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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牧念河和陈庭宴的相识缘起于她给陈老太太、陈老爷子设计墓碑, 陈家的几位先生自小都没有养在老人身边,自认没有一直养在身边的陈庭宴更了解两位老人,所以当时接待她, 和她对接各种细节的人就是陈庭宴。

陈庭宴身上没有豪门望族的少爷脾气, 他学识渊博, 为人宽和, 还熟读老庄经典,自诩修的是逍遥道,两次合作下来, 竟勉强能称作朋友。

当年她给陈老爷子设计完墓碑后,两人相互交换社交平台账号,逢年过节会问候一声,去年她去港区参展, 陈庭宴还请她吃过饭,说两人之间是奇特的缘分,希望常联系。

这一年来她断断续续的和他聊过几次,聊的大多是艺术和书画, 渐渐的,两人也搭建了纯洁的友谊关系。而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陈庭宴学的就是人工智能这方面。

“原来是港区的陈四公子。”听季严凛的话头, 他好像也认识陈庭宴。

“你认识么?”牧念河来了兴致, 撑起身子,神态娇俏, “他好像也是学这个的。”

季严凛低头睨了她一眼,伸手调整她的睡衣, 似笑非笑,“我怎么会认识陈四公子呢, 我又是谁。”

这话冒着好大一股酸味儿,直冲鼻腔。

牧念河忍不住笑了,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菡萏花,凑过去眨着眼:“二哥,你吃醋了吗?”

二哥这个称呼,不知是昨夜还是前夜定下的。

两人说好,要回到小时候,弥补过去的遗憾,称呼便跟着以前叫,就叫“二哥”。

季严凛哼笑了声,也淡淡勾唇,眉眼寡淡,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松开她,捡起地上的衣服往头上套。

“出来吃饭。”他吩咐了声,自顾自出了卧室。

牧念河:“?”

提起裤子不认人?

菜一直在保温箱里温着,但口感已经一般,这次他们坐对面,各吃各的。

牧念河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给他夹了一块牛肉。

“谢谢。”

季严凛淡定夹起来,塞到嘴里,礼貌道谢。

牧念河:“不客气。”

吃过饭,两人靠在一起看电影,牧念河喜欢看惊恐悬疑类,于是挑了个《致命ID》。

雨夜,悬疑开场最经久不衰的开头。

背景音杂乱,牧念河抱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又问了一遍:“究竟要不要联系陈庭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真的可以问问他。”

季严凛一条腿撑在沙发上,懒散的靠着,怀里抱着她,“嗯”了声,听不出情绪,说:“想联系就联系吧。”

这是什么态度,她好心帮他诶。

牧念河憋气,气鼓鼓的不想理他,也没发消息,开始看电影。

人格分裂故事的戏剧张力很大,牧念河看的入迷,全神贯注的盯着幕布,没一会儿就将这事儿忘在脑后。

季严凛很少看这类电影,甚至有些过于血腥的画面他都移开了眼。

结束的时候,牧念河畅快的舒出口气,点评,“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

季严凛正拿着两人吃剩的水果盘,准备去厨房清洗,听到她的语气,眉间微抖。

看完电影,牧念河一时没其他事可做,便捞过一旁的手机,给陈庭宴留言。

现在刚到下午六点,他应该正在用晚餐。

牧念河打好腹稿,措辞:

「庭宴你好,最近过的好吗?

是这样的,我先生的公司正在专研仿生人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其他领域,请原谅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可能表达的不太准确,总之他现在正面临着技术卡口,我十分想帮他的忙。我知道你是人工智能专业的高材生,对这方面颇有研究,所以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去他公司的研发团队指点少许?

冒昧打扰,无论帮忙与否,我与先生都万分感谢。」

发完消息,她忐忑的等了一会儿,但对面很久没有回复。大概是在忙。陈庭宴并不是重度手机依赖患者,甚至有固定的查看手机时间,没有及时看到也正常。

牧念河不再纠结,站起身子扭扭胳膊动动腿,舒缓三日来的酸乏。

“叮——”忽然,门铃响了。

牧念河回头,胳膊还举过头顶抻着,这个点了,谁还会来?

“我去开门。”看季严凛探出头,她先往门口走,对他说道。

季严凛:“嗯,可能是送餐的,拿了就进来吧。”

牧念河也以为是送餐的,心想季严凛的人大多训练有素,这几天送餐放下东西就走了,从不多逗留,也就没在意自己穿了什么,随意裹了件他的衬衫便去开门。

然而等她真打开了门,门口的景像却让她呆滞在原地。

不光是她,门口的季槐清也缓缓把嘴张成“O”形。

“念河?”季槐清后退了一步。

她大为震惊的将牧念河从上到下打量,一件白色男士衬衫、里面松松垮垮一件浅紫色吊带裙,长发慵懒披散,若隐若现的遮住了脖颈甚至向下蔓延的痕迹。

这怎么回事?

“念河姐,你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我走错地了?”季槐清吃惊,问过后甚至跑到台阶下张望,确认这的确是明庭湾,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才在牧念河愧疚的眼神中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就是我二哥那个隐婚的太太吧!”季槐清音量陡然拔高,表情也冷了下来。

原来牧念河一直在骗自己!偏自己还傻乎乎的把她当朋友,在她面前说过不少自家二哥的坏话,她当时是什么心情?是会把她们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告诉季严凛,还是默默嘲笑她和齐司辛是两个蠢姑娘。

季槐清越想越气,把手里的点心和汤放下就准备走。

“槐清,你可以听我解释吗?”

牧念河见她越来越沉的脸,不由得着急,伸手去拉她。

谁知季槐清却甩开,后退一步,冷言:“不敢,你都要成我二嫂了,我哪敢让你解释。”

季槐清面色紧绷,抱着双臂,一副防御并划清界限的姿态。

牧念河猜到季槐清知道真相会发火,但却没想到这火势来的这么快这么猛。张了张嘴,心也像是在滚油锅上煎熬一样,无力的叹气,只能伸手拉住季槐清的棕色羊绒大衣袖口,放低姿态:

“槐清,你先进来,听我完整说完好么?你这样走我不放心。”

牧念河半步跨出门外,寒风一过,吹的她身上的衬衫鼓起包来。

也许是见她穿的这么少站在风口容易着凉,季槐清冷冷瞪了她一眼,将袖口抽了回来,最后还是进了门。

两人进屋,季严凛也刚洗完盘子出来,顺便收拾了料理台,他正擦着手,看见季槐清过来,诧异的挑眉:“你怎么来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看向牧念河,果然,这人一脸愧疚。

季槐清一见季严凛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身上的冷气儿也收敛了,缩着脖子嗡声,“奶奶让我给你送点心和汤,汤是她老人家亲手熬的。”

要不然她才不会来这里。季家根本没人想来这里。

季严凛视线撇过去,见季槐清两手空空,东西都提在牧念河手里,便神态自若的走过去,接过,温声叮嘱:“回屋换身衣服,小心着凉。”

“嗯”牧念河为难的看向季槐清,她怕她一气之下就走了。

“安心回去换,我和槐清说会儿话。”

季严凛看出她的担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温柔安抚,和面对季槐清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季槐清:“??!!”

季槐清哪里见过季严凛这幅样子,估计整个季家都没人见过。她今天看见不会被灭口吧!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啊,牧念河怎么就成了二哥隐婚的对象?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好离谱啊!

季槐清心里的大电影已经演了八百集,被季严凛一句话拉回现实。

“她就是你二嫂,放心,我不会灭你口的。”

季严凛示意她去会客厅,二人一人坐沙发一端,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季槐清抬头,眼神小心翼翼的看过去,想说:这种事儿其实不需要告诉我的。

季槐清表情实在太生动,季严凛双腿交叠无奈扶额,哭笑不得的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你们怕成这样?我记得小时候都没和你说过几句话吧。”

季槐清心想,正是因为没说过话才害怕,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季严凛把三房家的儿子打了,人都给打残废了”、“季老二被老大关紧闭,直接从楼上跳下来逃跑了”、“季严凛被季家赶走了,扬言要回来报复,一个都不放过”诸如此类,她从小听到大,季严凛在她心里就是个狠人暴力狂。

现在季家又有一半在他手上,连她父母和季如絮都不敢和他硬刚,她哪里敢不怕?

这些话季槐清铁定是不敢说的,只能,“没,没什么,是我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向卧室张望,牧念河怎么还不出来啊,她好害怕!

牧念河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做了好一会儿了,她换了身黑色高领针织长裙,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来,季严凛见她来了,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她坐过来。

牧念河见他们水火不容的样子,想了想,摇摇头,走到季槐清身边坐下了。

季严凛:“”

季槐清:“!”

“咳,你们俩聊吧,我去把汤装碗。”季严凛知道自己在,两个人都不自在,拎起饭盒就先去厨房了,把客厅留给她们。

他前脚一走,季槐清后脚就抓住她胳膊,瞠目结舌:“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啊,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是不是被我二哥绑架来气我大哥的,你说实话,我帮你想想办法!”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牧念河“扑哧”笑了。她本也打算找个时间告诉季槐清和齐司辛,眼下也不隐瞒了,便将最近发生的事儿都和季槐清说了一遍。

从她和季严凛从小就认识、如何重逢、她父亲如何逼她、她如何主动找上季严凛,还有后面如何提告牧回白,总之她只传递了一个中心意思,那就是她没有被季严凛逼迫,她是自愿的。

“我的天呐,你们怎么跟拍偶像剧似的。”

季槐清听的头晕,嘟囔了一句,但完整听完后却是默默了良久。先是将她父母骂了一遍,然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二哥小时候是被送到你家了,我说当时怎么谁都找不到他。”

季严凛的身世似乎很复杂,牧念河知道的版本各有混杂,眼下找到机会,不禁问:“他小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儿?季家为什么要送走他,又为什么要找他?”

“这个”季槐清犹豫了下,按道理这些事儿是季家的密辛,不该告诉外人的。

期间季严凛来过一次,给两人倒了两杯水,还特意叮嘱牧念河不能喝凉的,便自己回了书房,不打扰她们说话。

季槐清自打进门被震惊了一次又一次,眼下终于对他们的关系有了实感,想了想:“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

送走季槐清的时候,她再三叮嘱:“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就死定了。”

“放心吧,这种事我不会说的。”牧念河的情绪始终低落,应了声,“对了,阿辛那边你先别和她说,过两天我约她出来,亲自和她解释。”

季槐清了然,点头:“知道了,我不说。”

她还好,本来和季严凛也没什么感情,但齐司辛不一样,这原本是她的相亲对象,不管她是否属意过季严凛,乍一听这事儿也会尴尬。

晚上十点左右,季严凛在书房处理公务,她趴在另一张桌子画图,两人交错着面对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庭宴终于回信,牧念河松开鼠标,拿起来看。

陈庭宴:

「念河,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并祝贺你有了先生,新婚快乐。你说的事情我很愿意帮忙,正好,最近有个京港两地交流论坛,我将代替我父亲出席,时间方便的话,我可以请你和你的先生吃个饭吗?我们可以面对面交流。」

「对了,我记得你的未婚夫是开影视公司的,最近转型科技公司了吗?」

陈庭宴的询问让她更加不好意思,对隐婚的不方便也有了实感。

牧念河瞥了对面的人一眼,低头敲字:

「远道而来,该我们来尽东道主的情谊。欢迎你来!」

「对了,我已经和前任分手有一段时间了。现在的先生是年少时候的哥哥,我们认识很久啦。」

消息发出去后,陈庭宴没有再回复。

牧念河切出微信界面,攥着手机,脑海中无端回想起季槐清说的话,心里的酸意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她几乎不能负荷。

“发什么呆?”

前方传来声音,季严凛见她捏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瞥了眼,同时低下头发了个工作语音。

“没什么,盯着电脑眼睛酸了。”

牧念河被他问了一句,胡思乱想消散了些,总归他现在有家了不是么?

鬼使神差的。她拿起手机,将他此刻的样子拍了下来。

因为是随手拍,画面构图不算好看,画面右侧是她的笔电,上面是画了一半的工程文件。而占据左侧的,是男人低头工作的侧脸,因为角度问题,电脑显示器挡住他半张脸,只依稀可见凌厉的眉骨与专注的眼神,他身后是一整面书墙作为背景。

牧念河想了想,发了今年的第一条朋友圈。

配文是两个字和一个表情符号。

「我们」

「爱心」

第42章

季严凛是第二天赶飞机的时候看到的那条朋友圈, 方桓支支吾吾的问他,今早有没有查阅私人微信的朋友圈,他才在候机室点开来看。

他的私人微信里没有几个人, 除了一些校友、教授、工作伙伴, 还有就是一些季家人, 和牧念河。

「我们。」

「爱心」

一张照片。

季严凛看到朋友圈愣了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轻微的、似有若无的动了下。一种久违的、很少体验过的,名为“幸福”的东西包围了他, 叫他有些无所适从。

放在腿上的公文包滑落,季严凛手忙脚乱的去捡,但又舍不下手机,伸着一只手向下捞, 看起来稍许滑稽。

怪不得,这家伙送他走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看,还问他心情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

大清早的他能看到什么, 只能看见她对襟丝绸睡衣下白皙的肌肤和斑驳红影,一把抱起人来,在玄关处勾勾缠缠的亲了好一会儿, 眼见又要擦枪走火, 时间已经来不及,这才退了出来, 匆匆走了。

公文包终于被捞起来,季严凛的神色中颇有几分感慨。

机场广播开始播报, “季总,我们该登机了。”

方桓在一旁笑着提醒。

夫人的这条朋友圈, 光他看到都觉得高兴,更别提季总了。他不禁暗想,这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能叫夫人这么主动?

季严凛收了手机,起身前往登机口,步伐都快了不少,整个人浑身散发着喜气。

他边走边提高音量,笑意盎然:“给我定早些回京北的机票。”

牧念河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就这么直愣愣的发了出去。

季槐清和陈庭宴先点赞,紧接着是齐司辛、如希、许佑祈、朱玉等人。但这里面真正知情的人也不过季槐清和如希,牧念河觉得,是时候约齐司辛出来聊聊了。

不过还没等她主动发消息,齐司辛那边已经在三人群里@了她,让她从实交代,什么时候悄咪咪谈了新男友。

季槐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发了个看戏的表情包。

牧念河:「敲楼上脑袋。」

季槐清:「莫???」

齐司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槐清:「请给我一支喇叭,我有瓜要播报。」

牧念河:「大小姐我错了。」

季槐清:「嘻嘻。」

齐司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假装愤怒:「好哇,季槐清也知道了?你就瞒我是不是?」

季槐清:「实不相瞒,我也是偶然得知,差点丢了一条小命。」

牧念河心想季槐清再这样说下去,估计都不用面谈了,直接群里都交代了,于是立马说道:

「牧回白给我回款了,我请你们吃饭吧,今儿中午,在胡三儿茶楼。」

三人好久没一起聚过,她俩都积极响应,说准时到。

收起手机,牧念河简单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出门前她摸了下自己的右眼皮下眼睑,那里自今早开始就一抽一抽的跳动,惹得她心烦又心乱。

她住的离胡三儿茶馆近,不到12点就到了。

上次来胡三儿茶馆的时候季严凛在包厢门禁关联了她的手机号,眼下一过大门,还没进二进院,胡三的乔老板就迎了出来。

“夫人来了,怎么没提前打声招呼,我们好先给您准备点心。”

乔老板上次季严凛带着她见过一次,天生的商人,嘴上一句坏话都没有,明明第二次见,却熟的像是多年熟客一般。

“临时起意,就没和您说。您不用特意准备了,只是和几个朋友小聚。”

进了门儿,乔老板摸不准她的喜好,便按照季严凛的习惯上了壶太平猴魁,置了几盘点心,全当给她开胃。

乔老板放完东西就退了出去,牧念河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抵住不断跳动的下眼睑,闭上了眼睛。

指腹处微弱的跳动裹挟着温热的血液,她莫名想起昨夜季槐清的话。

“其实我二哥是私生子。”

“但他生母并不是什么出身低微的人,而是伦敦的一位华侨,一次偶然的机会和我大伯相遇,那位夫人心思单纯,什么都没问,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有了我二哥,但我大伯这时候已经有妻子,他不忍心和原配妻子离婚,也不忍心放弃这位夫人,所以两人就”

“就什么?”牧念河提着一口气。

“就在生下我二哥后,在英国跳海殉情了。”季槐清不忍心的闭了闭眼。

牧念河吃惊:“殉情?”

季槐清点点头,继续道:“听说那位夫人在伦敦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他们家不愿意要二哥,认为这是女儿的人生污点,所以就将他送去了一家福利院,二哥一直在福利院长到三岁,才被一对华人夫妻领养,还带回了中国。”

“但那对夫妻领养我二哥只是为了‘招’来自己的孩子,后来他们的孩子出生,就将二哥弃养在了他们国内的亲戚家,然后举家回了英国,那时候我二哥十岁。”

“遗弃,这是犯法的!”牧念河一口气提不上来,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季槐清苦笑了一声:“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二哥就被送去了那对华人夫妇的亲戚家,二哥被送去不久,那家人也搬家了,把他遗弃在租的旧房子里。

人走了,房子里面也搬空了,一点食物都没有,等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饿的不省人事了。

后来,警察带他去医院治疗,却也不能一直养着他,只能等他稍稍调养好了,将他送去了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孤儿院。这一次,他在那里呆到了十五岁,直到我爷爷找到他,带回了季家。”

后面的事牧念河差不多也知道了,季严凛被带回季家,因幼年时的颠沛,没读过几本书,也没人教过他什么叫礼貌和尊重,所以在季家这样的家庭里从未得到过应有的尊重。

他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甚至动手残忍,是而所有人都怕他。那时候他不读书也不听道理,经常一个人闷着。季老爷子看不下去,将他送来了牧家。

牧家伉俪在艺术界颇有威望,家庭关系也简单,养在身边的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囡,季老爷子当然放心将季严凛送过来。

“季老爷子,对季严凛究竟是怎么一种感情?”牧念河还抱有一丝期望。

在她的记忆中,季老爷子一直是个和蔼却严肃的老人,他如此替季严凛费心,想必对他也有感情。谁知季槐清却摇头:

“其实我觉得爷爷并不喜欢二哥,不然以季家的本事,不可能到他十五岁的时候才把他找回来。”

下眼睑跳的更厉害了,牧念河没法子,掏出手帕,裹了滚烫的茶杯往眼睛上敷。

“瞧瞧,这又出什么洋相?”

没一会儿,包厢门被推开,牧念河抬头看,只见季槐清和齐司辛手牵着手,另一只胳膊上挂了只某仕家的新款包,一身黑白格子昵大衣,一进门儿就止不住揶揄她。

“眼皮跳,不舒服。”牧念河起身招呼她俩。

“呦。左眼皮还是右眼皮?”齐司辛嬉皮笑脸,“要是右眼皮的话那可坏了。跳灾。”

到底是自己家嫂子了,季槐清明里暗里的护着,“呸呸呸,跳什么灾,都好着呢。”

牧念河捂了一会儿便放下了,约莫着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眼睛疲劳了。

“说吧,约我出来说什么?”齐司辛自顾自的给自己倒茶。

牧念河和季槐清对视一眼,“也没啥,你最近忙什么呢?也没见你在群里说话。”

二进院里搭了一戏台子,乔老板为了助兴,专门请了戏曲专业的学生来表演,此时正唱着一曲《游园惊梦》。齐司辛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她说话,视线飘忽到窗外面去。

齐司辛:“也没什么,就在我小叔手底下干活儿,他分了个项目给我,去年和季家一起合作的那个。”

“你说是京郊背面那块地?”季槐清不着痕迹的看了牧念河一眼,又转过头:“现在好像是我二哥负责的。”

“嗯。”齐司辛了然的挑眉:“季二先生和我小叔较好,那次来家里吃饭,我准备了十套高定都没得人家的眼。呵,我小叔不高兴了,嫌我给他丢了人,非得挣回些面子来,就把那个项目给我了,让我往季二先生身上凑凑。”

齐司辛这一番话算是彻底堵住了牧念河接下来要说的。齐司辛提起季严凛,脸上挂着明显的失意和不服气,还有些些委屈。她真就想不明白了,她好歹也是齐家的小姐,哪里不得他的眼,怎么连寒暄一场的机会都不给呢?

“算了,别聊我了。说你的事儿吧,不是要给我介绍你的结婚对象吗?”

齐司辛脸上的阴霾转瞬即逝,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我”牧念河此刻简直有口难言。

季槐清也尴尬的扶额,“苍天啊。”

算了。

再瞒下去就真要惹阿辛不高兴了。

牧念河沉出口气,:“阿辛,其实我的结婚对象,就是季严凛。”

从胡三茶楼出来,齐司辛借口公司有事先走了。

季槐清说想搭个顺风车一道回公寓,一边说一边冲着她挤眉弄眼。牧念河了然,季槐清是想借机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那我先走了,你们开车注意安全。”将二人送上车,齐司辛还是没怎么和她说话,只浅浅“嗯”了声,一轰油门走了。

牧念河望着一骑绝尘的卡宴,心里惴惴。在胡三门口站了会儿,她打算步行到金街附近买几盒糕点回家。

小时候每逢她想家,打电话给易岫哭闹,十次里面总有一次半次易岫被哭的心软,背着牧回白偷偷跑来祖父家看她,每次来都给她带一盒夹心酥麻花。

牧念河不由得想起季严凛来。说起来,她的身世再凄苦,好歹有人真心爱她,可季严凛又有什么呢,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从昨天和季槐清说完话,每当她再想起季严凛来,都忍不住多愁善感,心里面塞得满满的都是他。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是他临登机前和她的聊天记录:

JYL:「下次表白挑我在时候。」

牧念河脸红了下:「昨晚你不在?」

JYL:「也在,但在的方式不一样。」

牧念河:「去你的,少没正经。(刀)(刀)」

季严凛随后发来两个大笑的表情包。他属于老年人玩儿微信,很多表情包都没有,但凡他发来的都是她手机上给他发过去的。

火柴人大笑、火柴人大哭,还有各种可可爱爱的猫猫狗狗配文表情包。也许是觉得猫猫狗狗和自己气质不符合,季严凛一般只发火柴人。

其实牧念河很想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很多表情包,不是只有火柴人。但她却坏心眼的不想提醒他,火柴人季严凛发大笑表情包实在太好笑了。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大言不惭——

JYL:「老婆,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没回。

很不好意思回!

那个称呼她还得再做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

此后几个小时候,季严凛都没有再发消息来,她估摸着是他飞机起飞了。

季严凛这次去港区是为解决陈杜笙走后的技术卡口问题。原本云屹已经去了,但他那个牛脾气和港区公司的人有点合不来,云缆的人也都是高技术人才,一时谁都不服谁,一连几天都没做出成果,季严凛亲自去解决。

但是他就这么忙吗?

一整天了,怎么也不知道给她打个电话?

第43章

港区香江港口,一艘艘帆船停靠在岸边,夕阳的余晖渡在扬起的白色帆尖上, 像是油画晕开的一抹橘色。

其中最大的一艘游船, 酒保们络绎不绝的上下, 已经在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

最近海上无风, 港区的商会邀请在港的企业家参加晚宴,著名时尚杂志MASTER艺术总监安贝缇也会出席,听说安贝缇此次前来, 是为了参加一座新商业楼的剪彩仪式。

能请动安贝缇的商业楼,大概也只有港区的陈家了。

季严凛倚靠在栏杆上,手中握着一杯香槟,浅金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摇晃, 倒映出他冷厌与略显疲色的神情。赶了一天飞机,要不是齐戌,他根本懒得来。

一旁的齐戌见状冷哼,他心里还过不去那个坎儿, 甩了手里的酒,双手撑在栏杆上,目眺远方。

“听说二哥下个月要办婚礼了。”

齐戌最近也搞了个小科技公司, 预备在港区上市, 像是铁了心要和季严凛打擂台似的。

季严凛懒的理他的小孩子脾气,随口应了声:“嗯, 时间也差不多了。”

齐戌又冷笑:“确实差不多了。云缆顺利上市,连季如絮也动不了你, 现在谁不知道你们季家几乎垄断了国内新科技半壁江山,以后怕是也没什么北季南齐了, 以后都得认你们季家。二哥职场情场双得意,真是做什么都能成的人啊。”

齐戌心里有不少不服气。他和季严凛出身差不多,甚至他比季严凛出身强些,比他在家里更受人待见些,怎么偏偏他季严凛做什么都能成,他虽然掌了齐家的权,却还得看齐家那几个哥哥的脸色。

季严凛饮了一口酒,因他这满腹牢骚的话眯了眯眼。心想“三岁看到老”这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这么多年了,齐戌的脾性不仅一点儿没改,还变本加厉了。

季严凛把酒放下,淡淡开口,“我听说你身边一直养了个女人。”

他话题转的太快,齐戌扭过头,脸色忽然变得不自然,嗤笑了声:“养个小玩意儿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二哥连这个也要管?”

“你的人,我自然管不了。只是想建议你,季齐两家联姻,不一定非得是我和齐司辛。”

“你什么意思?”齐戌皱眉。

“字面意思。季家多的是愿意和齐家联姻的适龄女性,你想借季家的光,未必非得来为难我,齐戌,反正你也没什么真心,又有什么好舍不得。”

季严凛这话说的不算好听,就差明晃晃的提醒齐戌,这世上的好不可能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要么你来联姻,要么我们两家再无瓜葛,你自己选。

海风吹起季严凛的西装外套,清晨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此刻略有松散,却不失得体,尤其是那双眸子,落在不远处的一艘游轮上,神色淡定,不骄不躁。

难道这就是婚后男人身上的沉稳感?

齐戌咬了咬后槽牙,面色紧绷,口气无端冲起来:“季严凛,别以为我喊你一声二哥,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季如絮眼下是病了,这才不得已把公司交给你打理,你信不信,等他病好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难不成你还真拿自己当皇太弟了?”

他当季严凛在借着由头说教自己,浑身的毛都竖起来。

季严凛不愿与他计较,也哼笑了声,“齐戌,你也就这点本事。”

眼看着季严凛真要走,齐戌又连忙抓住他,开始说软话:

“二哥,你和我什么出身,咱们自己心里都有数。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如果不抱团取暖,就只有被人家吃了的份儿。你家大哥是这样,我家那几个哥哥也是这样。季严凛,那戏子不过一只金丝雀,我没什么舍不下的,更不在意我自己的自由,只是你们诺大的季家,我能信的,只有你罢了。你那婚能结就能离,一个女人而已,你就当帮帮弟弟,行吗?”

齐戌的话越说越疯,季严凛终于不耐烦,推开他的手,道:“你去看看医生吧,精神病又犯了。”

齐戌一时不差,被推了个趔趄,恼羞成怒:“二哥!”

晚宴八点准时开始。

安贝缇由一位男士引着上台讲话,季严凛站在台下,端着一杯酒,随意站在一侧。

陈庭宴也看到台下的人,点了下头,遥遥举杯。季严凛抬眉,也象征性的举起酒杯,回敬。

当年在剑桥,他和陈庭宴算师出同门,都是一位华人教授的学生,陈庭宴比他小两届,两人虽然没有过深的交集,但却听过彼此的名字,亦有过几面之缘。

游轮晚宴盛大华丽,过了正经的开场舞,庄重的气氛变得轻松,迎着微凉的海风,甘醇的葡萄酒气顺着音乐的鼓点跃动。

陈庭宴端着酒过来,黑色燕尾服一丝不苟,“师兄,好久不见了,在港区总能听到师兄的名字。”

“不敢当,陈四公子美名更甚。”季严凛与他碰杯。

齐戌最看不上这种觥筹交错之间的虚伪,冷笑一声,干脆搂着嫩模去酒池喝酒。

陈庭宴瞥了眼齐戌,多有不屑,移回视线:“云缆上市的时候我有关注过,师兄的团队很厉害。”

季严凛笑了下,淡定摆手:“小公司罢了,和陈家季家都不能比。”

“师兄太谦虚了,云缆聚集了一大批顶尖人才。其中有位胡博士,我想挖很久了,但他似乎对师兄死心塌地,怎么挖都挖不来,您有这样的团队,未来又怎会止步一个小公司。”

季严凛扬了下唇,避重就轻:“陈家家财万贯,底蕴深厚,想要什么人没有,又何必执着一个胡博士。”

陈庭宴笑:“有时候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他所处的位置。能被师兄看重的人,我自然垂涎。

我到现在还记得师兄的传奇故事,当年你是专业里第一个尝试做虚拟空间游戏的人,尽管盈利不乐观,但却极具象征意义。只是我一直没想通,你为什么会把它卖掉。如果当初能坚持下去,我相信它的成绩不会比云缆差。”

“陈先生好像对我的事情很了解。”

季严凛举起酒杯,看里面不断漂移的小气泡,神色淡了下来。

“好奇而已。”陈庭宴也扬眉,不加掩饰,“离一步成神的人太近,便总有窥神的欲望。”

陈庭宴说话有种恰到好处的夸张和吹捧,季严凛笑着咂摸了一会儿,连连摇头:“有人说你修的是逍遥道,我倒不觉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无欲无求。”

“有人?谁。”陈庭宴诧异。

提到这句有人,一整晚都心情不佳的人脸上终于勾出丝笑意。

这一瞬间,陈庭宴感觉,对面的人一身的盔甲都卸了下来,只听他语气轻柔:

“我太太。”

从游轮上下来已经接近十二点,方桓来接。

齐戌喝的烂醉,怀里抱了两个嫩模往车上走。路过季严凛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什么。

方桓为难:“季总,小齐总”

季严凛冷脸:“别管他。”

话是这么说,终究放心不下,上车后季严凛烦躁的按揉眉心,“找两个人,把他送回酒店。至于他身边那两个,想法子打发走。”

“诶。”方桓应下,连忙拿出手机打电话吩咐。

安顿好齐戌,方桓才开车,送季严凛回酒店。

路上说起云屹来,方桓连连摇头,说云总这个不着调的和人家胡博士喝了一晚上,差点给人家干趴下,好在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不少,不然这项目更难推进。

季严凛拆了袖锢,甩在一旁的椅子上,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就那性子,处处就好了。”

“没错。”

方桓连连点头,他从后视镜中看着季严凛略带疲惫的脸色,不由得感叹,老爷子真是慧眼如炬。

季二先生的确比季大先生更适合当领导者。

技术出身、沉得下稳得住、情绪还及其稳定,除了上次机场奇家少爷吓着夫人那次,他还真没见过季严凛发火。若是人前装一装就算了,但他人前人后都一个样,那就了不得了。

“你瞧什么?”季严凛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光影在他脸上滑过,莫名给人以压迫感。

方桓心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着您今儿好像没给夫人打电话。”

“嗯。”季严凛声音缓和了些,“没打。”

“怎么了?”方桓诧异,不是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地?

季严凛笑了下,“方桓,你和你太太相互怎么称呼?”

“啊?”方桓没想到季严凛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就叫名字,或者叫夫人。”

“嗯,那她叫你什么?”

“那说法可多了。”方桓呵呵一笑,笑里多有些心酸,“高兴的时候喊老方,不高兴的时候直呼全名,每次她叫我全名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了。”

“坏什么了?”季严凛不解,因为牧念河几乎总叫他全名。

方桓:“说明她很生气,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真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摸不透啊。”

方桓说了不少,季严凛却没能提取出一句适合他与牧念河的有效信息,只能作罢。

方桓也不知道这位爷怎么忽然又不问了,笑了下,自顾自的开车,没一会儿,只听车后座传来声响。

“睡了?”

“嗯,有个晚宴。”

看来这是在给夫人报备了。方桓识趣儿的升起隔板,给季严凛通话创造私人空间。

牧念河那头刚躺在床上,又有点睡不着,她今天右眼皮跳的厉害,到了晚上愈发心慌,接起电话来语气颇为着急。

“你怎么才给我打电话?”她问。

刚要睡着的人,连声音都带着微不可查的软糯。

季严凛不由得声音放轻:“想我了?”

这人又所问非所答。

牧念河憋气,埋头在他枕头上,静了一会儿才说话,“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最早后天吧。”季严凛换了只手拿手机,忽然笑了下,装模作样的皱起眉,“唉,难过啊今天。”

“嗯?”牧念河不由得直起身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

“哪里?”

“心里。”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你继续,我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季严凛笑,还真就顺着说了下去:“心里难受,想你想的。但你却不说想我,我更难受了。”

下一刻,他把语音通话切视频,压着声音哄着她露脸:“给我看看,宝贝。”

牧念河原本侧躺着,视频弹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跳了下,着急伸手理了理头发,才按开床头灯,接通电话。

手机屏幕出现两个画面,季严凛机位很随意,像是胳膊架在车窗框上,衬衫扣子随意敞着,露出锁骨,有种午夜的野性。

相对比下来,牧念河的打扮就乖巧端庄许多,浅粉色的荷叶边娃娃领睡衣,头发披散着,分成两半顺在肩前。

“今天忙什么了?”他问。

牧念河说:“和阿辛槐清出去吃了个饭,下午回来画稿。”

“嗯。晚上吃了什么?”

“晚上…”牧念河想了想,“我和晴姨都不饿,喝了点汤。你呢,你晚上吃了什么?”

一些没营养的对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她镜头挪动了一下,季严凛从灯光判断出她的位置,逮住机会揶揄:“怎么睡我那儿了?”

牧念河视线漂移:“我才没有,我只是转过去开灯。”

“呵。”

牧念河被他一声轻笑臊的耳朵烫,仔细观察起画面来,见他脖子微红,像是喝了很多酒,不由得担心:“你少喝点酒呀,脖子都红了。”

“嗯,我酒量不行。”季严凛随口附和着。

“这和酒量没关系,酒喝多了伤胃。”

牧念河神色认真,季严凛笑了,连忙应下:“好的,老婆大人,以后烟酒都忌。”

顶着脸红,她“嗯”了声。

两人又聊了会儿,牧念河已经显露困意,季严凛那边似乎还没到目的地。

季严凛还不想挂电话,便箍着她:“不许睡,再和我说会儿话。”

“哦…”牧念河长叹一声。

其中哀怨清晰可见。

季严凛像是说不够也看不够似的,要她给看看左脸,再看看右脸,没完没了,牧念河趴在他枕头上,顺着他的意思办,到了儿眼皮沉重的一抬一抬,季严凛才心满意足的放过她。

“好了,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睡吧,我一会儿就回酒店。”

“诶,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收着消息再睡。”牧念河揉了揉眼睛,给自己提神。

“知道了。”季严凛扬了下唇,“挂吧。”

临挂电话前,牧念河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打算补上那句“想你”,然而,她正欲说,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砰——”的巨响,像是车辆撞击的声音。

屏幕剧烈摇晃,闪过白光。

“季严凛!”

第44章

事故发生的那一刻, 齐戌的酒终于醒了。身上剧烈的疼痛将他唤醒,因为安全带的缘故,他整个人倒绑在后座座椅上。

“艹”齐戌呲牙咧嘴的骂了句脏话, 他感觉自己肋骨都断了。

发生了什么?

他迷迷糊糊的回忆着, 好像是司机接到了季总身边的方桓的电话, 要他把嫩模送走, 别喝昏了沾上什么病。

“还真是管的够宽的。”齐戌冷笑,命令司机原计划右拐去夜总会。

司机心里踌躇,在路口犹豫的功夫, 被其中一个坐在副驾上的小嫩模坏心眼儿转了方向盘,结果直接迎面和右拐的车撞上。

两车相撞的一瞬间,齐戌酒彻底醒了。

“他妈的…”

齐戌再次有气无力的啐了口,看向身边俩个被撞的不省人事的嫩模。

还真让季严凛说中了, 真他妈不是好东西。

被撞的翻过来的车厢里满是机油味儿和血腥味儿,齐戌头昏着,他吃力的伸出手摸索手机,却怎么都找不到。

“叫救护车啊…”

车厢里一片死寂, 说完这句话后,齐戌便也倒了下去。

临昏迷前,他想起相撞的那辆车, 好像是方桓来接季严凛的那辆, 主办方安排的特斯拉…

凌晨两点,牧念河提着手提箱, 匆匆裹了件大衣等在明庭湾门口。

季槐清一脸素颜赶了过来,看上去刚从床上爬起来, 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七个保镖。

见她来了,牧念河连忙下台阶去迎她, 结果差点被绊倒,还是季槐清一把扶住她。

“别急,我先带你去停机坪,最晚早上五点就能到。”

牧念河浑身发冷,手还在抖着,强撑镇定:“好,麻烦你了,槐清。”

要不是最早的航班在七点半,她不会深夜麻烦季槐清。

季槐清安慰她:“瞎,没事儿,他也是我二哥。”

“谢谢。”牧念河依旧点点头。

作为季家的大小姐,牧念河猜到季槐清有自己的私人飞机,所以第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幸运的是,季槐清前两天刚向港区的民航局提交了飞行申请报告,她们今夜能顺利入港。

上了飞机,季槐清问她知不知道二哥在哪,牧念河低头想了想:

“他昨晚参加了港区商会举办的游轮晚宴,入住的酒店应该是主办方提供的,但他没说在哪,我猜测是皇希酒店。”

季槐清诧异:“你怎么知道?”

牧念河道:“港区的商会以陈家占大头,为尽地主之谊,他们一定会将宾客安排在陈氏企业下的酒店,其中只有皇希够得上规格。”

季槐清没想到一贯清冷柔弱的牧念河如此沉得住气,不禁又问:“然后呢?我们总不能一家医院一家医院的去找吧。”

“不用。”牧念河摇头,“从港口到酒店会经过港区的中心区,如果有人替他们叫救护车,也会送他们去最近的医院。”

“喔。”季槐清拍了下脑门,“我们只需要找沿途的医院即可。”

季槐清立马吩咐她带着的几个保镖,让他们几个人分工,务必在落地后一小时内查清季严凛的位置。

牧念河坐在一旁,缓缓靠在靠背上,闭上眼,心里一团乱麻。

其实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镇定,此时此刻,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缩,又一点点松开,让她每呼吸一口都抽的浑身在痛。

两个小时前,轰然在耳边炸开的急刹声和撞击声几乎叫她耳鸣。紧接着漫长的忙音,可等她回过神来,任她怎么叫“季严凛”,对面都没有应答。

而更让她害怕的是,直到电话被挂掉之前,她都没有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身侧传来含着湿意的吸气声,季槐清怔了下,抽了张纸轻轻放到她手里。

“念河,我二哥命硬着呢。”

三个小时在焦虑和惶惶中度过,落地港区停机坪,季槐清建议她们先补充一点能量。

“先吃点东西吧,别一会儿低血糖了。”

季槐清坐在车上,看见沿途有间谭记,叫司机停车。

保镖们还没传回有效信息,她们到了也没地方去。

“嗯。”牧念河抬起头,视线勉强从手机上移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头。

凌晨六点,谭记里面的人不算多,季槐清点餐,牧念河低头打字。

陈庭宴终于看到了她的消息并给出回复:

「原来季总就是你先生。」

「别担心,他现在在陈家的私人医院,昨晚我们已经找到他了。」

微信界面里那短短的几句话,就像灵丹妙药一般,瞬间抚平她内心的焦躁。

心底的石头重重的落下,牧念河声音都颤了,带着欣喜:“槐清,去半鸣山,我找到他了。”

车辆驶往半鸣山的同时,季槐清的保镖也拿到了相同的信息。

昨晚凌晨十二点二十五分,两辆特斯拉在西旺角相撞,十二点三十五分陈家司机路过,叫了救护车。

原来十分钟,就有人叫了救护车。

牧念河深深舒出口气。

知道她要来,陈庭宴早早在大门口候着。

只见那辆卡宴刚停稳,后侧车门便被推开,纤细的脚踝着急忙慌探出来,牧念河散着头发,裹着大衣向他疾步走来。

张口就问:“庭宴,他在哪?”

陈庭宴还没见过这样的牧念河。想当年她一个小姑娘被陈家几位叔伯为难也没见她这么慌过。

陈庭宴唇边的笑意凝固了瞬,还是侧过身,给她让开道:“二楼。撞到头了,还没醒。”

“谢谢。”牧念河风一般跑了上去。

陈庭宴淡淡转过身,往向她的背影,抬眉。不得不说,他这个师兄,是个有福气的。

“她是我二嫂。”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话语里带着些不满和审视。

陈庭宴兀的回头,只见一个拿高定当家居服的小姑娘,扎了个丸子头俏生生的杵在他身后。

她面色素淡白皙,不施粉黛也能看出她脸上的水灵,必然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女孩。

“我知道。”陈庭宴淡淡扫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没再与她寒暄。

两人就在大厅站着,谁都不再和谁说话。

季槐清知道牧念河要来陈家还小小吃惊了下。陈家是百年世家,家族底蕴比季家还要厚上几分。

她这副样子出现在陈家,怕是要给季家丢人。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担心反倒多此一举。

她上挑的眉眼在三米之外的男人身上淡淡转过,哼笑。

装什么装,她都瞧见了,看着清风霁月,实则放浪形骸。

百年世家蕴养出来的人也不过如此。

牧念河一口气冲到二楼,护士刚从病房里出来。

“您好,打扰一下,我先生怎么样了?”

“您说季先生还是方先生?”那护士上下打量她。

“季先生。”她应声。

“原来是季太太。”护士小姐立刻微微躬身,应她:“季先生伤的不重,只有一些轻微脑震荡。”

“他醒了吗?”

护士小姐答:“暂时还没有,季先生长期疲劳,身体高负荷运转太久,现在还在睡。您可以在休息间等待,大约两个小时,季先生就能转醒。”

“好,谢谢。”牧念河连连点头。

牧念河被护士小姐引到了一间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也是一间观察室,和病房只有一门之隔。

观察室的门上半部分是透明玻璃,从玻璃窗看过去,就能看见正对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季严凛。

牧念河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她看见季严凛面色苍白,嘴角和颧骨位置有些肿,头上绑着绷带,脸上其他地方都有些轻微的擦伤,从额角蔓延至下颌。

牧念河垫脚看,发现他的腿好像也受伤了,那条腿被高高架起来,已经打上厚重的石膏。

季严凛少有如此破碎的模样,他一向是游刃有余的,哪怕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人,哪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呢?

在等待的两个小时里,牧念河在心里将撞过来的司机狠狠的,来来回回骂了百十遍,骂完又再次感恩老天,万幸,万幸他没大事。

后来实在担心,她悄悄推开休息室的门,在靠近季严凛病床的一张小沙发上坐下,听着他的点滴声,慢慢的,困意袭来,终于合上眼睛。

季槐清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又不想上去打扰二嫂和二哥团聚,一个人在陈家私人医院楼下溜达。

快九点的时候,齐司辛那头终于得了消息。

大清晨的,她声音叽里哇啦,惊奇的说她小叔昨夜在港区出车祸了,整个齐家都乱成一锅粥了。

齐思辛:“我二叔他们已经在接手集团的事儿,还派了人来港区,就想知道小叔人还在不在。”

季槐清正愁没人说话,随处找了条长椅坐下。

她裹紧大衣,叹气:“实不相瞒,昨晚我二哥也车祸了。”

这要比齐戌车祸更炸裂,齐司辛睡意一下子全没了,直起身子:“WTF?念河知道吗?要不要接上她过去?”

季槐清呵笑了声:“人早来了。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私人飞机,载她去港区。”

电话那头滞了一下,齐司辛不咸不淡的应了声:“原来如此,行,当我没说,我又自作多情了。”

“哎,我是不那意思啊。”季槐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得,是不是那意思都没什么,反正她也不把我当朋友,有事也不会跟我说。”

齐思辛的脾气倔起来也十分的倔,季槐清无奈,又想到飞机上的一幕,不禁开口:

“你也别在这事儿上怪她了。昨儿我二哥是和念河打着电话出的车祸,砰地一声之后电话就断了,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我听着都要吓死了,更别说她一个亲身经历的。我没去之前,都不知道她怎么扛过来的。”

季槐清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玉兰花上,生平第一次觉出什么叫宿命。

齐司辛听着这话头儿,默了瞬,最终哑然道:“你想说什么?”

苦笑着:“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俩命都挺苦的。”

第45章

睡梦中, 牧念河回到了十七岁,第一次见到季严凛的那个夏天。

那天她正因祖母做主将她的裙子给了另一个孩子而生气,也在同一天, 季老爷子带着季严凛来家里做客。

少年身如劲松长竹般挺拔, 眉眼桀骜凌厉, 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性子。

牧念河礼貌的朝他们点点头, 叫了声“爷爷好,哥哥好”,便独自回了房间。

她的性子孤僻, 逢年过节走亲戚从不主动开口,身边的人早已习惯,一时大家都没说什么。

关上门,她听见季老爷子笑说:“老牧, 你家的小囡好乖一个,可比我家这浑小子好多了。”

祖父还没说话,便听见那少年冷冷接了一句:“我不是你家的。”

丝毫不给他爷爷面子。

她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愕然回头, 看向房间紧闭的门板。

那是她对季严凛除了长得好看外的唯一印象,难相处,不听话, 目无尊长。

在那之后, 她从不与季严凛对视。她潜意识里觉得,季严凛是那种随时会说一句“你看什么, 再看小心我弄死你”的人,她不想自讨没趣。

他的眼睛, 他这个人都太具有存在感与倾略性,让人不自在。那么霸道、专横, 不近人情。

她是有些讨厌他的……

可直到梦逐渐晕成一团光圈,一点点收绞,收成一个原点,将她从恍惚的梦境带回到现实,她的心就又变得酸软和不踏实起来。

季严凛…

她站在虚与真的边缘,心里就只剩这一个名字。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视线好像有形状,有实感,牧念河身子颤了一下,猛的睁开眼睛。

忽的对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梦里桀骜不驯的少年,此时正扭过头看她。

“吓着了?”他苍白的唇微启,声音沙哑。

鼻腔猛的一酸。牧念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原本不想哭的,可是他一问,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涌。

“季严凛…”

“过来。”

季严凛气虚着,听出她的哭腔,眉心骤然蹙紧,着急向她伸出手。

牧念河立刻从两米外的小沙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她不敢碰他的手,因为他的手掌和手腕处也有深深浅浅的伤痕,被纱布包裹着,只能小心翼翼的,虚浮的牵着他的指尖。

小姑娘哭的稀稀塌塌,季严凛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因为手臂受伤无法抬起,抬了一半便无力的落了回去,只能言语安慰:

“那动静听着唬人,实际上没什么,别怕。”

“嗯,我知道。”牧念河一把抓住他胳膊,固定住,还在落泪,说:“你别动了。”

季严凛醒来后还在持续眩晕,脑震荡的反应让他恶心,却不敢告诉她,于是说:“宝贝,别哭了,哭的我心疼,一会儿头要晕了。”

季严凛的话提醒了她。

对,他醒了,得叫医生来看看。

牧念河抬起胳膊,用袖口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宝贝,顺便去看看方桓。”季严凛叫住她,“再通知他家属。”

“嗯,放心。”

医生很快过来检查,陈庭宴跟在医生身后探望,季严凛神色郑重的道谢。

“师兄客气了。”

陈庭宴打量了他一番。他刚才也听到了医生的话,伤的不算重,只是有些脑震荡,外加右腿骨折,旁的没什么大碍。

“师兄?你们认识?”牧念河端了盘水果进来,恰巧听见陈庭宴的那声“师兄”,不禁愕然。

陈庭宴:“我和季总在剑桥是同门师兄弟。”

牧念河瞪大眼睛,看向季严凛,他认识他不早说?

季严凛似笑非笑的瞅着她,半靠在床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我做什么,我没拦着你联系。”

牧念河瘪着嘴瞪他。

陈庭宴不想再呆下去,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

“你们安心住着吧,这一层不会有人打扰。”

陈庭宴走的时候贴心安顿,帮他们关上了门。

房门即将关上时,他听到里面两个人的打情骂俏之语。

牧念河语气干巴巴:“吃水果。”

季严凛:“你喂我。”

牧念河:“左手没受伤,自己拿着吃。”

季严凛:“连带效应,都疼。”

呵。

陈庭宴不由得想笑,季严凛当年的体格在欧美人里都算好的,现在一块草莓都叉不起来?

偏牧念河还信了,声音又软下来:“那你张嘴,小心点,不要扯到嘴角的伤口。”

季严凛高兴了:“好的baby。”

陈庭宴彻底听不下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面,季严凛视线从门板上收回来,不着痕迹的挑了下眉,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将人揽过来,吻她额头,声音黏糊:“你再陪我睡会儿。”

陈家的私人医院,高级病房和别墅客卧没太大差别,双人床宽敞舒适,季严凛睡在中间,两边还有足够的位置。

牧念河本就想离他近点,环顾四周,也不扭捏了,干脆脱了鞋和外套,掀开被子一角,窝到季严凛身边躺下。

熟悉的冷檀木香和陌生的床品味道交织让她莫名心安,在她窝过来的瞬间,季严凛也身体用力,吃力的想靠近她一些。

“诶,你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牧念河连忙按住他肩胛,又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一些,面对他侧躺着,与他枕在同一个枕头上。

再次呼吸交缠,瞬间填满失而复得的心,牧念河幸福的想掉眼泪,问他:“昨晚的电话是你挂的?”

“嗯。”被子下,季严凛牵住她的手,他的指尖温暖干燥,满满的安全感。

牧念河又想哭了:“怕吓着我?”

季严凛:“差不多吧。”

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被撞的飞了出去,疼痛让他神思逐渐混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判断自己的车子是被撞到了路边的草丛里,而沿海的这条路离市区很远,并不易被发现。

万一她在电话里一直听不到有人救他的动静,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凌迟,他只能挂掉电话。

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害怕,怕车子爆炸吓到她,也怕自己活不下来,以后再见不到她。

牧念河把头在他肩膀下埋的更深了,没一会儿,季严凛感觉肩膀传来湿热。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心疼的沉出口气。他现在一身伤,连抱她一下都不能。

没一会儿,牧念河的呜咽越来越大声,一抽一抽的,她想忍住,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往外溢。

“季严凛”她不停的叫他的名字,可叫了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着他哭。

哭了快十分钟,季严凛被她哭的声音也酸哑了。

他无奈的抬起手,忍着疼把她往怀里揽,安慰:

“宝贝,别哭了,你这么哭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天灾人祸,旦夕祸福,他哪能跟她保证下一次不会出现相同的情况,况且就算他说了,牧念河也不会信。

季严凛只能侧过脸碰她额头,叹气:“我以后都走着上班,再也不坐车了。下次出差,我提前半年出发。”

“你真是病了嘴上也没把门的。”

他一本正经的开玩笑,牧念河也给面子的笑了,想了想,撑起身子在他唇心微微碰了下。

躺回去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情绪像洪水后的余留,向他倾诉自己的害怕:

“我真的吓死了季严凛,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在飞机上一直在想,我的那句‘想你’还没有说出口。”

“呦,还有这一句啊。”季严凛立马抓住关键,“那你现在说给我听听。”

“你!”牧念河又直起身子,鼻尖红红的蹙眉瞪他,“说什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要不是看他是个病人,自己真想给他一掌,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逗她。

“现在当然是等你告白的好时候啊。”

季严凛不以为意,眼神在她唇上肆意流连。

“我才不说,我还伤心着呢。”牧念河重新窝回去,继续流眼泪。

她打定主意了,哭就哭了,没什么面部面子的,这一晚上她简直过的太煎熬了。

季严凛没法子,看着她叹气,没一会儿又开始头昏,最后昏昏沉沉的在她的哭声里睡了过去。

接下里的几天,季严凛一直在昏睡和短暂清醒中度过,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三天。

医生说是他长期休息不好,身体发出了警告,干脆趁现在好好休息一下。

牧念河立刻给他一个警告眼神。

季严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季槐清也跟着他们在港区呆了一周,见季严凛没大事,准备返回京北。

走之前她问牧念河:“你要不要一起回去,反正我二哥这里有专业的团队照顾,留下也没什么事。”

牧念河也这么觉得,她工作室已经积压了太多的单子。

“行,我和你回去。”

于是两人悄悄商量好第二天返京。

谁知季槐清是私下偷偷问的,不知怎么的就被季严凛知道了,直接将人截下,给做了决定,说牧念河不回去。

回去的路上,季槐清忍不住和齐司辛吐槽:“不是,你说我二哥是不是有病?念河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啊,难道她工作室不用管了?”

齐家最近乱成一锅粥,齐司辛忙着接手她小叔的公司,踩着高跟鞋急吼吼的问她:“念河怎么说?”

季槐清翻了个白眼:“念河当然也想回去,她有好几个客户在催稿了,可我二哥不让,还让人把她的工作电脑搬了过去,每天看着她工作。我真是服了。”

齐司辛倒吸一口冷气:“你二哥是有点强制.i在身上的,念河没生气吗?”

“生气了。但也没办法,她一说要走我二哥就发脾气,前两天两人还冷战来着,今儿刚说上话。”

齐司辛:“哈哈,我是真想不到,你二哥还有这一面。”

季槐清叹气:“别说是你,连我都想不到,我默默祝福念河,并祈祷以后不要遇到这样的老公。”

第46章

季槐清走后, 牧念河每天都和季严凛大眼瞪小眼。方桓的夫人前几天也赶来了港区,先去看了方桓,见他没什么大碍, 几声“阿弥陀佛”后又匆匆赶来看季严凛。

这是牧念河第一次见到方桓的夫人, 加绒长款风衣, 阔腿西装裤, 高跟鞋,一位精明干练的中年女士。

季严凛见人来了,撑起身子, 抱歉道:“谭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惊扰您了。”

方桓的夫人谭明莘是季严凛曾经的家庭教师,现在是京大经济学院的客座教授, 季严凛对她的态度要比对方桓恭敬许多。

谭明莘摆摆手:“没事,你俩没大事就好。”

在港区呆着无事,牧念河工作间隙偶尔会去找谭明莘闲聊,两人唯一的话题就是季严凛。

听谭明莘说, 季严凛从小就是个另类,但从小也聪明,季老爷子对他是寄予厚望的。

“季老爷子对他寄予什么厚望?”

有了上次季槐清的铺垫, 牧念河本能的对“季老爷子”的目的充满戒备。

谭明莘手上动作不停, 她借了医院的家庭厨房,正给自己的先生做他家乡的粿子。

谭明莘:“他们那样的家庭无非就是那些, 继承季家呗。季家祖上出过不少爱国企业家,一代又一代积累到如今的产业, 自然是想多买几个保险。我记得到了严凛这一代,季家子孙辈的大约有八九个孩子, 季老爷子雨露均沾,都按接班人来培养,但若论私心,老爷子实际最喜欢过世的大儿子,自然对他的两个孩子多器重。”

“九个接班人?”牧念河听后不禁笑了,“季老爷子怎么跟康熙似的,难不成还弄个九子夺嫡?”

谭明莘笑笑:“大户人家规矩多,心思也多,谁又能知道呢?不过你也别担心严凛是个没人疼爱的,季老夫人很喜欢他,比疼季如絮都疼的厉害呢。”

牧念河点点头,季老夫人她小时候见过,一位十分和善的老夫人。

一连和谭明莘聊了几日季严凛,忽然有一日谭明莘不再提了。牧念河心想应当是方桓不叫她和自己聊季家的私事,便也不问了。整日里得空就和谭明莘钻研食谱,甚至练起了刀工。

谭明莘见她动手能力强,人也聪明有耐心,刻在骨子里教书育人的DNA瞬间动了。

谭明莘:“小牧,我记得你说过,你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在徽城读的,师从名师?”

“嗯,我师傅叫方景尘。”牧念河正专心用一根胡萝卜雕花,说话声音都轻了许多。

谭明莘笑:“那怎么不继续读了?有名师引荐,无论申请国内还是国外的大学都会比较容易。”

“继续读?”牧念河下意识重复这三个字,眸中有片刻失神。

她何曾没想过继续读?

当年硕士毕业的时候方景尘也建议过,说她天赋卓然,去博洛尼亚深造几年,见见世面,造诣定然会比现在更高。但她那时候没钱,还因为打工还助学贷款错过了留基委的申请时间,最后只能作罢了。

“担心有些晚,我都要26岁了。”她声音有些犹豫。

“瞎。”谭明莘捂嘴笑,立马说道:“36岁出国读书的都有,26岁算什么。只要你想,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这天晚餐后,牧念河给谭明莘送了些新买的水果,上楼时收到了陈庭宴邀请信息。

他邀请她去参观自己前日找人打理的花圃,最近天气转暖,花圃里的垂丝海棠要开了,景色难得。

牧念河在医院里生生憋了半个月,季严凛不能动弹,她也就陪着,简直坐牢一样,眼下有这机会,不禁心生雀跃。

她和陈庭宴一向是君子之交,赏花的时候也必是一堆仆人跟着,应当没事的。

于是,吃完饭后,她心怀忐忑的和季严凛说了这事儿。

自她上次要和季槐清回京北被截下之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变的极其古怪。她隐隐觉得,季严凛身上的那股强势和霸道又回来了。

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不曾想,对方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道:“想去就去吧,总比陪我在这里耗着强。”

牧念河一瞬讶异,挑眉看过去。

虽然他身上其余伤口都好的差不多了,但还吊着一条石膏腿,半靠着床头,披了件外套看公司的文件。不禁心生愧疚,好可怜的一个人,她好歹能出门转转,他却只能被工作和伤口圈在这里。

她磨磨蹭蹭凑过去:“那我去看垂丝海棠,随时传照片给你。”

“嗯。”

赏花的时候牧念河一直心不在焉,含苞欲放的垂丝海棠没有掀起她过多的雀跃,礼貌性的垮了几句后,便说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最近在中环路有个展览,是安贝缇的朋友办的,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医院楼下,陈庭宴递给她一张邀请函。

那邀请函外壳黑硬,底衬是一层金箔,可见展览规格之高。牧念河想了想,推脱:“谢谢。确定好时间后,我去找你拿票好么?”她担心自己若是去不了,会浪费了陈庭宴的这张票。

却没想到,陈庭宴只是笑了下,视线上移,看向二楼那一格暖窗,突然开口:“你还是这么疏离客气。”

牧念河:“啊?”

他收了眼,向后退了一步,却没收回那张票,“拿着吧,若你没时间过去,扔了便是。”

他神色疏厌,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上楼的路上,那张票像个烫手山芋般揣在兜里。在进房间之前,牧念河想了想,从包里拿出那张邀请函,直接撕碎了扔进医院的垃圾桶。

那天看完垂丝海棠后,牧念河与陈庭宴心照不宣的不再联系。季严凛的工作还是很忙,不仅要忙云缆的事儿,季氏因为他的车祸也乱了一阵子,眼下是季如絮重掌大权,立刻将季严凛大半年来放在集团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

也是前几天谭明莘推着方桓来开会,牧念河这才知道,周隽离职了。不仅仅是周隽,就连云缆的邹鸣也被陈庭宴的人挖走了。

其实陈庭宴原本想挖的是核心技术团队里的胡志鹏,奈何胡博士一身风骨,绝不作背信弃义的人,这才退而求其次。

方桓气结:“这个邹鸣,看着挺像回事儿,没想到这么没远见。”

季严凛倒不生气,八面不动的押了口茶,淡然:“由他去。”

牧念河知道这件事后还问季严凛,要不换到港区的公立医院去,或者直接回京北。

季严凛在她面前倒是不装了,轻佻道:“住着呗,他挖了我一个研究员,还不叫我白吃白喝了?”

牧念河搞不懂他心里想什么,还是方桓给她解释,“现在搬走,港媒只会调侃的更难听,不如以一变应万变。”

好吧。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季严凛的生活习惯却照旧,该养病就养病,该工作就工作,与往日没有不同。

只有一点,那就是数次驳回她想回京北的要求,必须要她留在自己身边,牧念河无奈,只能独自生闷气。

一日晚上,牧念河洗漱好上床。最近他们换了新的洗护,迷雾雪松,很清冽的味道,符合他俩身上的气质。

丝绸被子掀起,灌进一点冷风,她刚挨着床垫就被人拢了过去。

季严凛还不能翻身,但用一条手臂便将她拉近怀里,鼻息落在肩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似有若无的撩拨着。

月色莹白柔软,他手绕到前方,压着声音:“生气了?”

牧念河闭着眼,因他的动作睫毛微颤,冷冷回应:“生气有用吗?”

身后人笑:“倒也是没用,只惹我心疼罢了,反正你出不去这门儿。”

力道加重,牧念河不自在的轻吟,雪白的脖颈顷刻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红晕。

“你这样强迫我,就不怕我真生你的气?”她蹙眉咬唇,不敢叫声音泄漏出来。

季严凛说的出就做得到,自陈庭宴趁他生病之危撬他员工,还敢觊觎他老婆,门口就多了无数保镖,乌泱泱的一片。前儿陈庭宴来看过一回,发现自己家的医院进都进不来,不禁气笑,却也什么都没做,罢手走了。

他霸占着陈家私人医院整个二层,别说是她,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要是真生气,我自然放下一切身段儿来哄,给你跪下磕头也行。但是心肝儿,这几天你先别走,再陪陪我。”

他话说的浑不吝,手上的力道一下也没减弱,含笑逗弄,可牧念河背对着他,却看不见他仰面望着天花板的那双眸子,那里面裹着不易察觉的半分焦慌。

“谁稀罕你的跪,那又能值多少钱,抵得上我在客户面前的信誉吗?”牧念河不依,挣扎着转过身,眸色也认真起来,“我不管,我指定要走。”

她微红的脸转向他,眸子里还掺着些水色,据理力争:“季严凛,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你需要见你的员工沟通事宜,我也需要见我的员工。你不能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和我呆在一起是你不喜欢的事?”季严凛眸子落下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脸沉了几分。

“你不要挑字眼。”

“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稀罕我了?”

两相交锋,情绪上头时谁都不遑多让,各自带着锋利的武器。

季严凛出得是软刀子,还刀刃向内,刀刀扎在自己身上。

牧念河出得是狠刀子,一句话都不留情,咬了咬牙:“你若总是妄顾我的想法,强迫我,我总有不稀罕你的时候。”

这话说的过于利落了,打断骨头连筋都不连着的那种。

季严凛一瞬失神,看着她执拗的神情,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英国读书时校园里偶尔掀起的“girls help girls”运动。

她们有些口号,他没仔细听,大致意思是“她属于她自己”、“事业大过爱情”等等。

牧念河甚少在他面前表露这些,也没提过男人女人谁是谁非的问题,像是根本不屑和男人争辩这些事儿,她一向只用行动捍卫——

你若是真心爱我尊重我,我便继续和你好下去,你若说爱我却不尊重我,那也就算不得什么爱了。

她的神色太孤勇,为他哭也为他笑,也能毫不留情的说“不稀罕他了”。

季严凛不欲再看她的眼睛,败下阵来,捏着她后颈压向自己,语气有些颓然:“念念,我也会怕。”

这时候,只能靠这个了。

“什么?”她愣怔。

季严凛叹气,不知如何与她开口。说他吃醋了?害怕了?

他和方桓同时出了车祸,身边唯一能用的上的周隽也辞职,他费了大心力才稳住团队人心。眼下集团大权旁落暂且不说,最让他头疼的是陈庭宴盯上了云缆和她。

这狼崽子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野心大的很,道德感更是薄弱,眼见他腹背受敌也要来添一把柴。那晚的垂丝海棠有多好看他不知道,但陈庭宴的宣战他却看的明明白白。

可眼下这种情形,他高卧病榻,行动不便,哪敢把人放出自己的眼皮子?谁知道那人会做什么,他不能再让自己身边出现任何的不稳定了。

只是他心里所想,牧念河并不知晓,他也不会告诉她,自己因陈庭宴而起的可笑的醋意和危机感。

“是在担心公司的事?”

牧念河追问,撑起身子看他。

见她这样,季严凛心念一动过,直接单臂穿过纤细腰侧,用力一翻,她便整个人伏在了他身上。

她眼底的锋利弱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担忧,季严凛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叹了口气,瞬间将心里的污浊都排了出去。

“没事,让我亲亲。”

后颈被强有力的控住,下压,他张嘴咬住了她的唇。舌尖来势汹汹的探入,没一会儿便搅弄出咂摸的水声。

这个被偷袭的吻直叫她头皮发麻,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伴随着他的节奏,牧念河僵直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微微张开嘴,容纳他挞伐的舌尖,直到舌根儿被吸的发麻。

“那个姓陈的惦记你,我气的慌,非得把你绑在身边儿才安心,这总行了吧。”

季严凛胸膛微微起伏,半真半假的说出些气话。

“你要这样解释,不如不说。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意思了?”牧念河气喘吁吁的被松开,声音带着些娇欲。

他手还掌在她后颈,一边解释一边在她唇上轻啄,一点点蔓延到脸颊两侧。

她很容易便泛起生理眼泪,无端引人遐想。季严凛难耐的皱眉,将她身体往上托,声音逐渐含糊:“我信你,我是对我自己没自信。”

如果当年牧家没有家变破产,再凭牧氏伉俪在艺术届的影响力,牧念河配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自己这种一身铜臭的不入流私生子,又如何能得他们的青眼。

那陈庭宴表面上倒也配得,修的一副清风霁月的好皮相,却尽干些试图撬墙角的龌龊事!

季严凛暗自生气,力道不由得加重。

牧念河“嘶”了声,对他这话不解,皱着眉垂头看他,却又因他闭眼动情失控的表情迅速移开脸,心里一阵阵的发紧。

季严凛动不了,大多数时候只能她来。可她又是个面子薄的,眼下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说什么都不肯再做下去。

“等你好了,行吗?”牧念河咬着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耳边的人呵笑,却不肯放过她。他的手来回点火,顺着她光滑的脊柱游弋,话里卷着疏懒的情/欲,“心肝儿,只管自己享受可不行,没有这道理。”

她身上的敏感处早就被他探的个七七八八,进行的很快,事了,她手腕都被翻折的不顺畅,去浴室清洁的时候穿衣服都险些没拿稳。

她上身哪哪儿都疼,不想半夜磨着睡不了觉,干脆将带胸垫的睡衣丢向一旁,只套了件柔肤对襟睡袍出了浴室。

第47章

自那天季严凛坦白了自己的醋意和危机感, 不仅没得到她的心疼,反倒像被她捏住把柄似的,牧念河直接说自己要京北, 他敢拦就是不信任她。

季严凛叹了许久的气, 最后没法子, 只能放人走。

于是牧念河只陪季严凛在港区多住了两日, 就忙不迭的买了机票回京北。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过年了,等过起年来,要不了两个月就是清明, 许多客户都挑清明节立碑,所以这段时间订单量猛增,多的是来找她商量终稿的,她必须得回去了。

季严凛本想陪她一起回来, 可惜他腿上的石膏还得两周才能拆,来往不便,只能牧念河自己回去。

走之前他好一番嘱咐,随时打电话自是不必说, 什么每日最少主动发十条微信啦、起落报平安啦、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和谁一起出门啦,都要仔仔细细的告诉他。

牧念河无语的站在病房门口啐他:“控制狂!”

她才不会按他说的那么做,真要像他说的那样, 自己也别干活儿了, 和他报备一天行程就够她忙了。

落地京北机场,是朱玉来接她。

快过年了, 天气也在转暖,牧念河提着手提箱风尘仆仆出了航站楼。

她穿了件浅灰色大衣, 内搭低调白色长款针织连衣裙,裙子是浅浅的v领, 她便在纤细的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耳上再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看上去柔和又亲人。

朱玉迎上来打趣,“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小许就要辞职跑路了。”

牧念河连连抱歉,“今天下午见完客户,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就当给你们赔罪了。”

朱玉笑:“行,我选地段,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牧念河将手提箱放到朱玉车子后备箱里,笑吟吟道:“当然不心疼,吃穷我都没问题。”

她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说话音调也下意识上扬,整个人冒着幸福的泡泡。朱玉见状不由得上手摸了一把,“哎,我怎么觉着你最近滋润的很,皮肤变细腻了,打扮和性子也变了,不似从前那么冷。”

牧念河惊讶朱玉的眼神,临走前谭明莘也提了一嘴,她不禁微张红唇,觉得夸张:“有吗?”

“有啊!”像是猜到了什么,朱玉忽然扯了扯她领口的丝巾,果然,不出所料。

朱玉暧昧一笑:“要不说啊,男人这种生物可恨归可恨,但在调节激素方面,还是挺管用的。”

牧念河知她说什么,红着脸推开她的手,“没正形。”

中午两人随便对付了一口,下午同去客户家。

路上朱玉简单和她说了下大致情况,她不至于太措手不及,但也感受到了会面时的刀枪剑戟。

“干咱们这行真是走哪儿都遭嫌,你瞧瞧刚才那家人的脸色,死的是他老娘,又不是我老娘,竟说什么快过年了才来,嫌咱们晦气,这人可真有意思!”

牧念河正将图纸往包里塞,想起刚才的场景,也气笑了。

一个年近四十的暴发户,靠着老婆家的钱实现了阶级跃升,便想给自己在农村的老娘办个体面的葬礼,全当给自己充场面。

谁知这人豪掷千金给老娘做墓碑,临了却将自己母亲的名字写错了,名字里最后一个“妹”字错给成了“沫”,现在碑都快成型了,又提出要换字。

朱玉越想越气,上了车还一个劲儿的骂:“买件新衣服剪坏了还得重新买一件,给老娘做碑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想着来占我们的便宜,你瞧见他刚才那副嘴脸了吗?见我们两个女的好欺负,竟然想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说是我们没和他进行二次确认,靠,傻x吧!”

“算了,别最后气着自己,这种事在华君见的还少吗?”牧念河揉着眉心,叹气。

刚才的客户是之前合作的一位太太介绍来的,那会儿工作室刚开张,她想巩固客流,便在价钱上做了让步,同意成碑之后再付尾款,可现在碑做毁了,客户不愿意付钱,这单子就得砸在他们手上,尾款将近两百万,算不得小数目了。

朱玉见她为难,也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懊悔道:“这事儿怪我,应该和他再确认一遍的。”

牧念河立刻摆手:“这本身就是他的错,我们不必怪罪自己。”

末了,怕朱玉担心钱的事儿,牧念河承诺自己一定能解决。大不了就打官司,就是折腾一些,反正这种窝囊气她绝不受!

在员工面前表现的波澜不惊是当老板的第一课,这是季严凛那天教她的。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和季严凛视频吐槽。

牧念河:“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装模作样的孝子,也不怕损阴德。”

季严凛立马附和她,夸张道:“还有这种人?简直太损阴德了!”

季严凛的背景依旧是陈家医院的那一面幽蓝墙壁,他腿上放着电脑,手机支在床头柜上,吝啬的只给她露了个侧脸。他好像很忙,忙的连看都顾不上看她一眼,只是嘴巴动了动。

“你怎么不多说两句?”她凑近了看,季严凛不知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好像是一些技术文件,她也看不懂。

“我听你说呢,你想骂就骂,有气就撒出来。”听出她不满来,季严凛立刻放下手上的文件,冲着镜头笑,“不过和这种人犯不着生气。你晚饭吃了什么?”

牧念河觉得季严凛的回应没有完全接住自己的情绪,一时有些不高兴,便把自己的情绪也收了起来,故作随意:“你怎么一和我聊天就问我吃了什么、睡的好不好,就没别的话和我说了?”

这种没营养的问候语,听起来像是敷衍似的。

“祖宗”季严凛听着这话音儿不由得好笑,终于放下电脑,转过整个身子看她,一本正经:“胃是情绪器官,你吃的好不好,香不香,直接反映了你今天过的顺不顺心,我当然次次都要问了。”

“这样啊,那是我错怪你了。”牧念河脸上赧了一下,鼓了鼓腮帮子,立刻服软,“我晚上吃的挺好的。晚上请了工作室的人吃饭,他们挑地段儿,让我挑餐馆,我寻思请个贵的,就带他们去了乔老板那里。对了饭钱挂你帐上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屏幕那边,神情中带着丝邀功。

见状,季严凛不由得笑了下,两人隔着屏幕无声暧昧的对视。

牧念河无端想到昨夜,季严凛发了狠,抵着深处逼着她,要她改些毛病。

“往后‘谢谢’‘麻烦了’一概不准说,我的钱你随意花,至于那些相敬如宾泾渭分明楚河汉界的,在我这里更是统统不管用。知道了么?”

他成心要和她好的像一个人般,情动难自抑,水声渐大,牧念河身子止不住的抽颤,只能撑着他,垂眼求饶:“知知道了!回去就把你的卡刷爆!”

牧念河在镜头这边红了脸,两人忽然就各自沉默了。

最后还是季严凛脸皮厚些,先接了话,声音故作清拓:“你去吃饭这件事乔老板倒是没和我说。”

牧念河抬眸瞪他:“这也要和你说,你还真要监视我不成?”

季严凛挑眉,伸手在屏幕上敲了下,就像是在敲她脑门一样,好笑:“花我的钱,我问一句都不行?这点让步都不肯?”

牧念河轻笑,在电话这头抬了抬下巴:“不肯,你手眼通天的,我退一步,你攻十步,太能得寸进尺了。再说了,是你求着我花你的钱的,不是我主动要花的,你凭什么追问我。”

这话倒是不错,他心里那点阴暗的占有欲向来都是有增无减的。

季严凛勾唇,举手投降:“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我的错,成了吧?”

“成的。”

她发现自己好哄的很,季严凛三言两语便又雀跃起来,黏糊糊的问他:“你呢,今天吃的好不好,香不香?”

牧念河暂且将客户的事儿抛在脑后,哪怕是天要塌下来,也得让她先打完这个电话再说。

猝然被她反问,季严凛竟有些不好意思,抬眼往左手边瞥了一下:“咳,还行吧,一般。”

牧念河没发觉他视线的漂移,立马改了口:“那我今天也吃的一般,没你在的时候吃的香。”

季严凛这边,在场的两个人敲电脑的手都顿了下。季严凛见状轻咳,眉毛轻抬,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强撑着面皮哼笑:“怎么着,我是你下饭菜?”

“怎么不是呢?”她歪头,眉眼弯弯,“二哥一向秀色可餐。”

“啧。”季严凛怪异的转过身,这下他真有些惊讶了。

难不成京北有什么魔力?怎么人回去以后胆子变这么大了,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再撩拨我小心我回去收拾你。”油不过她,只能恶狠狠的威胁。

“哦,那二哥快回来收拾吧,我等着呢。”她继续发力。

季严凛终于忍不了了,喊她大名:“牧念河!”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嬉笑,镜头微晃,只见一贯清冷的脸上染上春意,像是四月来开上枝头的花,粉嫩的花骨朵含苞欲放,生机暖人的很。

“好啦好啦,不说啦,我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霸总哥。”

因为她的原因,季严凛也把网络上的热门词和梗知道了个差不多,不由得蹙眉,刚张嘴想纠正她,电话那头“嘟”的一声挂断了,理都没理他。

好利落,好一个不管他死活的小姑娘。

季严凛端着电话僵了几秒,被气笑了,干脆甩了电脑,轻斥:“哪来的大家闺秀,我看她也是个泼皮!”

方桓和云屹原本是来开会的,谁能想到听到这一出打情骂俏。云屹还好,万花丛中过的人,什么东西都听过,不新鲜,耸耸肩继续忙。只是可怜方桓,能当季严凛叔叔的人了,还得被迫听个面红耳赤。

“咳。”方桓老脸微红,接话,“其实夫人也是个活泼性子,只是这么多年压抑久了。”

方桓以前跟着季老爷子的时候,见过牧念河两面。小姑娘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实际上被宠大的姑娘,怎么可能没半点调皮和骄矜呢。不过是这么多年装大人装的太久,轻易看不出来罢了。

方桓这话听着让人舒坦。

季严凛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孩子气了,不由得笑了下,又拿起文件,心里记挂着她刚才说的“损阴德”,于是漫不经心的询问方桓:

“她工作室最近接了什么单子?”

翌日,牧念河刚到工作室,就见昨天还颐指气使的客户提着两箱礼物等在工作室大门口。

见她来了,那人立马迎了上去,点头哈腰,腰身躬的像是要磕头,连连道歉:“牧设计师,昨天对不住了,我今儿亲自来给您付尾款哈,我我我,我还要再做两块,不仅给我老娘重做,给我老爹也要来一块!”

那人伸手比划着,朱玉不由得想笑,他当菜市场进货呢?真不拿钱当钱啊。

“那感情好,咱们这边签合同哈,您父亲的墓碑想要个什么款式呢?”

傻子才放着钱不赚,管他是中风还是抽风,朱玉给牧念河使了个眼色,脸上堆了笑,带着崔先生去会客区。

牧念河在原地定了会儿,猜到是他的手笔,拿出手机,给季严凛发了个消息。

牧念河:「你做的?」

对面消息回很快:「做什么?」

牧念河笑,拆穿他:「你少装!」

很快,「对方拍了拍你的头说稿子画完了吗?」

这次季严凛没否认:「举手之劳,总不能白被叫“霸总哥”。」

还真是他。

昨天她近十一点给他打的电话,今早九点客户就提着礼物登门拜访。他最近这么辛苦,还要分心来处理她的事牧念河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心想下次这种事还是别和他说了。

她低头敲字:「我错了,“霸总哥”这个词好土,配不上你的气质。」

季严凛:「哦,我什么气质?」

牧念河想了想,红着脸:「我老公的气质。」

发完这一条,她立刻切出微信,一上午都埋头画稿写方案,说什么都不看一眼,任他发什么都不再回,典型的撩完就跑。

季严凛出车祸的事儿最终还是被季老太太知道了。

一开始季家的人都瞒着她,没敢让她知道二孙子出了车祸,怕老太太吓撅过去。谁知老太太发现季严凛好久没去看他,自己搜了新闻,又逼问了季槐清,这才知道了真相。

眼下此刻,季家老宅里,二楼的主卧,关霖英倚在那红木软榻上,将拐杖在地上杵的直响,拧眉怒瞪:

“你还有当大哥的样子么?亲弟弟出了车祸,看都不看一眼,接都不往回接,一心往回收你在集团的权,你是当我死了不成!”

一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靠着木凳子,将跪在身前的季如絮骂了个狗血喷头。

“奶奶,这事儿不能怪阿絮,我们提了好几次了,是小叔自己不肯回来的。”方静水心疼,出声护自己的丈夫。

方静水出身京圈方家,出身不俗,和婆婆何夫人的母家何家是亲戚,关霖英本不想拂大孙媳妇的面子,奈何实在气不过,一木杖子挥了过去。

季如絮绷着脸,面色铁青,全程一言不发,任由老太太的木杖子打在背上。

“他不回来你们不懂得去接?还有,那齐家的崽子你们收拾了没?这事儿因他而起,你去给我把他关牢里去!”

关霖英年轻时和季老爷子一起打天下,就算年老,身上的豪迈劲儿也丝毫没减。眼下一发话,连独坐一头事不关己的何夫人也挑眉看过来。

关牢里?她当季家是什么人家,当真手眼通天了?

“奶奶!”季如絮也横着眉抬头,终于说话了。

他虽人至中年,但保养的好,看不出是四十多的人,身上的傲劲儿丝毫不减,听他道:“这事儿和齐家的有什么关系,动方向盘的是那个小模特,当晚就被抓警察厅了,齐戌身上的伤也没比老二好到哪儿去。”

“呵呦,你心疼外人也比心疼你弟弟多,还没比老二好?那齐家的崽子自小麻烦了阿凛多少事儿!要不是因为他,那小模特失心疯了去动那个方向盘?我看你就是不想接你弟弟回来,怕夺了你的权!”

“哼,夺权?你当这家门我们多想进似的,这么多年早被恶心够了。老二我是请不动了,您要是真心疼,自己开飞机去接他吧!”

“你!”关霖英一时被气的心脏难受,颤着手指点季如絮,这浑小子说的不错,她还真会开飞机,但她今年九十多了,还怎么开!

方静水见状赶快上前帮忙顺胸口,回头责备的看了丈夫一眼。

老太太的诉求最后无疾而终,因为季如絮打定主意不去接,怎么打都不去,最后只能作罢。

从二楼老太太房里出来,方静水陪着季如絮在花园散步。

园子里的腊梅开的正盛,夫妻两各怀心事散着步。

方静水先开口,忧虑的问:“小叔这事儿,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季如絮语气轻飘飘的,呵笑:“撤了他的职,缴了他的权,他不是非要娶牧家那个破落户的女儿么,随他便吧。”

季如絮算是拿这个便宜弟弟没辙了。先斩后奏结婚打他的脸,又自己成立了云缆,悄摸挖了那么多骨干过去,他没收拾他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可方静水瞪大眼睛:“那怎么行,老太太第一个不同意,而且老爷子当年的遗嘱说的也是你们两个”

“老爷子临终前说了什么你没听见?”季如絮皱眉看向妻子,再一次重申:“遗嘱是早些年定的,给二房三房摆样子的,不能作数。”

那几年的遗嘱上确实说了,要他们兄弟两个互相支持,必得把季氏这艘巨轮稳稳的开下去,可老爷子临终前也说了,季严凛这个人心野得很,对季家更没感情,这样的人用在季家,只能是季如絮开疆扩土的刀,绝不能当掌舵人。

“可是小叔前段日子殚精竭虑,咱不能”

不能卸磨杀驴啊。

季如絮无奈冷笑了声,“咱们家的人,卸磨杀驴的事儿干的还少么,也不差我一个了。”

方静水张了张口,有心再替季严凛说两句,却碍于丈夫的心意,默默把话咽了下去。

季家的男人对至亲一向狠心,代代如此,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第48章

约莫过了近一个月, 季严凛在港区修养到石膏拆卸,云缆股价持稳才准备返程。

方桓比他情况好些,早早往返京北和港区处理一些事。等方桓回集团的时候, 发现季严凛的人已经被收缴处理的差不多了, 连那个和季如絮打擂台的项目也被换了人接手。

方桓在办公室愣了许久, 才给季严凛汇报这件事, 虽然控制的很好,难免漏出一星半点的愤怒不满来。

季严凛听后只是笑了笑,意料之中:“大哥的心脏病已经稳住了, 项目也立了好几个,自然用不着我。”

方桓皱眉:“可他们吃相未免太难看!怎的季老太太也不管管,她一向最疼您的。”

提起季老太太,季严凛想起前几日关霖英打来的电话。

老太太显然没劝动季如絮, 只能曲线救国:“阿凛,你脾气不要倔。你大哥拉不下脸,你做弟弟的要学着低头。奶奶老了,不想看你们兄弟阋墙, 这么多年,你大哥也不容易啊,你也体谅体谅他, 生意上多帮帮忙, 将来你也能好过一些不是?而且你这么一直呆在港区,外头说的难听, 二房三房也蠢蠢欲动的,你大哥也撑的艰难啊。”

合着还是为了季如絮来的。

季严凛冷笑:“奶奶, 大哥不容易,难道这么多年我就容易么?你让我回家, 我又哪有家?就算是把刀,替季如絮拼杀了七年,也能换来声谢谢,可从老爷子到季如絮,谁在意我的死活?”

“阿凛啊,你”

季严凛也是头一次在关霖英面前说重话,噎的对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祖孙俩在电话两头都沉默着,想到关霖英到底悉心照顾自己许久,季严凛终是不忍,平复了下心情,妥协:“知道了,石膏拆了我就回去了。”

方桓听电话那头许久不回话,知道季严凛心情不佳,也不再提这些事,匆匆汇报完工作便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季严凛站在洋楼窗边,手撑栏杆,望着身前无边孤寂的夜色,抽了一夜的冷烟。

牧念河接到季严凛电话的时候刚好关电脑。两人每天固定早中晚打电话,眼下这个时间不早不晚的,她便寻思着应该是季严凛要回来了。

心里灌了蜜一样,却偏要端两分架子,语气平直的问:“怎么啦?”

“我今天回去。”对面也平静。

“喔,要我去接你吗?”

她期待季严凛给她这个台阶,别叫她的心意表露的太直白,偏季严凛不愿意折腾她,不解风情:“在家等我,来回跑累的慌。”

牧念河:“哦,那好吧。”

快过年了,航站楼外人来人往,有大学生回家和返京的,有商人开会往返的,牧念河坐在车里,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没一会儿便远远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向这边走来。

男人身型展阔,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理着,牧念河视线落在他腿上,虽然走的慢一些,但看来已经好很多了,

季严凛越走越近,牧念河的心跳就越离越快,忽然,他停了下来,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幽深的眸子看向后座车窗。

那视线宛如有视感,牧念河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主驾驶位的方桓:“方叔,您告诉他我来了吗?”

她是想给季严凛一个惊喜的,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吧。

方桓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我可没说。”

牧念河咽了下口水,紧张的等着季严凛走过来。

心里像是踹了只兔子,簇簇簇的蹦跶着。其实也没必要紧张,她大可以潇洒的下车,正儿八经的接他,但她却便不想那么干,现在委实有些熬人。

车门向后拉开,看见她,季严凛果然怔了下,紧接着整个眉头都松开了,眼里带着惊诧的笑意。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她自下而上仰看着他,明眸善睐,笑容清浅,唇边还荡着两个梨涡。

季严凛短暂的偏了下脸,有些无奈又心软的轻笑,手伸过来掌上她的侧脸,揉了两下,语气都放轻:“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在工作室坐了一下午了,出来活动活动。”牧念河傲娇的撒谎,欠起身子给他腾位置。

她今天不用见客户,身上的衣服也穿的鲜亮了些。

春山绿的新中式对襟,下身是条同款布料白色长裙,耳上坠了青绿色水滴耳坠。腰身婀娜,纤弱勾人,季严凛看着她的背影,眸色片刻晦暗,一把将人拉过来放在腿上。

如他所想,软香入怀,他冰凉的心也得到了片刻慰藉。

“季严凛,方叔还在呢!”她小声惊呼。

季严凛呵笑,捏她腰:“电话里那股硬气劲儿哪去了?”

“我错了,我错了,你先放我下来。”

真是口嗨一时爽,牧念河连忙求饶。

季严凛也没想在车里干什么,将人往怀里用力按了下,便把人放了下去。

回了明庭湾,牧念河早早叫晴姨备了饭,留方桓一道用餐。

季严凛坐了三个小时飞机,风尘仆仆,先回浴室冲澡去了。

方桓在厨房和晴姨闲聊,牧念河便将从工作室带回来的行李去衣帽间规整。

她拖了箱子进来,蹲在地上收拾着。过完年就开春了,她还有一些没拆包的春装没有挂起来。

先将衣服抖展阔了,部分材质的要拿熨烫机熨了才放能进去。

她做事认真,周遭耳不听眼不看的,连浴室的水声何时停了也没注意。

脚步渐近,直到身后忽然贴上微凉的水气,腰身猝不及防被手臂勾回,她一声惊呼。

“你洗完了?”心脏因轻吓咚咚跳着,她一瞬微微张大眼睛,吸气屏吸。

“嗯。”季严凛低闷的应了声。

也不知是不是从车里就开始忍着,季严凛窝在她脖颈,唇舌的凉意在脖颈盘旋舔舐,在他贴上来的瞬间,她后脊就一阵一阵的酥麻。

上衣下微微鼓胀,重山涌动,春潮一层层的涌上脸颊。感受着季严凛窝在她脖颈的微凉气息,牧念河口干舌燥,想从他手中挣脱,却腿软的站不住。

“念念,我很想你。”某个瞬间,季严凛加大了力道,她不自觉轻吟出声。

季严凛的声音像沾着清润的水气,牧念河在抽颤中睁开眼,去追他的眸子。

不知为何,她感觉此刻将自己拥入怀中的人无比脆弱。

他浴袍微微敞开,露出沾着水汽的贲张肌理,展阔的宽肩正被她攀着。

牧念河苦苦挣扎,不想被他诱.惑,但没坚持多久便败下阵来,红着脸,“我也想你。”

到底脸皮薄,最后两个字像烫嘴一样,囫囵出口。

季严凛抵着她额头,舒缓的笑了:“那就好啊。”

牧念河没懂这句话的深意,很快便陷入他的唇舌中。

两具身体在衣帽间贴的无比的近,顾念着还得出去吃饭,谁都没脱衣服,只丝绸料子激烈的摩擦着。

他们在衣帽间磨蹭了近一个小时,心想再“浅尝辄止”下去只怕谁都出不了这个门,牧念河强撑清明推开他,“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

现在的衣服又湿又皱,还斑斑点点,决计穿不出去。

“你就在这儿换,我看看。”他又恢复一贯的流氓式坦诚,靠在衣柜上疏懒的看她。

牧念河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去,视线在他身下扫了眼,直接伸手把他推了出去,声音清脆:“消你的火儿去吧。”

她少见泼辣,季严凛朗声笑了,顺着她的力道出了门,听她话靠着床头消火儿去了。

晴姨的晚餐做的丰盛,方桓边吃边夸,说比谭老师做的好吃多了。

季严凛扬眉,淡声:“这事儿值得和谭老师说道说道。”

方桓少见夸张作揖:“您放过我吧。”

气氛轻松,一时几人都笑了,季严凛视线落在牧念河脸上。

只见她早早罢了筷子,一直托腮听他们说话,很感兴趣的样子。

季严凛想到,以往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吃饭时,晴姨怕打扰他们从不上桌,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多的时候热闹,不禁想起方桓上次在港区说的,她本身也是活泼的性子。

“好吃就常来,带谭老师一起。”季严凛收回眼,端起汤来,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方桓笑:“谭老师懒得做饭,您不介意我们可就真的常来了。”

牧念河巴不得,连忙点头:“常来常来。”

在港区养病的时候他们就总一起吃饭,她都习惯了。

晚饭后,牧念河在厨房帮晴姨收拾,两人闲聊了一会。

晴姨忽然问她:“太太现在还学英语么?您的工作还需要见外国人?”

牧念河正在榨果汁,猜到她说的应该是床头的放的雅思资料,笑了下,解释道:“不算是工作需要,是我自己想学的。”

上回谭明莘的话在她心里种下了颗种子,回来后她反反复复的想了几天,又和朱玉如希聊了聊,觉得自己还是想读书的,便买了资料回来。

这么多年她从没有放弃过学习的习惯,之前她生活动荡囊中羞涩,没有那个条件。现在她自己开了工作室,工作时间还灵活,便觉得当年硕士毕业后的梦,是时候可以圆上了。

“您这是还想读书?真是好学啊。”晴姨有些佩服的问。

牧念河赧然一笑,连连摆手:“有条件就学学罢了,现在还在考雅思,这么多年没碰英语了,也不一定能考过。”

“您这么聪明又用功,还愁考不过吗,一定可以的。”晴姨情绪价值拉满。

“那就借您吉言了。”

牧念河端了两杯果汁出了厨房,又退回来,叮嘱晴姨:“对了,这事儿我还没和季严凛说,他最近忙着,我不想他分心帮我找老师什么的,等我考上了再告诉他吧,您也别和他提。”

晴姨笑,“你们夫妻真是相互体谅的性子,放心吧,我不说。”

牧念河去书房送果汁的时候,方桓还在里面,她便在一旁等了会儿,参观走廊里的画。

“集团那边我已经递了辞职信,季大先生虽暂时还没批,估摸着也是一两天的事儿了。”

季严凛心中感怀,吁出口气,沉声问他是否想好了。

方桓笑笑:“就算我留下,季大先生也容不下我,能去的也只有您那儿了。”

方桓从一开始决定跟这季严凛,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是输是赢他认了。

季严凛赞同,笑着点点头,“放心,季氏能给的,我都给的起。”

方桓也不作假:“我自然信您。”

方桓推门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牧念河要敲门,看见她手里的果汁,笑问:“这是给季总的?”

牧念河点点头,将其中一杯递给他:“还有您的。”

方桓愣了下,感慨的接过,可摸着杯上面的温度却不由得皱眉,“您这个喝冰的毛病啊”

糟糕…

牧念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连忙把手头那杯端回去,“多亏您提醒我,差点被他抓到,一会儿又要凶我了。”

她小碎步跑回厨房给季严凛换常温的。

方桓见她步伐轻快,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模样,当真和一开始见面时,那个小心翼翼,见了季严凛就躲的清冷女人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季严凛,只见他还一无所知的伏案工作,不由得轻笑了下,轻轻掩上门。

恋爱还是看年轻人谈好啊

牧念河进来的时候,季严凛正在回关霖英的电话。

“嗯,今儿下午回来的。”

见她进来,季严凛示意她先坐,独自走到窗前。

他声音也压低了些,几不可闻半声轻笑:“过年的事儿再说吧,往年都是我自己过的,回不回去也无所谓的。”

“嗯,就这样,我先挂了。”

刚转过身,便见牧念河托腮望着自己,满眼疑惑。

他失笑,胳膊用劲儿,一抬手便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抱着,“想知道就问。”

“好吧。”牧念河在他腿上转过身子,攀上脖颈,“你家里的人给你打电话了?”

家里的人?这用词不算太准确。

季严凛未置可否,只说:“我奶奶,说过年的事。”

“喔,季老太太呀,那你回去过年吗?这也没几天了。”

牧念河心里打鼓,两人处到现在,季严凛从未提过带她回家见家长的事情。

虽说他俩都是亲缘关系淡泊的人,但季老太太看起来很疼他,难道他不应该带自己去见见么?

然而季严凛却仰靠在椅背上,手虚搂着她,望着天花板,淡言:“不了吧,就咱俩过不好么?见他们做什么。”

牧念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烦躁来。

眨了眨眼,凑过去,“你心情不好。”

她有一双圆钝的丹凤眼,刻意睁大的时候脸部表情愈发生动,季严凛笑了下,捏她后颈,“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她垂眸,手也从他脖颈上滑下来,拽着他一颗纽扣转着,“你工作上的事儿我又帮不上忙,只是觉得和之前不大一样。”

其实牧念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从衣帽间开始,他的心情就一般。

季严凛见她脸色愁苦,欲说还休的看着自己,一副你不说我就不问,生生要把自己憋坏的模样,不禁被她逗笑了:“你这是打算憋死自己让我心疼?”

牧念河也熬的难受,眼瞅着破开了口子,抬手捶了他一下:“那你倒是说嘛。”

季严凛笑,也伸手往她腰下方拍了下,不轻不重:“那你倒是问呀。”

他的手放的不是好位置,眼神一对她就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把他手推开,“你别老想这事儿,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这事儿还不是正经事?”

“这算哪门子正经事儿!”

季严凛故作夸张的逗她:“天呐,事关咱俩一辈子的性.福还不算正经事儿吗!”

牧念河被他逗得没法子,猜到他是有意绕过刚才的问题,也不在继续问了,推开他,“你不想说就算了。”

两人在书房闹腾了一阵儿,季严凛抱她回卧室。

两人最近都累了,今夜他们只是相拥而眠,什么都没做。季严凛把她抱的很紧,胳膊紧紧箍着她,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而牧念河不知他情绪背后的原因,只能回抱,给以安抚。

夜色寂静,晴姨已经睡了,整个别墅浸入夜色,无端有种安谧之感。

“季严凛。”牧念河突然出声。

“嗯?”头顶的声音带着睡意,胸腔微震,像是下意识回应她。

牧念河抱着他的后背,轻声:“我在的。”

季严凛身体僵了下。

她什么都不问了,他不愿说的或许不值得说,或许难以启齿,总之,她不想为难他。

寂静夜色下,他们相拥的更紧。

第49章

二月底的京北彻底进入预过年阶段, 一向快节奏的城市忽然慢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少了一大半打工人。

这几天方景尘和她通话,说年后要来京北有交流, 问她什么时候办婚礼, 时间相隔不远的话, 他就不来回折腾了。

没说两句师母就把电话接了过去, 也跟着问,婚纱照拍没拍,喜帖喜糖那些准备了没, 什么时候宴请宾客。

“还不知道呢,看他吧。”

牧念河手里拿了个喷水壶,百无聊赖的给花浇水。

为了净化空气,她在工作室养了不少绿箩和君子兰, 这两种花最好养活,给水就能顽强的活下去,甚至有时候几天不浇水都能抗一阵儿,非常适合她这种不称职的“养花人”。

“而且婚礼吧…我并不是不想办, 我俩亲缘关系都一般,又能请谁呢。”她又道。

“要我说你们简直是过家家,说领证就领证, 不挑日子、也不订婚, 三书六礼就更别说了,哎, 你抢我电话做甚!”

邢丽正说的上头,电话被方景尘一把夺过去, “啧”了她一声:“结都结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还能离了不成?”

“那也得问清楚啊,别把你徒弟轻待了。”

“念河自己心里有数的,你别瞎操心。”

牧念河在电话这头深吸一口气。

方景尘一贯散漫,对很多事儿都无所谓,主张散养,这点在他女儿身上就能看出来。

但邢丽不一样,她从小精致惯了,对事儿总是要求有模有样。

牧念河张口:“师母,您别担心,等他忙完这一阵,等我也忙完这一阵儿,过起年来就商量。”

“那一定要放在心上啊,这可不是小事儿,对了,你们今年过年在哪儿过啊,要不来沪市,袅袅最近要回国了,你有空来看看她。”

说到女儿方袅,邢丽连语调都轻柔了起来。

“袅袅要回国了呀。”牧念河也惊讶,这几年方袅在意大利学习,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

“说是要回来。还说要带她几位教授一起回来。这孩子自来熟,非把人家几个意大利人框了来,说要带人家尝中国的美食。”邢丽怪罪的揶揄自己女儿。

牧念河在电话这边点头:“袅袅确实是这个性子,这样吧,等过几天我空闲了,回去看你们。”

“好,一定记得啊。”

挂了电话,牧念河简单收拾了包,约的出租车司机也到了。

自从周隽辞职后,牧念河就不叫季严凛派车来接她了。

快走到建设路,季严凛给她发消息,说晴姨请假了,要回家看孙子,晚上他做饭,问她想吃什么。

最近季严凛殷勤的很,尤其热衷于投喂她。

牧念河笑了笑,手指上滑。

季严凛给她的点菜谱几乎要被她点遍了,从中餐到西餐,从街边小吃复刻到网红餐厅打卡,她足足被他喂胖了好几斤。

摸了摸脸,圆了。

于是敲字回复:「沙拉好吗?」

季严凛几乎秒回:「海鲜沙拉?」

牧念河摇头,发了个「你不懂我」的表情包。

季严凛:「蔬菜沙拉?」

牧念河:「√」

经过高速收费口,她的网络短暂卡顿,等再接收到消息已经是十五分钟后。

季严凛:「好。」

季严凛:「家里蔬菜不多了,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牧念河快速回了个「ok」,上身探前,冲司机道:“师傅,麻烦改一下目的地。”

超市距离明庭湾有一小段距离,大约五公里,牧念河到的时候季严凛已经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

咚咚——

她敲车窗,黑色玻璃窗下移,露出季严凛的脸来。

他今天打扮休闲,走oversize风,整个人有种放松恣意之感。

“不是说半小时就到?”

“路上堵车了。”

季严凛下车,语气稀松平常:“打车还是不方便,给你订了辆车,明天余林带你去提。”

余林是顶替周隽职位的新助理。季严凛这两天想着,既然牧念河不愿意工作室门口豪车来往接送,干脆给她买辆车,来往也方便。正好今儿余林上任第一天,他直接把这事儿交给新助理办了。

“车?我没说要啊。”

他话音还没罗,牧念河顿脚,有些意外。

“你说了我才买岂不是太没眼力劲儿了?包拿来。”

他伸手,接过她手上的托特包,放进副驾,语气理所应当。

“你”牧念河话截了一半,哑然。

这么多年,很少有人主动给她买什么。她的父母就不必说了,祖父祖母更是节俭,很少在物质上有所关照。

当然了,她也不是非要物质,只是这种突然的惊喜和被人爱护的感觉,很好。

“不过我还是觉得派人去接你更安全,虽然麻烦了些,但我安心。”

两人到了超市入口,季严凛伸手拉过一只推车,还试图劝她。

“买都买了,你怎么还往回劝啊。”牧念河觉得好笑,反应过来后又拍了他一把,有些不高兴:“你不相信我!”

季严凛笑:“不敢不敢。”

今天送礼的和收礼的都高兴,两人兴致盎然的逛一派货架。

经过洗护区,牧念河想起今天晴姨的叮嘱沐浴露用完了,拉着他过去,拿起两桶大桶给递给他:“茉莉和小苍兰,你喜欢哪个味道?”

“…它们应该是什么味道?”

季严凛难得被问住,他对这些东西不讲究,一贯是买了什么用什么。于是此刻凑过去略闻了闻,随便选了一个,“这个吧。”

牧念河见他选的是小苍兰。

其实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于是,她又把手推过去,莞起笑来:“你再闻闻呢?”

季严凛正专注看那一排面膜,见她举着的瓶身比她脸都大一圈,眉眼少见狡黠,这才明白了。

季严凛:“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牧念河:“好嘞。”

说好的买蔬菜,结果两人买了一堆东西回去,不仅有洗护,还有一些计生用品。

牧念河没仔细看他拿了多少,反正回来收拾购物袋里的东西时,数量很客观。

“今晚用哪个?”

季严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气息灼人。

超薄、螺纹、凸点。

他手指拨弄着那几个盒子,让她选。

“这个吧。”她脸都要臊红了,随意摸了一个塞他手上。

季严凛慵懒的笑,专门要看她脸红:“哦,原来你喜欢超薄啊。”

牧念河:“”

吃过晚饭两人再次说起过年的事儿,他们今天路过商场里的乐高店顺手买了一件哈利波特系列的霍格沃滋承包,这时候正坐在客厅的玩具角拼乐高。

季严凛摆的认真,牧念河斟酌许久,才把手中的积木放下,道:“今年过年,要不我们去沪市过?我师母今天打电话让我们过去,我也觉得过年还是人多一些比较好。”

季严凛抬眸:“你觉得只有咱俩太冷清了?”

牧念河对上他幽深的眼睛,下意识说出口:“不冷清么?”

以往她都是去方景尘或回家过的,她和牧家就算有再多的隔阂,在过年这一天都会心照不宣的抹掉。在她的观念中,过年嘛,自然是要热热闹闹的好。

但季严凛的反应好像并不自然。

他张了张嘴,头一次没有立刻顺着她的话,而是在沉默后道,“我送你去方教授家过,好么?”

送她?

他要去哪?

牧念河不解,她直起身,膝盖在地毯上挪了两下,坐在他身边,“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季严凛对她的靠近和撒娇一向是招架不住的,但这一次却少见的偏过身体,甚至连眼睛都不看她,“云缆还有事,我得加班。”

他的借口拙劣到小孩子都能识破,牧念河一怔,手里的产品说明书从指尖滑落。

当天晚上的情事谁都不算痛快。

牧念河心里压了一肚子的问题,可也确信问出来他一个都不愿意答。

她在晃动中失神,几次欲言,却被爱意堵住了口。她承诺过他不问,给他自由的空间。就如同在古金街那夜,他同样给她空间,没有窥伺她的眼泪一样。

“念念,对不起”

最后一刻,季严凛闭着眼,伏在她耳边囫囵轻言。

他的声音低沉又似带半分悲切,吻和欲裹挟着无法言喻的愧疚,甚至每一次抵入的灵魂颤动,都带着饮鸩止渴的钝痛。

他多想给她一个安定而健康的家庭啊,可他本身也不拥有那些东西。

牧念河张了张口,失神的望着天花板,最终什么都没说。

正月二十八,牧念河启程去沪市,预备除夕当天在外婆家过,大年初一去方景尘那里。

季严凛送她去机场,让她开那辆送给她的保时捷,他在副驾坐着指导。

“你送我你就开嘛,干嘛让我开?”

牧念河抱怨,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出了汗,却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揩。

牧念河的驾照是三年前考的,那会儿因为易岫生病,牧回白和牧守星工作又忙,她干脆学了车接送她去医院。

三年来断断续续也摸车,虽不常开,但也不至于一点不会。只是在季严凛仿佛驾校教练般的严格审视下,她会的那一点也快化作零了。

“前两天让你练车你不练,今儿正好我有时间,我看你开会儿。”

事关她的安全,季严凛的态度总会变得分外严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在她第二次看错导航后,他直接“啧”了声,身子探过来,“怎么又占直行道了?直走,前面路口掉头。”

他肩宽身长,在红绿灯路口探过身来时,整个人都带着压迫感。

好凶!

可牧念河却敢怒不敢言!这人今天一起床心情就不美丽。

好不容易熬到机场,她逃一样的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他一把将她抓住,拽回来,语调莫名混着几丝烦躁,“有什么好急的?”

“没剩多少时间了,一会儿该误机了。”她嘟囔。

“误就误了,赶不上跟我回家。”季严凛依旧皱着眉。

他是真不想放人走,恨不得现在一轰油门将人带回明庭湾。

牧念河忍不住白他一眼。她早说了要留下陪他,是他大公无私的不愿意,非撵着她走,现在又闹哪出?

“不行哦,我已经和外婆师母说好了,还为你找好了绝佳的借口,我不能食言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确定你那借口可信?”季严凛抓住她手,大手包住。

真不是他瞧不上,实在是她编的太离谱。

可牧念河不那么认为,无所谓的耸肩:“为什么不可信啊,我觉得很符合实情啊。”

眼看主控台上的时间马上走向12,离登机没多久了,季严凛只好松开她的手,无奈叹气:“去吧,你开心就好。”

“那我走了?”离别之际,牧念河也生出些伤感来,磨磨蹭蹭的松安全带,又一次争取,“你真不和我一起去?自己过年有什么意思?”

谁知那人却只是摇头,温声:“初三我去接你。”

“好吧。”事态的确无法回转,她悻悻应了声,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季严凛下车帮她拿行李,拖着一个小拉杆箱,絮絮叨叨的叮嘱:“落地之后报平安,一天最少给我打三个电话,也让我听听你的声儿,别净顾着自己热闹。”

“知道了。”牧念河语气黏糊糊的,两手抓住他大衣,没忍住,将自己纳入他怀里,“你自己要好好过年啊,让晴姨给你做点好吃的。”

季严凛叹气,也难以克制的将她往怀里按,声音艰涩,“我初二晚上去接你。”

时间又被他提前了一个晚上,争分夺秒的压缩她的“探亲假”,却不肯稍稍掀开一点口子宽容他自己。

牧念河轻声叹气,拿他没办法却又觉得好笑,这又是在闹什么?搞得像拍电视剧似的。

她先松开手,孩子气的左右交叉手臂,帮他把敞口风衣拉紧:“太赶了,初三吧,你也好让我和师傅师母多待两天。”

“晚上都要过夜睡觉,还有什么好呆的,就初二晚上,我定了。”

两人在航站楼门口依依不舍的分别许久,牧念河才拉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季严凛没有送她去托运和办理登机,在门口看她进去就走了。

牧念河安检完坐在候机室里,先是百无聊赖的翻了会儿手机,又背了会儿单词,可只是却一点都不进脑子里。

视线逐渐虚焦,她想起,唯一一次与季严凛有关的过年回忆,是她高中去爱丁堡游学,没有回祖父家过年那次。那时季严凛来家里没找到她便给她打电话,打不通便一直等在门外,直到人冻昏了过去。

除此之外,他在过年时会面对什么、以前发生过什么,她完全没有印象。

但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年,怎么对他来说却像是瘴一样呢?如果这个人不是季严凛,换做是任何一个成年人,她必然会觉得对方小题大作。

思想向后,她只能发消息求助季槐清。

季槐清今年过年去国外过,但夜猫子如她,回消息的速度到看不出一点时差。

季槐清:“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分家之后从不和大房的人一起过年,只在大年初一的时候去爷爷那儿拜年,这天从没见过二哥。再说了,我二哥从小与季家格格不入,有什么反常大家也都觉得正常。”

季槐清:“哦对了,我逛街看到一条好漂亮的裙子,你要不要,我带一条给你?”

牧念河苦笑:“大小姐,你可真是”

季槐清:“要不要嘛?超好看。(图片)”

牧念河点开图,沉默许久,敲字:“要。”

最后的结果就是季槐清不仅没帮上忙,还把裙子的账单寄给了季严凛。

她不甘心,又在方桓和云屹中纠结了一会儿,最后选择问云屹。

云屹消息回的也快:“第一个创业公司的事儿,他告诉你了吗?”

牧念河沉吟:“他说,是为了资助一个学生读书。”

云屹意料之中:“哦,没了?”

牧念河:“没了。所以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过年?”

然而对面却很久都没有回复,直到她飞机起飞又落地沪市,都没有音信。

第50章

华灯初上, Bludrise酒吧二楼的卡座,云屹单手控着一支酒杯,浅金色的酒液隐没在他齿间。

今天的酒略辛辣, 他的抿唇咂摸了声, 撂了杯子, 正巧手机震了下, 点开一看,还是他小嫂子发来的消息。

「难不成他不和我过年,是要去和别人过?」

「当年那个小女孩?」

云屹见状呵笑出声, 将手机递给身边的男人,“嗳,你真不打算告诉她?再这么下去小嫂子连私生子都要给你编出来了?”

季严凛难得来酒吧,今儿把牧念河送去机场, 连陪着办登机手续都做不到,送进去就赶忙来喝酒,着实没出息。

他刚落座没多久,云屹还没来得及多调侃两句, 牧念河的消息就追了过来。

“再说吧,要过年了,别叫她听了心里添堵。”

季严凛接过他手机, 在上面打字回复, 然后把手机递还给他,语气淡淡:“别老和我老婆聊天。”

“瞎, 少爷,这是你老婆主动联系我的好吗?”

季严凛轻笑:“她怎么不找别人就找你?还不是你的问题?”

这口气, 分明不许别人说他老婆一句不好。

云屹心想自己招谁惹谁了,睁大眼睛:我也是你们两口子play的一环吗???

“嗨, 季二,你这又不算啥大事儿,至于么?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你的过去和她的过去在对方眼中应该是一张白纸,这才能方便对方在白纸上涂鸦留痕,互诉爱意,保存一辈子。”

季严凛眯了眯眼,略有恶心的看向云屹,“你是不是去文学院辅修过?”

云屹懵:“没有啊,怎么了?”

季严凛:“没什么,怪酸的。”

说是这么说,但云屹的酸化却不知不觉的说进了他心里。

他寡淡的笑了下,浅金色的酒液在手中轻晃,他的面容隐匿在酒吧迷幻的声色犬马中,看不出半点情绪。

牧念河下了飞机,二姨易轻和易佳佳来接她。

易佳佳打扮的洋气,穿了身粉色的小香风套装,白色高跟鞋,头发也烫了卷。

易轻说她最近在实习,打扮上不能再随意了,每天都要化妆上班,捯饬的可精致了。

“妈!”易佳佳受不得揶揄,费力把牧念河的行李往后备箱放。

“我来吧。”牧念河见状上去搭手,姐妹俩一起将二十六寸的箱子抬起来。

坐上车,牧念河才接上话,“佳佳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吧,该实习了,买几身职业装也应当,显得专业。”

“瞎,她都是瞎搞,去了个小药品公司,里面的人都没有她这么讲究的,偏她,开花的孔雀似的,生怕不惹眼。”

易轻哪里都好,就是对自己的独女讲究偏多,稍有不合心意的就一顿数落,牧念河眼瞅着易佳佳脸已经黑了,连忙叉开话题,“姨夫也放寒假了吧,学生们的结业论文都交了吗?”

“他啊,他半个月前就清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那个专业写论文天书一样,一贯不卡人,差不多点就过了,你姨夫早早批完回家看书了。”

牧念河笑:“那感情好,过年事儿多,有姨夫和佳佳在,你也不用那么忙。”

易轻点点头,从后视镜里看她,“对了,刚在就想问你,姑爷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哦,他啊,他去非洲出差了。”牧念河面不改色的撒谎。

“非,非洲?”易佳佳睁大眼睛,“怎么去非洲了?”

易轻也皱了眉,看过来。

“咳,业务需求,实在走不开了。非洲酋长非拉着他去草原看狮子,他推脱不开,只能留那儿了。本来说要带我一起去,我害怕,拒绝了。”

“啧啧啧,非洲酋长看狮子,有钱人真会玩儿。”易佳佳心思单纯,立刻同她竖起大拇指来。

这话一听就不像是真的,易轻在后视镜中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没问什么。

到了外婆家的小洋楼,牧念河下车,搬下箱子时,看见院子里还停了辆小轿车,不禁问:“家里来人了?”

“嗯,啊?妈妈?来人了吗?姐问你呢。”易佳佳冲易轻挤眉弄眼,为难的不知该怎么答。

易轻深吸了口气,“进去吧,进去就知道了。”

牧念河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来都来了,也没有临时扭头的道理,只能拖着箱子进去,临进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三条消息。

一条来自云屹:「别瞎想,没有的事儿,等着他去接你。」

他语气过于生硬,甚至不像他说出来的话,牧念河想了想,没再回复。

她本也是开玩笑的,在男女这方面,她怀疑自己都不会怀疑季严凛。

剩下两条消息来自季严凛。

「落地了吗?」

「借口有人信?」

牧念河笑笑,回他:「已到家,她们看起来都相信了。」

对面回的很快,两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棒)(棒)」

可牧念河看着那两个竖大拇指的图案,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是在嘲讽自己。

“姐,你也来啦!”

刚迈进门,牧守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紧接着,只见他从沙发声站起身,兴冲冲的朝她走过来,要帮她拿行李箱。

“不用了,我拿的了。”

牧念河不着痕迹的躲过弟弟的手,自己将大号行李箱抬过门槛。

牧守星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来,没话找话:“姐你今天刚到吗?姐夫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去非洲出差了。”

牧守星:“啊?”

大年三十儿去非洲?

牧念河心觉再扯下去就真绷不住了,问他:“就你来了?”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只有他,她还能忍忍,若不止是他,她的箱子也不用往里拿了。

“自然”

“好。”

牧念河听懂了,冷着一张脸,直接转身,拉开门就要走。

“姐!”

“姐姐!”

牧守星和易佳佳一齐喊她,终于将楼下的易岫和牧回白喊了下来。

易岫喜出望外,身上裹着披肩,连忙从楼上下来,“小念,你也来了啊,妈妈本来还想着叫你一起来,但怕你和姑爷回他们家里过,就没叫。”

“是啊,我来了。妨碍你了?”牧念河清浅的笑了下,从手从母亲手里抽出来,没理会她的借口。

想叫的话怎么都会叫的,哪怕做做样子都会象征性的发个消息,除非压根不想叫。

易岫当她还在为上次的事儿生气,也愧疚,压低声音:“过年了,咱们别叫外婆不高兴,乖,先进来。”

两人在门口撕扯的空档,牧回白也下楼来了。

他最近被讨债的逼的心力交瘁,又觉得这些事儿都是拜自己的这个女儿所赐,当即怒从中来,厉声:“你让她走,她个不孝女,嫁去别人家就是外人,还回来干什么!”

“爸!”牧守星再忍不了,立即出声制止。

“外人?”牧念河仿佛听到天方夜谭,干脆甩了手里的行李箱,换鞋进门:“这是我外婆家,姓易,不姓牧。通家都是我血脉相连的血亲,是有我一间卧室的地方。要说这家里有外人,也就只有你这个不入赘还恬不知耻的靠老婆娘家资助的软饭男!”

“你!”牧回白被气的一口气没提上来,手掌都扬起来了,被牧守星生生拦住,没法子,只能骂骂咧咧。

“好啊好啊,你是攀高枝了,有季家给你撑腰了,敢和你父亲这样说话了,你可真厉害啊!”

他万万没想到,往日里受了委屈一声不吭的人,现在却敢这么和自己大呼小叫,当真是要当贵妇了,身价也高了,敢回来埋汰他了!

牧念河也呵笑,干脆认了他的嘲讽,顺着他的话往后说:“你知道就好,你若是敢动我一下,我先生必会让你倾家荡产,不信你试试!”

提起季严凛,牧回白脸色骤变。

他信,他怎么不信!

不过动了老爷子留给这小妮子的三十万嫁妆,季严凛就能叫律师追着他一分不差的吐出来,还找了他多方债主,逼着他还钱,生怕把他逼不到绝路。

要不是又卖房产又回易家借钱,他今年哪还有安生年可过。

牧回白当即歇了火。

易轻早被这一家子烦的够呛,要不是看老太太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念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大女,否则,她才不会同意易岫拖家带口的回来。

“行了,大过年的还和自己的孩子吵起来了,哪还有当父亲的样子。况且这街里街坊都挨的近,一会儿吵过了头,又该八卦起来,过几天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还得住着呢!”

易轻冲那两个人白了眼。她向来看不上牧回白,这几年连带着看不上自己的大姐,就她还当妈?管生不管养,活该女儿不同她亲近。

“佳佳,你和阿星把你姐行李抬到楼上朝东那间卧室去,那间有浴室,我昨儿就收拾好了,方便她用。”

易轻发话,易佳佳和牧守星连忙听命。

小洋房如今在易轻名下,怎么安排都由她处置,可易岫作为长姐也不是一点说不得,不由得皱眉:“小妹,你想让小念住的好些我自然没意见。但二楼靠东的卧室大,还是双人床,小念一个人,我和回白两个人,你这安排多少不大合理吧。”

“不合理?怎么不合理?”易轻懒得理她,“你们两个人又不胖,一楼客房的标准床足够你们睡了。再说了,谁说一个人就睡不了双人床了,万一姑爷明儿就从非洲回来了呢?难不成叫季家的少爷睡简陋的客房?我一个市井小民,我可得罪不起季家。”

牧念河外公在的时候,易轻就被老爷子比照着男孩的样子养,从小性格泼辣不容人。眼下易岫在她的强势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蹙了眉,一声不吭的去收拾客房,也没说安慰安慰自己的女儿,倒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德性,真把自己当老公主了。”易轻啐了口。

牧念河从楼上收拾妥当,抬眼打量这间卧室。这并不上次和季严凛来住的那间,想来了易轻知道易岫他们要来,怕她受委屈,专门给她留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必易轻也对自己这个姐姐没法子,也被恶心的的够呛,只能用这种法子对抗了。

接下来几天,一直到大年三十,她都是白天陪着老太太散步,送人散步回来再去方景尘家吃饭,尽量不同牧回白易岫一家同桌吃饭。

易轻白她:“瞧你那点出息,还能叫他们恶心的出了门。”

牧念河陪她备年货:“二姨,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脾气可不好了,我是怕我再和他们吵起来,吓着外婆。”

“呦呦呦,眼见是有人撑腰的人了,脾气跟着年纪长啊。说起来,姑爷对你可好么,婚礼什么时候办,再有,他真去非洲见那非洲酋长了?”

易轻连环炮一样的问,牧念河接过一袋大闸蟹,抢在易轻前头付了钱,叫她宽心:“我对我好着呢,我心里都有数,放心吧二姨。”

易轻还不信,拉住她:“那他怎么过年没来,难不成是因为上次没好好介绍他,记恨我呢?”

牧念河差点忘了这茬,连忙问:“二姨,你后来和外婆解释了么?”

“当然解释了。你外婆惊的都合不拢嘴了,但也没太受刺激,老太太还夸你呢,说你比你妈有魄力,懂得及时止损,眼光也不错,新姑爷看着是好的。”

确认易轻解释了,牧念河放下心来,临了又轻哼:“什么新姑爷旧姑爷,我又没嫁过奇雩,他算哪门子旧姑爷,你们也就季严凛一个姑爷罢了。”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易轻简直开了眼,这竟是她端庄内敛的外甥说出的话?

“我的天呐,真不知是新婚热恋还是怎的,你这也过于回护他了,说一句都说不得啊?”易轻难忍揶揄。

牧念河笑,不好意思的捋了把头发:“别处我不知道,但在我这儿,他不能受委屈。”

很快到年三十,除夕夜,易家一大家子都在客厅看电视,几个小辈聚在牧念河的房间分礼物。

季严凛人没来,但该准备的礼物却一件不少。给外婆的翡翠玉镯,给二姨的真丝围巾和珍珠项链,给二姨夫的绝版珍藏古籍,给易佳佳拿到的某国外乐队的黑胶唱片和限定签名。牧念河那26寸的行李箱尽被这些东西塞满了。

“我的呢?你怎么没给我准备。”零点的钟声敲响,牧念河在电话里问,撒娇明显。

大年三十,季严凛那边却听起来却寂静无比,又隐隐听得些风声。

“你的回来给。”他温声。

牧念河笑,不饶他:“回去都初三了,还算哪门子新年礼物?”

季严凛轻笑:“那就不给了,明年补上。”

牧念河忙道:“嗳,那不成,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的。”

两人又插科打诨的聊了会儿,季严凛听起来兴致不高,声音懒懒的,牧念河也没多说,叮嘱他要吃饺子,再过两天就来接她,便挂了电话。

夜风微凛,南山公墓没几个人。

季严凛将电话放回口袋,他手里握着一束花,躬身放在两块墓前。

这里是公墓,而不是家族墓地。因为当年私奔殉情自杀,这两个人是不配进季家和严家祖坟的,这么多年,也就他会在忌日这天来看看。

“我结婚了,今年会是我来的最后一年。”

季严凛视线冷冷落在墓碑那两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双很灵气的眼睛,小鹿一样,单看照片,人们大约会猜测这该是位多阳光明媚,敢爱敢恨的少女啊。

在她照片旁边是一位面容儒雅的男人,他的模样清润,不显年龄,可将两人墓碑上的生卒年摆在一起,却足足差了二十多年。

那数字太令人心惊,季严凛嗤笑一声,忍着心里的恶心,转身下了山。

因为牧回白在,牧念河没在客厅呆太久,三个孩子轮流给外婆拜了年,磕了头,她便起身坐到一旁去了。

接下来是给自己父母拜年。

易佳佳和牧守星自然是要给自己父母拜年磕头的,牧守星拜的时候拉了牧念河一把,被她甩开手,不咸不淡的教育了句:“你这和稀泥的性子也该改改了。”

有了这一遭,众人谁都不敢再劝,易佳佳给自己父母拜年的时候喊了牧念河,牧念河从容起身,跟着易佳佳一起给二姨二姨夫拜年磕头。

“新年快乐,囡囡。二姨和姨夫祝你新婚快乐,幸福美满。”说着还给她包了个大红包,分量比易佳佳的还重。

“二姨,结婚了就不拿压岁钱了,您留着吧。”牧念河想推脱,被易轻挡回来,拍拍她的手:“给你就拿着。”

外甥和姨亲,牧念河心里发暖,在易轻肩膀轻轻蹭了下,不再推脱,接了钱。

牧回白自然没什么动静,倒是易岫见自己的亲生孩子和自己妹妹好的像母女一样,不由得心里吃味,红了眼。

牧念河看见也当没看见。

易岫难受,可她何曾不难受?

有些人天生就和父母缘浅,她幼时强求,成年后包容,却始终没能续好那条亲情线。

现如今,直到真的被人爱着了,她才懂得了什么是真的偏爱,才懂了不值当的感情,不论是爱情还是亲情,若始终不尽如人意,不如就此罢手,画清界限,从此只顾着自己就好了。

人活的自私一点,铁石心肠一些,才能算对得起自己。

牧念河在易岫逐渐发红愧疚的眼中淡然转身,上楼将季严凛托她带来的礼物拿了下来,她给众人分礼物,独独没有牧家三口的。

这并非她刻意要下他们的面子,而是她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牧家人。

夹在这其中最难受的当属牧守星,看完联欢晚会上楼睡觉时,牧守星跟着她进了卧室。

“你的礼物等我回去给你补。”

牧念河当他是来讨礼物的,轻声解释。

“我不是来要礼物的。”牧守星声音憋屈,抬手揉了把头发,把手里的红包递给她,“这是爸妈给你的压岁钱。”

牧念河笑着看自己这个傻弟弟:“又把你的那份给我了?”

牧守星猛的抬头,又摇摇头,“还有一部分是妈给你的,她抹不开面子,叫我拿给你。”

“不必了,你拿回去吧。”牧念河将他让进卧室,给他倒了杯水,“她并不爱我,又何必扮演慈母。”

此时坦然说出父母不爱自己这句话,牧念河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再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姐,不是这样的。其实母亲一直是惦记你的,只是前段时间她住院了,精神一直不太好,最近也提不起力气,这才没顾上。”

“哦,现在好了么?”牧念河语气淡淡的,心底还是没由来的一紧,到底是自己的母亲。

牧守星诧异:“姐夫真没和你说?”

牧念河蹙眉:“说什么?”

“那看来是没说。”牧守星点点头,不由得苦笑给她解释。

“前段日子,父亲为了还债卖了家里的房子,我们现在都搬去了小公寓。你也知道妈这个人娇气,心脏也不好,搬家没两天就累的住进了医院。是姐夫给调了病房,请了专家。条件就一个,好好养病,赶快出院,别把这事儿扰到你跟前,惹你不痛快。”

牧守星语气无奈,不懂他为何做好事不留名,可牧念河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俩都是亲缘浅薄容易心软的人,他拿不准她对那个家究竟失望到了什么地步,却给她做好了托底的准备,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叫她后悔。

这个人牧念河心里又软又塌,怎么老做这种戳人心窝子的事儿。

“其实妈还想叫我问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好和季严凛过一辈子了。”

牧守星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和自己亲姐呆在一处,赖在她身边不愿走,又开始当传话筒。

“嗯?”牧念河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偏过脸问,“怎么了?”

牧守星凑过去,“我也没太懂妈的意思,大约和季严凛出身有关。对了姐,你知道今天是季严凛父母的忌日么?”

“什么?”

牧念河兀的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