成了灰烬。

事实上,由于火太大,地面被火焰的高温烧熔,一部分的土地甚至看起来像玻璃。

何长宜咬牙切齿地在账本上记下这一笔亏损。

以及数笔违约金。

虽然货损严重,但何长宜的信誉没有倒塌。

相反,在拿到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后,客户们反而更加信任她,重新签署了新的贸易合同。

一些老客户直接拒绝了违约金,拍着何长宜的肩膀说:

“亲爱的何,我相信你,我们之间不需要违约金,只要下一批货物运来就足够了。”

最近的形势着实不妙,何长宜停下原本扩张的计划,转而采取收缩战略,除了已经发货的订单,其他的能延期交付就延期交付,不能延期交付的就协商解约。

大部分客户表示理解,也有小部分冒险主义者坚持要按合同约定的时间交货。

对于后者,何长宜干脆支付违约金,强行解约止损。

而已运抵莫斯克货物,何长宜一方面要求客户立即提货,另一方面将货物从分散的偏远小仓库中集中到安全性更高的大型仓库,虽然仓储和保险费用直线上升,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次出现火烧仓库的情况。

何长宜还将存在本地银行账户的资金迅速兑换成美元或黄金,在给地下钱庄交了一笔相当高昂的抽成后,转到了国内账户。

但有时人力已经达到极致,仍抵不过天命难违。

事态的恶化非常突然。

一夜之间,城市里到处是穿着迷彩军装的人,十字路口搭起了街垒,时不时响起枪声。

卡车停在路边,向普通人发放步|枪和电棍,无论他们会不会用。似乎只要属于“自己人”,就天然有权拿起枪来。

由于前一天忙到深夜,何长宜没有回维塔里耶奶奶家,而是留在了办公室休息。

当她醒来时,外面的形势像是一夜间回到二战,又或者是更早的十月革命。

而某种程度上,支持联盟与支持峨罗斯的两个阵营,更像是今日的“红军”与“白军”。

这大概是七十六年前的革命者所无法预见的吧,虽然没有沙皇,但他们的后代却分裂成两个派别,再次将枪口对准了彼此。

何长宜站在窗边,楼下已经乱成一片。

无数人蜂拥向中央广场,以及位于广场附近的议会大厦和政府大楼。

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喧嚣而狂热,让挡在前面的警察防线看起来无比脆弱。

何长宜眼尖地注意到站在最前方的几个警察看起来有些眼熟,是火车站警察局的人,看起来他们是被紧急调来阻止人群前往市中心。

但显然,和这条源源不断的黑色河流相比,警察的人数太少,螳臂当车一般的绝望无力。

警察是合法持有枪支,可人群却持有更多的枪,不管是否合法。

当人处于群体中时,判断力和自控力一同归零,而道德法律变成脆弱的丝线,控制不了一头疯牛。

在警察试图阻止人群的前进时,突然,枪响了。

不知是哪一方率先开的枪,但这像是一个信号,将原本勉强维持的平和状态彻底撕裂。

何长宜心中一紧,她的目光快速在警察队伍中逡巡而过,寻找一缕金色的痕迹。

但糟糕的是,警察们穿着全套防备装备,除非是角度恰好,否则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脸。

而在统一制服的遮掩下,高矮胖瘦也不再明显,将每个人的特质削减到最低,像是流水线制品。

人群混乱得像是被掠食者冲撞的角马群,昏头昏脑,不知要去往何处,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

直到有人开始中枪倒地。

他仰面朝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平凡的脸上混合惊恐愤怒和茫然,血将警服染深。

枪声变得密集,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两边都有。

何长宜开始慌乱。

她焦急地扫视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小跑着从办公桌后的展示架上拿下来客户赠送的望远镜,抖着手举到眼前。

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分不清谁在打谁。

有人躲在墙角,手举着枪伸出去,身子努力朝后仰,也不瞄准,啪啪啪地连续开枪,直到搂空弹匣为止。

有人学着电视上的模样,生涩地举枪射击,却发现没有子弹射出来,当他意识到要打开保险时,不知哪里飞来的一颗流弹打中了他。

还有人跑到街垒处,想要玩一出攻防战,却在下一刻被已经占据了街垒的另一派打倒在地。

警察们混在两派之间,作为不讨喜的第三方,谁都把他们当作敌人。

也因此,警察遭受的攻击最为严重。

到处是血,到处是伤员,惨叫声几乎能穿透玻璃。

何长宜猛地放下望远镜,深呼吸了一下,稳住疯马般狂跳的心脏。

她刚刚看到街边面朝下趴着一个警察,他的血染红了砖石,掉落的帽子下是一头黯淡的金发。

“到广场去!让我们到广场去!”

人群还在源源不断地前进,在留下满地的鲜血后,他们踩着血脚印,义无反顾地朝着目标进发。

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何长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一把抓起放在办公室备用的医药箱,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就往楼下跑。

见她要出去,门房老太太急忙制止。

“别去,危险!”

而何长宜已经推开门跑了出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拨开人群,用冲刺的速度飞快跑向望远镜所看到的位置。

那里已经开始有人救治伤员,急救车停在街边。

有人在扶起一个躺在地上的平民伤员时,首先问道:

“你支持谁?叶某钦还是马卡绍夫?”

伤员说他支持马卡绍夫,救治者立刻松开了手,任由他摔回地面。

“去你的吧!你这个该死的敌人!”

地上掉落了许多旧鞋,何长宜在跑步时不得不避开这些障碍物。

她不再去想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鞋子,而主人不知所踪——一个糟糕的、不祥的征兆。

直到找到那位面朝下的警察,何长宜冲到他身边,放下医药箱,双手发力,将他翻转过来。

一张陌生的面孔。

虽然还睁着眼,但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变成了无机质的空洞。

何长宜忽然有些脱力。

狂奔的疲惫慢一拍地找上了她,心脏像是要跳到喉咙口,肋下痉挛似的疼痛。

她勉强抬起手,轻轻地合上了这位陌生人的眼睛。

这时,不远处传来人声。

“这是警察,不是我们的人,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何长宜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几个峨国人将一个穿着制服的受伤警察扔在地上,将“自己人”伤员抬上急救车。

受伤警察重重摔在地上,一股股鲜血从伤口流出来。

何长宜强撑着站起来,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过去,想去给他做个急救。

然而,当看到对方的脸时,何长宜惊讶道:

“勃洛克局长?”

勃洛克局长躺在地上,在听到何长宜的声音后,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啊,是你,我的钟国朋友……”

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何长宜快速从医药箱中拿出敷料和纱布,想要先给勃洛克局长的伤口止血。

但当她撕开警服、看到伤口状况后,何长宜的手一顿。

这和被捅了一刀不同,也和被用自制鸟铳打了一枪不一样,真枪的威力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子弹穿透人体,从正面看只是一个小洞,而在另一面,却是一个恐怖而巨大的空腔。

何长宜愣了一下,几乎不知从何下手。

她拿着纱布,试图堵住那个狰狞而血肉模糊的空洞,但突然,勃洛克局长缓慢地举起手,无力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不用了,我知道,没救的……”

何长宜抿了抿嘴,艰难地开口:

“这只是一个小伤口,您需要对自己有信心。”

勃洛克局长“呵呵”地笑出声,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

“谢谢你,最后还能陪着我……”

何长宜不知为何,忽然感到心中酸楚极了。

分明她之前非常讨厌这位勃洛克局长,平时不过是和他虚与委蛇,但凡有机会她都不想多看这位贪婪的警察局长一眼,更不想和他有任何的交集。

可毕竟她和勃洛克局长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眼睁睁看着一个还算熟人的家伙死在自己面前,还是会让人感到难过。

“我要走了……”

勃洛克局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从嗓子里囫囵出来,何长宜不得不低下头去,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忍下酸楚的情绪,强笑道:

“您还年轻,还没到要去往天父怀抱的时候。”

“你这个狡猾的小骗子……”

勃洛克局长闭着眼睛,声音轻到听不清楚。

“我知道,你拿来的那些文物都是假的……”

“煮过的头颅,不该是那个模样……”

何长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勃洛克局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得意的微笑。

“谁也别想骗我……除非我自愿受骗……”

渐渐地,勃洛克局长的手滑落在地,眼睛却突然睁开,失焦般盯着灰蓝色的天空。

“我看到了……”

“红色的……旗帜……”

勃洛克局长睁着眼睛,就这么没了气息。

何长宜仰起头,用力呼吸了几下,将喉中的梗块咽下去。

何长宜将勃洛克局长的遗体端正地摆放在街边,并用警帽盖在他的脸上。

她提着医药箱站起身,在满地的伤员中寻找安德烈。

幸运的是,她没有找到;但不幸的是,就在她救助另一个受伤警察时,忽然有子弹从天而降,精准地将伤员的脑袋开瓢。

何长宜被溅了一脸血,她下意识狼狈地翻身滚到墙角,借助墙壁的遮掩,躲过了下一枚子弹。

有人躲在楼上的房间里向下面开枪!

何长宜简直不敢相信,这到底还是现代和平社会的一国首都吗?

就算是二战的斯大林格勒,也不会连城区里都出现狙击手吧。

那个高处的家伙显然对他的手段非常得意,将街上还在喘气的非我族类通通点名,直到只剩下在墙角躲着的何长宜。

枪声不断响起,将墙上的砖石打成飞溅的碎片。

何长宜所在的位置对她非常不利,这是一条死胡同,出口只有一个。而且小巷形状短浅,只要枪手换一个房间,就能打中躲在里面的人。

或者,他就一直像现在似的逗弄猎物,直到被吓坏的猎物自投罗网,撞进他的瞄准镜。

何长宜努力镇定下来,观察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但不幸的是,除非她有超能力,或者能像壁虎一样爬墙逃走,否则就只能等着枪手的“点名”。

枪声中,何长宜不禁想,她这倒爷当得堪比战地记者,等莫斯克的事了,她干脆改行得了,端起照相机直奔中东战场,目标直指普利策。

就在何长宜苦中作乐的时候,忽然一个空弹匣被扔到她脚边。

何长宜顺着弹匣扔来的方向看去,吃惊地发现那是安德烈。

他站在一栋房子的门口,帽子不知所踪,金发混着汗水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身上制服反穿,乍一看认不出来是警察。

安德烈不说话,只是对何长宜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按自己的指挥行动。

接着,他伸出一只手,随着枪响,他的手指分别比出五,四,三的手势。

何长宜忽然意识到,安德烈是在数枪手的弹匣里剩余的子弹!

当枪声再次响起,安德烈的手指比出“一”。

何长宜用手指了指上面,安德烈肯定地冲她点点头。

就在最后一声枪响过后,安德烈用力挥手,示意就是现在!

何长宜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从小巷中冲出,冲着安德烈的方向跑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何长宜飞扑向张着手臂的安德烈时,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几乎是追着何长宜的脚后跟射进地面,只差一点,之后再次连发的几次枪声怎么听怎么透露出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安德烈一把接住了何长宜,揽着她的腰,旋身躲进屋内,顺手关上了门。

安静的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隔绝了鲜血和硝烟的气息,仿佛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何长宜大口喘着气,生死一线之隔,她差点就要去阎王殿报道,也不知道死在莫斯克的话,黑白无常接不接跨国出差的任务。

直到缓过气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安德烈的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接近。

安德烈紧紧地抱着何长宜,以从未有过的力道,而他的手在颤抖。

像是从一场噩梦惊醒,他还沉浸在恐怖的幻象中无法脱身。

何长宜埋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脏在狂乱无序地乱跳,像要撞断胸腔肋骨。

他身上有硝烟和鲜血的气息,而她也有着同样的气息。

“没事了……”

何长宜安抚地摸了摸安德烈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一切都过去了。”

安德烈更加用力的将何长宜摁向自己的怀里,像是只有无限接近,怀里有足够充实的存在感,才能让他确认她还活着。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中。

当何长宜回到维塔里耶奶奶家时,已经是这一天的傍晚。

军队开进了莫斯克,暂时驱散了街面上的人群。

枪声短暂停歇,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响起。

当何长宜进门时,阿列克谢正要出去。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头发凌乱,衣服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衬出几分凶戾。

维塔里耶奶奶看到何长宜,大声地说: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天呐,我一直没能打通你办公室的电话,幸好你没出事!”

阿列克谢看到何长宜后,原本紧绷的表情猛然放松下来。

“你还活着。”

何长宜没有说话,绕过他坐到躺椅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还活着。”

维塔里耶奶奶走过来,用力将何长宜抱进怀里,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何长宜。

“我看到了电视上的新闻,差点以为你出事了。今天……今天实在是太糟糕的一天。”

何长宜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将自己埋进了维塔里耶奶奶温暖的怀中。

她太累了。

阿列克谢却敏锐地注意到何长宜手上的血迹。

“你的手……受伤了吗?”

何长宜看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伤员们的血。

她摇摇头,平静地说:

“不是我的血。”

她不再解释更多,因为开口时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双双空洞的瞳孔。

阿列克谢像是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询问,只是给她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喝了它,这会让你能睡个好觉。”

何长宜看了阿列克谢一眼,安静地一饮而尽。

然而,蜂蜜热牛奶并没有能给何长宜带来一个好梦。

半夜的时候,她突然满头大汗地从床上惊醒,惊疑不定地喘着气。

血。

无边无际的血。

还有那些眼睛,他们都在看着她。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下一刻,阿列克谢穿着睡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不请自来,擅自坐在何长宜的床边。

分明是恶客,但此时却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睡吧,我会在这里。”

阿列克谢低声地说。

顿了顿,他迟疑地伸出一只手,将何长宜前额处汗湿的头发捋到后面。

借着窗外的月光,何长宜看向他,沉默半响才说:

“你是怎么度过的?”

她没有说要度过什么,但阿列克谢却奇异地了解何长宜真正想要问的话。

“我没有度过。”

他低沉地说。

“我一直留在那里。”

此时的阿列克谢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何长宜忍不住向他伸出手。

阿列克谢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反手将她拢在掌心,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是一个安抚意味浓重的吻。

“但你不必。”

阿列克谢说:“睡吧,别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

何长宜垂下眼帘,片刻后,她往里挪了挪,挪出一个可以供一人躺下的空位。

阿列克谢看向她。

何长宜没说话,他也没有。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何长宜昏昏欲睡,但她不敢真的睡去,担心梦中会再次出现血,以及那些灰色的眼睛。

大床忽然下陷,接着身边一暖。

阿列克谢合衣躺下,伸手将何长宜连着被子揽入怀中。

“睡吧。”

于是何长宜就真的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梦里没再出现鲜血。

然而,暂时的温暖不能解决现实问题。

人总要面对被子以外的世界。

当何长宜再次醒来时,莫斯克没有变得比前一天更好,相反的,它变得更糟糕了。

坦克开上了街头,将原本设计仅供汽车同行的马路压出深深的塌陷。

全部乱套了,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以及拿着枪的所谓“志愿者”。

这座城市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恶劣,看不到终点,只有无穷无尽的下坠。

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坠落何处。

电视机转播的画面中,坦克的炮口对准了政府大楼,曳光弹撕破了夜空。

火焰,到处都是火焰。

戴着黑色贝雷帽的马卡绍夫将军在对着人群大喊:“没有市长了,没有绅士了,也没有流氓了!”*

另一位将军则在政府大楼公开号召开战:“飞行员们!兄弟们!开起飞机吧!轰炸克宫!那里是一帮匪徒!”*

事态越来越严重。

示威者冲进了电视台中心,他们的脸在画面上短暂出现,然后粗暴地切断了电视信号。

维塔里耶奶奶在哭泣,悲伤极了,她的眼泪滑过满是皱纹的脸。

“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天啊,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

阿列克谢沉着脸,对何长宜说: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你必须马上离开。”

第35章

“那你们呢?”

何长宜急切道:“和我一起走吧。没有护照也行, 只要到了边境,总有办法入境的。”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而维塔里耶奶奶上前, 轻轻将何长宜搂进怀中。

“亲爱的,我不能走, 这是我的国家, 我哪儿也不去。”

何长宜急躁道:

“可现在的情况!”

维塔里耶奶奶含着泪,温柔地打断了她。

“总要有人会选择和国家葬在同一个墓穴中。我太老了,已经没办法再改变什么,但至少……至少让我留到最后一刻。”

她的眼神坚定极了,闪着泪光, 让人动容。

“请尊重我的选择。”

于是何长宜要出口的劝说都卡在嘴边,无法再说出来。

她只能轻声地说:

“可是您不应该为了政客间的斗争而陪葬。”

维塔里耶奶奶却冲她眨眨眼睛,像往常一样。

“不, 当然不,我可没打算现在就‘为国捐躯’。房子里有充足的食物和饮用水以及燃料, 只要锁上门, 拉好窗帘, 没人会对一个空房子好奇的, 这里可不是议会大楼。”

何长宜还是有些不放心,维塔里耶奶奶夸张地说:

“去钟国的火车最快也走要六天六夜!我可没办法想象在火车上待这么久,这简直是对老年人的虐待!就让我留在我温暖的家里,躺在床上吃早餐, 看电视听收音机, 还可以勾一件新毛衣——”

何长宜:……

听着她都有点不太想回国了。

维塔里耶奶奶却很坚持。

“亲爱的,你是外国人,你知道的, 我们斯拉夫人一向有些排外,你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接着,维塔里耶奶奶转头,自然而然地对阿列克谢吩咐道:

“阿列克谢,你送何离开峨罗斯,让她安全地回到钟国。”

阿列克谢一顿,半响,他才沉默地点了点头。

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维塔里耶奶奶靠近何长宜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带他走。”

何长宜惊讶地看向维塔里耶奶奶,而奶奶则是对她露出一个叹息般的笑容。

“别让他回来。”

“别让他挡在坦克前面。”

何长宜将重要物品打包,她的证件和美元放在贴身口袋,除了一个随身小包以外,其余的行李都留在了维塔里耶奶奶家。

分别前,她对维塔里耶奶奶说:

“请您千万确保自己的安全,我不久后就会回来的,我保证,一定很快……”

维塔里耶奶奶站在门边,露出一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

“我会做好馅饼等着你回来。”

阿列克谢坐在车上,摁了摁喇叭,示意何长宜上车。

最后重重地和维塔里耶奶奶拥抱了一下,何长宜走下楼梯,拉开车门上车。

维塔里耶奶奶站在大门旁,一直挥舞着手臂,直到车子开远,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机场已经关闭了,只能通过火车离开莫斯克。

但去往火车站的路上并不顺利。

这条路何长宜已经走过数次,但还是头一回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到这么多的障碍物和街垒。

到处都是拿着枪的人,虽然没人开枪,但当他们看过来时,还是不由得让人心悸。

还有坦克和装甲车,径直占据了大半路面,只给对向车辆留下一条窄到几乎要抬起后轮,踮着脚侧身通过的小道。

幸好阿列克谢车技还算不错,在这样错综复杂的路况中还能操纵着出租车顺利通过。

即便如此,车子在路上还是被逼停了几次。

一次是一个拿着枪、张着双手跑到马路中央大喊大叫的男人。

他死死扒着出租车的车窗,试图伸手进去抢夺方向盘。

“该死,你是什么人,你支持谁?你的车是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车上的钟国女人是干什么的?”

阿列克谢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猛地踩下油门。

车辆突然加速,男人扒不住车窗,摔倒在地,被远远甩到后面。

透过后视镜,何长宜看到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举枪朝出租车射击。

幸好,他的射击水平不足以让他射中任何高速移动中的物体。

另一次则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的身旁还站着裹着头巾的老太太。

远远看到出租车,女人将孩子塞给老太太,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拦车。

“拜托,我的孩子发烧了,请带我们去医院!”

阿列克谢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决定开车离开。

是何长宜拦住了他。

“让她们上来吧。”

她轻声地说:“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见何长宜打开车门,示意她们上车,女人绝望而崩溃的神色一松。

她口不择言地感激何长宜的仁慈,急切地让老太太和孩子先上车,三个人挤在了后座。

孩子只有几岁大,包裹在大人的衣服里,小脸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粗重,时不时抽搐一下。

女人痛苦地用手不住摩挲着孩子的脸庞,老太太紧握着十字架,无声地祷告。

距离此处最近的医院与火车站是相反的方向,这也就意味着去医院就要绕路,要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

阿列克谢神情紧绷,盯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青筋迸起。

何长宜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没关系的。”

她用中文说,“回不去就回不去,我更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何长宜开玩笑道:

“要不然,死在一起也行。”

闻言,阿列克谢转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沙哑地说:

“我宁愿你现在就滚回钟国!”

第三次车子被拦停,是路口设卡检查的军人。

大兵们身穿迷彩军装,头戴钢盔,手持自动步|枪,神情极为警惕。

关卡旁已经被拦停不少私家车,车主们被勒令从车中出来,举手背身蹲下,接受军方的检查。

这是去往火车站的必经之路。

阿列克谢到底没听何长宜的,决定先把她送走,再将路遇的母女三人送到医院。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这里会被军方设卡。

阿列克谢重重在方向盘上锤了一拳,在哨兵黑洞洞的枪口前,被迫踩下油门停车。

大兵端着枪上前,用力敲了敲车窗,示意车里的人都下来。

在下车前,何长宜笑着叹了口气,说道:

“看来这次真要和你死一起了,也不算亏,好歹有头熊陪葬。”

阿列克谢没说话,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凶狠地看向车外的大兵。

何长宜相信,如果给他一把枪,阿列克谢会毫不犹豫地冲着关卡扫射。

何长宜不轻不重地在阿列克谢的手背上拍了拍。

是安抚,也是制止。

阿列克谢压抑地看过来,他的眼中有迟疑,也有奋不顾身的疯狂。

但现在还没有被逼到这份上。

何长宜决定率先下车配合检查,然而就在她下车之前,后座的女人先一步摇下了车窗。

“拜托,拜托,我的女儿快要死了,请让我送她去医院!”

大兵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烦,要上手扯开车门,听到女人的话,他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车里的小孩。

孩子紧紧闭着眼睛,高热让她洋娃娃般的小脸上布满了不祥的丘疹。

她在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全身力气,但还是几乎要窒息。

即使是一个不懂儿童医学的人此时也能看出,这个孩子的状况很糟糕。

头巾老太太也在向大兵不住地哀求,一个悲伤而绝望的老祖母,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大兵停下动作,有些不知所措,一时愣在车边。

他的上级注意到这里的异常,皱着眉头快步过来,呵斥大兵在磨蹭什么。

而当上级看到车里的一幕时,他也愣住了。

女人头发蓬乱,看起来憔悴而狼狈,此时却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让她为了垂死的女儿而战。

“求求你们,怜悯怜悯我们吧!这孩子的父亲在远东服役,她也是军人的女儿啊!我没有撒谎,我丈夫服役的部队番号是***,他是一名少校,他已经一年没有见过女儿了……”

闻言,这位中校显然有些动容,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家中长久未见的的孩子。

“求你们,别让他回家时只能看到女儿的墓碑……”

在听到这一句后,中校终于作出决定,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带走车旁的大兵,示意关卡放车离开。

见前方能够通行,阿列克谢当机立断踩下油门,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出租车迅速驶离关卡。

何长宜松了口气,对阿列克谢说:

“先去医院。”

不能再等了,多一分拖延都会给高烧的孩子带来不可逆转的终身影响。

至少看在这个孩子能够让他们顺利离开关卡的份上,先送她去医院接受治疗。

阿列克谢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又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人,在下一个路口,他终于下定决心,猛地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往另一个方向。

当出租车抵达医院时,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受伤的人,枪伤、刀伤、烧伤……

伤口的痛苦让伤员们不住地呻|吟,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还有一些人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他们已经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是在小跑,雪白的大褂上血迹斑斑。

何长宜眼疾手快拉住一个路过的医生,她正要对何长宜发怒,阿列克谢已经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身后跟着气喘吁吁地跟过来的女人和老太太。

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摘下胸前的听诊器,快速听了听小孩的肺部。

“快跟我来!她需要急救!”

阿列克谢将孩子交给她的母亲和祖母,不等她们千恩万谢地感激,他已经拽着何长宜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停在路边,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有人试图撬开车门。

阿列克谢凶狠地赶走对方,粗暴地将何长宜塞进车内,不等她坐好,他已经启动了车子,猛地倒车,以冲锋般的速度驶向火车站。

“如果你今天无法离开莫斯克的话,我就把你丢进莫斯克河,你可以游泳离开,正好冷却一下你那颗过度善良的大脑。”

阿列克谢眼睛盯着前方路况,脚几乎没从油门上离开过。

出租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不像是四轮小轿车,更像是买了最高额保险的大货车,有种“你和我保险说去吧”的狂放不羁气派。

幸好现在路上的车辆不多,敢于肉身拦车的勇士更少,才没造就一个峨版马路连环杀手。

直到车子抵达火车站,忍了一路的何长宜才对阿列克谢说:

“你应该多谢我的善良,如果不是我让她们上车的话,我们大概就要在关卡陪着军官同志们过夜了,就像其他车主一样。”

阿列克谢不知是嘲讽还是夸赞。

“是啊,多伟大的善良,圣母玛利亚也要为你唱圣歌。”

何长宜不甘示弱地反击:

“那我一定会仔细听完这首为我演唱的圣歌。”

两人斗嘴归斗嘴,速度一点也不慢。

阿列克谢将出租车直接扔到路边,也不管会不会再次有人想要偷车,抓着何长宜的手朝火车站里跑去。

然而,就当莫斯克火车站的雄伟建筑已经近在眼前时,进站口处的一列负责检查的警察再次拦住了所有想要乘坐火车离开莫斯克的人。

阿列克谢脚步一顿,视线迅速扫过整个火车站,快速思考哪里有缺口或守备松懈的地方,能够让他翻墙将何长宜送到火车旁。

何长宜也在观察这些警察。

非常陌生,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和她过去熟识的警察完全不一样。

不过考虑到前些天发生的流血冲突事件,许多属于火车站警局的警察或受伤或殉职,突然出现的陌生警察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而警察们也在观察火车站前的人。

一群高鼻深目的斯拉夫人中,突然出现的黑发黑眼的东亚女人非常显眼。

一个陌生警察冲何长宜伸出手,硬邦邦地说:

“你的护照!”

何长宜正要去从内袋中拿出护照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由于突发的动乱事件,导致政府关门停摆,而她还没来得及办理续签。

也就是说,何长宜的签证已经过期,她现在变成非法“黑”在莫斯克的一员。

阿列克谢注意到何长宜的迟疑,低声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何长宜冲他露出一个苦笑。

“我可能真得陪你们留在这里了……”

陌生警察见这个东亚女人迟迟没有拿出护照,心生怀疑,上前一步,再次说道:

“护照!”

何长宜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会出现护照的问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如果来的是之前的熟人警察就好了,可惜他们现在不知是生是死。

面对完全没有交际的陌生警察,何长宜不知应该如何来对待他才能有效破解面前的难题。

趁乱逃走?

还是乖乖交罚款,指望对方能看在美元的份上放她一马?

她从兜里捻出几张美元握在手心,努力对陌生警察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抱歉,可能有一些问题,但我想这里是不是有更合适的解决办法……”

陌生警察狐疑地看着何长宜,以及站在她身旁看起来威胁性十足的阿列克谢,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电棍。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出什么事了?”

是安德烈。

他眼下一片休息不足的青黑,神色有些憔悴,一向笔挺的制服此时也变得乱糟糟的。

作为火车站警察局的原班人马,相比于这些借调来的同事,他显然在处理这片区域的问题上更有经验,以及让人信服的决策力。

陌生警察在看到安德烈后明显放松许多,指着何长宜说道:

“这个女人不肯拿出护照,我怀疑她是非法入境人员。”

安德烈看向何长宜,她小心翼翼地冲他露出一个求饶似的微笑。

安德烈面色不变,像是看到陌生人一般,公事公办地向何长宜伸出手。

“请出示你的护照。”

何长宜这次就爽快多了,干脆地掏出了护照,交到安德烈手上。

安德烈翻开护照,在看到签证那一页时,他停顿了一下。

在他停顿的那一瞬,何长宜有些不安。

虽然她个人认为和安德烈算是生死之交,但这个死脑筋的家伙一向不怎么灵活变通,坚守原则到了有些倔强的地步,她也不太能确定安德烈是不是真的会放自己一马。

不过就算他秉公执法,至少不会把她关进警察局的小黑屋吧……

最终,安德烈还是合上了护照,将其还给了何长宜。

“女士,您的签证快要到期了,如果您还要继续留在峨罗斯境内的话,请尽快办理续签。”

何长宜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她放松的模样太明显,旁边的阿列克谢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依法办理续签,辛苦警官先生。”

何长宜兴高采烈地冲安德烈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微笑。

而安德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何长宜,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阿列克谢。

很难说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但最后,安德烈离开,还一并带走了陌生警察。

目送两人背影远去,何长宜一把拽住阿列克谢的手。

“快,我们现在就进火车站买票!”

火车站里的人多极了,有峨罗斯本国人,也有外国人,其中不少是扛着大包小包的钟国倒爷。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舍得放弃千辛万苦带过来的货物。

但问题是,车站不肯将车票卖给外国人。

“该死的老毛子,要死你们自己死去,拉着老子不让走算什么事儿?!”

“凭什么不给我们卖票,我给钱还不行?你说要多少,两倍还是三倍?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遭瘟的莫斯克,就算十倍的钱我也出得起!”

“快点给我卖票!让我买票!”

“给我一张车票,随便什么票,去东欧的也行,只要能走就行!”

愤怒而急躁的人群几乎堵住了售票窗口,无数只手不断地拍着窗户,几乎要将玻璃打碎。

阿列克谢让何长宜等着,自己则利用强壮的体格挤进人群,粗暴地挤到人群最前方,留下身后一片不甘心的抱怨。

他将一摞卢布径直塞进售票窗口,对售票员说:

“给我一张去远东边境的车票!无论哪个城市!”

他的要求很低,只要是边境城市就可以,售票员动作麻利地将一张车票扔给了他。

阿列克谢抓着车票挤出人群,拽着何长宜的胳膊就往站台方向跑去。

而站台上的人也不少。

即使车站禁止向外国人出售车票,但神通广大的倒爷们还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车票。

但他们还是上不了车。

峨罗斯的站务员反复驱赶着这帮扛着大包的倒爷,从车头赶到车尾,像是在驱赶苍蝇,无论如何都不许他们上车。

“我有车票,凭什么不让我上车!”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畜生,让我们上车!老子才不要死在莫斯克呢!”

“你们峨罗斯人打峨罗斯人,凭什么不让我们钟国人回家!”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上去吧!你想要什么,皮夹克,还是阿迪达斯?只要让我上车,你要什么都行,我白送!”

然而,不管是怒骂还是哀求,峨罗斯站务员像是听不到一般,板着一张脸,只许高鼻深目的斯拉夫人上车。

这是今天离开莫斯克的最后一趟列车,眼见离发车的时间越来越近,站台上的人们几乎陷入癫狂。

有人扔下包裹,冲上前强行要挤进车厢,和站务员厮打在一起。

有人趁机要钻进车门,结果被守在门口的列车乘务员一脚给踹了出来。

还有人绝望地跪在站台上不住地磕头。

“让我上车吧,我给钱,给钱还不行吗?你们要多少钱才能放我进去啊!”

在这全然的混乱中,阿列克谢将何长宜牢牢护在怀中,硬生生拨开人群,强行挤到一处人比较少的偏僻车厢的门口。

他混血的长相让守在门口的站务员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放他上车,还是拦下。

“等等……你是峨国人吗?”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低沉地用峨语说:

“她有车票,让她上车!”

但站务员看到何长宜的东方面孔后,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不能让她上来,但你可以上来。”

阿列克谢凶恶地威胁:

“你无权决定!她必须要上车,或者你可以选择永远地躺在车轮下!”

站务员只是平民,没见识过这种凶残的黑|帮人士,一时间被吓到,拦人的手就没那么坚定了。

何长宜眼疾手快,将手里捏了一路的美元塞进了站务员兜里。

“拜托,行个方便,我们只是要离开而已。”

站务员看到了露出口袋边缘的绿色钞票,心中一动,这可是美元啊。

卢布现在已经是不名一文的“木钞”,只有美元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见站务员的表情稍有动摇,何长宜立刻加码,往他的手中又塞了一张美钞。

这次站务员看得更清楚了,是一张面值一百的美元。

只这一张薄薄的钞票,就顶得上他三个月的工资。

此时阿列克谢凶狠地催促道:

“你是否真的要我将你捆在铁轨上?”

威胁与利诱双管齐下,站务员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好吧,但你们要快点……”

站务员微微侧身,让出一条缝隙,能够让他们两人上车。

阿列克谢卡着何长宜的腰,用力将她从位置更低的站台上抱到位于高处的车厢里。

不等站稳,何长宜回身猛地拉住阿列克谢的手臂,一把将他扯了进来。

而此时,列车已经缓缓启动,鸣笛声慢了半拍才响起。

站台上的人已经疯狂了,不顾危险追逐着列车,有人甚至扒住了车门,在列车员惊恐的目光中,半个身子拖在火车外面,乞求地说:

“快!快把我拉进来!我要掉下去了!”

车门还大敞着,寒风呼呼地灌进车厢。

阿列克谢惊愕地看向何长宜:

“你在干什么?!”

何长宜急促地喘着气,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阿列克谢,像是怕他要跳车离开。

“你答应维塔里耶奶奶要送我离开,至少不应该只是送到火车上。”

阿列克谢简直要被气笑了。

“难道你还需要我将你送到钟国吗?”

何长宜立刻说:

“是,请带我回国,我不能离开你。”

阿列克谢的表情忽地变得空白一片。

他狼狈地转开视线,任由车外一闪而过的景象在视网膜上滑过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不能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