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做个交易(1 / 1)

钟离棠犹豫之际。

被锁链拴着注定逃不了的小龙崽决心先发制人,眨去眼上的血渍与碎雪,把竖瞳几乎眯成一条墨绿的线。

然后匍低了身子,忽地跃起。

扑向身前人脆弱的脖颈。

余光里,一柄剑撩起。

皎如月光朝他倾泻。

咔嚓——

他的身体突然一轻。

砰——

有什么东西落地。

小龙崽愕然,尖利的獠牙却已穿透幂篱轻薄的白纱,咬入肉里。

紧接着,炽热的血涌入喉咙。

他眼前的景象变了。

哗啦——

被血染红的黑水潭中,一头巨大的兽破水而出。

犄角、黑鳞、蝠翼……

特征与他一样!

小龙崽兴奋地看着巨兽的一举一动,憧憬着有朝一日也能成长如斯。

“仙尊!他竟然害死了仙尊!”

“怪不得这天杀的魔物要开昆吾山封印,原来他便是凶兽本尊!”

“本宗主定杀你为师弟偿命!”

无数流光飞来化作修士,手持着的各式法宝利器,皆指着黑水潭上。

而他们喊打喊杀的对象却充耳不闻,径自降落在谭边雪地上的一片红中,硕大的头颅垂下,低低地哀鸣。

听得小龙崽也情绪低落,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巨兽身上,转移到下方。

他莫名知道那红雪里躺着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这时候,被忽视的修士们开始发起攻击,法宝利器伴随着五颜六色的灵光,自四面八方袭向谭边的巨兽。

巨兽张开翅膀,护住身下的人。

小龙崽不禁急了,围住了他还怎么看清那人是谁?许是跑过去,又许是飞过去,他出现在巨兽翅膀边缘。

小短手努力扒开一条缝隙。

探头往里瞧——

暖黄的灯光透过浮动的白纱,照在一张比雪还白三分的脸庞上。容色绮绝,但胜在气质清冷,于是便如一朵美丽而圣洁的花,教人不敢攀折。

而此刻,那远山眉下一对明月似的眼眸,静静倒映出他狼狈的身影。

“可喝够了?”钟离棠垂下眸问。

刚重生,心神不宁才起了杀念,此刻缓了神,方觉“杀”治标不治本。

杀意弥散,突如其来的幻象也破碎了,小龙崽倏地回归现实,来不及惊诧,便后知后觉自己饥饿的身体,正本能地吞食钟离棠的血液填肚子。

慌乱松开獠牙,小龙崽扭身就想逃离,却被钟离棠一手按在了怀里。

“别动,有人来了。”

冷淡如碎玉的声音,好似有什么魔力,令小龙崽下意识停止了挣扎。

然后他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

比雪更冷,比梅香更淡。

缥缈得仿佛来自遥远的山巅,混杂着一丝苦涩,被温暖的怀抱一烘染,如同一场美梦,把他完全包裹。

-

“看老子今天不打死……”

来人拎着狼牙棒,骂骂咧咧,走近瞧见老梅树下的白衣人时一顿。

“——阁下是?”

“客人。”钟离棠抬眸,淡淡道。

书里,这位会仙楼掌柜兼斗兽场驯兽师,会在今夜把小龙崽打个半死泄愤,还砸断了他戳瞎兽王的犄角。

断了角的小龙崽会在寒冷、饥饿与伤痛中挺过漫长黑夜,然后因顽强的生命力,被当成下任兽王培养……

“哦。”掌柜的三角眼上下打量钟离棠,通体仙气,怕不是凡人,故压下怒火,好声道,“既是客人,何不移步雅间?稍后便有精彩的表演。”

钟离棠用剑柄稍稍撩起幂篱垂纱的一角,新鲜未愈的咬伤如一朵小小的红梅,盛开在白而修长的脖颈上。

“你的兽咬伤我了,得赔钱。”他薄唇张合,淡定地说出个天价。

“十万极品灵石。”

“多少?!”掌柜瞪大了眼睛。

一极品灵石能换一百万下品灵石,而一下品灵石就能包下他楼里最好的雅间一个月!别说他,就是他背后的主家恐怕一时都拿不出这么多!

再一看地上断了的铁链,与被钟离棠挟持在怀的幼兽,掌柜悟了。

讹诈,这绝对是故意讹诈!

“哼!我看你是偷兽不成反被咬,被撞见后又想倒打一耙才是!”

一个能被幼兽咬伤的修者,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掌柜冷冷一笑,拿出血红铃铛用力摇晃,恶狠狠地命令:“赔钱货,给老子咬死他!”

钟离棠怀里的小龙崽听了满眼戾气,但身体却被铃声控制龇出獠牙。

眼看就要被强迫咬人时,小龙崽心中一急,竟夺回了尾巴的控制权。

然后啊呜一口,自己的獠牙狠狠咬住了自己甩起的尾巴,疼得小龙崽呜咽一声,眼里冒出了晶莹的泪花。

不过很快,这点疼就淹没在更强烈的痛楚中了。他脖子上本就紧贴着鳞的铁环开始收紧,往血肉里勒去。

逼他要么死,要么听从命令。

这一幕看得钟离棠眉头微蹙。

他旋即挥出一剑,银白的剑刃如光掠过,血红铃铛瞬间一分为二。

掌柜一惊,匆忙举起狼牙棒。

钟离棠不疾不徐地横剑往他肩头一拍,打得他武器脱手,人也跪倒。

“仙人饶、饶命啊……”掌柜感觉肩膀像是碎了,一动就痛得直冒冷汗,“还望仙人看在我身后主家的面子上,饶我这无知凡人一条贱命……”

钟离棠眸色冷凝:“主家?”

书里,倒未言明掌柜背后的靠山。只道三年后,会仙楼连同地下斗兽场被小龙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之后,想趁机溜走的小龙崽,撞到一路过此地的御兽宗管事手中,因不愿被其收服,在反抗时断了双翼。

莫非不是巧合……

钟离棠手腕微动,寒光凛凛的剑刃迫近掌柜脖颈:“我会怕御兽宗?”

掌柜余光瞅见几缕发丝,被风吹拂过颈侧的剑刃后便断了,不禁吓得两股战战,腹下一片湿热:“可、可是您何苦得罪一个仙门大宗呢?”

没有反驳,看来……

“仙门大宗,确实何苦。”钟离棠轻叹一声,转言道,“既然不愿赔钱,便把这咬人的小兽赔予我吧。”

“好好好。”掌柜点头如捣蒜,直以为背后的主家,当真面子大。

钟离棠方收剑,携小龙崽离去。

-

出了会仙楼。

见天色已晚,钟离棠思忖须臾,移步往梅城的城主府走去。

花州凡尘,洛氏一族独大,诸城城主尽出其中,而洛氏的嫡长公子,如今正是凌霄宗宗主的首徒。

所以当钟离棠拿出凌霄宗的白玉令牌后,想见梅城城主并不是难事。

“劳烦传信洛师侄,来此一趟。”

一声“师侄”,令梅城城主的态度愈发恭敬,当即应下,并安排了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供钟离棠歇息,还送来膳食、热水、金疮药和纱布……

小龙崽饿得厉害,一进屋被钟离棠放下,就跳上餐桌一阵狼吞虎咽。

钟离棠虽没了修为,但仍是辟谷之躯无需进食,便摘了幂篱,对镜处理颈上的咬伤。擦去凝固的血渍,涂上聊胜于无的凡药,待缠好纱布后,透过镜子,他对上一双墨绿的竖瞳。

吃饱喝足的小龙崽在桌上蹲坐着,边用小短手揉着圆鼓鼓的肚子,边拿眼睛偷瞄他,被发现后立刻东张西望,装作没有一直在看他的样子。

“过来。”钟离棠转身,拿起长剑,神色平静地对小龙崽说,“做个交易吧,我帮你去掉颈上的束缚,换你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如何?”

小龙崽:“……”

一个初见就对他抱有杀意的人,此刻竟让他主动把脖子伸过去?

钟离棠岿然不动,任小龙崽用戒备、不信任的目光一遍遍审视他。

杀一头幼崽,不符合他一贯的剑道,何况小龙崽此身死后会魂归本体,待日后其积蓄了足够力量的本体再次冲击封印,天下怕是无人能阻。

再者说,小龙崽先前宁可自伤,也不愿咬人,可见并非黑白不分。

也或许,不是无可救药。

半晌,小龙崽才翅膀一扇,慢吞吞飞落到他身旁的一只凳上,歪了歪头,露出颈上深陷血肉里的铁环,仿佛浸透了血,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

钟离棠抿了抿唇,执剑一挥。

小龙崽霎时浑身紧绷,瞳孔骤缩,直到一声裂响,折磨他许久的铁环断裂从脖子上脱落,才逐渐放松。

铁环乃是用来御兽的低阶法器,没了它的压制,幼兽体内深处顿时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愈合他身上的伤口,恢复他虚弱四肢的力气……

小龙崽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身后细长的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桃心的尾巴尖无意扫过钟离棠的腰肢,带起一阵酥痒,他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移了几步。

小龙崽没有发觉,径自按捺不住地仰头大叫了一声:“嗷呜——”

随声音出口的还有一小团火。

红色的,明亮而温暖。

“?”小龙崽震惊,竖瞳都瞪圆了,他居然能喷火?

噗,他试着又喷了口气。

果然又吐出一团火!

钟离棠盯着小龙崽吐的火观察片刻,纤长葱白的手指忽然探向火焰。

一瞬即收,指尖只微微发红。

不似异火,倒像凡火。

他捻了捻指尖,淡淡叮嘱了一声:“玩可以,但莫烧了屋子。”

小龙崽闻言嗷呜了一声,眼珠子却滴溜乱转,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久,夜色渐浓。

经历了重生,又奔波了一遭。

钟离棠病弱的身体有些撑不住,合衣倚榻,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嗷呜?”精力十足的小龙崽轻轻一跃,跳上榻尾,试探着叫了一声。

钟离棠微低着头,雪发垂落乌榻,长密的睫羽像精疲力尽的蝶翼静止着,在眼睑投下一片破碎的阴影。

小龙崽心中暗喜,扑扇着翅膀飞到榻边的窗前,脑袋一顶,身子一挤,便从敞开的一条窗缝钻了出去。

然后一溜烟,飞得不见影子。

未歇的风雪亦从窗缝潜入室。

落在发上、身上。

拂动了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