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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津雪 周镜 61364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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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土重来的占有欲◎

徐行恪洗完澡出来, 在楼梯口遇上上楼的沈清央。

“怎么了?”他发现她面色不太好,“吃晚饭了吗?”

沈清央点头。

“我没事。”她顿了下,温声, “就是有点累了, 大哥不用担心。”

徐行恪视线扫过在楼下倒水的徐行知,语气关心:“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沈清央应了声离开。

徐行恪下楼,也去岛台那倒水喝, 闻到徐行知身上的烟味,看过去:“清央怎么不开心?”

徐行知撩眸:“我怎么知道。”

“外面下着雨, 她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兴许是别人送的吧。”

徐行恪无奈:“行知,清央是妹妹, 小姑娘家家的,你当哥哥的多关心点。”

徐行知放下杯子:“又不是亲妹妹, 我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徐行恪不赞同:“一起长大的,就是亲妹妹。”

徐行知笑了声, 不置可否,转身上楼-

脱了衣服,沈清央打开水龙头洗澡。

腰侧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手指的余温, 他在她背后安静地烧着那条丝巾, 一寸一寸侵袭的热度中, 过去的占有欲仿佛卷土重来。

很多事不太能细想, 一细想, 回忆便如潮水般铺天盖地。

从前, 沈清央也以为徐行知是很冷情的人。

在一起后, 她便不这么想了。

只是很多人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上大学的时候有男生追了她很久, 当众对她表白, 抱着一大捧玫瑰等在她宿舍楼下,深情款款诉说爱慕。

这一幕被人拍了视频和照片,周围还有不少人起哄说答应他。

沈清央拒绝了,那天是徐教授的生日,晚上她和徐行知一起回家给徐教授过生日,方琴做了一桌好菜,点蜡烛切蛋糕,一家人其乐融融。

吃完饭,大家都睡了,深夜,她被徐行知压在浴室的墙上。

一盏暗灯,花洒淋漓,徐教授和琴姨在一墙之隔的卧室睡觉,另一边走廊里住着徐行恪。

沈清央脸贴着湿凉的墙壁,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声音。

“央央。”他抚她汗津津的鬓角。

“哥哥。”她艰难回头,额头抵着他下巴,“不要这样……”

“花好看吗?”

她带着哭腔摇头。

……

热水兜头,时光消弭。

沈清央靠着浴室墙壁,闭上眼,任雾气弥漫全身。

五年的冷漠隔阂,他们之间连交流也无。

她以为,徐行知早已忘记从前。

次日中午,沈清央接到喻哲打来的电话。

“抱歉清央,我今天上午问了人事,那边说实习的简历投递通道已经关闭了,内推也截止了,他们已经进入二面,所以……”

“没关系,麻烦你了。”预料之中的结果。

通话结束,沈清央想了想,打开维斯官网查看他们的招聘公告。

下周二截止。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找徐行知帮忙,但人也是有脾气的,他昨天那么对她,直接烧了别人送她的东西,沈清央不想去跟他低头。

下午,正准备去会议室开会的时候,沈清央接到一个电话。

“是沈女士吗?我是同城闪送的骑手,您有一份闪送订单,我现在正在云飞大厦B座楼下,请问给您放哪?”

“放前台就好,谢谢。”她抱着笔记本往会议室去,随口道。

开完会之后又忙了一小时,沈清央才想起这份不知名的闪送订单,从前台那拿到印着白色山茶花的黑色手提袋,她愣了一下,脑中浮起一个念头,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条格纹丝巾。

盒子底下有一张卡片,是柜姐代写,上面只有两个字:【赔你】。

蒋姝凑过来:“你新买的丝巾吗,蛮漂亮的诶,多少钱?”

沈清央面无表情摇头:“不是。”

她把丝巾原样放回盒中,当晚下班回到家,脱了外套便去厨房找方琴。

“琴姨。”

方琴在洗菜,头也不回道:“今天下班这么早,刚好做了你爱吃的鸡翅。”

“谢谢琴姨。”沈清央弯唇,走上前把盒子掏出来,“这几天风大,我给您买了条丝巾,您看看喜不喜欢?”

方琴愣了一下,闻言立刻擦手接过来,眼角笑出皱纹:“怎么突然给我买东西,这不年不节的,花这钱干什么。”

“您觉得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方琴摸着那细腻的真丝质地,嗔怪道,“挺贵的吧,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您喜欢就不算贵。”沈清央笑眯眯道,“我帮您戴上。”

徐行知下班回来,在院子里遇上也刚回来的徐行恪,二人一起进门,方琴正端出煲好的排骨汤,抬头对他们笑:“都快去洗洗手,吃饭了。”

徐行知应了声,脱下西装外套,准备去洗手时视线无意瞥到方琴脖子上系着的丝巾,脚步一顿。

他走过去伸手接过砂锅:“琴姨,您丝巾是新买的吗?”

“是新的。”方琴摸了下吊牌,把丝巾解下来,似怪似喜,“清央刚才送给我的,说是最近风大,非要让我戴上试试。”

徐行恪在此时洗手出来,闻言看了一眼夸道:“挺好看的,适合您。”

方琴把丝巾装回盒子里:“还是你们年轻人眼光好。”

徐行知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目光淡淡。

晚饭沈清央吃得少,她本来胃口就小,下午在办公室和蒋姝一起吃了点下午茶,现在更不饿,喝了半碗汤吃了点菜就说吃饱了。

吃完饭她回卧室洗澡,洗到一半很不幸发现生理期造访,只能草草冲了泡沫擦干身体。

抽屉里的卫生巾用完了,沈清央披上外套准备出去买。

时间还不算太晚,不到九点,客厅的灯关了,玄关处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徐行知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

沈清央走过去换鞋。

实木门被打开一条缝,男人靠在门边,颀长身影蔓延被廊外夜灯投至她脚下。

“你不走吗?”换完鞋,沈清央抬头问。

徐行知臂间搭着西装外套,闻言反问她:“去哪?”

沈清央:“我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

他点点头:“送你。”

“我走过去就好。”

徐行知看着她的眼睛,片刻,笑了:“生气了?”

“没有。”

“一条丝巾而已,我不是赔你了吗?”

“没生气。”沈清央平静地说,“只是我不喜欢那个花色,送给琴姨正好。”

徐行知像没什么脾气:“那你喜欢什么花色,我重新给你买,要不然,现在去挑也行。”

门缝处的风灌进来,沈清央拢了下身上的开衫外套:“不用了,我不习惯戴丝巾。”

“那你生什么气,是因为格外珍惜喻哲送的东西吗?”

“徐行知——”

她一直压着脾气,轻蹙眉,漂亮的睫毛被光照得亮亮的,纤长而漂亮。

让人很想用指尖去触碰。

沈清央轻抿唇:“跟他无关,你让开,我要出门。”

徐行知不咸不淡地弯唇,伸手打开门让她出去。

小区很大,步行到门口的便利店要走上十来分钟,黑色奔驰驶在绿茵道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没走多远,沈清央停步。

车也跟着停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车内弥漫着清苦的薄荷香气,徐行知换了一种香挂,白色的香片悬于车前晃晃荡荡,在夜里飘散着格外清新的香气。

沈清央摸了下。

徐行知偏眸看过去。

“没有上次的好闻。”她说。

徐行知不是很在意:“陈泊送的,你不喜欢就换掉。”

“又不是我的车。”

他左手支着窗笑了一下。

开车比人走路快得多,经过几条绿茵道,说话间车便停在小区外的便利店前,徐行知侧身帮她松了安全带锁扣:“到了。”

沈清央打开车门,刚转过身又回头,盯着他看了一眼。

“怎么了?”

她顿了下,伸手把车挂香片拽掉。

徐行知眸光微动。

车厢昏暗,沈清央掰断香片,扔回中控台上,干脆利落地转身下车。

车门被“砰”地一声砸上。

那道纤瘦身影走远,走上便利店前的台阶,玻璃门打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密闭空间内,薄荷香糅杂着她刚洗完澡留下的湿润柠檬香。

那两半香片安安静静躺在黑色台面上。

徐行知凝视了会儿,垂眼慢慢勾唇-

回到家,遇到徐行恪,沈清央才知道刚才徐行知是临时有急事赶回公司。

她也懒得管,说了大哥晚安便回卧室,把自己收拾完后靠着床头,打开淘宝搜索车载香片。

生理期前后激素不稳定,连带着她心情也不大好,随手下单了一个链接,把地址填到维斯,联系人手机号留徐行知的。

下完单,沈清央把订单页面截图,发给徐行知。

另原样加上一句话:【赔你的。】

没一会儿,手机震动。

他回:【谢谢,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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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低个头,就那么难吗◎

后面几天, 沈清央陆续联系了几个认识的朋友。

她本硕都是法学专业,认识的理工科专业的人不多,同学毕业后大多就职于央企和律所, 在互联网就职的还真找不到多少。

工作忙, 加上生理期不能喝咖啡,连续几天都提不起精神。

一直到周四,才稍微好点。

中午吃饭时外面下起雨, 雨丝绵绵一下午,沈清央加班到快九点, 临下班的时候,邹瑾来了条信息,让她送份文件到一个地址。

邹瑾行事一向雷厉风行, 沈清央也不敢耽误,去办公室找到文件, 在写字楼底下拦了一辆出租车。

邹瑾给的地址是一家商务宴餐厅,从前招待客户时沈清央跟着去过几次, 下了车,她轻车熟路在二楼找到包厢,抬手敲门。

“进。”

沈清央推开门。

邹瑾在里面和几位老总相谈甚欢, 门一开, 众人的目光都移过来, 沈清央落落大方地站在门口微笑:“邹律, 您要的文件。”

邹瑾轻抬下巴, 沈清央进去把文件送到她手上, 同时跟一位眼熟的人打了招呼:“褚总。”

“沈律。”褚少云一如既往温笑着, “好久不见。”

沈清央笑着点点头。

包厢门关上, 几位老总意味深长地看向褚少云, 有一位直接暗含着笑说:“果然还是褚总消瘦美人恩啊。”

褚少云举杯:“哪有,沈律做事妥帖,为我们公司处理了不少法律问题。”

另一位年过四十的老总倒酒:“能力看不出来,长得倒是挺赏心悦目的,邹律怎么不让她留下来吃饭。”

酒杯低了半分,邹瑾面色不变,噙着笑说:“她生病了,明天还请了假去医院,就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吧。”-

楼下,一声惊雷,雨突然变大。

沈清央不急着走,想等雨小一点再离开,休息区玩了一会儿手机后她去洗手间,谁知碰巧在门口碰见了褚少云的秘书陈雪。

对于这位陈秘书,沈清央印象深刻,对方实在长得太漂亮,容貌过分夺目,所以她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陈秘书。”沈清央停步。

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陈雪一身米色套装,西服外套脱了下来系在腰间,造型很奇怪。

同为女人,沈清央立刻明白她发生了什么尴尬的事情。

“沈律。”陈雪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尴尬而柔和的笑,“这么巧,你过来给邹律送东西的吗?”

沈清央点头,轻声问:“要帮忙吗?”

陈雪面露异色:“可以麻烦你吗?”

“不麻烦的。”

沈清央包里刚好装着卫生巾,给了陈雪之后,她问了对方的尺码,冒雨去附近的商场给陈雪买一条新裤子。

为了方便,她特意选了黑色的。

在洗手台前用洗手液随便洗了下手,沈清央抽出一张纸,听见后面的动静,陈雪已经换了裤子从隔间里出来。

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

这样的尴尬事女生经常会遇到,陈雪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十分感激地递过去:“沈律,今天真的谢谢你,我刚才看了发票,这钱给你。”

沈清央擦干手接过来,对她笑:“没关系,举手之劳,陈秘书不用放在心上。”

陈雪摇头:“生理期提前真的挺意外的,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沈律,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陈秘书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沈清央说着,陈雪忽然倾身抽纸,帮她擦衣服上的水。

刚才冒雨出去淋上的。

陈雪情商很高,柔声说:“那算我欠沈律一个人情,以后沈律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沈清央觉得她实在太客气了。

可能做老总秘书的人习惯了这样事事分明,沈清央弯唇应下:“好,外面雨好像小了,我先走了。”

陈雪:“注意安全,有机会下次见。”

沈清央点点头,走出两步,又忽然想到什么。

她脚步停住。

转过身,陈雪在镜子前洗手补妆,闻声偏头:“怎么了沈律,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沈清央顿了下,几不可察地轻摸鼻子,“临时想到一件事,不知道陈秘书方不方便帮忙。”

“你说。”

沈清央上班背的一直是同一个包,里面东西都在,她抽出一张简历,向陈雪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陈雪稍显意外,随后笑了:“这有什么方不方便的,只是内推一个简历而已,又不是多为难的事,给我吧。”

一般成熟的公司都会有内推制度,由员工内推简历,如果对方被录取,推荐人也可以拿到奖金。

“麻烦你了。”沈清央道谢。

“不麻烦。”陈雪轻微对折后放到自己随身包里,“但是能不能过研发部那边的面试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送走沈清央后,陈雪回到二楼包厢。

她耽搁了太久,褚少云微微侧目:“怎么去这么久?”

陈雪低声:“出了点意外,衣服湿了。”

褚少云视线掠过她身上刚换的黑色裤子,没说话。

应酬完,二人回到车上。

司机开车,褚少云和陈雪坐在后座。

刚才喝了不少,褚少云闭目养神,陈雪从包里给他找解酒药,那张简历无意间掉出来,滑到了地上。

她刚想弯腰去捡,有只手先她一步,拎了起来。

“林…清宇。”褚少云眼睫半抬,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是你什么人?”

陈雪递上解酒药和水:“是沈律的弟弟,我帮忙内推一下简历。”

褚少云靠着座椅,颇为倦怠:“你们很熟?”

“不熟,刚才在楼下沈律帮了我一个忙。”

褚少云轻飘飘地嗯了一声,丢回简历,接过解酒药和水。

车在夜色中行驶,吃完药过了一会儿,褚少云揉着额头,脑海中忽然想起沈清央这号人:“上次行知叫来的律师是不是也是她?”

陈雪点头:“是,我问过法务部。”

褚少云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我记得她,长得还不错。”

陈雪垂眼。

“你刚才说,这是她弟弟?”

“是。”

“直接送给行知吧,不用给人事了。”褚少云吩咐-

次日,周五。

临下班前,沈清央手机上收到一条快递已被签收的通知,打开一看,是她买给徐行知的车载香片。

手指一顿,左滑删掉那条通知。

难得不用加班的周五,孟希约了沈清央吃饭,智齿问题解决,终于可以好好去吃上次的那家川菜馆。

吃完饭后,二人又在附近逛了逛,边走边聊天。

不知不觉到九点半。

十点一刻,沈清央推开家门,轻手轻脚地在玄关处换鞋。

院子里传来汽车声,门还没关,白炽灯照过来,她抬头,一瞬间被刺到了眼,于是抬手挡眼。

车灯灭掉。

徐行知从庭院里走上来。

沈清央已经换完了鞋,点亮客厅的灯,站在岛台那儿倒水喝。

夜晚格外静谧,客厅中一时只剩徐行知解衣服的细微窸窣与温水流淌声。

徐行知手上拎着一叠文件,顺手丢在了岛台上。

他站在她旁边,沈清央抱着杯子侧身,留给他接水的空间。

“加班到这么晚?”

徐行知开口,嗓音淡淡。

沈清央唇贴着杯口:“不是,跟孟希出去吃饭了。”

温水徐徐流入玻璃杯中,男人身上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他握着杯子喝水,白衬衣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微仰头时喉结滚动,锁骨锋利而漂亮。

沈清央移开眼,视线掠过徐行知的手时,瞥见他手腕上一片红疹。

换季空气质量差,他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过敏成这样。

顿了一下,沈清央开口:“哥,你今晚吃什么了?”

徐行知放下杯子:“没什么。”

“你好像过敏了。”

他情绪不高:“死不了。”

沈清央被梗住,手里的水喝了一半,放下杯子指他的手:“你的胳膊。”

徐行知连眼神都不给她:“我知道,不劳你多操心。”

他说完拿上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要走,沈清央下意识伸手拽住徐行知胳膊,他手里的东西没拿稳,那叠文件飘飘扬扬落到了地上。

徐行知的目光沉沉看过来。

沈清央愣了下,手骤然松开,说了一句抱歉后蹲下来捡东西。

十几张A4彩印纸,原来是简历,她一一捡起来,捡到最后一张时手在空中微停。

起身,把东西还给徐行知,沈清央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要面试的人吗?”

“不是。”徐行知口吻淡漠,“都是没通过的。”

“都已经面试过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

话没说完,她看到徐行知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点着最上面那张简历:“学历不够,过不了机筛,用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沈清央心口一紧。

徐行知看着她的眼睛,拎起林清宇的简历,唇角淡笑:“尤其是他,即使是陈秘书送过来的,也不行。”

似是而非的暗示,他和林清宇没有见过面,但一直知道她有这么个弟弟。

她指甲深深掐住自己的指腹。

客厅壁灯的光线昏暗而柔和。

徐行知离开后,沈清央在岛台旁站了一会儿,重新换了鞋出门。

小区三四百米外的地方就有家药店,沈清央进去买了一盒氯雷他定,还有从前徐行知过敏常涂的药膏。

到家,她端着一杯水上楼,路过徐家夫妇的房间时放轻了脚步。

他们已经睡了。

到徐行知卧室门前,沈清央没敲门,而是在微信上给他发信息让他开个门。

信息没回,等了两分钟,她试了一下,门没锁,于是直接推开。

卧室里没人。

刚才好像忘了注意浴室里是不是有人。

沈清央关了门在小沙发那儿坐着等他。

徐行知卧室的一器一物她都很熟悉。

比如身下这张沙发,最开始是皮质的,她觉得太硬,后来才换成了这张深色布艺沙发。

他很喜欢在沙发上,狭窄且极没有安全感的空间,让她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沈清央闭了下眼,让自己忘掉那些画面。

再睁开的时候,卧室门被打开,徐行知洗完澡回来,打开门便看到她在自己卧室里。

脚步稍顿,他关上门。

沈清央站起来:“哥。”

徐行知放下东西,从桌上拾起打火机和烟盒。

黑发吹到七成干,有些湿,他一进来,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他的气息。

“谁家妹妹大半夜待在哥哥卧室里。”

“我找你有事,给你发信息你没回。”

“洗澡怎么回?”

沈清央抿了下唇:“抱歉。”

徐行知靠在桌边,神色晦暗不明,片刻,他拎起桌上的简历朝她走过来。

湿润清冽的气息越靠越近。

徐行知一手把简历拎到她面前,一手把玩着打火机,火苗时隐时现。

“是为了他吗?”

沈清央下意识后退一步,小腿碰到沙发边缘:“清宇是我弟弟。”

“嗯,我当然知道,我问你是不是为了他。”

沈清央面色微变,静了一会儿:“哥,我给你买了药。”

徐行知眼皮垂下,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袋子,收了打火机,在沙发上坐下。

沈清央心口一松,把氯雷他定递过去。徐行知洗完澡穿的家居服袖口宽松,手腕上那一片红疹格外明显。

她拆开药膏,低头用棉签给他涂药。

卧室沙发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挨着坐,棉签将药膏一层层揉上皮肤,触感和力道都格外轻柔。

和以前一样。

徐行知伸手把沈清央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还在垂着眼专心给他涂药,侧脸脖颈白皙美好。

还真是能屈能伸。

药涂完,沈清央从旁边圆几上抽出一张纸包住棉签。

徐行知看着她小心而细致地做完这一切。

“好了。”

“嗯。”他靠着沙发,“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她默然。

“没有了吗,那早点回去吧。”徐行知睁开眼,视线直直看进她眼睛里,“让爸和琴姨看见了不好。”

“哥。”沈清央闭了下眼,“你别这么为难我。”

“我为难你?”徐行知唇角勾起毫无情绪的弧度,“明明来求我是最容易的捷径,是你自己舍近求远。”

沈清央睫毛轻颤。

他手里捏着林清宇的简历:“褚少云让秘书送过来的时候说公事公办,一轮机筛,二轮面试,维斯今年暑期实习一共收到了上万份简历,北城这边的HC只有几百个,你说,我要不要公事公办?”

沈清央慢慢沉默。

男人靠在沙发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清绝而淡漠的一张脸。

“我知道了。”她说,“抱歉,你公事公办就好。”

徐行知睁开眼。

沈清央说着准备离开,起身的那一瞬间,膝盖被人按住。

她愣了一下,整个人忽然被攥着手腕锢在沙发上。

狭窄拥挤的沙发,许多零碎画面电光石火间闪过。

沈清央唇色骤然一白,腰抵着沙发扶手,徐行知伸手捏住她下巴。

他问她:“跟我低个头,就那么难吗?”

她呼吸急促而紧:“哥。”

徐行知面庞逆着光,轮廓不清,声线不喜不怒:“我说过,别再一声声喊哥提醒我。”

沈清央眼周泛起红,她从小就这样,情绪一激动时脸颊耳朵眼睛都会变红。

她声音很轻:“那你还记得我们早就分开了吗?”

他神色微冷。

她还在说,字字清晰: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们和以前一样做兄妹不好吗。”

腰下的手机忽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徐行知替她拿出来,指节刮过她的腰,沈清央浑身微绷。

来电人是喻哲。

他松开她的下巴,径直挂断电话。

“我没忘。”

当初,她够狠心。

徐行知垂睫,手指温柔地轻抚她白皙皮肤上的指痕:“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是谁主动来亲我。”

沈清央神色僵滞。

他把手机放回她手里,力道熨帖:“想做兄妹是吗,你和喻哲断了,哥哥如你所愿。”

17 ☪ 17

◎我想要的,哥哥愿意给吗?◎

他们之间, 最开始,的确是沈清央主动。

那年六月,徐行知高考完的暑假, 沈清央开学即将升入高二, 她往返于补习班的时候,他和同学朋友一起去国外毕业旅行,整整一个暑假都没在家里待几天。

回来的时候, 假期已经接近尾声。

那天,天气很热, 北城的夏日一贯漫长,八月底仍是酷暑,午睡中的沈清央被喧哗声吵醒, 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大门开着, 六七个男男女女在庭院中聊天,笑闹声很大。

她穿上拖鞋下楼, 刚出门就看见徐行知和一个女生一起从楼梯处上来,二人说说笑笑的。

沈清央下意识躲回门后,靠在门框边偷看。

女生很漂亮, 高挑白皙, 穿着小吊带和牛仔裤, 身材极好。

和徐行知站在一起, 和谐而养眼。

沈清央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们一起走入徐行知房间, 没多久, 又走出来。

他和她相处的感觉很放松, 不似平时冷漠。

她和楼下的一群人一样, 都是徐行知的同学。

沈清央趴在窗边, 看着他们一起离开,徐家重归于安静。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徐行知离她越来越远。

从前一起读书的哥哥步入大学,一下子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徐行知开始和徐行恪一样,只有周末才回来,而且,不是每个周末。

沈清央也在无意中得知那个女生的名字,江影。

极衬她的一个名字,她和徐行知六年同窗,如今步入大学,也是同一所。

知道这些是一个平常的周末下午,裴亦来找沈清央抄作业,他趴在茶几上,沈清央则在一旁玩他带来的游戏机。

“Bingo——”

“叮铃铃——”

通关声和门铃一起响起。

“我去开门。”沈清央放下游戏机。

她以为是徐行知回来,大门拉开,银杏树下却别有其人。

“你好。”

“你好。”沈清央一眼认出她是暑假时和徐行知一起上楼的女生。

江影挑唇:“我找徐行知,他在家吗?”

“哥哥不在。”她回答。

“他有妹妹?”

沈清央不做声。

“他怎么没跟我提过。”江影笑容明丽,“妹妹你好,我是你哥的同学。他的外套忘在明德楼了,我帮他带回来了。”

说着,她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叠好的一件黑色外套。

沈清央接过来:“谢谢姐姐。”

“叫我江影姐就好。”江影弯眸,对她十分亲近,“你叫什么,在读高中吗?”

她“嗯”了一声:“叫我清央就好。”

“真可爱。”江影笑,“记得跟哥哥说外套是我送过来的,清央,再见。”

当天晚上,徐行知很晚才回来。

沈清央去敲门,把外套给他,他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

“还有事吗?”他本想直接关门,看到她在门外站着,多问了一句。

她摇摇头。

那天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在沈清央心里发芽,让她总是下意识关注徐行知。

她记忆里的人开始发生变化,变得身量更挺拔,气质更成熟,让她更陌生。

他对她态度一如既往。

疏淡,不在意,偶尔关心几句。

这让人远远不满足。

沈清央开始不由自主地想他。

想他可以经常回来。

想他多和她说话。

想他的目光只停留在她身上。

这种想法愈演愈烈,耿耿于怀到后来,某天沈清央上课看着窗外发呆,直到被同桌碰胳膊提醒,她回神才发现自己草稿纸上写满了徐行知的名字。

慌了神,想用手捂住,然而同桌早已看见,凑过来对她眨了下眼:“你喜欢徐行知啊。”

沈清央掌心微蜷,没说话。

同桌说:“没关系,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暗恋徐行知的女生那么多,没什么好害羞的。何况学长他已经毕业了。”

是暗恋吗?

沈清央有些魂不守舍。

他是她的哥哥,纵使没有血缘,也是从小一起长大。

她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呢?

青春期情窦初开,沈清央陷入自我困扰中,她借来同桌的言情小说看,心思第一次游离于学习之外,期末考试时,成绩在班里整整下降了二十名。

徐教授很生气,碍于小姑娘不是亲生女儿,不好开口训斥,于是交给了徐行恪来开导她。

徐行恪大她七岁,三年一代沟,在这位更像长辈的大哥面前,沈清央一贯扮乖。

“这学期和同桌,老师相处得不好吗?”

她摇头:“挺好的。”

徐行恪手指滑过她的各项成绩单。

“大哥。”沈清央小声为自己辩解:“考试那天我肚子不舒服,所以才没考好。”

徐行恪微蹙眉:“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家里人说,是拉肚子还是肠胃炎,去医院看了吗?”

少女眨眨清亮的眼睛,绞着手指支支吾吾:“不是病……就是,女生的那个……”

徐行恪愣住,反应了两秒,扭头轻咳。

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责怪,只好摸摸她的头闻言安慰,顺便鼓励几句。

然而徐行恪走后,沈清央却迎面撞上徐行知。

寒假,他从学校回来,羽绒服脱掉,里面是黑色的毛衣,人站在岛台前喝水,清隽夺目。

看见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哥哥。”她走过去。

“嗯。”徐行知似乎很困倦,懒懒应一句,放下杯子转身离开。

他一直对她都是这么冷淡的态度,其实早已习惯了。

可那一刻,沈清央心里莫名发堵。

幸好,徐行知走到一半停了下来,转身问她:“听说你期末考得很差?”

沈清央愣住,脸蹭得红了,嗫嚅:“班里二十多名,其实,也不算很差……”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不算很差。”

在曾经华高知名的学神面前说这种话,沈清央难免羞愧:“没有哥哥成绩好。”

安静两秒,徐行知笑了,她听见他淡然的声线:“清央,不要跟任何人比较,跟你自己比,让自己满意就好。如果你自己满意这个成绩,那别人说什么都不必在乎。”

他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可一番话将她说得无地自容。

于是一整个寒假,她埋头学习。

不知道是跟自己赌气还是想证明给谁看,再开学,沈清央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学习,从前她虽然也努力,但远达不到拼命的地步。

天道酬勤,等到再一次期末考试的时候,她成功一跃考到了班级第二名。

与第一名,仅仅0.5分之差。

徐教授高兴坏了,打越洋电话跟沈父煲电话粥,炫耀自己把小姑娘教得很好。

那天,方琴准备了一桌子沈清央爱吃的菜,一家人为她庆祝,徐行恪也在,可是她最想见的人没回来。

吃完饭,沈清央窝在庭院廊下的藤编椅中看书。

夏夜微风,她心思游离于密密麻麻的文字之外,一直发着呆,看天幕,看星星,看院中的海棠树,看那些偶尔飞过的虫子。

她的心事,藏在难以言说的夏夜中。

等到了九点多,大门才被人推开,青年披着一身月光回来。

沈清央发呆发到快要睡觉,头低着一点一点的,门开时挟来一阵风,吹得她打了个喷嚏。

人也跟着清醒,抬头看到面前的徐行知。

“怎么在这里睡?”他垂眼问她,一贯淡淡的语气。

沈清央仰头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滑过微妙的酸涩感,像挤开一颗将熟未熟的猕猴桃。

她抿抿唇,小声:“在看书,不小心睡着了。”

徐行知看了眼昏黄的廊灯,又瞥了眼她,脱下身上薄薄的防风外套丢到她身上。

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句话:“夜里风大,早点回去睡觉。”

柔和低落的光线笼罩在沈清央身周。

“哥哥——”她低声叫住他。

将走的徐行知回头,少女睫羽微垂,白皙的皮肤被扫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无辜且楚楚可怜。

“我也想回去,可是腿麻了,起不来。”

沈清央说着抬脸:“哥哥能抱我回去吗?”

细腻柔软的少女音色氤氲在夜色中,很难让人不心软。

徐行知顿了下,转身弯腰,把人抱起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衣服。

夏日衣衫薄,刚发育的女孩身体姣好而柔软,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裙,仿佛轻盈的棉花糖。

“哥哥。”沈清央仰头,尽力抑制住狂跳的心脏,“谢谢你。”

“回去洗个热水澡,你身上太凉了。”徐行知说。

“好。”她乖巧点头,“哥哥有觉得我瘦了吗?”

瘦了吗?发育的年纪,女孩子如抽条般长成是正常的事。

徐行知低头看她,怀里的小姑娘不知何时也变得四肢修长,脸庞瘦削,眉眼处被雕琢出如画的精致。

沈清央攥住手里的衣服,轻声:“我有在努力学习,成绩进步了许多,这次期末考试考得很好。”

“考了多少分?”

“班里第二,和第一只差了0.5分。”她扬脸,骄傲又狡黠。

“不错。”徐行知给出夸奖,“比之前进步了。”

她黯然:“哥哥只有夸奖吗?”

徐行知脚步微顿。

二人的位置正好在楼梯中央,未到楼梯口,前后都是开放的空间。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的,哥哥愿意给吗?”

他低眼。

被青年的气息包裹,沈清央紧张得嗓子眼都快跳出来:“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顿住的脚步继续向上,徐行知开口:“这不算奖励,要靠你自己的努力。”

“那另一个呢?”

“还有什么——”

少女仰头,青涩的吻印在他唇边。

天鹅羽般突兀的触感。

尾音和人都戛然而止。

她的唇擦过他脸颊,脑袋趴在他肩头,香气轻薄。

“奖励,想要哥哥。”

18 ☪ 18

◎枕在他肩头◎

五月初, 沈清央被邹瑾安排接手了一个新项目,频繁的高强度出差下,回家经常已经是深夜。

方琴心疼她, 一直念叨女孩子家家不要那么辛苦, 沈清央在家时,方琴变着法地给她煲汤补充营养。

尽管如此,半个月奔波下来, 人还是肉眼可见瘦了几斤。

周五。

开完线上会议,邹瑾合上笔记本电脑:“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周末不加班,大家好好休息吧。”

“好嘞邹律!”蒋姝第一个接话头,音调都透着短暂解放的开心。

沈清央抱着笔记本回到工位, 靠着椅子瘫了一会儿,捏捏自己的肩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你们终于忙完了。”林竹咬着块小饼干过来, 顺手往她们桌上丢了几包:“楼下咖啡店买的黄油小饼干,还挺好吃的。”

“谢谢。”蒋姝有气无力地撕开包装袋。

林竹胳膊搭着工位挡板:“周末打算怎么过, 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沈清央握着鼠标将电脑关机,闻言回答:“我打算睡觉。”

蒋姝赞同:“我也是。”

“不是吧你们俩。”林竹失望。

随人流下了电梯离开写字楼,拂面而来的空气中夹着初夏闷热, 沈清央打了个哈欠, 一眼瞄到裴小少爷张扬的红色跑车。

副驾驶门被拉开, 哼着歌等人的裴亦见到来人眉开眼笑:“你终于有空了, 这段时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沈清央拉安全带:“我哪有你清闲。”

“我也没有很闲, 一直在忙酒吧的事。”

沈清央靠在座椅里, 颇为困倦地问:“你酒吧装修到哪步了?”

“快好了, 我订做的吧台和桌椅下周到。”裴亦吹了个口哨, “你睡吧, 到地儿了小爷叫你。”

沈清央已经阖上眼。

一连忙两周,真挺累的。

在车上睡了半个多小时,被裴亦叫醒时,沈清央手机跟着震动了一下。

睁眼扫过去,是一条银行信息,她的季度奖金到账了。

沈清央瞬间来了精神。

“怎么了?”裴亦扭头问。

“没事。”她心情大好,“今晚吃饭我请。”

“真的假的。”裴亦表情像见了鬼。

看到菜单上价格的时候沈清央就后悔了,裴亦吃穿住行一向奢侈惯了,这家餐厅也同样价格不菲。

偏偏裴亦还故意拖腔带调:“央央请客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我可得好好点一点。”

……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沈清央也不是会反悔的人,索性和裴亦一起点菜。

就当是安慰自己这些天的奔波。

菜端上来,道道口味都不错,鱼肉鲜美,时令蔬菜爽口,初夏已有热意,沈清央要了冰镇柠檬汁。

这两周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这顿饭,她吃得很满足。

吃到一半,沈清央起身去洗手间。

男士洗手间与女士洗手间中央是洗手台,布局宽敞。沈清央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保洁阿姨在更换香薰。

清新的柠檬香调,她不由得扫过去一眼。

再回神洗手,镜子另一侧出现男人淡垂着的清黑眉眼。

有半个月没见了。

上次的事过去不久,林清宇便收到了来自维斯的实习offer,他高兴地要她去林家吃饭,奈何沈清央因为工作忙一直没腾出空来。

自然也就没来得及跟徐行知说声谢谢。

流水冲走手上的泡沫,沈清央抽出张纸擦手,走过去。

“哥。”

在台前洗手的男人闻声撩眸。

镜面光亮如新,二人视线相接。

徐行知“嗯”了一声,动作如常,关了水龙头,抽出一张纸擦手。

看上去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

沈清央跟他一起走出去:“你也和朋友过来吃饭吗?”

徐行知淡淡的:“客户。”

沈清央习惯他的冷淡,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寥寥不超过五句的交谈。

二人包厢在相反的方向,一道回廊,月影灯拨下影影绰绰的柔光。

徐行知脚步微停,余光里她转过墙角,只剩一缕发丝转瞬即逝。

回到包厢,服务生上了餐后甜点,柠檬奶冻和白玉卷。白玉卷里奶油太多,腻腻的,沈清央更喜欢清新爽口的柠檬奶冻。

裴亦索性把自己的那份也让开她,叼着根牙签愁眉苦脸地玩手机。

“你怎么了?”

裴亦皱着眉:“央央,你们女人心海底针啊,我真是搞不明白。”

话音刚落,沈清央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裴亦连忙改口:“我这是夸奖,夸你们聪明。”

沈清央用小勺子挖着柠檬奶冻:“得了吧,祝小姐又跟你说什么了?”

裴亦喜欢的人姓祝,沈清央没见过,单从裴亦的描述里知道是个性格很清傲的姑娘,让裴小少爷多年苦追无果。

裴亦连忙摇头:“她没跟我说什么,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哪儿不好。央央,你说为什么呢?”

“什么?”

“或者换句话说,央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吗?

沈清央噎住。

片刻,她轻轻皱了下眉,刚想回答裴亦,桌上的手机忽然冒出提示音,一条新消息浮现在屏幕上。

Xu:[还在吗,帮个忙]

沈清央拾起手机。

裴亦好奇:“谁给你发的消息?”

“我哥。”她起身,“我出去一趟。”

走出包厢没多久,沈清央便看到了徐行知,前台边上,他和一个女人在聊天,对方打扮得精致,包臀裙长卷发,漂亮指甲拨着前台的水果糖,有意无意往徐行知那边靠。

她脚步微停,而后走上前去。

手被人牵住,身边飘来淡淡的柠檬清香,徐行知话说到一半,侧过头。

沈清央正仰脸对他笑着,颊边浮起两个浅浅梨涡,牵住他的手晃了下:“还没聊完吗,我等好久了。”

她的手指有些凉,皮肤柔嫩,像冰过的牛奶。

徐行知视线在她脸上定格了几秒,而后笑了笑,把她拉近些,温言介绍:“这是天成实业的陈总监。”

沈清央贴心扮演一个吃醋女友的角色,目光中加上几分警惕:“陈小姐,你好。”

陈小姐倒是很镇定,来回打量她几眼,唇畔浮笑,转而去问徐行知:“这是?”

徐行知笑了笑,将握在掌心的柔荑扣紧几分。

陈小姐面色未变,指甲从盛着水果糖的碟子里收回:“没想到徐总已经有女朋友了,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说话全程把沈清央当空气,连个目光都不给,明显看不上的样子。

徐行知从碟子里捡出一颗黄色柠檬糖,无比自然地递给沈清央,笑着说:“她以前在南京上班,最近刚换了工作过来。”

“异地恋啊,难怪呢。”陈小姐眼里笑意渐淡。

沈清央剥开糖果放进嘴里,适时去晃他的胳膊:“我困了。”

徐行知偏头:“好。”

陈小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不见,维持客气道:“既然如此,那我不打扰徐总了。”

徐行知点头:“慢走,改日再聊。”

话音落地,陈小姐离开,沈清央也松了手。

掌心骤然落空,徐行知微顿,偏头见她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与刚才对他软声撒娇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神情不知不觉淡下来。

“她是?”

“不是介绍过了吗?”

“哦。”沈清央靠着前台,咬开口中的柠檬硬糖。

手心冒了汗,皮肤接触太久,脉搏隐隐跳得有些快。

沉默了会儿,她站直身子:“对了哥,还没跟你说谢谢。”

徐行知侧目。

“清宇的事,他已经收到offer了。”

徐行知淡淡收回目光:“不用谢。”

他向来说到做到,沈清央垂眼:“哥,这件事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至于。”

她松了一口气。

“还有别的事吗?”徐行知抬眸,语气漠然。

她摇头。

他拎上西服外套离开。

沈清央看着他的背影怔了会儿-

次日上午,沈清央一觉睡到十点。

连轴转这么久,人还是困的,奈何徐行恪把她叫了起来,严肃命令她吃早饭。

她没什么精神,下巴抵着杯壁用吸管喝豆浆,餐桌另一边,方琴在包馄饨。

方琴手巧,馄饨也包得漂亮,个个皮薄馅大,整整齐齐摆着。

一盆馅包完,方琴去厨房拿了几个透明保鲜盒,把馄饨装进去,再仔细地用保鲜膜封口。

沈清央疑惑:“琴姨,你要把馄饨送人吗?”

“要啊。”方琴手上动作不停,“给行知送去。”

沈清央愣住:“给……二哥?送哪儿?”

方琴叹了口气:“你前几天出差不知道,行知搬出去住了,他说最近公司忙,总是半夜回来会打扰我们休息。”

沈清央这才发现自己最近为什么总觉得不对劲。

这两天在家里都没有碰到徐行知,一开始还以为是工作原因错开了,现在听方琴说才发觉徐行知已经搬走了。

她慢慢低下头喝豆浆。

方琴还在絮絮叨叨:“你说在家里住不好吗,还有人照顾,搬出去也不知道怎么样。所以我才包点馄饨打算给行知送过去,省得他天天在外面吃饭。”

她不说话。

“清央——”方琴突然喊她。

沈清央抬头:“嗯?”

“你下午有空吗?帮琴姨把馄饨给你哥送去。”

沈清央微顿,而后点头:“好。”

午饭后,一点。

太阳正盛,气温逼近30度,沈清央拿了把遮阳伞出门,打车去徐行知现在住的地方万景新城。

到了小区门口,她被门禁拦住。

保安给徐行知打电话,几分钟后,沈清央被放行,保安还给她指了路。

万景新城绿化做得很好,处处生机盎然,绿荫浓密,树影与喷泉交相掩映。乘电梯上楼,沈清央找到对应门牌号,按响门铃。

等待的功夫里,她分神地想这里的确离维斯所在的园区很近,徐行知平时往返公司会更方便。

没一会儿,门开了,眼前落下男人的身影,他一身黑色家居服,神色懒怠。

“哥。”

“嗯。”徐行知开了门便转身。

沈清央却在门口犹豫:“有拖鞋吗?”

“直接进来吧。”

他嗓音偏哑,像是刚睡醒。

沈清央只好直接进去,公寓很大,装修与家居颜色十分协调,不单调,有种说不上的格调与质感。

看得出来是徐行知花过心思的,并非临时起意。

沈清央跟着进去,徐行知在喝水,喝完,取出一个干净玻璃杯,给她倒水。

她走过去,把手提袋放到岛台上:“哥,琴姨让我给你送的馄饨。”

“辛苦你。”玻璃杯被推到她面前。

一路过来天热,沈清央的确有些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半冰,沁人心脾,缓解了不少燥意。

她放下杯子,提醒:“琴姨虽然放了冰袋,但馄饨还是尽快放到冰箱里冷冻比较好。”

徐行知看了她一眼,打开冰箱依言照做。

客厅中一时寂静,只余冰箱一侧幽幽的冷气与保鲜盒动作声。

他明显懒得说话,沈清央也不想久留,喝完剩下的半杯水,她开口:“那我回去了,不打扰你。”

“我送你。”

“不用了,你不是在休息吗?”

话音落地,徐行知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清央。”他突然问,“我搬走,你是不是很开心?”

沈清央搭在岛台边缘的手一下收紧。

指腹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她睫毛几不可察轻颤:“没有。”

徐行知平淡地笑了一声。

她抬头解释:“我前段时间工作忙,今天才刚知道你搬出来了。”

他轻描淡写:“是吗?”

沈清央默然,拿上自己的手机想走,刚转身,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阵门铃声。

紧接着是几声叩门。

她愣了下,转头看徐行知。

他轻皱眉,走过去门边看了眼监控,而后回头:“是褚少云和蒋序,他们上午说要过来找我谈点事。”

“那我怎么办?”沈清央抿唇。

现在撞上,好像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看着她这幅手足无措的样子,徐行知却很淡然,轻抬下巴:“去卧室吧,一会儿我带他们去书房你就可以走了。”

“他们在书房会听见吗?”

“不会。”

“好。”沈清央点头,“哥,那你记得发个信息提醒我。”

等她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徐行知才过去开门。

褚少云和蒋序二人早已等候多时,门一开,蒋序偏头往里看:“怎么这么久才开门,不会是在金屋藏娇吧。”

徐行知从鞋柜上方取出两双一次性拖鞋丢给他们:“刚醒,不是说两点过来吗?”

“和远曜的饭局结束得早,我们就直接过来了。”褚少云笑着问,“你感冒好点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

蒋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你别说,你这装修还真不错,哪个设计师,推荐推荐。”

“待会儿把联系方式给你。”徐行知给二人倒水,“先说正事,我们去书房聊。”

褚少云站在沙发旁看墙上的挂画,回头笑了一下:“不着急,我让陈雪去公司拿资料了,等她送过来我们再去书房聊。”-

卧室里。

沈清央拉开了半边窗帘。

日光落地,房间也亮堂了起来,这里是徐行知最近住的地方,处处都是他生活的痕迹。

床头柜上放着玻璃杯和一盒感冒药,已经被人开封吃了几粒,难怪刚才看他神色倦怠。

沈清央的目光被另一张相框吸引。

那是她没见过的徐行知。

辽阔天地,雪山巍峨,相片中的人穿着黑色登山服,面对镜头,神情依旧。

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沈清央把相框放回原地。

回到小沙发上坐下,她注意听着门外的动静,不甚清晰的说话声传来,他们还在客厅。

玩着手机等了一会儿,门外声音仍旧在。

身体陷入柔软的皮质沙发。

卧室静谧,半边明亮半边暗,沈清央正好处在阴影里,不知不觉便萌生出缕缕困意。

前些天缺觉缺得厉害,上午十点被徐行恪喊起来,沈清央本来就没睡够。

现在又正好是午睡的点,夏日漫长,窗外懒懒的叶片与偶尔冒出的蝉鸣都在催人犯困。

沈清央从随身包里掏出耳机,塞入耳朵,支着脑袋听歌。

越听,眼皮越沉。

就睡一小会儿……

……

门外,陈雪送来了资料。

徐行知带褚少云和蒋序去了走廊另一边的书房,在微信里找到那个小羊头像,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发完信息他便将手机搁在一边没管,过了一个多小时再次拿起的时候,发现那只小羊还没回信息。

……

沈清央这一觉睡到了天黑。

迷迷糊糊醒来时,胸口有种莫名的如释重负感。

疲惫消解,她懒得动,半掀睫毛,入目是薄薄的落日暝光,从窗帘未掩的那一半玻璃透入。

房间另一半则是令人倦怠的昏暗,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上盖着的薄毯随之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醒了。”坐在沙发边的人开口。

“嗯。”沈清央下意识回答的声音里还带着迷茫。

“几点了?”

“六点多。”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她揉眼,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哪知道胳膊被枕麻了,扯到筋,酸得沈清央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人又倒回去。

昏色里传来徐行知一声笑,他掀开薄毯,微俯身手穿过沙发缝隙将她拦腰抱起来。

胳膊一动就酸疼得要命,沈清央脸色都变了,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

徐行知将人半搂在臂弯里。

对于他的亲昵,她习惯性想不到拒绝。

然而下一秒,沈清央音调一变:“徐行知!”

他另一只手捏上了她酸麻的那只胳膊。

“别动。”徐行知低淡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疼。”沈清央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他隔着衣服帮她舒缓手臂筋骨。

脸颊被迫枕在他肩头,鼻尖溢满沉缓平淡的佛手柑香气,那是徐行知惯用的一款洗浴产品,他这人用东西挑剔,用习惯的却轻易不换。

熟悉的气味让沈清央神经一跳。

她闭了下眼忘掉那些回忆,再睁开眼时感觉胳膊的酸麻缓解了许多,于是开口:“褚总和蒋总走了吗?”

徐行知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动作停了,掌心按着她削瘦腕骨:“想看看你能睡多久。”

“对不起。”沈清央低头,脸颊擦过徐行知的肩头衣物,“我太困了,没撑住。”

“昨晚没睡好?”

“不是。就是太累了犯困。”

沈清央说着,活动了下胳膊,想收回来,手腕忽地被攥住。

隔着一层单薄布料,男人指腹慢慢摩挲着她手腕上突出的骨头。

“瘦了,最近很忙?”

清清淡淡的语气,她唇齿收紧。

“徐行知……”

他伸手轻拨她的额发,昏昧卧室中,平静地注视着她。

呼吸被拉长,沈清央轻声:“是挺忙的,听琴姨说你也很忙。”

“有点。”

“你感冒了?”靠在徐行知臂弯里,沈清央微微向后,视线偏向床头柜。

“已经好了,多谢关心。”

距离和气氛都暗昧,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暗了下来,薄暮消失,小区中亮起暖色路灯。

原来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客气对话。

沈清央眼皮缓慢动了动:“不客气,你是我哥,关心你是正常的。”

徐行知唇角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

他起身,走到门边,抬手亮了卧室的灯。

一切不明不白都被明亮的光线驱散。

徐行知就站那儿,白光下格外好看的一张脸,骨相优越,眉眼清寂。

沈清央这才发现他手里转着打火机。

“起来洗个脸吧。”他没看她,淡道,“待会儿出去吃饭。”

19 ☪ 19

◎热意缱绻◎

简单洗了脸, 二人出门。

外面温度比她正午来时低,副驾驶车窗降下,晚风送来阵阵蔷薇香, 清凉淡雅。

花的颜色也漂亮, 一大片霞色簇拥,如雾似锦。

等离开小区,汇入车水马龙, 沈清央关上车窗。

这时,她才注意到车前挂着的香片。

白色环形, 散发着浅浅木质香,样子有些熟悉。

她抬手轻轻一碰,香片轻晃。

想起来了, 是她买了寄去维斯的那款。

这一串小动作落在徐行知眼里,他没说什么, 只是出声提醒:“安全带。”

沈清央“哦”了一声,依言系上, 偏头询问:“我们是回家吃饭吗?”

“不是。”

“那去哪儿?”

徐行知转着方向盘:“去跟一个朋友吃饭。”

沈清央瞳孔微微放大。

“陈泊,你见过的。”

她吊起的心微微放下了三分,但还是觉得不妥:“哥, 你们朋友聚餐, 我就不去了吧。”

徐行知偏头注意着侧后方来车:“他女朋友临时要过来, 就我们四个。”

原来是拉她去陪人的, 沈清央靠在座椅里想了想:“那我跟琴姨说一声。”

发了微信给方琴, 离开聊天框, 另一条新消息蹦出来, 是林清宇的:[姐, 你忙吗?]

她回复:[不忙, 怎么了]

对方一直显示输入中,似乎在犹豫,过了会儿信息才蹦出来:[能给你打电话吗?]

他们平时联络不多,林清宇知道她工作忙,不常打扰她,突然要通话,沈清央颇为意外。

于是主动拨了电话过去。

“喂,姐。”

“清宇。”

徐行知伸手关掉了车载音乐。

沈清央顿了下,继续问:“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要给我打电话?”

“其实没什么事……”

林清宇犹豫了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明天要去维斯入职了,我有点紧张,想给你打打电话。”

沈清央微讶:“明天吗?”

“对。”

“你没课了吗?”

林清宇:“基本都结课了,考试都在六月底,到时候我再请假就好了。”

“这样啊。”沈清央笑道,“紧张什么,你不是一直很想去维斯吗,梦想成真不该开心吗?”

“是挺开心的。”他语气失落,“可是我看群里一起入职的学历都好高,全都是名校的,只有我一个,感觉我有点不配……”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说越低。

沈清央了然,下意识看了徐行知一眼,他并未看她,注意力放在前方。

片刻后,她温声开解:“清宇,别人优秀不代表你没有闪光点。如果你的注意力一直只放在和别人比较的话,自己该怎么进步呢?”

“可是我……”

“难道你想放弃这个机会吗?”

林清宇愣了下,脱口而出:“我不想。”

沈清央弯唇:“你的选择本来就只有去或不去,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大胆向前就好了,人的攀登欲不该用在别人身上,应该用在昨天的自己身上。”

徐行知握着方向盘,听着这一段娓娓道来的轻言浅语,神色平静。

她声音放温柔:“不用太紧张,这份实习只是你从学校到职场的过渡。像维斯这样的公司,能帮助你更快更体系化地培养工作素养。至于之后你想做什么,也可以有更清楚的选择。”

林清宇安静听着,心里渐渐稳定,低声:“姐姐,谢谢你。”

“别害怕,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知道了姐姐。”

聊完,林清宇的心情听上去好了很多,跟她闲话家常:“姐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沈清央看了眼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和店铺门牌,她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到,于是说,“在路上,正准备去吃饭。”

“那你快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沈清央笑:“好,早点休息,希望你明天一切顺利。”

挂掉电话,路遇红灯。

没了说话和音乐声,车厢霎时有些安静,沈清央主动去点了下屏幕,音乐继续。

好巧不巧,刚好随机到那首《You're Someboby Else》。

听到熟悉的旋律,她怔了下,脑海中蓦然抓住一个念头。

上次在那个酒吧,调酒师说是一位陈先生给她点的歌。

陈先生。

陈泊。

唇微动,沈清央偏头,视线在徐行知身上停留几秒。

红灯太长,他等得无趣,手肘抵着车窗,慵懒随意。

搭着方向盘的手,修长漂亮。

“看什么?”徐行知突然问。

“没什么。”她目光转移,“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

她点点头,不说话了。

红灯数字跳完,车子重新起步,过了会儿,沈清央想到什么,扭头去问:“哥,维斯的实习生都是明天入职吗?”

“分批。”他言简意赅。

“那明天是?”

“第一批。”他终于舍得多跟她解释两句,“人事提供了几个入职时间让他们自己选,来得早的有公司提供的公寓。”

沈清央张了张嘴。

徐行知瞥了她一眼:“政府批下来的人才公寓,你以前实习的时候没有吗?”

“没有……我实习的时候基本都在出差。”

“工资呢?”

“……200一天。”

他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够生活吗?”

沈清央眼皮垂下:“差不多,我读研的时候有奖学金,后来正式入职,工资就涨了。”

“真好。”徐行知说。

话题就此冷落。

沈清央有些绷不住地看向窗外。

几分钟后,车在路边车位停下。

沈清央下车,跟着往里走,一家开了颇久的老烧烤店,她上大学时就来吃过,店外大片空地摆放着桌椅板凳,才七点多,就已经坐了不少顾客。

陈泊和他女朋友在最外围的那张桌子那儿等他们。

之前已经见过,沈清央简单跟他打了个招呼:“陈医生。”

“哟,沈律。”陈泊眼前一亮,视线在她和徐行知身上绕了又绕,热情招呼,“居然还能有机会再见面,坐坐坐。”

“陈医生客气了。”沈清央笑道,“上次在酒吧,你不是还给我点了首歌吗?”

她笑盈盈的,一副无害面庞,说话却是绵里藏针。

陈泊脸色僵了下,瞄一眼徐行知,见他置身事外的模样,只能自己笑了两声:“是吗,我都快忘了。”

沈清央对着他弯了弯唇,也没再多说。

陈泊翻着菜单,心说这姑娘果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文雅可亲。

也是,能和徐行知纠纠缠缠这么多年,不会是什么天真单纯的性格。

坐下之后,沈清央从包里翻出湿巾擦了擦桌面。

她顺手也擦了擦徐行知面前的桌面,把湿巾丢进垃圾桶时旁边一阵馥郁花香落座,抬头一看,是一个长得非常年轻娇艳的姑娘,才五月中旬已经穿了吊带裙,胳膊白生生的。

“这边厕所好远啊。”姑娘刚坐下就对着陈泊埋怨,“走得累死我了。”

陈泊捏她的手调笑:“那你待会儿多吃点补补。”

说完这么两句,姑娘仿佛才注意到桌上有别人,她先看到徐行知,眼里不出所料地掠过一丝痴迷的惊艳,小声问陈泊:“这就是你大学同学吗?”

“对。”陈泊跟她介绍,“这是他朋友,姓沈,做律师的。”

姑娘愣了下,随即收了张扬的做派,怯怯娇娇地跟沈清央打招呼:“你们好。”

“你好。”沈清央礼貌笑着回道。

至于徐行知,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服务员端着刚才点的食物送上桌。

陈泊把菜单递过来:“刚才你们没来我就随便点了点,要吃什么再加。”

“给她吧。”徐行知说。

沈清央坐在他旁边,顺手接了过来。

他今天穿得随意,偏休闲款的黑衬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很自然松泛的状态,和烟火气浓烈的晚间,并没有什么格格不入。

真是好看。

有些人的皮囊,能将俗地衬成一幅画。

沈清央收了目光,手压在菜单上,无意识翻过一页。

片刻后,她邀请陈泊女朋友一起点菜。

“叫我米米就好了。”陈泊女朋友往她身边靠了靠,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亮,“你是律师吗?”

沈清央点点头,还是没忍住问:“你呢?”

米米眨了眨眼:“我还在读大学,不过我自己有一个美妆账号。”

沈清央一口水没咽下去,被呛到咳嗽,徐行知递了一张纸到她面前,顺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

“谢谢。”沈清央抬头看了眼陈泊。

陈泊对她露出一个笑。

他长得也不错,阅历堆出来的男人气质,又是牙医,有钱悠闲,对小姑娘的吸引力不可谓不高。

“你还好吧。”米米关心她。

“我没事。”沈清央擦拭桌子上的水,“你大几?”

“大二。”

那就是才十九,比林清宇还小。

“对了,给你看看我的账号。”米米掏出手机热情地给她展示自己的社交账号,名字叫米了个米,数据看上去还不错,点赞转发都挺多的。

沈清央给她点了个关注。

聊了一会儿之后,沈清央发现这姑娘真挺单纯,不谙世事的那种,跟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样,关注点多在吃吃喝喝和打扮上。

聊到要签约经纪公司,沈清央按住她的手:“什么?”

“就是MCN机构。”米米说,“很多博主都有签。”

“有合同吗?”

“有电子的。”米米小声说,“我正想找个律师帮我看看,但不知道去哪找。”

沈清央想了下:“那我帮你看看吧。”

互加完微信,服务员端上了小龙虾,初夏正是吃小龙虾的季节,个个鲜亮饱满,汤汁浓郁。

店里给的一次性手套太薄,没两下便被刺破,沈清央干脆摘下手套直接剥。

她穿的长袖薄卫衣,没一会儿袖口掉下来,差点沾到手上的红油。

“哥。”她下意识转身寻求徐行知的帮助。

陈泊和徐行知在聊天,乍然听到这一声哥,浑身一激灵。

徐行知抽出一张湿巾丢到沈清央手指上,帮她把袖口卷上去,暖白纤细的胳膊就在眼底逐渐露出来。

他杯子里加了冰块,手指很凉,无意间碰到,冰得人瑟缩。

陈泊看在眼里,挑了下眉。

米米抱着他胳膊,压低声音好奇:“他们是朋友吗,我觉得好像情侣哦,好暧昧。”

陈泊用食指抵住她的唇:“嘘——”

“谢谢。”沈清央低声。

徐行知擦了擦手。

他面前很干净,一直没吃虾蟹类的食物,倒不是挑食,只是因为虾壳过敏,从而懒得去剥。

关于他的事,沈清央都记得很清楚。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后来的几年,更成了她人生中不可磨灭的记忆。

她顿了顿。

擦净手,沈清央重新剥了块虾肉。

素白的手指递过去。

徐行知偏头。

“要吃吗?”她睫毛被照出毛绒绒的亮光,红唇鲜艳,映入眼底。

徐行知定定看着她。

低头,咬住那块虾肉。

她本意是让他用手接。

沈清央睫毛有一刻的颤抖。

男人的唇擦过她指尖,热意缱绻。

20 ☪ 20

◎别逼我喂你◎

吃完饭, 两两道别。

坐到车里,系完安全带再抬头,沈清央无意间瞥到了路边的一只流浪猫。

毛色是白的, 但显得灰扑扑, 兴许是流浪久了的原因。

她降下车窗,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

徐行知正准备发动车子,注意到她的动作, 于是松了手等她拍完照。

沈清央回神,察觉到, 于是解释:“拍好了,我是觉得外面那只猫跟裴亦的那只很像。”

“Milo?”他还记得名字。

沈清央轻愣,点头:“是。”

徐行知转着方向盘将车开出去:“他还养着吗?”

“没有, Milo去年去世了。”

刚提起的车速有瞬间的降低。

徐行知偏眸看了眼后视镜中灌木丛旁的流浪猫:“要把它带回去养吗?”

“什么?”

他微抬下巴。

沈清央顺着他视线看了下,又闭上眼:“不了, 养几年也还是会走,没什么必要。”-

车停在徐家门外。

沈清央随手把包放在玄关上, 坐在矮凳上换鞋,刚换好,抬头看到徐行恪从楼上下来。

“大哥。”

“回来了。”徐行恪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

“跟朋友出去吃了饭。”沈清央起身, “徐伯伯和琴姨睡了吗?”

“他们出去散步了。”徐行恪温和笑道, “厨房有给你煮的冰糖燕窝, 去吃点。”

“琴姨给我煮的吗?”

“你徐伯伯说你最近太累了, 脸色不好, 正好他学生送来了一盒燕窝, 就煮给你了。”

拧开火加热了一会儿, 徐行恪从橱柜中拿出碗碟, 给沈清央盛了一碗出来。

“谢谢大哥。”沈清央在餐桌前等着。

白瓷碗中的燕窝晶莹剔透,温温热热的吃起来口感很好,徐家夫妇一直这么疼她,毫无血缘的关系,视若己出地照顾了这么多年。

沈清央安静吃着,坐在她对面的徐行恪突然开口:“刚才,是行知的车送你回来的?”

勺子一抖,她自若答:“是,吃饭时候遇到了二哥,他顺便送我回来。”

徐行恪抽出一张纸擦溅到红木桌面的液体:“那行知怎么没回来。”

“他明天要上班,公寓离公司近。”

“那还挺巧的。”徐行恪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摸了摸沈清央的头,“吃完记得把碗刷刷,早点休息。”

“好,大哥你也是。”

过了没两天,沈清央抽空把米米发来的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问题不少,都是文字游戏,坑的就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她把有问题的地方标注出来,给米米发过去,对方发了一连串感谢的表情包,要请她吃饭。

因为工作忙,沈清央婉拒了米米。

她手上有几个维斯合同审查的任务,周三下午,沈清央去维斯跟他们的法务开会反馈。

会议冗长,又在下午人最疲乏的时间,助理买来冰美式提神,她喝完一整杯,没多久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强撑到会议结束,去卫生间的时候沈清央才发现自己生理期提前了。

上大学的时候她生活规律,生理期一向很准,后来读研工作,压力大加上昼夜颠倒,生理期就开始不守时,痛经也变得越来越厉害。

下午那一整杯冰美式。

她隐隐有些绝望。

跟她对接的法务部的员工都已经下班,沈清央坐在马桶上翻微信列表,发现自己没有陈雪的微信,心更凉了几分。

无奈之下,她点开那个黑白头像。

小羊:[你在公司吗?]

屏幕亮起,徐行知瞥了眼,视线微微一动。

Xu:[?]

她回:[我现在在维斯。]

徐行知点在会议室桌面的手一停:[来干什么?]

小羊:[合同审查,不重要,你在吗?]

Xu:[在]

小羊:[你有女秘书吗?]

他回得简单:[没有]

这次,对面那只小羊输入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能把陈雪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没等他质疑,她很快又发:[我生理期,找陈秘书借一下东西。]

徐行知一顿。

兜这么大个圈子。

把陈雪的联系方式推给她,徐行知抬头,叫停了会议。

一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停下,正在做汇报的员工愣住,面色紧张,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褚少云坐在徐行知旁边,早发现他一直在看手机:“怎么了行知?”

“没事。”徐行知说,“六点了,大家吃个饭再继续吧。”

“六点了吗?”褚少云看了眼手表,笑,“还是你细心。”

台上的员工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徐总,我大概还有五分钟就讲完了。”

“没关系,你继续,讲完再休息。”徐行知做了个手势,“岑川,去楼下给大家订简餐。”

“你也去。”褚少云示意陈雪,“岑秘书一个人恐怕拎不下。”

正在做会议记录的陈雪闻言合上电脑,应了声是。

电梯里,陈雪接到沈清央的电话。

挂上电话,她斟酌片刻:“岑秘书,我临时有点事,你先下去订餐好吗,我很快过去帮你拿。”

岑川扶了扶眼镜:“你忙你的,我让店里员工送上来。”

“好。”陈雪也不跟他客气。

没一会儿,隔间的门被敲响。

沈清央出来的时候陈雪已经不在,她在微信上跟对方道谢,陈雪回了个语音,语气一如既往温柔,说她有工作所以先走一步。

在洗手台前洗完手,沈清央撑着台面弯腰捂住小腹。

镜面清晰地照出她凌乱的发丝和微微颤抖的苍白唇瓣。

那一杯冰美式算是害惨她了。

缓了好一会儿,沈清央扶着墙慢慢走出去,刚出洗手间,便看到外面有人在等她。

“沈小姐。”岑川走过来。

她微怔,认出来人,是徐行知的秘书。

维斯的人都称呼她沈律,只有这位岑秘书,会格外客气地称一声沈小姐。

“岑秘书找我有事?”沈清央嗓音低弱,微微疑惑。

岑川点头:“徐总让我带您去办公室。”

他又不避讳秘书。

沈清央抿唇。

岑川却完全忽视了她的反应,侧身,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姿态做出手势:“沈小姐请。”

徐行知的办公室在24楼。

岑川带她刷卡乘了一部专用电梯,避开其他还在加班的员工,将人送到之后便悄无声息离开。

沈清央失力地在靠墙的棕色沙发上坐下。

轻轻往后靠,她深深呼了一口气,小腹像正在被碾压一样,疼得她脸色苍白,浑身冒冷汗。

一波痛感褪去的时候,沈清央闻声抬头,看到了推门进来的徐行知。

难得见他穿这么正式,黑西装,深色领带笔挺,周遭是科技感极强的环境,更显得他整个人英俊锋利。

“哥。”她声音极低。

徐行知视线在她小脸上扫过一圈,拉过来一个移动小几到沙发上坐下,把拎着的晚饭取出来。

还有一盒止痛药。

“先吃饭。”徐行知把止痛药丢到一边。

沈清央张了张嘴,看了那盒止痛药一眼,把自己蜷在沙发角落,呈抗拒姿态。

她不想吃。

痛得根本没有胃口。

传来打包盒被拆开的声音。

“我想先吃药。”沈清央闷声说。

“别逼我喂你。”他淡淡的。

鸡汤香味飘出来,徐行知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一手端着,一手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对上他幽而沉的目光,沈清央动动唇,把头偏过去,忍气吞声:“不想喝鸡汤,我想喝粥。”

徐行知微顿。

瞥了她一眼,到底没跟她计较,从大大小小的白色打包盒中找到黑糖姜枣粥打开。

沈清央拽了个靠枕抱在怀里,挪过去吃饭。

徐行知解开两粒西服扣,靠着另一边的沙发扶手回手机上的工作信息。

褚少云在催他回会议室,问他这么会儿功夫人去哪儿了。

[这就来。]

发完这句话,徐行知偏眸,沈清央正在吃杏仁饼,她人此刻虚弱,吃东西也恹恹的,一个胳膊拄着怀里的靠枕借力。

乌发垂在苍白的脸颊处,夏天衣服薄,越发显出她纤薄的肩背。

看了几秒,徐行知起身去倒热水。

沈清央刚好吃完一块杏仁饼,擦了擦手上碎渣,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被放到面前。

徐行知连同西服外套一起留给她。

“吃完药躺一会儿。”他看了眼腕表时间,“最晚一小时,岑川会来带你去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