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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非我不可吗 春风遥 141389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身临

既然要吐血, 就不能只吐血,要伸出苍白的手指,摇摇欲坠地吐;要无声的控诉, 捂住胸口地吐, 要欲语血先流,声音轻得像叹息地吐。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大人!”

陶勇根据容倦暗示拿着钱袋子去补贴商户,陶文则是冲上前,扶住他:“快,叫车,回相府。”

相府?

韩奎的雷达瞬间响了。

在被偷家了几次后,右相暗示过他几句。

韩奎以巡逻之名跟着容倦,原因之一便是防范对方故技重施, 当即就要去阻止。

陶文据理力争:“阻碍朝廷命官去寻大夫医治,你意欲何为?”

韩奎抱臂冷笑:“哪只眼睛看到我阻止了?”

他虽然没阻止, 但手下依旧去放了狠话,根本没有车夫敢来接单。

有一个拉推车的小贩见状怒从心底起, 立刻就要推车过来,容倦却在这时摆了摆手,最终是陶文扶着他步行。

陶文心里其实也没底,低声再三确认是否真的不用叫大夫, 容倦摇头:“不碍事。”

韩奎阻拦叫马车的得意还没持续两秒, 视线扫过周围, 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周围百姓义愤填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也是满脸担忧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韩奎当然不在意蝼蚁们的心思。皇城脚下的百姓都在他的管辖范畴, 手下人日常没少收受钱财,他本就名声不佳。

但不远处,明显还有几道不一样的身影。气质凛冽, 腰背挺拔,大约是督办司的人。

“该死。”

督办司说不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毁容恒崧名誉的事情彻底泡汤,一通宣扬下,名声说不定更旺。

谁能想到有人说吐血就吐血,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韩奎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阴暗,快步跟上容倦。

相府外,站了一排日常负责守护京畿地区的禁军。

管家走出来,看到容倦张大了嘴,不多时,郑婉急匆匆出现。

这一次,她连慈母不演了,脸色铁青道:“你怎么又来了?”

容倦柔柔弱弱的:“母亲何出此问?我回自己家。”

郑婉顿时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后面韩奎突然发话了:“近日京中多流民,夫人放心,末将守在此,无人敢在相府造次。”

有人撑腰,郑婉脸色这才好了些,冷笑着注视容倦。

她倒要看看对方敢不敢在禁军眼皮底下,干些出格的事情。

容倦走进府邸:“嚯。”

地面重新铺砌过,再过些时日就是秋季,相府已经提前换了些造景。

他每看向一处,府里人就紧张一分。

连容倦看假山,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

容倦:“……”

倒也不必如此。

真当他力拔山兮气盖世,把假山都带走吗?

显然容倦的征信已经在相府用完了,现在想在府里坐个车都不行。

从珍贵药材到珍贵人才,对方每次来都要带走点什么。府中如今基本都是郑婉心腹,打定主意一根草他也别想带走!

容倦这时嘴皮子动了动,陶文立刻扬声道:“受顾问先生所请,我们大人专门来取他的东西。”

“竖……”郑婉险些不小心骂出了脏话。

直到容恒燧赶过来,她才像是重新找了主心骨。

容恒燧的定性因为接连失利丧失,眼瞧着容倦要大摇大摆往门客居住的地方走,胸口的伤险些被气得裂开。

他走过去,警告道:“你强行掳走顾先生,竟还妄想来窃取他的财物。”

“那你去报官啊。”

“……”失主不在,怎么报?

容倦声音很轻,有理有据道:“顾先生已经决定留在将军府,除了日常衣物,那些素日最珍爱的书籍,自然都要带走。”

悠悠大放厥词时,容倦注意着府中动向。

有点意思。

便宜爹这个时候应该在府里,却没有出现制止。

同样关注这一点的还有容恒燧,他强行冷静下来,拦住要说话的郑婉,低声提醒说:“他毕竟也是父亲的孩子,如果直接赶人出府,肯定有御史会参父亲。”

容恒燧的脑子比起容承林和容倦差远了,但比郑婉还是强上不少。

他很确定顾问没有向容倦投诚,来这里闹一趟不过是为了挑拨离间。

对面容倦态度似乎更嚣张了,扬起下巴:“顾先生说了,他和大哥的相交缘分正如《昭集》所著,春梦秋云,散如凫雁。”

“都已经散了,大哥还执拗什么呢?”

容恒燧没有再阻拦容倦拾掇顾问的东西。

在后者的喋喋不休中,容恒燧反复琢磨那句话。

顾先生应该是故意引这混蛋来的,肯定是要借这句话传递什么信息。

他要赶紧去翻一翻《昭集》。

……

前院闹腾到了极致,丝毫不影响代舍这边。

绿竹苍劲,庭院内摆放的不是普通石桌,表面通透温润,像是玉一样柔滑。

容承林的绯色官衣和桌子颜色形成鲜明反差,对面明明有人,他却是一个人在下棋。

今日来时,桌上摆了一局极难的残局。

最后一子落下,容承林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穿薄衫的男子。

门客多长袖善舞,宋明知例外,他不喜和人打交道,但又极好奢华享乐。如这院中,光是仆从就有十来位,有端茶送水,还有扇风诵读的,宋明知懒散时,还会让人念书给他听。

目睹右相解了残局,宋明知并无意外,“外面闹腾的这么厉害?相爷不去瞧瞧?”

容承林:“燧儿能处理好。”

听他特意点出容恒燧,宋明知会意。

先是瞄了眼黑白分明的棋盘,他才再道:“都云棋如人生。有时候分得再明白,黑白棋本质也不过为棋子,恰如文臣武将,全部是陛下的臣子。”

容倦跑来闹腾,容承林都没有什么反应,这会儿神情却是有些明显的意动:“先生的意思是……”

宋明知笑而不语。

容承林静思片刻,也笑了。

这是在暗示容恒燧可以走武将的路途。

如今党争严重,这种安排很反常理,细想倒未必是不行。军中谢晏昼独大,主战,陛下私心偏和,自然希望有人能辖制住他。

“燧儿没有军功又毫无建树,他若真在军中,恐怕人微言轻。”

宋明知淡淡道:“兵部。”

陛下因五皇子私下偷偷向督办司求救,已经起了疑心,正是对他们不悦的时候。

容承林想到这里,眼角的细纹一点点展开。

若在此时提一嘴平定叛乱时挨了一刀的功绩,燧儿随便封个兵部小官,应是不难。即便没有获封,先给陛下留下一个印象,明年参加科举后也能有一个好去处。

“先生大才。”三言两语便解决了他现在的一桩麻烦事。

容承林满意后,问起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先生觉得,你的师弟,我这位好门生会当墙头草吗?”

天象一事乃是顾问献策,一旦督办司撬开他的口,会有很多麻烦。

“同门之谊罢了,了解未必有多深。”宋明知半阖着眼,已经有些送客的意思,“只知道师弟喜欢惠州。”

容承林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态度不快,和颜悦色离开。

惠州不大,当地官员又是他们的人,找到顾问的家人不难。

宋明知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更别提目送丞相。

他摇了摇头,暗忖能找到就有鬼了。

一名奴仆不久后入内,汇报前院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容倦专门跑一趟,说是为顾问取东西后,宋明知睁开眼,淡淡道:“你去顾问的院落跑一趟,留点神,看看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奴仆一头雾水过去,再回来的时候十分惊讶说:“真的有!那里有一本书!”

宋明知翻开书。

“您怎么知道……”

“收拾行李这种事情,犯不着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亲自做。”

容恒崧专门去顾问的房间停留许久,多半另有蹊跷。

不过发现对方只留了本书,有些在宋明知意料之外。

一本以三国为名的书籍,宋明知博览群书,确定并未看过。

其中一张被折了起来,他翻开的瞬间,目光上下扫了几下,便浏览完文章内容。

章节名为《三顾茅庐》。

听说一名谋士颇有才能,主人公想要请他辅佐自己前往隆中。连续去了三次,直到第三次才见到谋士,谋士为他的诚意所打动,终于出山。

末尾处,用笔墨潦草加批注:一顾。

这是自信第三次来拜访时,定能说服自己?

天下竟有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昔日容恒崧顽固不化的劣徒形象,和今日巧妙留下信息的样子交互出现。

宋明知合上书:“有趣。”

·

回去时,韩奎没有阻拦容倦叫车,容倦反而不干了。

“去,给我去叫辆车,记得付钱。”

颐指气使的作态,让韩奎气笑了,若不是对方也有官阶在身,他早就会说上些难听的话。

容倦回头看了眼相府的牌坊:“没有车,我就紧急住这里过夜了。”

“……”

韩奎最后还是给他叫了三辆,按照容倦的要求,陶家兄弟各自还要坐一辆。

作为容家的好儿郎,容倦离开相府从不空手,这次给顾问‘抄家’,也成功装了小半车东西。

车子上路后,系统纳闷:【我们不是要去见顾问的师兄?】

容倦用帕子擦去嘴角血渍,挑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不紧不慢道:“宋明知还在避世。”

草率登门,大概率会闭门不见,反而打草惊蛇。

“春梦秋云,散如凫雁。明知山路久远,亦使溪风送归。”

诗句自他口中念诵,不疾不徐,轻重缓急刚刚好。

“我让这谋士归心,心甘情愿给我做小。”

系统:【??】

“小脑。”专用脑机。

顾问先来的,让他做大。

【……】你咋不说做大做强,让天下归心呢。

顾问作为撬开丞相府缺陷的杠杆之一,多少双眼睛盯着,谢晏昼怎么可能允许顾问私下传递信息,还是通过自己的口。

但凡宋明知聪明点,就该明白自己此行另有目的。

容倦百无聊赖道:“我猜,我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舟车劳顿,终于抵达将军府时,容倦犯困着下车。

才刚掀开车帘,他顿时感觉到不太好。

说不上原因,大概可以称之为第六感,容倦强撑着眼皮,很快看到了站在府邸门口的谢晏昼。

咦,管家不是说他去校场了?

此刻谢晏昼的神情,有些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不同的是,那次是无视,这一次那双眼睛是直接注视着自己。

谢晏昼全程眼尾压得极低,薄唇直抿,容倦甚至能感觉到那平静下藏着的暗流。

薛韧也在,戴着羊皮手套,笑眯眯说:“可以啊,听说你都会给自己催吐了。”

顺着薛韧的视线往下,衣襟上的斑斑血迹如同红梅花,容倦不禁生出一个有些离谱的猜想:谢晏昼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故意吐血,而阴着一张脸。

来不及等他进一步确认,这两人已经转身朝府里走,薛韧半路做出一个让容倦跟过去的手势。

容倦不明所以,跟走了一段路。

前路漫漫,有感近日运动步数超标了,他试图开口表达想要去睡觉的诉求。

“我……”

风中飘过来一阵浓烈的药味,打断了说话。

尽头处门是半敞开的,只见毗邻池塘边的一间小屋中,放着一个很大的药桶,浓郁的药味源源不断从里面散发出来。

容倦莫名觉得不妙。

薛韧命人又往里面添了些热水,才说:“前两天我离京去找了师父一趟,他老人家亲自开的方子。”

方子,治病用的吗?

现在都这么猖狂了,以前背地里下药,如今光天化日下就行动了?容倦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不用感动。”薛韧摆摆手:“要谢就谢将军,他强令我去的,有些特殊药材还动用了点人情换到。”

药桶里不知放了什么,光是闻着都觉得辛辣,仿佛肺在灼烧。

容倦腿已经软了。

“心,心领了。”

“光心领有什么用,要身领。”薛韧提醒他身临其境:“药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一次需要泡够半个时辰,期间会有些痛,需要留人防止晕厥溺毙。”

都要防晕了,那是一般的痛吗?!

容倦一步步小心后退,快到门槛处,转身就要逃跑,结果脸当场撞到了坚硬的肌肉。

受力点错误,鼻尖都有些撞红,看上去有一种可怜兮兮的哭鼻子感。

可惜在场者均是冷硬心肠。

吱哑——

随着谢晏昼胳膊一动,阳光被关上的屋门阻挡,屋内阴森森的,只剩下不知名的药桶在咕噜噜冒泡。

“进去。”谢晏昼看着容倦,语气不容分说。

抬头对视的瞬间,容倦想起做官前一日的噩梦,谢晏昼指挥两名亲卫押住他,再残忍地让人给自己灌补药。

梦里的细节至今很清楚。

噩梦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帝勤,远赴他乡,为贤士收拾行囊。

·

贤士:远离家乡,不胜唏嘘,幻化成秋叶。

·

远离…叶出自歌词

第22章 出发

大门关上后, 充满辛辣药味的空气经过进一步挤压,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容倦先前撞上谢晏昼,后退时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让他仅有的几两薄肌紧绷。

门被高大的身躯挡住, 前面薛韧咧开嘴,露出两个尖尖的牙齿。

“这药汤可是费了心思搞来的,里面还用了我师父珍藏的药材。你不会浪费吧?”

薛韧师父的私藏,可不是相府那些名贵药材能碰瓷的。

前有狼后有虎,威胁和道德绑架齐上。

脑子里,系统竟也带着些难得的亢奋:【小容,小容!我检测到了未经收录的药材,这古代医学还真有两把刷子!不可思议, 太不可思议了!】

【进去吧。】

【小容,你的一小步, 是人类的一大步。】

人类的一大步关他什么事?

容倦做最后挣扎:“我习惯一个人沐浴。”

一个人至少可以少泡会儿。

薛韧冷酷摆手。

他再次严肃强调必须有人守着,否则一旦昏迷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容倦知晓这是好意, 药浴的准备工作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中间还用到了人情,总不能浪费成品去喂鸟?

等等,他为什么会想到药鸟?

最终, 容倦走了一小步, 视死如归。

薛韧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交代完重点便准备离开。

一转身,发现谢晏昼还站在阴影处, 既没叫下人进来似乎也没走的意思,他不由愣了下。

该不会是准备独自守在这里?

薛韧到底没问出困惑,连这种小事也询问就有些逾矩了。

门在短暂开启后重新关上。

容倦站在快有自己高的浴桶前发呆。

没有穿着衣服泡澡的, 不过当谢晏昼面脱光了,总感觉有些怪异。容倦是个隐私感极强的人,所以才能和常年喜欢休眠挂机的系统处在一起。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谢晏昼主动转过身。

容倦松了口气,快速褪去衣衫,随便往旁边一搭,深吸一口气直接下水。

刚下去,这口气没了。

咕噜咕噜。

一只大手第一时间将他捞了上来。

疼。

疼死了。

一开口,牙齿直打哆嗦:“der der der der~”

一连串的der音,谢晏昼好气又好笑:“故意吐血的时候,不是挺英勇?”

果然,先前一直冷着张脸,是不悦自己吐血一事。

压根来不及思考更多,容倦双手抓住谢晏昼坚硬的胳膊,几乎半个身子都倾过去,想要离开药桶。

此刻他的样子看上去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要泡够一炷香的时间。”谢晏昼声音稍稍软了下来。

容倦已经快要脱力,强撑着瞪大眼睛恐吓他,好端端的,自己属实是‘无妄之灾’了。

为什么要逼着他泡药浴!为什么强行给他续命!

为什么!!!

这话问的就有些无理取闹了,谢晏昼情绪十分稳定,回答却更无理取闹:“我都是为了你好。”

“……”

续命的药桶里,容倦河狸一样扒拉在谢晏昼胳膊上,气归气,他可不想再经历一回沉下去呛药水的滋味。

整个心肺都是火辣辣的。

窗纸透进来的光和屋内的阴暗交织出忽明忽暗的错觉。

一个拼命往上,一个又目力极佳,一时间谢晏昼从锁骨到再往下的两处红点,甚至心口的血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死死抓住他胳膊的人,正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般。

谢晏昼神情如常,眼神却渐渐有些幽暗。

直到双方无意间目光接洽,谢晏昼才移开视线。

男人的中二自尊心发作,容倦把那种过度凝视解读成了,他觉得我小!

苦于寻找一个发泄渠道的容倦,空出一只手胡乱摸索,当摸到搭在一边的腰带时,用力往前一甩。

奈何这种抽打的攻击力为零。

看到甩来的丝绸长带,谢晏昼误会了容倦的意思。

他以为是让自己别看,便随手一系,用腰带蒙住了眼睛。

容倦:“?”

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久泡下,体内的寒毒被逼出来部分,容倦渐渐有些神志不清了。

排毒的过程导致低烧,尽管薛韧说过是正常现象,谢晏昼仍旧有些不放心,提前将容倦捞了出来。

蒙着眼睛并不影响动作的利落,他很快且精准地帮容倦擦干净身上的水分。

“冷……”

容倦浑身发冷,寻着唯一的热源往上贴,急促的呼吸喷向上方人喉结处。

整个过程中,容倦发梢上的水沥下来,谢晏昼的衣袍被浸湿,瞬间皱巴巴的,行军那几年,他在污水潭里都泡过,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狼狈。

谢晏昼神情有些异样。

容倦还在温暖的源头上蹭,谢晏昼在失控之前,给他盖好被子,大步走出门。

关门的力道有些大,亲卫立刻过来查看。

谢晏昼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吹风。

大户人家的男子十四岁就有侍女争着爬床,他十岁起就有刺客争着暗杀,月月不停歇,日日不重样。

从生理性警惕厌恶其他人的靠近,更何况发生关系。

刚刚为什么会……

“师兄让我过来,问药浴……”就在这时,院落外忽然走来一道身影,薛樱看着谢晏昼不自然的面色,下意识问:“您哪里不舒服吗?”

谢晏昼只说起容倦的情况。

薛樱闻言眼前一亮:“正常现象,低烧说明药物对他的作用不错,没吐血吧?”

谢晏昼摇头,听到吐血两个字,身上燥热下去了些。

想到导致容倦今日吐血的罪魁祸首,眯了眯眼道:“让宫里面那位加快速度。”

韩奎在禁军统领这个位置,待得够久了。

薛樱愣了下,按照原计划,是要再拖上半个月更稳妥些,不过既然谢晏昼下了命令,只需要执行:“是。”

·

夜晚,皇宫。

淡淡的熏香弥漫在室内,龙床上,一只手突然伸了起来,作出推搡之态。

“不要,不要杀我,走开,走开——”

穿明黄色里衣的皇帝猛地坐起身,眼球充血,从噩梦中惊醒。

宫人内侍纷纷跑过来,又被赶走,皇后也醒了,不敢说话,只是给皇帝轻轻抚背做纾解。

半晌,才说:“您又梦见康王了?”

康王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除掉的王爷,死得相当惨烈,被逼自焚。

皇帝猛地看向皇后,眼神恶狠狠的,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任何和康王有关的事情,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攥住被角,“明天朕就要传旨,让礼部准备好祭天仪式。”

皇后蹙眉:“祭天筹备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解不了陛下燃眉之急。”

他需要的是解决方法,不是被忤逆。

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皇帝挥袖打翻内侍送来的水,怒道:“朕又何尝不知!”

皇后靠近,经过熏制衣物散发的芬芳让皇帝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状似思考后,微带着迟疑问:“陛下可听过门神的故事?”

皇帝接过她重新递过来的水,若有所思起来。

有关门神的故事可就太多了,但最出名的要数一宗民间传说。

“传说一位太宗皇帝夜间常梦有冤魂索命,致无法入眠。”皇后柔声细语:“当时两位大将主动请缨,每晚披甲守在门外,太宗得以安寝。如今陛下被噩梦困扰,何不效仿?”

皇帝不由握住她的手,越想越觉得可以。

这高兴不出几秒,就转变成了对极个别人的不满。

前朝大将都知道主动请缨,自己做了这么久噩梦,身为禁军统领,韩奎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后这时也带着些埋怨:“臣妾都能想到的事情,这位韩统领也太马虎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半晌,才冷笑:“是没想到,还是惫懒尚不好说。”

至于谢晏昼,皇帝对他多有提防,压根不予考虑。

谢晏昼哪日披甲站在宫门口,本身就是噩梦!

禁军统领作为皇城安全的直接负责人,这笔账自然被记到了韩奎头上。

……

皇城不缺新鲜事,近来,有两件最为让民众津津乐道,一是禁军统领韩奎被叫去给皇帝守门。

守门原因大众不敢过多议论,反正结果很明显,皇帝还真不做噩梦了。

一些达官贵族家里,也纷纷跟风贴起了门神图。

不过老百姓没有一个贴的,他们打从心底里反感韩奎,这就不得不提到被热议的另一件事:容倦当街被气吐血。

都不需要督办司过多渲染,当时在街道上的一幕幕被如实说出来,听者无不感到震撼,说书人更是私下偷偷改编成故事《吐血三升为小贩》,叫好又叫座。

一位礼部小官的夫人吃饭时,试探性询问:“衙署内破格提拔的那位大人,最近如何啊?”

小官忙着吃饭:“打听这个干什么?他在请病假。”

此话一出,他的夫人,老父亲,老母亲等一家老小全部放下筷子,忧心忡忡。

半晌,老父亲叹道:“这位容大人,辛苦了。”

已经加了两天班的小官:“……”

天天请病假赋闲在府的人,辛苦在哪里了?

·

容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了。

第一天泡完药浴后,他竟然又喜提七天!

泡药时能有多惨呢?似乎谢晏昼都看不下去他的惨状,每次守在旁边时,都刻意偏过头,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很紧绷。

“不泡了不泡了,再泡,我就发芽了。”

又一天,谢晏昼推门而入时,容倦死死抱住床头的柱子,誓不离开。

美的人无论如何都是美的。

哪怕他披头散发,露着脚踝姿态不雅,反而更有种凌虐美的错觉。

谢晏昼强行将视线从容倦敞开的领口摘开:“薛韧说药浴暂停,你需要休养小半月。”

容倦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确定不是缓兵之计,终于结束考拉抱姿。

“那就好。”他精疲力竭瘫在床上,提起另一件事:“明日我要去观岳楼。”

这段时间,系统老当益壮。

不但每三日要给顾问拓写话本,时不时被派出去打听和宋明知相关的事宜,都快过去十天,终于让它打听到一个有用的消息——宋明知不久后要去观岳楼。

观岳楼乃是皇帝胞姐泽阳公主所建,每逢初一十五,太学院的学生、外地提前赶来准备参加春试的学子、各家的门客等等,常会聚在这里进行比试。

大家目的很明确,扬名。

这些书生士子若是运气足够好,有机会进入一些官员的视野,从而获得递拜帖争抢门生名额的机会。

观岳楼为了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经常会邀请名士去撑场面,早前他们给宋明知送去了数次帖子。

这次宋明知终于松口,将于明日过去。

“届时我准备坐着宝马车,过去找他比试一场。”

谢晏昼挑眉:“你亲自和宋明知比?”

容倦颔首,懒洋洋问说:“猜猜我要和他比什么?”

换个人听到容倦要找宋明知比试,肯定会笑掉大牙,谢晏昼没有。

他很确定眼前这个少年人是聪明的,只是有点懒散。

如果要比,肯定比最不费力气的。

所以在容倦得意询问时,谢晏昼几乎不做思考地给出答案:“比美。”

“……”

“汝美甚,宋明知何能及汝也。”谢晏昼冷静给出判定结果。

“……”

容倦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惊人的大动作,因为他一旦躺下,至少是一刻钟起步,现在还不到两分钟。

一只苍白的手探向谢晏昼的额头。

谢晏昼身体稍微动了下,最终没有躲开。

体感正常。

那他好端端的夸我美干什么?

那只能是因为……

“我本来就很美。”

容倦偶尔能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经过这一出,他短暂忘了身上皮肤的酸疼。药浴对身体大有裨益,但是药三分毒,薛韧的师父已经将配方改到了极致,对脏器的伤害基本没什么了。

副作用是会肌肉酸痛,皮肤很长一段时间相当敏感。

今天天气热,他背上立竿见影起了红疹。

刚才在床上蹭了两下,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蹭破了,感觉有些痒。

容倦伸手敲敲背时,谢晏昼口吻忽而有些严肃:“你想要让宋明知换山头?”

真正让人心悦诚服有两种手段。

一是以利相驱,人品为辅,二是用对方在意的事情相要挟。

那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容倦对事物的要求只要拿到及格分就行,他慵懒:“改换门庭有点难,我准备折中一下。”

不等多说几句,亲卫来了,站在外面欲言又止。

谢晏昼稍后要去训练士兵,已经差不多快要到时间,车驾早就侯在门口。

“宋明知在相府至少已经住了两年,对相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应该了解不小,不宜和他接触过深。”

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谢晏昼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一点点的鸟叫。

过去好一会儿,容倦半踩着鞋子给麻雀喂食。

巴掌大的麻雀已经被他养的很亲人,叨完食,脑袋还蹭了蹭容倦凉凉的指尖。

“不宜接触过深吗?”

明明宋明知越了解相府的事情,对谢晏昼应该越有利,他该唆使自己接近才是。

这种反逻辑的提醒只存在一种可能:谢晏昼认为自己接近宋明知会有危险。

顾问经常跟在丞相身边,只会对有价值的人上心。宋明知则不然,接触多了,说不定会发现自己和原身判若两人。

那提醒他的谢晏昼又是怎么想的?

系统难得AI顺畅了下。

【谢晏昼不会发现你换芯片了吧?】

容倦没有纠正它用人类的语言这叫灵魂,正如他自始至终懒得扮演另一个人。

“总归壳子没变,谁怀疑也没有证据。”

说完,重新四仰八叉趴在床上,和背部的痒意做斗争。期间,容倦迟迟没有补觉的意思,一双睁着的眼睛静静盯着床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管事奉谢晏昼的命令,送来一瓶止痒舒缓的药膏。

容倦一抹,有奇效,顿时快活起来。

“感谢将军,救我鱼命。”

膏体里应该是含有薄荷的成分,抹在背上清凉舒缓,他总算不用鱼干蹭床了。

稍微缓了下等药效彻底发挥,容倦爬起来换衣服,今日十五,也该去会会宋明知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小问题需要解决。

容倦喊来陶文陶勇兄弟,“稍后我要出门,不想再被韩奎跟着,有没有什么掩人耳目的法子?”

上次催吐,已经让他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再有便是万一韩奎和右相打小报告,容承林派人过来搅局,可能会坏自己好事。

陶文:“大人安心,韩奎如今自身难保。”

容倦疑惑地抬眼。

“大人有所不知,那韩奎近日遵圣意,恐怕精力不济。”

陶问详细说了韩奎的遭遇。

听完新一代门神的故事,容倦乐了:“他还真去给人看门了。”

好狗。

容倦回忆起那日路过书房,谢晏昼提起禁军统领,整件事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招也太阴损了,这不熬鹰呢吗?

别把人给熬死了。

念及此,容倦似乎抓住了什么关窍,熬上一段时日,就算韩奎哪天突然‘不小心’猝死,大家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

“陛下只会觉得此人无用,甚至会恼怒。”

皇帝昏聩,不迁怒降罪于家族都是好的。

容倦啧啧两声,他现在怀疑谢晏昼才是个真腹黑。如此折磨人的手段也能想到,简直是……太棒了!

陶文试探问道:“大人今日出门是要……”

容倦没有回答,已经开始行动:“走,随我去持续性开发市场可再生资源。”

他要给相府的门客,每人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后,手段残酷,偏帝喜之。

第23章 碾压

重新恢复灵长类动物应有的灵活, 容倦戴着帷冒,今天他还多加了层纱,不透气事小, 被晒过敏事大。

随后拿着折扇, 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做好防晒工作出门。

门外宝马车才是真正换壳又换芯的,为了更好的适应夏季,貂皮换成了小珍珠。

负责驾车的陶家兄弟理解不了这种土豪审美。

容倦上车时说:“车顶很重要,这样坐在里面时,相当于我盖着一个金盖头。”

富贵!

“?”

马车小窗一路半开着,方便透气,街道人来人往成为窗景。

容倦靠在窗边, 打了个呵欠:“我父养的烈性犬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到了换值时间,走, 去他的必经之路上。”

好生动的比喻!陶家兄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陶文还是忍不住道:“您不是要避开他?”

容倦:“你见我何时避过他人锋芒?”

“……”

说曹操曹操到,无需特意偶遇, 去观岳楼的路上,他们碰到了才从宫里离开的韩奎。

短短几日不见,韩奎居然瘦了一大圈!

禁军不需要作战,作为禁军头子甚至日常训练都免了。韩奎每日就是享受下面人的阿谀奉承, 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不断, 外甲下的肌肉还没双开门鹦鹉紧实, 一身肥膘。

搁现在妥妥的三高人群。

突然被下令熬夜守门,他现在心脏都时不时超负荷地胡乱跳动。

韩奎浑浑噩噩往回走, 明明困到极致,但白天就是睡不着。

本来就是无比烦躁的时候,一抬头, 冷不丁看到了容倦……不,是看到了容倦那辆珠光宝气的马车。

四个顶镶嵌的大珍珠,反射的光芒险些刺瞎了双目。

“韩统领。”容倦主动和他打招呼:“韩统领又来巡街啊,真勤劳。”

天然慢悠悠的语调,勤劳更是被拖了一个八拍,两个字显得阴阳怪气。

韩奎脸上肉都气颤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呦,韩统领怎么不跟着我啊?”

“来嘛。”

“走两步——”

韩奎怒瞪了他一眼,奈何刚守完夜,现在头都快疼炸了,忍气吞声往回走。

“韩统领。”

马车都已经过去了,容倦突然缓缓探出脑袋,优雅:“呸。”

被他吐血吐出阴影,韩奎第一反应是后退,险些摔倒。

回过神发现什么都没有,容倦还在和陶家兄弟抱怨,吐了口空气好累。

韩奎暴怒道:“容恒崧!你别犯在我手里!”

否则他非要把这小子扒皮抽筋。

声音传播范围不小,周遭一些摊贩听到,忧心又替容倦愤愤不平:“唉,容大人又被为难了。”

·

好狗不挡道,今天的韩奎是好的。

容倦做出一副故意来看他好戏的样子,韩奎反而没起疑心,完全忘了右相曾交代过,无论对方出门做何事,都要留心一二。

容倦顺顺利利抵达观岳楼。

一群白衣学子正聚在二楼吟诗作对,整座楼里没有寻常的酒香肉香,飘过来的全是墨水味。其中有三人格外瞩目,登楼远眺,捋着胡须追忆古今,周围学子对他们的态度异常尊敬。

陶家兄弟常居京中,认出这三人:“那是云麓书院的朱夫子,李夫子,和太学的五经博士赵述。”

三人都名气不小,甚至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挤破头想要成为这几人的学生。

容倦:“懂,找个好导师。”

他们进去时,学生们争着围在几位夫子身边请教学问,倒是没被多少人注意到。

容倦乐得自在,选了一处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合拢的折扇一下下轻点在虎口,容倦半眯着眼睛,望着被簇拥的夫子和热情高涨的学子。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校园时代,老师站在讲台上,朗朗读书声从隔壁班飘过来,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宋先生!”

激动高亢的声音打断久远的回忆。

外面传来骚动,人瞬间朝一个方向拥挤而去。

容倦这个位置靠窗,不动作也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只是隔着段距离。

窗外约有二三十米的位置,一辆十分宽敞豪气的马车停了下来。提前放下的踩脚凳为玉石质地,马车周围跟着十数位奴仆,今下流行熏香,这些奴仆动作间,香雾缭绕。

片刻后,一位穿薄衫的男子踏着玉石凳走下。

他一出场,立时便让众人热情再度高涨。

“宋先生!能给提个字吗?在下不胜感激。”学子高举着宋明知所著的诗集。

“碧波万顷见蓬莱,您提到的蓬莱是指蓬莱山,还是前朝所建的蓬莱之室?”

“宋先生,今天能接受我的文斗吗?”

容倦来的路上,随手也买了本诗集,从一些诗句不难看出,宋明知关了入世的门,却还留了扇窗。

几位夫子非但没有被抢夺注意力的不悦,反而微笑过去说话。

宋明知全程态度疏离又不失礼节,只和夫子们交谈了几句。

“今日驸马爷也在。”其中一位夫子快速说了句。

泽阳长公主和皇帝感情不错,驸马爷自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今日观岳楼如此热闹,不乏也是听到了驸马爷过来的传闻。

驸马爷经常给皇室引荐人才,说不定橄榄枝就抛到他们手上了。

宋明知闻言淡淡点了下头,并没有因为驸马爷过来有什么变化。

夫子们的欣赏之意更甚。

被一众人簇拥着步入楼内,行走间宋明知忽然敏锐捕捉到什么,侧过头看向容倦的方向。

犄角旮旯的阴影处窝着一人,宽大的帽檐遮住脸颊,但从坐姿来看,一直在注意自己。

——就像刺客一样。

宋明知遇到的疯狂追随者不少,警惕下不再客气寒暄,上了顶楼。

【小容,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触电一样。】

【哦,天呐,他爱上你了。】

恋爱脑是这样的,容倦摇头:“……呵。”

他八成是被当做可疑人员了。

宋明知上楼后,下面书生士子的热情不减。

和同门顾问藏拙低调的作风比,宋明知更符合文人对孤高的一种向往。他留了两位仆从在下面,各式各样邀请比试的帖子如漫天飞花般降落。

两名仆从抱着小山似的帖子,容倦让陶文也送去一份文斗贴。

陶文半迟疑说:“被选中的可能性极低。”

每次宋明知来,都会有上百邀约,想踩着他成名的大有人在,但宋明知只会从中随机抽取一两人比试。

容倦摆摆手:“我这份不同。”

看着容倦从怀里掏出的帖子,陶文眼睛都直了。

是挺不同的!

小厮抱着帖子,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口,下方学子翘首以待。

他们还算守秩序,不敢贸然跟去顶层。观岳楼是皇家所建,规矩很多,顶楼除了观岳楼真正的主人泽阳长公主,日常就只有一些朝廷大员,或者宋明知和五经博士这样的大学问家才有资格上去。

文斗贴全部被堆在桌上。

夫子们选一位文斗对象,另外一位宋明知自己挑。

大儒挑选的文斗人才,向来都是学府的佼佼者,更能证实文斗不掺水分。

“驸马爷请。”今日身份更最贵的人在,夫子们自然不好逾矩。

另一边,宋明知就比较随意,顺手就要抽一张帖子,结果视线才瞥过去一眼,便不由自主凝住。

所有贴子里,竟然混着一张镀金帖,日光下金光闪闪,上面似乎还撒了点金粉,想不注意到都难。

封面黏了几颗小珍珠,硬生生把其他帖子顶了下去。

这张帖子现在是‘楼主’。

宋明知:“……”

待他回过神,已经翻开了文斗贴,内书有笔走龙蛇两个大字:二顾。

“是他?”

容倦彻底成功引起了宋明知的注意。

想起对方留下的三国话本,还有被掳走后再无音讯的师弟,宋明知道:“就这个吧。”

……

奴仆下楼后本来准备亮出帖子寻人。

“找我吗?”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把椅子,容倦正坐在上面,自报家门。

奴仆恭敬请他上楼。

后面翘首以待的人见状皱眉。

“那是何人?”坐没坐相的。

“不知道,可能是外地学子,不然先前不会一直在角落。”

帷冒的纱垂下,识别不出相貌。学子们纷纷羡慕此人运气好,无论成不成功,和宋明知比试一场,未来一段时间都会成为谈资,起码是有关注度了。

万众瞩目中,容倦伸了个懒腰起身,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靠衣裳马靠鞍。”

只有陶文懂这句话的含金量。

真含·金量。

两兄弟无法上去顶楼,便侯在一边的出口处。

身后窥探的视线一直持续到容倦迈过最后一层阶梯,前方无缝衔接迎来压迫和审视并存的注视。

几道身影围绕百灵台而坐,桌上瓷瓶釉面极为光滑。

正盯着容倦的这几人,除了夫子和博士,还有一位穿着极为华贵的中年人,明显地位在其他人之上。

容倦摘掉帷冒,表示礼貌。

庐山真面目一显,他们愣了下:“是你?!”

原身常纵马过市,没几个人不认识这张脸的。赵述和夫子最先回过神,立刻向容倦见礼,顺便介绍起华服男子:“这位是驸马爷。”

按理驸马从四品,容倦需要向他作揖。但这驸马也是个人才,压根不讲究那些虚的,主动过来和容倦说话。

他身上还带着些酒气,走路东倒西歪。

“原来是容侍郎。”

他不带任何成见,反而亲昵拍了拍容倦肩膀:“我一见你,就知道我们俩肯定投缘,少年人啊,你是不是也曾有怀才不遇的烦恼?”

驸马做不了什么大官,在他看来,过去受继母压迫不得不以纨绔示人的容倦肯定感同身受。

几位夫子假装没听见,驸马经常言出无状,大家都习惯了。

不幸升到五品官的容倦认真回:“我的烦恼是怀才太遇了。”

“……”

楼下的文人们已经重新开始吟诗作对,押韵的音节混淆在一起,文气四溢。还有一些好奇的学子围在楼梯口侧耳倾听,企图获知上面是个什么情形。

稍后宋明知还有一场文斗,容倦做事倒是很有分寸,丝毫不耽误时间。

他主动坐去自始至终唯一没开口的那人对面。

文斗场上,不讲虚礼和身份。

双方隔着一张特别定制的桌子,合能做棋盘,展开可进行书画。

这是容倦第一次见宋明知。

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子长相也清俊出尘,最特别的要数他眉心偏左有一点痣,看着孤傲出尘,颇具佛性。

传说中的京圈佛子古代版。

宋明知也打量了容倦,但只是随意瞄了眼,不足半秒钟。

容倦率先开口:“要比什么?”

宋明知没有回答。

一名夫子见状失笑道:“比试项目从来都是发起文斗的人来主张。”

原来是这样。

容倦喝了口免费的茶叶,想了想,“那不妨宋兄提一个比试项目,我在此基础上再提一个,来回为一局,共三局。”

他的语气很平和,就像在说一件十分稀疏平常地事情。

宋明知握住杯盏的手一顿,一双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穿堂风都滞缓了几秒。

后面的驸马爷收起了脸上的玩笑。

夫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其实一开始大家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思,容倦之所以会来这里也被归结为故意给容承林示威——才抢了一个门客,我随时可以抢你另一个。

说实话,有些幼稚。

这种看戏的心情在容倦进一步开口时,宣告戛然而止。

一般只有极为自信自己的才学碾压文斗对象时,才会这么提。

他是怎么敢的?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归类为胆大包天和哗众取宠的一类,容倦轻声道:“诗词歌赋太无聊了,实在想不出有意思的命题,还是宋兄先来吧。”

“……”

你就说你诗词歌赋一个不通不就行了?

容倦有意地筛掉了一个大笼统项目,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宋明知。

他看人自有一套标准。

比如容恒燧认为容倦走到今日全靠运气,宋明知却不这么认为。

能走到今天,肯定是聪明的。然而聪明和才华不完全挂钩,显然,容倦那种自认碾压式的文斗回合制,有些冒犯到了宋明知,他淡淡道:

“第一轮就比资质吧,研学路上耳聪目明者往往走得更快。”

他看向观战的驸马和夫子们:“劳烦各位任选一书册,双方同时记忆上面的内容。”

得知宋明知要比的是记忆力,容倦瞪圆了眼睛。

这种目光被来送书的夫子当成了惊慌,众所周知,宋明知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

文斗场的规矩,若下战帖的一方开局就输,后面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

这个年轻人可以长个记性了。

其实容倦没控制好面部表情,是因为……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您好,麻烦选一本厚点的书。”

容倦比划着:“最好长度在一尺二寸到两尺间,宽度一尺左右。”

去取书的朱夫子觉得他脑袋有疾。

观岳楼有不少藏书,朱夫子没多久便搬来两本《太平史》。全书一千卷,足够厚重。

他故意哐当一下放在容倦前,容倦笑弯了眼说谢谢。

枕头来了。

朱夫子:“……”

他放弃理解脑子看上去有点不正常的容倦,宣告规则:“就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记忆最多者获胜。”

香是驸马爷亲自点的,他这酒不知醒了没醒,几次才点燃。

博士赵述在一边用手挡风,这位驸马爷当年也是才高八斗,后来不知为何默默无闻了。但天天在外面抱怨,还能依旧享浩荡皇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香燃起一缕青烟。

宋明知开始不紧不慢翻书。

对面,容倦哗啦啦飞速翻页,就像是要用噪音故意吵得人无法集中精神。

宋明知确实有涵养,眉头都没皱一下。

夫子们却看不过去,几次想要喝止这种行为。然而赵述刚才要张口,只见容倦啪嗒一下合上书,趴在上面开始睡觉。

“……”

看来是放弃了。

总归不捣乱就好。赵述松口气。

一炷香烧得很快,最后一点香灰燃尽,宋明知准时合上书,并未因为容倦的‘放弃’行为,便草草了事。

“前四十四章。”他说。

驸马点了点头,亲自抽查:“十八章第三节。”

宋明知甚至没有过多回忆,张口就来。

每一个平仄起伏都恰到好处,《太平史》收录了很多偏门的复杂字,有些连夫子都一知半解,还要看释义,宋明知却全程未曾卡顿一下,诵如流水,听得人身心舒畅。

随机抽选四章十八节,无一错漏。

“厉害。”夫子们抚掌由衷赞叹。

“远自声高居但……”

哪里来的杂音?

他们还沉浸在对宋明知的赞赏当中,大家脸上的笑容一滞。

另一边,容倦张口就来,美名曰宋明知会背的他也会。然而语句混淆词意不同,乍一听根本是在胡言乱语。

从如闻仙乐耳暂明到觉得要洗耳朵,只有一步之遥。

“这这背的是什么?”狗屁不通。

朱夫子实在没忍住开口斥责。

大家都皱着眉,如果不是碍于容倦有官身,作为夫子恨不得把戒尺扔过去。

直到容倦背到第二十句,宋明知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了。

朱夫子:“你……”

宋明知冷声道:“别打断。”

甚少见过宋明知这幅姿态,朱夫子愣了下,他学问不错,但日常墨守成规是个老古板,其他人却回过味来,旁边的赵述嘶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难不成他是在……”

驸马目中闪过一抹精光,急迫地低头对照书本,给予肯定的答案:“是在倒背!”

而且每一个字都能对得上!驸马迫不及待又抽问了两个章节,容倦不但倒背如流,甚至比宋明知多记忆了两章。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驸马酒彻底醒了。

说话很耗气血,容倦有些困了。

偶尔的勤劳是为了更好的偷懒。

他本来想的很好,和宋明知背诵一样的东西,他倒着展示,方便惊艳众人。

这样就能在震惊中令人心服口服,后面就不用背了。

结果他嗓子都快抡冒烟了,却没有一个人喊停。

都过分了哈。

抬头看到一张张惊愕的面孔,容倦只觉得小题大做。

有系统这个天然作弊器,宋明知能赢就有鬼了;如果没有系统,能赢那更是活见厉鬼了。

容倦本身有超忆症,一度严重影响到生活,后来系统阻隔了一部分信息传输,让他成为一个‘脑残’,生活质量才勉强提高。

“宋兄,你败在太健康。”容倦认真说。

但凡脑子有点病,都不至于没有一战之力。

没头没尾的话,旁人听着难免带着些挑衅的味道,宋明知平淡的眼神瞬间收紧。

夫子们在惊愕容倦记忆力的同时,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

第一局被绝杀,宋明知再也不见先前那副随意姿态,承认了记忆力不如人。

眉目聚拢间,他被首杀后痣的颜色都仿佛鲜艳了些:“请大人出题。”

“刚提到学习能力,那就继续考学习能力好了。”

垫着硬邦邦的书睡,好像有点落枕了。

容倦揉了揉脖子:“劳烦谁去请一位在京都住的番邦人来。”

众人不解。

“我们同时跟着他学外语,看谁学的更快更好。”

夫子面面相觑。这个赛题出乎意料,但细想确实能全方面考验人的学习能力。

“公平起见,请东夷天竺番邦倭人都行。”

系统收录了各种小语种,容倦自己精通西八八嘎思密达hellokitty。

即便这个时候没有发展成后世常用的成熟形态,但经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语言天赋上必定是更胜一筹。

“宋兄,可有疑义?”

其实是有的。

容倦的行为有理有据,只是不知为何,宋明知总有种被做局的感觉。

但他实在挑不出错漏,最后只是略带迟疑地点了下头。

“好。”

作者有话说:

野史:帝,是手握亿万财富的京都贵族;帝,精通八国语言;帝,傲视群雄。

第24章 琳琅

看热闹不嫌事大。

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驸马爷很快花钱请来一位红色头发的番邦人,路上小厮已经说明要做什么,收了钱这番邦人也不含糊。来了后, 利索教了几句比较日常的话。

你好, 再见,明天见。

第一次接触外语的宋明知:“……”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下一秒,容倦复刻了百分之七十,so easy!

宋明知微微蹙眉。

容倦说的太流利了,以至于驸马等在场其他人,一度以为宋明知发挥失常,直到他们自己尝试了一下,险些没把舌头咬了。

连番邦人都很惊讶地看向容倦。

“我经常和一只金刚鹦鹉对话, 有点口语天赋,”容倦慷慨说:“但光是靠口语评判太欺负人了, 我们考语法吧。”

大家都在看他,眼珠里传递出同样的信息:何为语法?

“就是词法加句法, 你大概教授一二,然后出题,至于题目形式……”

容倦看向番邦人:“选择,完形填空, 阅读理解, 小作文我都可, 如果能听力考试就更好了。”

常见考点有很多,比如古代西方外语基本都有着明确的时态体系, 现在时,过去时,将来时。

对面, 宋明知那种被做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仔细留意过番邦人的神态,远比自己还诧异。

番邦人是真的惊讶,在容倦的专业性面前,他就像是一个新兵蛋子。

笔试的结果毫无意外,宋明知一败涂地。

作为一个初次接触外语的老祖宗,他在接触新事物的能力上已经顶尖,做对了百分之六十的题。

然而,容倦一百分!

番邦人不识容倦身份,忍不住问:“你父母双亲,有一方可是我族的人?”

容倦视线没有从宋明知身上移开,答:“你若学外语,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

空气沉默了。

系统受不了了。

【小容,你是不是偷看我私藏的小说了!快停止搬运,我快要尴尬地抠脑筋了。】

趁着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容倦懒洋洋私聊一句:“你也沉迷于我的智慧了吗?口口。”

【……】

“无妨,回头我给你开个防沉迷系统。”

【!!!】

文斗来到第二局,宋明知垂眸静思。

驸马和夫子们不张口打扰,这一关的命题至关重要,这一轮再输,压根都不需要第三局。

他们忍不住看了下容倦。真的有人能在文斗中赢下宋明知吗?

传出去恐怕会文坛大震动。

宋明知这时抬眼,“先前比的眼力和记忆力,这一局便在此基础上加一‘耳力’,以‘乐’为主。”

比试内容很简单,他说得言简意赅:“同一首曲谱,我弹奏两遍,一遍对,一遍有失误,你只需点出失误了几处。”

这很难,却不算欺负人。大梁重文,推崇君子六艺,凡是富贵人家子弟都受过音乐、诗歌和舞蹈的熏陶。细算下来,于一般人而言,比考验记忆力反而要容易些。

容倦再次瞪圆了眼睛。

系统:【他怎么净往你枪口上撞?】

和一个拥有超级加强版绝对乐感的人玩这个?都不用自己出手,活该被子弹射死。

然而这次宋明知没有立刻开始,反而站起身朝外走去。

容倦不解:“别散步啊。”

驸马爷嘴角一抽,解释说:“他是回去取琴。”

宋明知有一把极为名贵的古琴,唤流磐,围绕这把琴的传说不少,最早是前朝宫廷乐师所用,后来乐师辗转流落,死前托琴给宋明知。

不惜取来流磐,可见这一轮宋明知是真上心了。

他一来一回,没有耗费太长时间,期间容倦睡了一觉,这种随地大小睡的睡眠质量,看得人咂舌。

直到楼梯口重新传来脚步声,容倦才半睁开眼,首先瞄见的是白衣白鞋。

他神情中的睡意消散了几分,多出几分困惑。

容倦难得坐直身体,上下审视瞧着宋明知。

大概是觉得让容倦久等了,宋明知坐下后语调要比之前柔和许多,解释说:“古琴有灵,每次弹奏前我都会沐浴焚香,这次时间紧迫,便只换了身衣服。”

容倦轻揉太阳穴,文斗太消耗人的气血了,现在都还没恢复精力。

暂时压下先前那份困惑,道:“奏乐吧。”

宋明知:“……”

朱夫子站起身,宣告第二轮比试开始。

左手按弦,宋明知右手轻松拨弄琴弦,琴韵之妙,真正做到了按令入木,用力不觉。

一首曲子听得夫子们如痴如醉,哪怕在弹奏第二遍,故意错音时,仍旧不影响那如美妙的乐音。

曲至尾端,容倦没什么表情说:“错了三处。”

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就像是胡乱猜了一个数字。

除了他,所有人都看向宋明知,后者微微点头。

没有去看众人的神情,更没有等宋明知亲口说一遍答案,容倦反而先拿出笔墨,洋洋洒洒开始写起乐谱。

“那我也来见识一下宋先生的耳力。我身体不行,没力气弹两遍,就弹一遍有错处的,你对着曲谱挑就行。”

容倦看向驸马爷等人:“有琵琶吗?”

今天他带来的震撼着实有些太多了。

驸马爷回过神,看了眼小厮,很快有人送了一把琵琶。

小厮心中有困惑,但不敢说,这个时代弹琵琶的男子少之又少,而且提前写下曲谱,岂不是在开卷考试?

宋明知预料到原因,接下来所演奏的曲目肯定是不常见的,不像自己先前所弹的广陵散。

这个时候就只能看谱。

好曲子从来不缺流传度,他本以为是一首小众孤僻的曲子,真正看到乐谱的刹那,视线瞬间移不开了。

驸马好奇心攀升到极致,顾不上那么多,直接站来他后面,当即眼前一亮。

夫子们见状也凑过来。

《十面埋伏》。

名字就透着股大气磅礴,减字谱记录音位且包含奏法,仅凭这些符号,就能还原脑补出一半的演奏成果。

“妙啊!”驸马平日最爱听曲,有着超高的鉴赏能力,光是看到前一小节,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朱夫子是个急性子,当即问道:“这谱子是谁所著?不该籍籍无名啊!”

“反正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容倦一个多余的问题都不想回答,只对宋明知道:“请接招——”

语毕,没有一点预兆地对准琵琶输出。

三脚猫的演绎水平,让对这首曲子期待到顶点的一干人等心情跌入谷底。

容倦折磨人的本事是一流的。

宋明知很快就明白容倦为什么说的是接招了。

因为错太多了!!!

隔一段旋律就会错个三四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到眼花缭乱。

离的近,不堪入耳的乐声环绕在侧,其他人的表情更是扭曲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了一丝狰狞,脑海中一边是正确曲谱的震撼,一边是水平很不到位的演奏,两边自由搏击,心里一万只蚂蚁爬着似的。

文斗场上,宋明知顾不得艺术被糟蹋带来的震撼,因为他还在数数。

“二十七,二十八……”

数的终归没有容倦错的快。

宋明知已经渐渐跟不上了,偏偏容倦还在二倍速。

一曲终量,容倦抱着琵琶,手按在琴头,望着脸色走马观花转了一圈的人,微微一笑:“数明白了吗?”

宋明知按了按眉心,还在等自己被摧残的耳朵舒缓过来。

“六十四……”他的口吻中罕见带有一丝迟疑:“不对,六十六处。”

容倦眨了眨眼:“确定了吗?”

他体贴给出反悔的余地,开始倒计时:“六十六处一次,六十六处两次,六十六处三次……”

四目相对,容倦微笑道:“很好!恭喜你,答错了。”

现场一片沉默,驸马爷似乎想要张口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容倦骄傲挺胸:“是七十四处。”

你咋不凑个整百呢?

最终还是朱夫子,率先打破沉默:“这……万一要是乱弹一通,随便说个数字,也无法核实吧。”

其他人目中也是存着一样的疑义。

容倦并未生出被质疑的不悦,看着宋明知信手拈来道:“大九勾三,第一个错在本应中指勾三弦,遗漏了一弦……”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宋明知没有开口打断,从他微微屈紧的手指可以看出,容倦并非在信口开河。

接下来每一处都和他发现的错漏点相同。

确实大概率是自己数岔了。

而且他很清楚,中间有一段旋律,因为演奏者加速,手一度弹出了残影,他确实很多地方分辨不清。

驸马爷用询问的眼神看过来时,宋明知神情紧绷,微微颔首。

碾压,这次才是真正的碾压!

宋明知居然输了!

驸马赞叹的视线一直紧盯在容倦如玉的面庞上,拍掌连说了两遍:“大才!大才!”

朱夫子等屏住呼吸,再未能将容倦和传说中的纨绔联系在一起。

最后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曲谱本身更强,对方不但能随手弹错了数十处,还精准定位了,很难想象这究竟是怎样的记忆力和反应能力。

宋明知输得明明白白。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先前乱糟糟的奏乐,在下面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错乱的音节和旋律听着十分别扭,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有人忍不住想要借故上来看看。

朱夫子连忙下去维持秩序。

容倦看向其他人,客气询问:“不知各位可否暂时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宋先生聊聊。”

对于容倦要聊什么,大家其实心中都有数。

夫子们很好说话,下楼前还热情地发出邀请,让他闲暇时可以去自己的学堂转转,驸马喝完茶也起身了,预感到很快会有一场好戏。

容恒崧八成要趁机撬他爹的墙角,不过大概率会失败。

才华归才华,比试前双方并未立下什么赌注。关于这一点,驸马爷着实想不通,宋明知颇具傲气,容恒崧为何不利用这一点使用激将法,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下不得不进行一场关于去处的对赌。

“怪哉。”

随着驸马爷摇头离去,顶楼只剩下容倦和宋明知对面而坐。

低头站在一边的奴仆准备上前倒茶,宋明知:“你们先下去。”

“不必。”容倦淡淡道:“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谈话。”

茶早就凉了,他轻扇着扇子:“先生应该知晓我此行的目的。”

经过先前的比试,宋明知对于容倦已大为改观,甚至有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此人颇负才华,又玩世不恭,从前声名不显,说不定也是和自己一样,既不想入世但在这吃人的世道下,又无法真正避世。

可惜……

宋明知摇头:“我曾答应令兄,待他入仕后会相助一二,令兄也以门客之礼待。自古背主之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

容倦笑了。

这些不过是托词,真实情况是无缘无故傻子才会直接和右相撕破脸。

当然,谈判的技巧是先给对方一个绝对不可能接受的结果,然后再退而求其次。

容倦亦是如此。

他只需要让宋明知潜伏在右相府,关键时刻看情况递出一二则消息,顺便日常帮包办一下礼部需要完成的工作。

最重要的一点,要让对方告知顾问已经在为自己办事,能赢下顾问的赌约便已足够。

容倦多少能感觉到,宋明知的理智远在顾问之上,如果今天他提出文斗决定其效忠对象,此人说不定都不会答应。

直到扇面轻摇了七八下,容倦差不多要开口的时候,宋明知反而先说话了。

“常人专精一处已是难得,不曾想大人在各方面都很突出。”

他苦涩一笑:“早知道不该托大,第一轮应该和大人比算数的。”

这是明显要转换话题了。

“比什么不重要。”容倦平静道:“宋兄,胜利的诀窍在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算数他只是略通,确实不是特别厉害,但有系统在,古代数学是战胜不了AI的。

容倦说的随意,下一秒却听一声脆响。

砰!

桌上的水杯被不慎碰落掉在了地上,茶水迸溅在新换的衣袍上。

对面,宋明知面色一变:“大人此话何意?”

宋明知过度的反应让容倦眯了眯眼。

不对劲。

哪怕自己乱弹琵琶时,宋明知都没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

联系到之前注意到的一点偏差,容倦若有所思。

在第二场比试前,宋明知离开了一小会儿,当他再回来时,身上发生了一些怪异的变化。

宋明知同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想纠正已经来不及了。

容倦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不会轻易放过疑点。

聪明人只要抓住细枝末节,证实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求证的过程反而对他更不利。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一度让人觉得窒息。

不知沉默了多久,宋明知闭了闭眼:“大人火眼金睛。”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语气有些艰涩:“您可曾听说过阳郡宋氏?”

这个容倦还真听说过。

乌戎使团离开不久,午间休息时,侯生等人在聊起潼渊城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家族。

阳郡宋氏曾是名门望族,族中规矩极为严苛,幼童两岁启蒙,宋氏的宗族妇遵守前朝女子所谓足不出户的礼教。

后来潼渊城陷落,扎根在那里的宋氏几乎死了个七七八八,仅有极少数人逃难出去。

宋明知嘲讽一笑:“宋氏的规矩体现在方方面面。大梁民间一度视双生子为异像,宋氏更是受到‘物反常为妖’的规矩影响,若有双生子降临,通常都会扼杀其中一方。”

容倦闻言心下一动,手指抚过扇骨,望着扇面上两只长得一模一样的黄鹂鸟。

宋明知回府沐浴回来时,走路姿态和刚进观岳楼时有所不同,眼观八方,呼吸与动作协调,脚法也很有讲究。

而宋明知之前在楼外下车时,却脚步虚浮。

那是习武之人和普通人走路的区别。如果是双生子的话,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宋明知继续说道:“我出生时情况极为特殊,父母不忍,私下另寻一府邸,让奶娘将我偷偷抚养成人。”

他自嘲道:“比起读书识字,我第一个学会的生存本事便是易容。”

说到这里,宋明知看向容倦:“正如我先前所说,人力有限,很难处处专精。我能如此早的名扬天下,各个领域皆有所涉猎,便是走了捷径。”

说罢冲旁侧微微点头。

周围的奴仆们不知何时全部来到他身侧,从为首者开始躬身作揖:

“宋明知。”

“宋智知。”

“宋为知。”

“宋不知。”

“宋是知。”

最后轮到坐着的人:“宋也知。”

“宋氏六子见过大人!”

容倦:“……”

咔嚓。

扇骨被硬生生捏裂了一条缝,容倦的神情也出现了一丝皲裂。

六、六胞胎?

作者有话说:

野史:帝初遇门客,数不胜数,俯拾皆是。

·

历史有记载的有一胎七女,现代最多存活的是九胞胎,不过这种情况极其稀少哈,沙雕文不考据。

第25章 人选

【……】

【……】

【……】

容倦本来就已经够头疼, 忍不住让系统停下:“别在我脑海中弹省略号。”

省略号有六个点,他现在看不得六个的东西。

容倦自问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准备少了。

少了四个。

…我出生时的情况极为特殊。

宋明知话语背后的含金量此时才体现出来。

容倦喉头一动:“难怪你那严苛的父母不忍心下手。”

这工作量有点太恐怖了。

系统也还在震撼当中, 原来他们面对的是个团伙!

双人vs团队, 这场比赛太脏了。

【这个时代的医术发展果然有含金量。】

薛韧准备的药浴就已经颠覆了系统对历史医学的偏见,它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比如当时的产婆是如何在极端情况下,力保母子们平安,生下真·六边形战士。

容倦微微蹙眉问:“你们家族,类似情况多吗?”

有一点很奇怪,多胞胎在这个时代出现和存活的概率不高,怎么会有宗族会专门为此制定相关规矩?

【小容,他们家族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系统AI一动, 也是一样的看法。

【我查了下资料库,双生子的处置有遗弃, 过继,举办仪式等记录, 还有将次子送给寺庙当‘童行’的。只有极少数宗族由族长丢弃其一,保全宗族运势。】

【但这些多是异志中收录,真正写在族规的,几乎没有。】

谁干坏事写日记啊?

多不光彩。

宋明知垂眸捏着茶盏, 少顷方才开口。

“我幼年听父亲提过, 祖上出现过弟夺兄妻之事。后又有兄长生意失败, 杀死弟弟取而代之。”

他随意扯了几件祖宗往事:“是以族里认为双子会折运。”

容倦默默喝了口茶。

你们这个族里,没出过什么好人吧。

“后来父母尝试公开, 可惜很快就没这个必要了。”

有关潼渊城的惨状,上次容倦在使者带来的画像中,已经领略过一二, 他也不知要说什么。

“你父母……”

陈年往事,宋明知提起时语气已经极度平静,只是偶尔目中才闪过一两分追忆。

“逃亡路上缺粮少水,父亲病逝,母亲勉强带着我们挺了一段时日,后来为师父所救。”

容倦识趣停下,没有继续询问他母亲下落,只忍不住问出一个最后问题:“顾问知情吗?”

宋明知摇头。

容倦:“…”

“我这师弟从来不会对没有价值的人投入关心。”

容倦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朝夕相处,想要瞒过顾问这样精明的性格并不容易。

“人只会看到最肤浅的表面。”宋明知道,“日常只需掩去眉心这点痣,稍作易容。”

而奴仆的地位比书童还低下,一般人怎么会去真正注意他们?

容倦也得承认,他初见宋明知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眉心那点看着颇具佛性的痣。

接下来经过好一番沟通,容倦总算弄清了人物关系和每个人对应的能力。

他握着裂开的扇子站起身,长话短说道:“两个选择。潜伏丞相府,保持原状态,对外就说文斗平手。”

另一个毫无疑问,改换门庭跟他回去。

容倦没有准备留一个带几个,要么一个不留,要么all in。

宋氏五子全部看向一人,作为大哥的宋明知毫无疑问是这个集团的主心骨。

宋明知坐在原地,静静看着容倦。

对方并未用身份秘密逼他们彻底和丞相反目,这点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站在自身利益角度考虑,自然是维持现状要好,明哲保身还能有时间为未来再做谋划。最重要的是……他回想和容倦的接触,善隐忍,有才能,懂礼贤下士,往往具备这些品质的人,都所图甚大,不宜牵扯过深。

所以即便被打动,宋明知更倾向于保持原状。

但几次要开口间,竟罕见有些踌躇。

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沉默有些长。

不知过去多久,宋明知静忖间,凭栏外忽然吹来一阵热风。

桌面纸张被吹得哗啦作响,其中最有分量的镶金文斗贴依旧刺目,上面潦草的‘二顾’,再次撞入眼帘。

本来就有一些动摇的宋明知,思绪突然有些飘。

假如今天发现他们秘密的是右相,恐怕早就以此相胁,先逼问师弟家人具体所在,再拿捏他们几人,最后极大概率连他们的师父都不放过。但容恒崧却选择让机会从指缝间流逝,先询问他的意志。

一时冲动冲出了一念之差:“愿为大人鞠躬尽瘁。”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宋明知嘴角发僵。

现在想改口也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个瞬间,容倦敲了敲桌子:“鞠躬尽瘁一次——”

宋明知倏一抬眼。

和比试时一样,容倦用懒洋洋的语气做重复:“鞠躬尽瘁两次——”

口吻很拖沓,想要改口大有机会,一时间,别说宋明知,其他几位宋氏子最初的惊愕后,忽然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你永远都猜不到这个人下一秒会做什么。

宋明知注视他半晌,真正不再迟疑,深深作了一揖。

“鞠躬尽瘁三次,行吧,那就这么定了。”容倦手一招,“上路吧。”

“……”

楼下围满了书生士子们,从来没有一次文斗会持续这么长时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若不是顾忌驸马爷走之前特意说过一句,观岳楼内严禁太过喧闹,众人早就一拥而上。

“第二场文斗取消。”

那些充满疑惑的注视下,宋明知从容走出楼,一直到上马车前才微微顿身说,“今日文斗,我输了。”

最后七个字,所有人愣在原地。

好半晌,待士子们才终于从惊人的事实中回过神,各种不可置信的声音如洪水决堤,场面炸开。

而宋明知和容倦的马车早就脱离了这险些水泄不通之地。

将军府,庄重森严的府门缓缓打开,管事出门一看,好几个车厢!

他颤抖着质问陶家兄弟:“这次怎么抢回来这么多?”

进货去了吗?

“……”

外人不得擅入将军府,被强抢回来的例外。

在知道谢晏昼已经从校场回来,容倦立刻带着战利品去见他。从府门直入,穿过前庭和练武场,当看到一路没有人阻拦容倦,宋明知若有所思,这位谢将军对政敌的儿子,似乎格外优待。

谢晏昼谈事情时一般会在书房,今日例外,是在处理政务的安思堂。

容倦一到那里就明白了换地的原因:人多。

除主座,椅子上另坐着五位武将,各个挺拔健壮,听到散乱的脚步声,严厉的视线几乎是同一时刻压过来。

一位四十多岁的将领认出容倦,虎目里警惕散去,伸手欲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就是你号召捐款的?不错!比你那混蛋爹强多了。”

武人力道没轻没重的,谢晏昼及时出手卸了他的力道,否则容倦肩膀非得被拍青一块。

今日议事宣告提前结束,武将们离开,他们不常在京中,不认识容倦身边的宋明知,谢晏昼却是眉心微微一跳。

“我记得你今天说是去文斗。”

“赢了。”容倦语气随意。

在他继续开口前,谢晏昼看了眼管事。

没多久,大门被关上,周围小厮被勒令不准靠近,杜绝了隔墙有耳。

容倦走哪坐哪,半个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才开始说起今天的比试,听到他乱弹琵琶时,谢晏昼嘴角忍不住小幅度地勾了下。

“宋先生们已经答应今后为我效力。”

他说话有气无力,但没有过嘴瓢的情况。

谢晏昼笑意稍散:“宋先生……们?”

容倦颔首,捧起茶杯一口饮尽,准备说重点了。

宋明知静站在一旁,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为保安全他会常住将军府,将军府与督办司素有鬼医之称的薛韧往来密切,基本的易容术瞒不过薛韧眼睛。

他看了眼二弟。

零帧起手,宋智知当着谢晏昼的面,毫无预兆擦去易容。

谢晏昼面色微变,不等他过多反应,宋氏六子再度报名字了。

“宋智知。”

“宋为知。”

“宋…。”

容倦摆手打断,亲自详细介绍:“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宋明知,大哥,脑力担当者。”

“他旁边的宋智知,二弟,富有浪漫主义情怀,民间一些颇受好评的话本是他化名所著。”

“三弟宋为知,精通药理,四弟宋不知,骑射精湛,厨艺一流,五弟宋是知,武艺高强,懂创造,会改水利工程等器具,幺儿宋也知,擅乐曲轻功。”

说完人物谱,容倦站在最前面。

“崧携宋氏六子,这厢有礼了。”

以后我们都要在将军府吃白饭。

谢晏昼:“…”

他并未作出任何表态,只是坐在那里。

容倦确信在那张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脸上,看到了变化。

他舒服了。

连谢晏昼都这样,自己先前在酒楼瞬间的失态完全可以理解,正常人得知这件事后,压根不可能淡定好吗?!

容倦轻咳一声,让宋明知自己讲明六胞胎的前因后果。

谢晏昼沉默半晌:“所以,顾问有六个师兄?”

容倦重重点头:“吓不死他。”

宋明知:“……”

这是重点吗?

顾问最终还是没有获知多出五名师兄的事情,容倦从来不会多别人的嘴。

不过光是宋明知愿意效力,已经让顾问诧异无比,一度连书籍都看不下去。

另一边,宋明知换山头的消息在当天就如惊雷,炸入京都的一滩浑水里。

得知消息的右相第一次没有控制好情绪,连续派人两次核实真假,确定宋明知的车架是主动跟着容倦驶向将军府,拂袖间日常最爱的瓷器碎裂一地。

京中酒楼,说书人伶牙俐齿,在讲完《吐血三升为小贩》后,开始门客故事新编。

一共四五个版本,一说宋明知为容倦才华倾倒,二传容倦在相府时,已经和宋明知达成一致,于宋明知帮助下,扮猪吃老虎隐忍于继母手底下。

流传最广版本是《一饭之恩》,宋明知逃难初到京都那年,年幼的相府公子给他了一碗饭,双方至此结下不解之缘。

事情闹得太大,泽阳长公主都亲自向驸马爷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驸马只说:“右相生了个好儿子,在乐曲上天赋凛然。”

“除了驸马爷,听说朱夫子等也亲自邀请容恒崧去学堂交流。”另一边,督办司内步三也在汇报:“那首《十面埋伏》我也听了,真正的好曲!也不知是何人所创。”

大督办刚从宫里回来,闻言琢磨道:“驸马从不多事,竟会帮着他说话。”

步三也很诧异这点。

驸马爷的话无形中将大众的注意力转移到曲乐上,削弱容恒崧才华带来的震惊。

否则能彻底赢下宋明知,恐怕连陛下都会忌惮。

现在虽然世人也震惊,但更多是觉得术业有专攻,整场文斗胜利有取巧的成分。

大督办的下一句话,让堂内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

“陛下有意再封一个禁军副统领。”

昨夜皇帝被噩梦惊醒后,发现韩奎守门不当,竟偷偷睡了过去,为此大发脾气。

终于等到这一日,不枉费他们一番布置,步三连忙道:“将军那边已经联络了几位武将,届时会竭力争取。”

这些武将都曾刻意在众人前和谢晏昼爆发激烈争执,特别是其中一位带伤冲锋,反因伤残被降职,这点无人不知,还有朝臣因此参谢晏昼。

禁军是皇帝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和谢晏昼不和同右相也不对付的降职武将,绝对是皇帝优先考虑的对象。

大督办微微颔首:“可惜只有七成把握。”

禁军副统领的位置至关重要,右相必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人争取。

分司一位年长官员忽然上前道:“谋事在人,或许我们可以问问宋明知的意思。这位才高八斗者,说不定另有什么‘高见’。”

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不善。

当年这位分司官员曾奉命去招揽过宋明知,结果人转头选择了右相,这么多年他依旧没有咽下这口气。

大督办看了他一眼,官员瞬间浑身紧绷,只得硬着头皮道:“如此还可以分辨出此人是真心投诚,还是说,乃是右相派来做卧底。”

大督办闻言只笑了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

夜晚,油灯芯燃烧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轻响。

将军府内,所有厢房离得很近。白天顾问几次想要来见宋明知,都被回拒了。

此刻宋氏六子围绕着一张桌子坐下,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桌上放着容倦上次来相府时特意留下的《三国演义》,其中三顾茅庐那一页的折痕犹在。

“今日见谢晏昼召集武将,多半是宫中要换位门神了。”

宋明知仅凭下午见到的一幕,便预测到禁军内部要出现大变动。

“我有一个人选,若他上位,可大利于公子。”

宋明知口中的公子,指得是容倦。

六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微微一笑。

现在所有人都在好奇文斗的过程,震惊文斗结果,却没有多少人关注这场文斗的原因。

回程路上,容倦说了和顾问的赌约,但是在他们看来,这个理由过于单薄。

应该说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如此。仅仅为了让顾问屈服,就答应难度极高如此不公平的对赌,怎么看都有问题。

六道目光交织落在三顾茅庐的故事上。

答案大概就在其中。

三次隆中拜访,礼贤下士,故事中主人公真正要谋的,是一个天下。

·

“阿嚏。”

用过晚膳后,容倦早早便睡下了,夜风从窗户缝隙钻出来,他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揉了揉鼻子。

怎么突然有点心悸,着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宋明知一次阅读理解,换来容倦终身内向。

野史:

宋氏子初出相府,偶遇帝,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

注:双生子…童行…保全宗族优势摘自《夷坚志》、《闽书》。

第26章 上位

夜半三更, 一个喷嚏后,容倦被噩梦惊醒。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噩梦的原因。

“谢晏昼今天一定也惊呆了。”晚上甚至忘了给他下药。

通常晚上的药剂里, 会多些安神的成分。

系统亦未眠:【小容, 这你就得批评他一下了。】

容倦:“…”

药浴过后,系统对‘人类文明的一大步’,分外感兴趣。

【通过我的研究,这个时代的医术发展和人只占一部分关系。】

容倦重新躺下,配合问:“另一半呢?”

【药。很多珍稀药材未来已经灭绝或极度濒危。】

【小容,我有一妙计,我去把你的身体偷渡过来,移花接木放在这里治疗。】

容倦面色出现了稍许变化, 那双万事不在意的眼眸似乎因为想起什么陈年旧事,变得渐渐冰冷下来。

超忆症导致他常年精神压抑, 焦虑,一度险些出现自残倾向。当他终于克服一切, 勉强和这种症状共存时,父母却意外离世,哥哥因无法接受家庭支离破碎,在饭中下药。

他永远忘不了对方扭曲痉挛地在地上看着自己:

我知道, 你一直都活得很痛苦, 很快, 一切都会结束的。

容倦求生意志很强,及时叫了救护车, 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已经毁了。

那张看似解脱又痛苦的脸颊,即便这么多年都没有模糊。他轻按着眉心:“口口……”

【一口做事一口当, 放心,不会连累到你。待我伺机而动,做一回大自然的搬运工。】

【你别管,失去工作搭子,我会比你还崩溃。】

任何物种都不能失去工作搭子,就像历史不能失去文献。

系统斩钉截铁:【我死都不要一个人上班。】

容倦嘴角一抽,头又开始疼了,在被不愉快的往事侵袭前,选择重新入眠逃避。

后半夜无梦到晌午。

翌日用午膳时,谢晏昼提到督办司已经秘密派人去接顾问的家眷。

容倦这时才知道,顾问的母亲和妹妹性格孤僻,喜欢养蛇,竟在悬崖峭壁上秘密建造了一处石屋,若非他告知地点,旁人根本找不到。

“顾问多半也养着条蛇护身。”谢晏昼淡淡提醒:“日后和他接触时,尽量保持距离。”

容倦郑重点头。他对爬行生物向来敬而远之,没有脚,龇牙咧嘴长成恶团子的系统除外。

看容倦眼下有些乌青,谢晏昼皱眉:“没睡好?”

容倦叹道:“追忆往昔,把自己追泪了。”

谢晏昼没有继续问下去,沉默给右相又记了一笔。

吃完饭容倦忽然探头主动凑近,说悄悄话:“宋明知的事情,通知督办那边了吗?”

谢晏昼颔首,此事不宜声张,目前知情者甚少。

容倦八卦之魂觉醒:“督办是什么表情?”

谢晏昼似笑非笑:“很精彩。”

容倦恨不得亲临现场。

“没有他后面夸那些话本‘好’时精彩。”

容倦:“……”

都看完了吗?

用一件震撼心灵的事情让他做好心理铺垫,谢晏昼放下筷子道:“你的假期结束了,陛下早朝时亲言要祭天。”

容倦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吸氧!

·

确定狗皇帝要祭天,容倦无时无刻不想送他上天。

过去也存在这种临时祭天的情况,但都是因为天灾战争等,才会强行缩短至数周。谁家好皇帝因为造孽太多噩梦睡不着觉,突然兴师动众去祭天的?

半月里,礼部只要有气的都被喊来进行筹备。

容倦也不例外。

他在其中负责跑腿,展开说就是把自己负责的工作跑腿送出衙门,分别交给顾问和宋明知处理,然后再跑腿运回来。

“我都快累成狗了。”

顾问看着摆在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工作,和礼部的搬运工,喉头一动,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容倦热得脸红气喘,连扇子都懒得摇。

顾问腰带忽然窜出一条热到频繁吐芯子的蛇,由金玉串联成的特殊玉带有降温作用,容倦瞧见拇指大的碧绿蛇头,吸了口凉气。

蛇一蠕动,他又吸了一口凉气。

这下彻底凉快了,透心凉。

“大人怕蛇?”顾问伸出胳膊,让蛇盘踞在手腕上,再用袖子遮住。

“不符合审美。”倒也提不上害怕的程度。

那蛇像是听懂了外貌攻击,居然又探出脑袋,嘶嘶吐信子。

容倦见状,觉得有些意思了,突然好奇:“它有毒吗?”

顾问颔首:“毒性一般,中毒后三四日不医治才会身亡,我专门配有解药。”

容倦挑眉:“原来你还是用毒的行家。”

要配药,多少要具备些药理知识。

顾问没否认:“大人若是不怕,我可以为您专门训练一条。有一种可以识别特殊气味的蛇,遇到一些无色无味的毒素时会有反应。”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只要大人告诉我,是如何赢了和师兄的文斗?”

测毒这件事系统就能做到。容倦摇了摇头,反而对他口中无色无味的特殊毒素感兴趣,认真说:“做加害者我更有天赋,你给我做点毒药吧。”

现用现下,这个更方便。

“……”

由于顾问要多干一份活儿,容倦将更多的公务搬去给宋明知。

傍晚,一天忙碌的转运工作终于结束,下值后容倦重新恢复微活状态。

为什么是微活?

“又到了要泡药浴的日子!”

容倦仰天短啸,不死心地给自己揉出小鹿般bulingbuling的眼睛,准备去找谢晏昼装可怜,企图将泡药浴的时间往后拖延。

可惜他去得不够凑巧,将军府今日有客人,容倦远远地就看见东侧廊亭外,正站着一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他对偷听没兴趣,正要迈步远离,谁知远处那人声音还挺大,直接飘了过来。

“我家世子一片诚心,若将军也能表现出适当的诚意……”

谢晏昼一个眼神扫过,小胡子的语气莫名微弱了下来。

但一想到当前局势,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还望将军慎重考虑。”

说完躬了躬身离开,和容倦擦肩而过时,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过来:“想来您就是北阳王的外孙了。”

小胡子摇头:“可惜北阳王一脉人丁不旺,这一辈已经没有什么男丁了。”

语气高高在上。

容倦不知道他是谁,反正开口就是:“我有免死金牌。”

大兄弟,不会说话就砍死你们的丁哦。

小胡子语气一顿,想扔下句狠话,但在直勾勾的注视下,不由想到了乌戎使者的事情,最后沉着脸拔腿快速离开。

“噗嗤。”

周围亲卫没忍住笑出声,意识到失态,连忙闭紧嘴巴站直,小心看向将军。

谢晏昼站在廊柱下,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指环,只关注正迎面走来的人:“看来你的威名已经传到了幽州。”

容倦挑眉:“原来幽州来的。”

难怪说话带着点口音,容倦指了指太阳穴。

谢晏昼淡淡道:“他脑子没问题。”

两人漫步在回廊下,谢晏昼偶尔说上两句,容倦逐渐拼凑出缘由。

事情起因很简单,皇帝要再选拔一位禁军副统领,两个派系为此争斗白热化,不久前右相私下许诺幽王,可以助他的女婿一臂之力。

“陛下本就有意再过继一位皇子。”

幽王是曾经所有王爷里最没存在感的,皇帝看他勉强顺眼,若是要过继新皇子,顺势提拔幽王的女婿也是有可能的,为新皇子添些助力。这样便可以避免废完太子,二皇子一家独大的情况。

容倦漫不经心‘哦’了声。

难怪幽州得意。如今五皇子失宠,太子残废,谢晏昼这边找不到扶持对象,似乎只能选择全力支持新皇子。

他那便宜爹无疑是阳谋,故意示好幽王,就是为了让他们膨胀。

方法很奏效。这一脉这才受召入京,旨意都没下,就已经先跑到谢晏昼面前提条件了。

容倦好奇:“他想你怎么拿出诚意?”

“迎娶天河郡主为正妻,纳和幽王交好世家的两名女子为侧室,我手下的副将韩卫迎娶幽州李家的独女。”

好一个大配种计划!

容倦听得目瞪口呆,再次点了点太阳穴。

谢晏昼:“他脑子没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前提有脑子。

容倦不厚道地笑了。

其实说没脑子有点过了,八成是要运用谈判技巧,先给出最离谱的要求,再慢慢往下谈。

比如只迎娶一个侧室,皇帝那边估计也不会反对,只要确保侧室和母家人之后全部在京城,必要时候还能做质子用。

“你会答应吗?”

单从利益角度分析,这桩联姻买卖,其实两边都不亏本。

“将军府可以用来联姻的棋子只有一个。”谢晏昼目光穿过院落假山体,淡淡落在旁边的树梢上。

容倦顺着看过去,正在梳理羽毛的金刚鹦鹉歪着鸟头:“咕?”

“……”

两人一路走到回廊尽头,远方突然传来了药味。

现在已经顾不上同情鸟了,容倦睫毛一颤,拔腿就要跑。

下一秒,胳膊被牢牢抓住。

容倦无法摆动胳膊,就像鸟没了翅膀,他只能发动大眼计划装可怜:“最近礼部工作特别忙,我气血很虚,药浴缓两天……”

后颈皮被轻捏住,身后是硬邦邦的身躯,容倦各种找理由间被迫往前走。

眼看逃脱无望,他低低骂了句脏话。

小猫叫一样的声音落在耳中,谢晏昼嘴角牵扯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后方树下青衫丝履的身影眼中,只觉得分外诧异。

但还没来得及惊讶多久,谢晏昼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不复刚刚看向容倦时的笑意。

面对警告,宋明知站在原地,并未有离开的意思。

两炷香后,容倦那边泡完药浴,以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睡过去了。

谢晏昼给他盖好被子,离开房间。

池畔树下,宋明知依旧站在那里,直到谢晏昼走来时见礼:

“有关禁军副统领的人选,将军可愿听我一言?”

……

从黄昏睡到子时,容倦醒来时头昏脑涨。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的寒毒被排出来些许,他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屋子里全是残留的药味,让人更头疼了。

容倦索性踩着鞋子,提了盏灯,走出院落透气。

月光一路随行,月中,月亮渐渐圆了起来,他懒得走太远,坐在池边巨石上休息。

脚踩在光滑的石头边缘,湿润的空气拂面,身上药气被吹散了七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容倦是提灯邀月,闭眼惬意享受着着池塘夜色,再睁眼,水中多出六道倒映的身影。

“!!!”

宋氏六子不知何时来了。

容倦深吸一口气,等他缓过来,选择原谅刚刚的惊吓。毕竟自从宋明知等来后,自己总算能清闲点。

不像前段时间,感觉一直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六胞胎看到容倦孤独和湖面倒映的圆月相伴,开始集体做阅读理解,这个场景表达了大人思念团圆之情。

“再过不久,大人就能见到亲眷了。”

容倦不解,啥?

宋明知上前一步:“若一切顺利,大人的舅父很快会赴京任禁军副统领一职。”

“……”容倦认真思考现在还没睡醒的可能性。

白天幽州来的还在嘚瑟,怎么转头这位置又轮到他舅父了?

关于他外公一家,容倦一次送话本时,曾在顾问那里有所耳闻。

先帝在世时,认为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懦弱无用,一度想要禅位给更有能力的亲兄弟,北阳王就曾在考虑范畴,但先帝最终还是不忍皇权旁落。

后来新皇登基,无比忌讳这件事。

北阳王主动要求削减一半护卫人数,在其他亲王作乱时,支援平定过两次叛乱,如此才能勉强保身。

和没用的幽王比,年轻时带军打过仗的北阳王算是一头猛虎。

皇帝怎么可能放心让其亲儿子来守门?

像是知道他的疑问,宋明知不疾不徐道:“北阳王只有一子,您的舅父也无子无女,已是后继无人。”

“当初北阳王平定叛乱时,对方死前诅咒北阳王一脉断子绝孙,也不知是不是这恨意奏效了。”

和顾问眨眼都像是在算计人不同,宋明知永远在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聊天似的不经意道:“或许陛下会觉得,让这样的人守门更合适,还可以转移一下仇恨值。”

如此,厉鬼要报复也会先铆足劲报复‘门外汉’。

短短几句话,让容倦险些被空气呛到,十分复杂看了眼他:“你很有想法。”

这么刁钻的角度,竟然也能被宋明知找到。

“陛下同意的概率只有一半。”

宋明知笃定道:“陛下会同意的。”

正如同对方给容恒崧升官的初衷,是为了哪天战败,先把他交出去用于平定乌戎人的怒火。

这种挡箭牌思维已经根深蒂固了。

皇后娘娘还会在适当时候吹吹枕边风,利用其他方式引导。

而且这次守门的不止一人,韩奎偷睡事件发生后,陛下已经又命一位京畿驻军的将领,共同负责守门。

一个挡箭牌再加一位驻军将领,皇帝只会觉得高枕无忧。

关于这点,宋明知自动略去,忽而正色道:“大人舅父若真能入京,万不可做过多交流。”

“这我擅长。”容倦想也不想道。

压根就不用装,对方站在面前他都不知道是谁。

容倦对宋明知越来越满意。

成功让便宜爹的计划打水漂,还知道来提醒自己,符合专业脑机的素养。

“你做得很好。”他微笑道。

宋明知和五个弟弟互相颔首。

大人肯定了他们的做法。

果然,他有更宏大的目标。

也是,这天下差点就是北阳王一家的,外戚篡位更是常有之事,那个位置有什么肖想不得的?

宋明知拱了拱手,袖袍被风吹得鼓动:“大人放心,未来我们会做的更好。”

抽调对方血脉近亲进入禁军关键位置,只是走向那至高王座的第一步!

容倦满脸欣慰。

明天礼部派下来的工作也可以理直气壮托付出去了。

距离他梦想的咸鱼生活,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如虎添翼。

·

注:不会出现舅父和主角抢皇位的桥段,六个脑机已经规划好了。

第27章 志坚

头一天泡了药浴, 晚上又在池塘边坐了会儿,直接导致第二天容倦睡过头,药物作用下醒来时肌肉还泛着酸痛。

眼看太阳抵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容倦直接愣住。

他连忙扶墙走到院外, 询问正指挥下人进行打扫工作的管事:“怎么不叫我?”

管事:“叫了,叫了将军。”

“?”

管事说起今早无论如何也喊不醒人,吓了一大跳。

等大夫期间,他赶紧组织院内人排队依次探了鼻息,另一边谢晏昼听闻后快步而至,脸色冷得骇人,也亲手探测了下。

确定容倦鼻息尚在,呼吸稳定, 便不再让人打扰他。

“将军不让打扰您,说是礼部那边他会打个招呼。”

容倦眉心一跳。

排队测息?

那个场面想想已经十分骇人。容倦闭眼:“口口, 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系统:【来的又不是刺客。】

没必要多此一举。

懒不死你!

容倦斥责完它,转头温和对管家说:“正好, 上午大家一起做个轮椅吧。”

泡完药浴肌肉疼,每天上班跑腿转交工作怪累的。

管家:“……”

系统:【…】

这个时期已经发明出了带轮轮椅,与现代手推轮椅区别不大。

大概是容倦日常在将军府自由散漫惯了,关于他要坐轮椅上值, 大家稍稍震惊了下后, 竟然都觉得很正常。

材料很快准备齐全, 负责制作组装的是宋是知。

后者不但增加了靠背设计,还利用倾斜轮分担手部压力, 堪称是最早期的人体工学轮椅。

容倦坐完眼睛都亮了:“最上方要镶嵌小珍珠。”

颗颗分明,防伪标志,成为新一代宝马轮椅。

新轮椅引来不少围观, 包括顾问。

他来主要是听说这轮椅的设计来自宋明知,顾问百思不得其解,师兄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会屈尊去做轮椅?还是给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做。

“您是不是给我师兄下蛊了?”顾问甚至问出了离谱的理由。

容倦呵呵一笑。

顾问凡事皆以利益为出发点,说出真正的目的:“大人可还有多余的异邦文学?”

譬如那本破案话本里面的杀人和破译手法就很实用。

他偏爱旁门左道,对新事物抱有极大的热忱。

说完,顾问从容拿出配置好的药物,逐一介绍道:“这是上次大人需要的特殊毒素。绿瓶为慢性毒药,是经过提纯的砒霜和钩吻,几乎无色无味,红瓶是乌头,略有苦味。”

容倦心血来潮时一说,没想到顾问效率这么快。

他就要伸手去接瓷瓶,顾问忽然生出些不放心。

“您不会滥用药物吧?”

容倦摆摆手:“杀人总得有动机,你看我对谁有过动机?”

顾问一时间脑海中闪过很多张脸。

容倦拿过瓶子后礼尚往来:“书还有,回头给你送去。”

看到顾问那一串瓶瓶罐罐里,有一个奇特造型的紫色小葫芦,中间留着几个芝麻大小的孔洞。

容倦:“那是什么?”

“喂养蛇的毒虫。”

容倦:“一块来点吧,出货不带赠品不好。”

“……”

下午,容倦正常上值,系统在当打字机印话本。

皇帝很重视这次祭天,现在盯着他的眼睛不少,没必要旷工一整天往枪口上撞。

当容倦带着新交通工具轮椅降临礼部时,府衙内一位位忙到飞起的同僚停下手上的事情,全部朝这里看来。

侯申最先反应过来,悲从中来:“贤弟!”

容倦:“只是这段时间需要坐轮椅罢了。”

侯申疯狂甩头,别说了,我们都懂。

其他人也是用惋惜的眼神看向容倦,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没想到竟然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容倦懒得再做解释,轮椅上值还有一大好处,哪怕自己带了一个没有官阶的人进礼部,大家也觉得正常。

这个思维盲区下,宋明知顺利在后方推着轮椅走动。

偶尔有官员认出了他的身份:“那不是……”

还没来得及问两句,孔大人的呵斥便传来,官员连忙重新忙起手头的事情。

有宋明知代工,容倦堂而皇之在工位上养老。

他先是修剪了一下凤仙花的花枝,尔后静静品茗,午后的阳光正好,不骄不躁。

闲适的摸鱼生涯被过来送登记簿的侯申终结。

侯申看着容倦,欲言又止:“贤弟,行宫那边……”

这次祭天选在寿岳山进行,寿岳山离京都只有半天的路程,是大梁少有合法的宗教圣地。礼部需要和负责驻守行宫的人联系,提前供应好物资。

这种可以外出消磨时光的工作,容倦之前是抢着干的,所以都提前派给他了。

谁能想到人突然‘行动不便’了。

侯申为难道:“我稍后要去一趟兵部。”

其他人手头的活早在上午也已经排满了,很难再临时做调整。

一天没干正事的容倦身残志坚:“交给我吧。”

侯申大为感动:“贤弟走好。”

容倦:“我去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容倦一去兮小十日。

行宫常年无人居住,有大量内务等着核对。同时还要做好和寺庙的沟通工作,祭天那几日,庙里不得接待香客,确定当日御道畅通无阻,细节到御道两侧有枝丫过度延伸的树木都要登记在册,通知人来修整。

工作繁杂到极致,好在有脑机,容倦只需要最后签字批准。

即便如此,他在府衙和行宫间也往来了十多回。

这一天,珍珠宝马车再度出行。

容倦喝着酸梅汤解暑,外面的轮椅小助手宋明知开口。

“陛下已于几日前急召您的舅父入京,应该再过一日便能到。”

容倦闻言挑了挑眉。

那晚宋明知只是提了一嘴,他没有太放在心上。没想到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督办司和谢晏昼那边估计没少运作。

“那我能休探亲假吗?”

“……”

必然是万万不能的!

马车咕噜噜地上路,礼部府衙外,目睹容倦外出,暗处盯梢的人立马跑去通知韩奎。

“好!”韩奎大喜,近日休息不佳莫名有些泛青的嘴唇大大咧开。

之前生怕这混蛋今天不外出,那样还要动用其他手段。

“大人,还有一件事。”盯梢的探子低声汇报。

确定容倦腿残坐轮椅已有几日,韩奎更是大喜过望:“天助我也!北阳王世子走到哪里了?”

“北阳那边的探子查到,赵靖渊的实际出发日期比上报过来的早一天。驿站那边传来消息,午时离开,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京郊百里外。”

韩奎身子重新靠回太师椅,狭小的眼隙中透着几分阴毒,这次他要一箭双雕:“赵靖渊想要做禁军副统领,也得有命到京都,下去安排吧。”

探子小心翼翼:“但没了赵靖渊,也还有……”

韩奎冷笑:“相爷会安排自己人顶上。”

探子这才松了口气,他们跟着韩奎没少贪墨银钱,禁军这笔账可经不起外人查。

·

京都外百里处,北有巍峨高山,庙里常年香火不断,山下修建有驻跸宫。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块风水格外好,树木极为旺盛,仿佛托举着整片天地的生机。

容倦的马车在通往驻跸宫的路上被拦住。

监作赶来行礼致歉:“大人,行宫附近的道路才用砂石铺整完贴了新砖,马车都暂时不能通过。”

搭板辅助,宋明知在旁边防止轮椅倾倒,低声道:“大人,不太对劲。”

先前来的路上,有跑商的问路,有农夫赶羊借道,现在又是在铺路,种种迹象就像是在故意拖延他们的时间。

容倦微微颔首。

前面还有不少工匠,光靠马车也冲不过去,一旦马受惊受伤,在车内反而更危险。

宋明知慢慢推着轮椅往前,期间容倦看似目光直视前方,眼尾留意到那些工匠正心不在焉干着活,视线偷偷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依旧是一副慵懒的姿态,眼神却比之前锐利了些。

如果是杀手,不第一时间出手,这些人在等什么?

等下一个天亮吗?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骏马疾驰在官道上,一路向南似要直抵京都。

京都外驿站才下过雨,马上的男子戴着斗笠,腰间佩戴的长剑没有剑鞘,竟只是用白布缠绕。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古朴的气息,伴随双方距离不断拉近,马上的男子视线淡淡一扫这边的异状,当看清容倦的面容时,双目稍稍一紧。

还未等他的视线进一步延伸,灌木丛中探出两个人头,同时绷紧手上缠绕的兽筋线,准备要拦下飞驰的骏马。

“动手!”监作率先拔刀,伪装成工匠的刺客拔出利器。

更远山头上出现弓箭手,涂抹药的毒箭在暗处频发。

先前骏马上的男子利落翻身掠地,白布自动脱落,缠绕着刀柄抛出弧线,再收回时,灌木丛中两个埋伏的人已经脑袋落地。

“厉害啊,哥们。”容倦感叹。

听到哥们二字,男子皱了下眉,动作幅度变大,容倦为了避免误伤,只能迅速转动轮椅迅速朝后退。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正好被逼到紧邻马车的安全区,反而能防御暗箭。

前方丰神俊朗的男子见容倦已经躲在马车后,沉默自原地站定,反手斩断冲来杀手的兵器。

见男子实力高强,监作转移目标,咻咻两枚利器朝容倦射来。

“口口。”容倦半耷拉着眼皮。

系统:【收到。看我弹弹弹!】

暗器无限逼近容倦的瞬间,宋明知欲要上前一步,但有人更快,暗器被先一步弹走。

下一秒,一记掌风直接将容倦推出去,落到树后。

容倦面上流露出几分惊讶。

刚刚落在自己身上的掌风居然是温和的,没有任何不适。

“感谢大哥。”大哥是个好人啊。

杀手们可不这么觉得,他们只在男子身上感受到了近乎恐怖的煞气。

男子大开大合,招式质朴,但每一招都是连骨剁肉,杀人如烹宰牛羊。

以至于需要以白布缠在手减震,刀法相当血腥。

刺客的身体七零八落,零件坠地,拼成二字:礼貌。

容倦:???

叫哥有啥不礼貌的?

不管怎么说,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兄弟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挡在面前,容倦就像在看直播特效:“真想给他刷个火箭筒。”

杀手被杀怕了,不再分散,抱团逼近。

男子随手砍断马车缰绳,利用马冲出去开道的瞬间,用眼神示意宋明知推着容倦先离开。

宋明知却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身如迅风割喉一个挡道的:“大人先走。”

“好!”

轮椅上的容倦站了起来。

附近杀手吓了一跳:“头,他起立了!”

原地上演完医学奇迹,容倦按下轮椅扶手下的凹陷,来自造物者的小巧思,轮椅斜侧弹出毒辣的暗器。

陌生人和宋明知的掩护下,容倦依旧很谨慎地拿起搭板,以防暗箭。

他走了两步。

前一周的药浴没白泡,系统加注力量,稍微给自己缓冲加载了下,容倦开始随风小跑。

“大哥,等我去给你刷火箭。”

男子:“……”

最懵逼当属回过神来的杀手们,不是说这次刺杀目标之一养尊处优不堪一击,近日身边只跟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门客。

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宋明知,不,确切说今天是顶着宋明知身份的宋是知,武艺高强,杀人如切瓜。

唯一的缺陷是此人酷爱厨艺,但永远只会黑暗料理。

正是有他跟随,容倦才给陶家兄弟放了个小假。

“情报有误!”杀手厉声道:“中计了!争取速战速决。”

这肯定是个圈套!

不然为什么会有带暗器的轮椅,大肆杀戮的门客,以及一个假残疾人!

别说杀手,男子都朝容倦跑走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身后不断传来金属碰撞间的激烈对抗响动,容倦费劲跑出三百米。

“…呼。”

喉头出现铁锈的味道,他已经快要燃尽了。

坚持又往前了一段距离,确定跑出了弓箭手的攻击区域,容倦才渐渐停了下来。

站定后,他来不及平复心跳,从怀中掏出一支拇指粗细的玩意。

发白的指节用力两次,才拧开盖子。

嗖!

真·刷火箭。

白光一路急促窜向云霄,噼啪响动间彻底炸开。云层似乎被炸出千丈涟漪,动静异常之大,连驻跸宫的侍卫们都纷纷抬头看过来。

扑面而来的硝烟味让容倦后退一步:“威力竟然这么大。”

这东西还是上次在西苑时谢晏昼专门给他的,眼看火力如此强大,容倦认为它不该叫信号弹,应该叫威猛先生。

……

后方。

不足一刻钟的时间,地上已经多了十来具尸体,弓箭手下山加入战斗,都没有改变整体局势。

宋是知全程如同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手腕翻转间直取人头。

那菜刀不知用的什么材质,连砍数人都没有卷刃。

他看着斗笠男子,眼神暗了暗。

自己在死人堆里逃难过,刀法才会如此激进,竟然有人杀性比他还大。

无视宋是知探究的目光,男子力不竭战不止,身如惊鸿稳定输出。

他从最开始的被刺杀目标,现在正在沉默追着刺客杀。

期间监作稍慢了半拍,直接被砍下一只胳膊,当那恐怖刀刃再次落下时,监作痛到大汗淋漓,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道:

“赵靖渊!”

声音惊飞山林鸟雀。

宋是知目光微动。

大人的舅父?对方竟然提前抵京了。

宋是知心念一动,很快便想通幕后人为何敢截杀赵靖渊,而不怕引火烧身。

另一边,死亡逼近,监作顾不得更多,继续吼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

迎接他的是血肉横飞,赵靖渊又一刀朝头颅砍去,冷冷道:“不重要。”

不管是谁,就当是容承林做的。

作者有话说:

赵靖渊,一款容承林的纯恨战士。

第28章 武德

死亡逼近时, 天空忽然传来轰鸣,烟花在天边炸开火光。监作愣了下,内心被死亡笼罩的惊惧转变为狂喜。

这是……先前逃走的人发射了求救信号?!

那官兵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坚持住!相信再坚持一下, 马上就可以被活捉了!

监作身残志坚, 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

他可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精神,日常为韩奎效力的手下,都是曾经一些实在纸包不住火,被从禁军里踢出去的人。

韩奎会私下接济这些人,关键时候派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北阳王世子不在京中十余年,大众对他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容倦不良于行,宋明知更是一介文弱书生。

几十武人去刺杀他们, 怎么想也不会失误。

愚者一虑必有一失,韩奎这回彻底失算了。

炸开的信号弹下, 赵靖渊一路枭首,宋是知偏好割喉, 两人似乎还不放心对方的德行,互相会在对方击杀的目标上,另外补刀。

“该死。”监作大骂。

秋后问斩,也只有一刀!

赵靖渊已有幕后者人选, 而宋是知就更没有要留活口的意思, 否则会有身份泄密的危机。

杀手一个个倒下。

千钧一发之际, 前方对岸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声,一大队人马正在赶来。容倦用的是军中专用发射救援信号, 哪怕是普通士兵看到,都会外出救援。

来的最快的自然是驻跸宫护卫们。

监作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亲妈一样:“快来啊,我有话说!”

杀手们确定护卫靠近后, 更是主动扔下兵器:“我们都有话说。”

别灭口。

赶来救援的护卫队长已经准备一场恶战,被这一幕搞得猝不及防。

新型杀手诈骗盘?

护卫队长反而更加小心了。

宋是知那张脸被杀手的血溅满,早在第一时间,他便如鬼魅般飘去赵靖渊身后,用浑厚的内劲发音:“快抓住这些胆敢行刺世子的刺客!”

赵靖渊瞄了他一眼,取出令牌。

护卫队长核对后,立刻行礼:“见过世子!”

趁着他们低头的瞬间,宋是知拎着刀马一样快地跑走了:“世子受伤了,我去请大夫,万不可让这群刺客逃脱。”

赵靖渊眯了眯眼,这主仆俩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跑出几步后,宋是知冷着张脸又回来了,推着容倦的珍珠轮椅重新起跑。

“……”

不多时,远处又有马蹄声靠近,上面的人穿统一玄服,斜挂肩上的绶带随风飘动。

无论是瑟瑟发抖的杀手,还是驻跸宫的护卫们,面对飞奔而来的人马标识,都不由自主加倍紧张起来。

督办司的人来了!

·

五百米外的小山洞,容倦暂时先藏身在那里,哀转久绝——

“我的轮椅啊~”

他有点钱都用来炫装备皮肤了,不知道轮椅有没有被砍坏。

冰凉的山石抵在背上,容倦闭目回忆斗笠男子和宋是知的招式。根据系统的综合判断,这两人的武力值面对杀手是降维打击。

AI分析的结果,99.99%那枚信号弹最后救下的是杀手。

【小容,我得说说你,还是太仁慈了。就担心出意外,浪费了一枚信号弹。】

容倦靠坐着懒得动,吐了三个字:“防互砍。”

一个身份不明,宋是知更不想身份泄露,两人有一定可能性互砍。

斗笠男十分强大,宋是知未必能赢。

当然,双方也有一定概率保守秘密,不过容倦一向觉得赌人性是最无聊的课题。

正说着,山洞外忽然传来响动,容倦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屏住了呼吸,视线盯紧前方。

他让系统做好准备。

哒。

哒哒。

暗淡的视野中,随着节奏的响动,多出一抹碎银般的流光。

进来的竟是一匹马,半昏暗的山洞里,也能看到如山间雪浪的银色毛发,这匹马容倦熟啊!

“银啸!”

作为谢晏昼的战马,银啸很通人性,前蹄刨了两下地,让容倦上来。

他身子骨轻,银啸驮着他如同驮着一团云彩轻松。

一出洞口,容倦就看到山洞边立着一道沉稳的人影。

有银啸在,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好奇问:“你怎么站外面?”

谢晏昼没回答,视线上下一扫,确定容倦没受伤后,牵马走到平地。

山洞被甩在身后。

容倦很快就想明白他为什么不亲自进去,洞穴内视线不佳,如果外面进来的是人,躲藏的人容易会被吓到。

自己又是个极为谨慎的性子,哪怕听见谢晏昼的声音,也会防止是口技模仿者,不会轻易跑出去。

想不到对方还挺细心的。

附近搜寻的亲卫见他们平安,松了口气,但当看到容倦骑着银啸,又吸了口气。

这马居然让将军以外的人骑了!

谢晏昼做了个手势,亲卫立刻收起胡思乱想,仔细去收拾现场残留痕迹。

谢晏昼飞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容倦:“宋……”

谢晏昼:“有事的只有杀手。”

更多的肯定不适宜在这里说明,他轻抖了一下缰绳,银啸开始奔跑。

马的起伏间,双方身体难免进行不间断的摩擦。

谢晏昼要比容倦健壮很多,银啸在马中体型也偏大,但两人同骑一匹马,社交距离基本为零。

极富侵略感的气息传来,容倦身体有些不自然地扭动了下。

谢晏昼微微一顿。

“别乱动,银啸脾气不好。”他缓声道:“上次不是说很想骑马?”

容倦回忆了下,自己是这么说过,但那只是被皇帝问话时的权宜之计。

他轻抿了下唇,余光瞄了下身后。

谢晏昼掌心不离缰绳,控制着速度,防止银啸撒欢似的跑,导致太过颠簸。

“要再慢点吗?”他问。

容倦喉结稍稍滚动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先替马平反:“银啸脾气很好。”

谢晏昼想到银啸经常喜欢撞断敌人肋骨,没说话。

这是一道证明题。

容倦忽然清清嗓子,唱:“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他去回府……”

山林间,银啸像是不知道他唱得是毛驴歌,尾巴还摇了一下,很有节奏感。

面对这一人一马的配合,谢晏昼唇角牵扯了下。

·

将军府内,薛韧已经背着药箱在等着。

见他们回来,啧啧看着容倦道:“可以啊。一个刺杀同时惊动督办司,将军府还有驻跸宫,三方军出动,陛下……”

险些来一句陛下也就是这个待遇了,意识到说错话,薛韧及时收口。

他咳嗽一声:“听说你遇刺,伤哪里了?”

容倦:“大腿根。”

“?”

马不是谁都能骑的,容倦现在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薛韧无语:“你先上榻,我……”

“给他开一瓶舒缓的药膏就行。”谢晏昼瞥过去一眼,打断道。

薛韧随身就带着不少瓶瓶罐罐,留下一瓶后,准备赶回督办司:“那边还等着我用毒刑讯。”

容倦微笑摆手送他离开:“辛苦薛大人了。”

薛韧一走,容倦秒拿起瓶子再三确认,防止对方留错。

薄暮时分,他专注打量时的睫毛被半透明的瓷瓶倒映出小片阴影。

谢晏昼视线稍微在他面上多停留了两秒,说:“现场痕迹很快会被清理完,对外不要声张你见过北阳王世子。”

两人私下见面的事情传到皇帝耳朵,肯定会多想,皇帝可不信什么偶然。

“北阳王世子。”尽管已经有一些不确定的猜测,真正听到后,容倦神情还是有了些许变化。

难怪对方会出手帮自己挡暗器。

容倦对这个沉默寡言又厉害的舅父印象很不错,不过想到自己从轮椅上拔腿就跑的场景,摇头说:“我一定给他留下了刀削斧凿般的记忆。”

“……”谢晏昼习惯了他的用词。

容倦坐下喝了杯茶,温声细语地骂着:“还有我那杀千刀的爹。”

其实压根不用薛韧去刑讯,容倦都想不到第二个可能的幕后主使。

“放眼望去,除了相府,没人再刺杀过我。”

这个理由很地狱了。

“再说了,能想到把我和北阳王世子凑单杀,狗没那智商。”

普通成年狗通常也就是相当于两到三岁的儿童水平。

谢晏昼从来没有宽慰过别人,掌心抬起迟疑一瞬,摸了摸容倦低头间看似郁闷的小脑袋。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谢晏昼口吻间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可见这次是动了真怒,“右相和给你下毒的郑家女,很快都要还回来。”

落日给屋内镶了一层金边。

容倦神态和日常没什么两样,喝完茶面上常挂倦意。

只在看向天边夕阳时,他才露出两个虎牙尖尖,笑得特别好看又令人脊梁发寒。

“当然要还回来。”容倦转着茶杯,懒洋洋道。

他一般不主动掺和进其他事中,但便宜爹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当日在马场,对方利用马驹做手脚的时候,更多还是偏向利用马让自己残疾重伤,现在是完全准备要他这条命了。

容倦的耐心彻底告罄。

有心暂时放其一马,对方竟然恩将仇报。

系统想了想,还是站出来。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日常上班时间撞不上?】

容倦笑笑不语。

系统停止私聊了。

按照它的统计概率,每当工作搭子这么笑时,就证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

将军府内重归于平静,府外的波澜还在延续。

北阳王世子在赴京路上遇刺,督办司第一时间赶到抓捕并押解刺客回城,为防漏网之鱼,所有城门临时关闭,一个时辰内进城的人员正被一一严格排查。

督办司作为皇帝亲设的特殊机构,相当于皇帝的耳目,在一些重要事情上,拥有紧急处置的权利。

皇宫内,此刻天色已晚,宫灯已提前亮起。

殿内恭敬站着多名大臣,大督办汇报事态处理结果:“官兵赶到时,大部分死士已服毒自杀,救回来的那个喉咙灼烧,只吐出一个名字便身故。”

容承林和大督办一左一右分列两边站着,闻言目中闪过一抹讥嘲。

他最佩服自己这位政敌的就是这里,天子面前,照旧睁着眼说瞎话。

皇帝缓缓抬眼,“谁?”

大督办:“禁军统领韩奎。”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皇帝闻言目光似虚落在殿外,倒是不见多少惊讶。从动机上看,倒也只有韩奎有谋杀北阳王世子的嫌疑。

容承林站出列,试图通过言语引导皇帝细查此案,如此便可发现他那好儿子也在现场。

但他语速没大督办快,大督办先一步淡定走出,右相险些被肘开。

“陛下,臣提议先将韩奎收押,不能让他再负责祭天安全工作。”

皇帝现在只关心祭天,闻言果然重点偏移,看向礼部的官员,语气有些迫切:“祭天准备的如何?”

孔大人立刻走出:“七日后便是吉时……”

汇报涉及方方面面,持续了很久,后面大臣开始补充,接下来的话题全都以祭天为主开展,天色渐黑时大臣们才离开皇宫。

其他官员不敢走在大督办和容承林前面,直至出了宫门,才拱拱手,各自坐车架离开。

大督办站在马车旁,并没有立刻上去。

他语气平和,侧过脸道:“容相打得一手好算盘。”

禁军的烂账经不起细查,韩奎迟早保不住,倒不如利用他同时解决赵靖渊和容恒崧,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话不可乱说,大家同朝为官,凡事要讲证据。”容承林不咸不淡回。

证据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韩奎有恃无恐惯了,只要暗示几句,让对方以为有人会为他撑腰善后,就会做出蠢事。

这一点无论是大督办,还是容承林都很清楚。

大督办上了马车,笑道:“希望右相的妻兄也是个讲证据的人。”

直到马车走远,容承林还站在原地。

车夫不敢催促,静候在一旁。

良久,容承林平静的眸底暗藏阴霾,喉间缓缓溢出三个字:“赵靖渊。”

时隔多年再次提到这个名字,仍旧能让他感觉到几分忌惮。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明明已经是状元郎的自己前去提亲,对方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夜风掠过宫墙,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攥紧。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包括容倦。

确认宋是知和北阳王世子相安无事后,他宽衣上药,谢晏昼暂时离开屋中。

原本磨红的大腿根倒是不疼了,但那种过分渗人的凉意让他实在睡不着。容倦索性坐着被带回来的小珍珠轮椅,缓慢在府中行动,等着药效散去。

夜幕降临,他顺着光亮来到另外一边厢房的别院。

天空一轮明月,地下一盏明灯。光芒辐射在石桌周围,坐在那里的两道身影各自捻子。

顾问正在和宋明知…容倦眯着眼确认了下,是真的宋明知,双方正在对弈。

他的视线旁落,宋氏五子照旧混在奴仆里,其中宋是知易容后面容木讷,完全没有杀人时的冷酷,衣衫上的熏香味遮蔽住血腥味。

容倦坐着轮椅,慢悠悠地从宋氏五子身边经过。

“大人。”宋明知和顾问先后起身行礼。

一位青衫,一位白袍,画面倒是赏心悦目。

顾问:“听闻大人和师兄遇刺,顾某……”

“感到万分庆幸是吗?”容倦说。

庆幸不在场。

顾问笑了笑:“我跑得慢。”

容倦:“未必吧。”

顾问:“以前跑过。”

当时被师父的仇家追杀,他被师兄甩了一条街。

容倦安慰:“长兄如父,让你爹先跑吧。”

“……”

容倦还挺好奇他口中的师父,是什么样的神人。

提到师父,顾问那张精于算计的面庞多了几分轻松:“师父慈爱博学,对待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子。”

容倦下意识问:“右相也是你的师,对你像是对亲子吗?”

顾问沉默了一下,刚刚遭受过刺杀的容倦也沉默了。

右相对谁都像对敌对分子。

清楚容倦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容承林,顾问道:“大人稍安勿躁,容我和师兄讨论一二,定会有一套完整的方案,让右相先失圣心,再失权力,最终一点点削弱于他。”

容倦身体朝后了些,靠在轮椅背上。

他观望波诡云谲的棋盘走势,忽然伸出细长的手指压住棋盘一角,险些让整个棋盘掉下石桌。

“步步为营最大的弊端在哪里?”

顾问思忖片刻,坦然摇头。

容倦一脸深沉:“在于要走很多步。”

“……”顾问刚想说些什么,眼看容倦在险些掀翻棋盘后,忽而又低眸浅笑,他脊背绷紧,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大人。”

“嘘。”容倦温柔低语:“过两天有惊喜哦。”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素有猛志,刚健有为,从不受制于预设之局,真乃当世豪杰。

第29章 松弛

郊外一行, 让容倦的小册子久违地得到更新。

嫌疑人四号:北阳王世子。

系统:【北阳王常年卧病在床,久不在京城活动,北阳王父子反的可能性有, 但成功率不高。】

容倦清楚这点, 但法不阿贵,还是给加上了。

“抵达真相的唯一途径,是要尊重所有的可能性。”

系统:【受教了。】

容倦颔首,孺统可教也。

·

人证物证俱在,韩奎很快被当做弃子抛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做着右相和家族会施救的黄粱梦,然而案件几乎很快走完流程。

祭天前后很少处置犯人,这意味着韩奎要在大狱里多待上一段时间,对他而言, 多在督办司中待一日,就多受一天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都已经交代清楚了,督办司却还在隔三差五折磨他。

韩奎下狱, 赵靖渊几乎当日便入职,宫中没有人去深思这场交替背后的意义,所有人正在为接下来的祭天做准备。

八月初七,黄道吉日, 诸事皆宜。

二皇子近日在其他皇子恭维间, 太过春风得意, 屡屡犯错。

为了对他做出警告,皇帝本次祭天没有带他。

扈从的仪仗队提前一日出发, 帝王穿戴裘冕,坐在车架上,一身绣有日月星龙等纹样的黑衣庄严肃穆。如长龙般的队伍自清河殿出, 过午门,沿途街道早已封闭戒严,没有任何商户和百姓,这两日只供宫中车队行经。

容倦也在庞大的随行队列中。

作为主要负责部门,祭天时礼部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跟随。

今天他自然没有坐轮椅,不然皇帝要是以为他真残了,那以后到哪里都得坐轮椅。

周围礼部同僚们在暗暗感叹医学奇迹,容倦全程低着头,偷偷打了个呵欠。

圣驾一路顺利抵达京郊外的行宫。

官员,礼官,侍从等立刻按部就班开始忙碌,唯一不太和谐的在于太子那里。

依礼作为太子,他住的地方不能离皇帝太近,但肯定是要比其他皇子近。但太子不知听谁所说,认为三皇子的居所离皇帝更近,顿时开始大骂礼部见风使舵。

粗鄙的言语传到外面,刚刚坐在步辇上,准备先前往太虚庙上柱香的皇帝顿时冷脸:“不必等太子了。”

三品上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默默伴圣驾前往附近太虚庙。

最前方靠近圣驾的容承林,不动声色瞥了眼太子行宫的方向。

二皇子近日大出风头,另一边他在东宫的眼线不断暗示当日在马场如果容恒崧选择策马,出事的就不会是太子。

急于寻找发泄口的太子果真听了进去。

他支持二皇子,大督办私下偏帮五皇子,双方都和容恒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日积月累,本就心态失衡的太子已经彻底将怒火转移。

驻跸宫的事宜之前都是容恒崧在安排,不满行宫位置远近,大概率会成为最后的导火索。

清楚太子很快会爆发,容承林手指动了动,有一瞬脑海中闪过孩童牵着他的手蹒跚学步的模样,但很快,他冷漠合拢手掌。

一旦冲突爆发,无论是伤到太子还是为太子所伤,都能彻底解决掉一个祸患。

步辇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容承林全部笼罩。

·

大员们要去寺庙,剩下的人轻松很多,由于祭天明日才开始,容倦手上基本没有活,完全是作为后备人员。

侯申喊他一起去休息处:“贤弟,去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搬东西,一起负重前行。”

容倦:“肚子都是空的,负什么重?”

两人同时悲从中来。

祭天期间大家的饮食都受到严格控制,虽然本朝没有禁食的要求,但也绝不能吃稍微沾点荤腥的。

容倦叹了口气:“你先去,我腿有点疼,找太医去针灸一下。”

目睹侯申离开,容倦面上的哀叹瞬间消失。

他并未去直接找太医,反而开始在偌大的行宫间踱步,中途偶遇巡逻的士兵,及时转弯掉头。禁卫军没有发现异常,领头的人却第一时间驻足,眼皮抬了下。

“大人。”禁军见状立刻变得紧张,连忙观察起周围。

赵靖渊瞄见斜后方那道年轻眼熟的背影,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没事,走吧。”

转角。

“奇怪。”容倦和禁军背道而驰,眉头微蹙着。

禁军这个时辰应该在南侧巡逻,怎么现在却一直在北边转悠?

禁军不走,他不好在这周围乱晃,只能先暂时避开这方区域。沿途容倦记下所有殿宇群的位置,仔细寻找一处到另一处间的近路。

他光留心路,系统突然开始滴~呜~~滴~呜鸣笛。

不久前才遭遇过刺杀,容倦敏感捕捉到空气中的风吹草动。

嗖。

【小容!】

“先别浪费能量开防护。”容倦这个体力跑是不行的,直接闪身到就近的大树后。

树木震颤,箭矢命中了树干中心,上面的鸟蛋砸下。

容倦小心探出半个手掌,利用腰间佩戴的坠饰反光,看到不远处的情景:朱红漆色的亭台下,太子正提着长弓,神情在折射中显得扭曲。

太子近日打杀的宫人不少,身上还沾着不知哪个宫人的血,周边无人敢跟随。纵然听到动静,也没人过来。

所有人只会觉得他又发酒疯,敬而远之。

难怪连禁军巡视都暂时避开南侧。

太子欲要再次张弓拉弦。

【小心!他要——】

容倦:“西北望,射天狼。”

【……】

太子的骑射技术本身不错,他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口中大喊着猎野兔。

容倦很想说叫我天狼。

嗖!嗖!接连又是两箭,从准头来看太子在装醉。

弓如霹雳弦惊,容天狼马作的卢飞快,当然也没那么快,他只需要在树木间左右横跳。

看到他那双腿还能自在躲避,太子目中的杀机愈发强烈,脑海中反复有一道声音低语。

—明明他在孤之前上马,为什么坠马的不是他。

—为什么不是他。

“都怪你,都怪你!说不定就是你对那马动的手脚。”

一遍又一遍,太子眼球充血,目眦欲裂。手下射箭的频率也愈发快。数次瞄不准目标后,他怒气冲冲一瘸一拐朝前。

一只半腿的速度还是不能和两条腿相比。

容倦穿过拱门,卷起袖子,手臂处蹭破了一大块皮肤,不过倒是成功甩开了发疯的太子。

“真是麻烦。”

胳膊的刺痛让容倦蹙了下眉头,太子显然是把腿伤的原因归咎于自己。

“这其中或许还受了什么挑拨。”

对方的心理活动和促成原因容倦不在意,但今天敢这么明面装醉对自己动手,后面只会变本加厉。

运动量超过预想中的负荷,他额头冒汗,脚步不停,转而从刚觅到的小路而出。

【小容,狗一旦开始咬人,会追着你咬到死。】

“我知道。”容倦站定在一处高地,等着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估摸着方位差不多停下。

他掸了下肩头的落叶,手中变戏法似的多出一个火折子。

火星一落,轻易点燃了落叶堆。

噼啪的轻响中,容倦轻轻柔柔的眼神落向内围区域丞相居住的地方:“不是不管太子,是先来后到。”

father优先。

巳时三刻,偏殿附近的山坡上突然走水,正换岗的侍卫连忙赶过去,发现是落叶堆着火,“快,去太平缸取水!”

行宫内配备临时储水缸,还有专门负责灭火的队伍,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栏杆冒着枯烟。

现在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驻跸宫内温度不高,这场火着实来得诡异,查不出缘由,瞭望塔只能立刻增派士兵观测。

上午走水的消息传到刚随圣驾回来的容承林耳中。

他目光一凝:“有查出可疑人员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确定除此之外行宫内尚算风平浪静,容承林不由皱了下眉。

“太子竟能忍住。”

容承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上午山路闷热,这会儿他还没有缓过神,口干舌燥。

居所内早已准备好清热解暑的凉茶,昔日家境贫寒,容承林入仕后一举一动反而更加严苛按士大夫的标准要求自己,哪怕口渴时饮茶动作也十分规矩。

才浅抿两口,他那原本清明的瞳仁瞬间收紧。

瓷杯砰砸在地上,容承林费劲躬下身子,似乎想说什么。

他捂住肠胃绞痛的腹部,另一只撑在桌上的手背,却又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大人!”手下面色大变,立刻打死不知哪里爬出的毒虫,扶住痛苦的容承林:“快来人啊!”

另一名手下跑出去找人。

禁军赶到时,屋内一片狼藉。

满地碎裂的茶盏,桌子旁,容承林正死死捂住喉咙,面色铁青中泛着煞白,他另外一只手指甲泛黑,身前还放着催吐桶,模样前所未有的狼狈。

其他禁军还在惊愕,赵靖渊看着容承林发青的手掌,瞄了下周围人,下一刻他拔出匕首,大步走到对方身边。

手下挡在前面:“你……”

话音未落,便被震开。

赵靖渊动作利落,匕首斜入,一刀割入骨。

右相猛地一颤,几乎咬断牙关,冷汗浸透官服。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被赵靖渊命令禁卫按回凳子上,“右相中毒了,毒素已经侵入骨头,需要刮去。”

地面死去的毒虫似乎佐证了他的说话。

除了毒虫,茶杯也被动了手脚,不然不会催吐。

手下急得要死,那也不能这么治啊!

利刃在血肉里搅弄,刮过骨头,就算毒解了,半只手也废了!

他看向容承林,“大人,您说句话啊。”

喉咙被毒灼伤的容承林:“……”

他挤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盯着赵靖渊,容承林感觉到了经脉被活生生切断的痛苦,这个人肯定是故意的!

太医很快就赶到了,生怕发展下去,喝了毒茶的右相被刮喉疗伤,手下立刻制止赵靖渊,让太医来。

这次赵靖渊倒是很配合,染血的匕首哐当一下砸在容承林面前。

后者冷汗直冒,比起疼痛,他更恨的是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那种眼神。

对方站在那里,从高处俯视,像看垃圾乞丐。

太医神情严肃:“好烈的毒,幸亏处理及时,可惜手法不够专业,这只手怕是……”

不敢多说刺激到右相,他迅速投入治伤。

期间容承林整张脸就像是冬日霜冻的湖面,随时有皲裂的可能。

“赵靖渊。”

三个字才从灼伤的喉咙中挤出,门框忽被撞响,侍卫慌慌张张走进来,对着赵靖渊汇报:“统领,不好了,太子出事了!”

太子也中毒了!

不同的是,他被发现时已经毒发身亡。

赵靖渊尚未说话,容承林即便在这种时候,脑子还在转动,太医几针下去,他用终于勉强能发出的声音说:“去……封锁消息。”

他在官位上更胜一筹,侍卫看了一眼赵靖渊,最终还是不敢忤逆丞相。

赵靖渊盯着容承林的惨状看了片刻,转身跨过院门,甲衣发出细碎的响动。

“统领可是去面圣?”

容承林哑着嗓子,眼睛却透出鹰隼般的毒辣锐利:“稍后…我与,我与统领一并。”-

消息封锁及时,但内围还是有个别大员收到右相和太子双双遇刺的消息,整个脑袋都是嗡嗡的。

这世道是疯了吗?

到底是怎样的狂徒,敢在祭天大典前刺杀!且刺杀的还是当朝储君以及丞相,这已经不单单是荒谬二字所能形容的。

消息如惊雷在小范围炸开后,一行人被急召匆匆赶往宫殿时,苏太傅险些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殿内,皇帝端坐在临时处理政务的御座上,背后雕刻龙纹的墙壁在他面上投射出几分森然,早已不见上午上香拜佛时的虔诚。

太子再如何,毕竟还未正式遭到废黜。

一国储君,居然在行宫内遭遇杀害。

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都能被轻易毒杀,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随时也可能有性命之忧?

“查!彻查!”皇帝震怒下猛一拍龙椅,想到禁军统领才刚换就出这种事情,他看着阶下厉声道:“赵靖渊,你可知罪?”

近距离的宫人们瑟瑟发抖站在一边,兵部和以谢晏昼为首的武将一言不发,文臣噤若寒蝉。

右相虚弱地被人搀扶着,勉强立于一边,闭眼身体几乎贴近旁边的柱子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对帝王盛怒,赵靖渊倒是表现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会把皇帝衬托得像个疯子,所以他垂头以告罪的姿态立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看清阴影下的真实表情。

他大概能推测出事情的走向,没有开口的必要。

不多时,谢晏昼十分平静地出列:“陛下,禁军副统领保护不力,请陛下撤职降罪。现今凶手尚未捉到,为保陛下万无一失,需立刻加强护卫,臣愿暂代出力。”

殿内的气氛更窒息了。

皇帝暴起的青筋有一瞬间瘪了下去。

让手握兵权的谢晏昼再统领禁军,那他晚上睡觉都不用闭眼了。

堪称地狱级的冷笑话,让前侧一干重臣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朝堂上一个个都是人精,愈发觉得事情不可思议。陛下忌惮掌握兵权的谢晏昼,韩奎还在大狱里,怒极之下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于禁军里做大变动,否则更容易被找到可乘之机。

太子不死迟早也会被废,禁军又不会轻易换人。

综合下来,朝堂大格局没有变动,凶手到底意欲何为?

觉得奇怪的不止他一人,大理寺卿不断用袖子抹着额头冷汗,想不出动机。

总不能单纯看受害者不爽吧。

不曾想下一秒陛下沉沉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大督办亲自带人目前正在太子遇害的场所调查,只能由他来汇报说明现场情况。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容相屋内发现了毒虫,茶杯,茶壶,还有果盘内,均被下了毒,席下还被发现放了锈迹斑斑的钉子……”

一口气说了很多,大理寺卿口干舌燥道:“微臣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浮于表面的谋害手段,浮到快溢出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半晌,皇帝问:“太子那里呢?”

“一模一样的现场,不过潦草了些。”

有只茶杯上的粉末都没完全涂匀。

就像是……顺手的事。

大理寺卿继续汇报。当听到若不是赵靖渊及时出手,右相可能性命不保,皇上的脸色稍微好了点。

北阳王一脉和右相嫌隙不小,出手救人说明他忠于职责。

皇帝对赵靖渊稍多了两分信任。

知道容承林及时封锁消息后,皇帝更为满意,下令赐座,迟到地关怀了几句。

“爱卿做得不错,临危不乱,实乃国之柱石。”

祭天期间不宜有不好的事情传出,一旦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天觉得他不祥。

随后,冷静下来的皇帝重新看向谢晏昼,刻意转移先前毛遂自荐的话题:“爱卿怎么看?”

谢晏昼掩下目中沉思:“此事甚是诡异。”

大家都在看他,以为还有后半句,但谢晏昼只是颇为敷衍补了下:“是谁干的,很难猜。”

“……”

语气有些阴阳,不过连皇帝都没反驳,确实很难猜。

手法如此简单粗暴,坦白讲,很多人现在还没从震惊中缓和过来。

容承林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体内毒素未清,能侥幸活下来,全靠当时只喝了小半口水,喉咙稍微有点刺痛时立刻催吐。

加上日常为人非常小心,无论出入哪里总是会贴身带人,挡住了来自毒虫的二轮攻击。

即便如此,一只手估计也废了,从太医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以看出,恐怕还有不小的后遗症。

“陛下,臣有一计。”他嗓音愈发喑哑,脚步虚浮站起。

谢晏昼朝容承林看去,目光沉了沉。

皇帝立刻道:“说。”

容承林发不出重音,很多话只能用另一只手写下,由旁人代为传递:“消息第一时间被封锁,凶手未必确定太子遇害。既然如此,不如放出关于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容承林控制不住地咳嗽,嘴角有血丝,这次亲自开口说道:“臣多年前在刑部待过一段时日,几乎…绝大多数凶手,都喜欢在作案后回到案发现场。”

关于真凶,容承林心中已然有了人选。

下午那把火,恐怕是为了制造混乱,好引走禁军。

只是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同时出入两个地方?大督办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中提供帮助。

捆着纱布的手还在渗血,容承林心中的愠怒已经攀升到极点。

一旦确定是那逆子在搞鬼,他要让对方付出千倍代价。

“假如知道太子‘活’着,凶手肯定…会,咳咳,会想方设法确认。”

大理寺卿眼前一亮:“此计甚妙!”

皇帝也觉得可行,微微颔首。

容承林:“为保万无一失,知道内情的各位……咳咳,不可离开殿内。另外,咳…在出事之所活动的人员,也要,也要派人盯着。”

他最后加了句:“负责安排一切事宜的礼部官员,和,和行宫驻军,要重点试探。”

他们只要等着,就一定有答案!

·

行宫内,东北角,普通官舍内。

榻上,忙碌了小半天的系统已经进入待机模式,容倦长发披散侧卧在榻上,唇角微微勾着,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有一瞬日光刚好从窗户照射在床榻上的脸上。

容倦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下外面。

还早。

外面有点吵,似乎在说什么太子在太虚庙回驻跸宫的路上一直等着,又引得皇帝不悦。

太子没死吗?

算了,管他呢。

没一会儿好像又听见右相什么的,半挂在腰间的被子被拉上来盖住脑袋,容倦翻了个身继续睡。

“好吵。”

都管他呢,已经这样了,睡醒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悟已往之不谏,既往之事,置之脑后,不复回视。

·

早起破案之光右相:凶手喜欢回到案发现场。

谢晏昼:不,他不喜欢,他喜欢在床上。

·

注:本文所有医疗手段都是架空世界,不具备任何参考性。

第30章 锦鲤

行宫殿内被同一片日光笼罩, 随太阳角度偏移的光芒漫过槛窗,内侍的身影无限拉长。

皇帝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的冷板凳。

中途太监进来几次,没有一次带来好消息。别说太子临时居所附近, 就是更远的地方, 都没有发现任何走动的可疑人员。

大家就这么等待。

等待。

再等待。

一干臣子坐得身体僵直,已经有人浑身冒汗,左右微晃,试图让臀部在赐座的椅子上反复横跳。

最煎熬的当属容承林,太医还在为他扎针,受毒素影响头晕目眩。

谢晏昼不轻不淡道:“再等下去,凶手都要洗洗睡了。”

大臣们也向右相投去幽怨的目光。

结果主导意志,包括皇帝在内都已经逐渐丧失耐心, 不愿意再干耗下去。

面对各方和身体上的压力,容承林不见慌乱。

现在最急的绝对不是他, 此案非同小可,督办司若查不出真凶, 必然会被陛下斥责。唯一可惜的是,这次中毒的也有自己,考虑到他和大督办之间的嫌隙,皇帝让大理寺协同调查。

这意味着责任共担, 对督办司造成的影响十分有限。

右相低眼看向浸血的纱布, 第一次提起了对那逆子的几分重视。

若是对方干的, 那还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都找不到嫌疑人。太子残暴, 别说宫人们,禁卫日常巡逻都避着他。

正想着,大督办忽然在殿外求见。

“参见陛下。”

大督办余光扫到容承林血迹斑斑的衣袖, 被包扎的手伤得很严重,隔着距离还能闻见血腥味。

他若无其事行礼,暗道这赵靖渊下手可真够狠的。

皇帝:“快说!”

“臣已让薛韧赶过来,同其他太医一并严格检查了陛下寝殿及行宫各项物资,确保无虞。”

大督办浸润官场数十年,一句话便打消了皇帝的安危隐患,脸色进一步好转。

先道明帝王最关心的安全问题,他缓缓说起和案件有关的事情。

·

殿内的汇报持续了将近小半个钟头,不少官员们走出来的时候不知天地为何物。

另一边,容倦还在深度睡眠,外面树上的蝉鸣鸟叫都没有唤醒他。

不知过去多久,独特的气味顺着半开的小窗飘进来。

昏睡中的容倦迟钝睁开眼,他鼻尖动了动,爬下床榻,魂不守舍地打开门。

屋外,谢晏昼正束发站在那里,常年持有兵器的手中正提着食盒,让他有了些人间烟火气。

此刻盒盖是敞开的。

内里,素烧鹅散发出迷人的香味,斋菜融入了秋油,糖等特殊料汁,香味俱全,旁边碗里选用草菇口蘑等十八种原料的罗汉斋更是香飘十里。

容倦盯着食盒,喉头可疑一动。

谢晏昼淡然开口:“饭要凉了。”

容倦连忙请这些食材上桌,不对,请谢晏昼进屋。

“好吃。”狠狠咬了一口素烧鹅,他尝出几分肉味的错觉,祭天期间能吃到这个,真是国宴了!

如果每一次起床唤醒都是这种方式,世界上将不存在起床气!

等容倦吃得差不多,谢晏昼才缓缓开口:“今日太子和右相双双遇刺。”

容倦吃东西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太子中毒身亡,右相毒素入体,怕是要留下不小的后遗症,”谢晏昼看着他:“除此之外,右相一只手多半要废掉。”

容倦低头慢慢喝了口汤,晦暗不明:“那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缓缓抬眸,短暂的对视间,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空气中传来闷响,谢晏昼手指在瓷器上轻敲了下。

容倦抿了抿嘴。

谢晏昼神情不变,暗示性地敲了第二下。

容倦短暂沉默了下,在对方愈发深沉的目光中,侧目瞄了眼柜子。

片刻后,柜中原先用来装毒的瓷瓶被谢晏昼震碎成粉末,随风在窗外消失。

——最后能指向容倦的证据,也被毁了。

没有乱扔毒瓶无疑是个很聪明的决定,这么大一桩案件,凶手不可能蠢到把毒药塞在自己房间。即便下令搜查,以皇帝多疑的性格也可以往栽赃陷害的方面引导。

谢晏昼冷峻的神情缓和了些。

至少说明对方做事前经过深思熟虑,而非为了一时意气,直接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始终不问,容倦倒是有些憋不住了:“那个,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晏昼:“马场事件后,你先后带走右相两个智囊”

“七个。”容倦:“一直想凑个十全十美。”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晏昼深深看了他一眼:“京都外遇刺,你却什么都没做。”

一报还一报,依照容恒崧的性格,这一报不会不还。

容倦啧了下,谁家好臣子开口就是江山易改的。

“是我爹先再三挑战我的底线,至于太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上午忽然放冷箭射我。”

谢晏昼视线一凝,语气中的温度散去。

“拿箭射你?”

容倦颔首:“他疯了。”

或者说,他想死了。

谢晏昼摇头:“死得不冤,但你不该帮他。”

太子最恐惧被废,有幸身死便永远保全了这个位置。而皇帝有意在祭天后废太子,届时他今日所作所为,就不是毒杀这么安详的死法了。

“你不但帮他保住了死后的名声,还避免太子被幽禁的屈辱。”

经他一分析,容倦才知道自己帮了太子大忙。

“那咋办?我坏心做好事了。”

系统刚结束待机,就听到了逆天对话。

【……】ai真的战胜不了人类。

谢晏昼不便在官舍区域逗留太久,让容倦下次三思而后行。起身离去前,他腰间平安符上的纹饰折射出一抹流光,容倦挑了下眉——上次自己顺便求的平安符,谢晏昼原来一直戴在身上。

【小容。】

系统见容倦心不在焉,叫了两声。

容倦回过神,才发生过凶案,谢晏昼这时应该很忙,为何专门往自己这里跑一趟?言辞间全程也未有质问。

他低头喝了口茶:“该不会是专门来帮我消灭罪证的?”

【还有下药。】

“噗——”容倦被呛住,用帕子捂住嘴低咳,半晌,手指戳着桌面的盘子。

又下补药了?

【是的呢,容儿。】

你也给我闭嘴吧。

容倦将帕子扔到一边:“正好你也醒了,帮忙去探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一觉睡到现在,案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走向。

暮色中,定制的轮椅随转动在空气中滑动,系统白色的背影如同一抹流光,晚风吹起他不存在的空气刘海,略微膨胀的身躯圆润孤傲。

“等等。”

容倦伸出两指,轻松捏住糯白的后颈皮:“你哪来的轮椅?”

【系统商城里买的。】这一招还是它跟宿主学的呢!

好用。

“…”

系统读懂容倦的眼神:【你在震惊。】

宿主现在特别震惊会弹出三个点,无语是六个点。

容倦:“……gun。”

某种意义上,系统确实是滚出去的。

它去时不匆匆,回来更不匆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带回情报——结案了。

补了点宵夜的真凶,一时都忘了晕碳带来的困意:“你说什么?”

【今早太子打伤了一名宫人,没多久那宫人就不行了。】

容倦回想起太子用剑射杀自己时衣袍上的血迹:“这和结案有什么关系?”

【太子近来常常无故责打宫人,对方怀恨在心,投毒报复。因为在山间捉毒虫,秘密投毒误了差事,谁料遭太子毒打不治身亡。】

这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所谓的凶手在投毒之后被之后的死者杀死。

容倦张了张口。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宫人为什么要给右相下毒?督办司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该名宫人可能想转移视线,混淆办案方向。】

【至于毒药的来源,下毒的方式,他们都提供了合理的解释。】

容倦吸了口凉气,脑海中过了各种思绪,最后先问:“皇帝是否要处置这名宫人的家人?”

古代的车马很慢,还有时间布置转移。

【无法选中,据说对方相依为命的亲人病故,这也是他走极端的理由。】

空气变得安静。

半晌,容倦才挤出一句话:“我这干爹,确实厉害。”

这么离谱的闭环也能完成。

“没人去质疑吗?”

【你是没看到大理寺听到能结案时的样子,开心的像个孩子。】

其实更多是因为当听到太子丞相同时遇刺,皇帝和大臣们已经震惊到麻木了,后面的一切他们只会觉得:哦,不过如此。

刚吃完饭,立刻睡觉容易积食。

容倦随手把系统重新塞回脑子,略作思忖后,慢悠悠起身朝外走去。

·

太阳西沉,天地间多出一种色彩的滤镜。花园小径来去只有巡逻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消息封锁后,很多不知情的官员还在为明天的祭天做筹备。

这美景,无人欣赏。

幸而,容倦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所以他看到了山,看到了水,一路来到独栋小院,看到了虚弱至极的丞相。

爽了。

床榻上的病弱体此刻摘了官帽,右相正不断咳嗽着,像是几乎要将肺腑咳出来。文人大多瘦弱,单薄的衣服下,骨头都在咳嗽间显得异常突出。

容倦本来该多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不过他的视线更多被另外一人吸引。

大督办负手而立,气场看起来两米八。

“干爹。”

大督办侧过脸,看到容倦倒是没有什么神态变化,微微颔首。

旁边的薛韧不能理解,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张口就来。

容倦走过去腹语回答:“叫干爹比行礼方便多了。”

步三:……

内力深厚的大督办瞥过来一眼。

容倦:“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是过来看看。”

真的就看看。

好歹也是血缘父子,真要不来,皇帝那边不好交代。

他在看风景,风景也在看他。

右相中毒后短时间内像是消瘦了很多,他颧骨本就高,那双眼睛反而更加锐利,死死盯着容倦的脸。

容倦下意识摸了下脸,莫非黏饭粒了?

大督办视线跟着看了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本就比旁人白几分的侧脸颊上,印有几道不规则的红痕,还带着纹路,显然是在睡觉时压出的,而且压的时间还很长。

这一下午容倦在干什么,不言而喻。

他摇了下头:“右相好好养伤。”

大督办来这里只是走结案前的最后流程,再次核对一下中毒始末。

同时皇帝召薛韧来给右相医手,不想引得圣心猜疑,薛韧也得好好治。

不过他给出的答案和太医一致,经脉断得太厉害,想完全好根本不可能。

“督办…留步。”容承林被人搀扶着坐起来,又是一阵猛咳:“督办不认为太儿戏了吗?转移视线的方法有很多。”

那宫人为什么偏偏冒险给自己下毒?

真正有理由给他下毒的人不多,大督办不会这么做,新的朝堂平衡尚未建立,自己这个时候死了,一定程度上说对他没好处。

剩下的一个……容承林的视线像是要看穿容倦一般。

“同样的问题我已回过陛下。”大督办平静道:“上午去太虚庙,其他官员多少都捐了些功德钱,就右相没有,所以佛祖没有保佑你”

“?”

别说容承林了,容倦差点爆出一句国粹。

这个理由也能被找出来?

大督办转身离开。

容倦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害怕再留下来,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沿途他一路随行,前方大督办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后面的尾巴。

容倦顺势递过去几册话本,微笑道:“您辛苦了,这是福尔摩斯和三国的后续,还有算是神雕侠侣的前传,《射雕》。”

上次谢晏昼提到大督办看了那几本断在逆天处的誊抄本,系统给顾问拓新书时,容倦便请它多出了份劳动力。

这次给对方添了不少工作量,自己还一直在暗处看戏睡觉吃东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看到还很新的拓本,大督办那一贯紧抿的嘴唇,稍微松弛了些。

“近日多事,祭天不可再出差错。”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容倦鹌鹑点头,看上去十分乖巧。

大督办淡淡道:“陪我走走吧。”

太子这边秘不发丧,行宫内看似紧张,整体又仿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一只信鸽飞过高大的宫墙,探子在另外一边墙角小心给宫中其他皇子报信,大督办看到却没有管。

夕阳西下,双方身影一前一后。

廊柱下的锦鲤习惯被人投喂,纷纷跳出湖面又落下,其中有几只跳得格外高,堪称奇景。

“鲤鱼跃龙门,仅仅为了多争一口食。”

透过波光闪闪的鱼鳞,大督办似乎在看什么更深沉的东西:“你觉得呢?”

超过一千米的散步都是马拉松,容倦跟走了一路,只觉得腿酸和想吃宵夜。

乍一听到问话,第一反应饿的时候抢东西吃不是很正常?

鱼做错了什么?吃个饭还被人蛐蛐。

他替鱼平反:“纵千万人吾往矣。”

大督办陡然收回低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头喂鱼的容倦没有发现,如今书也送了,他准备找了个借口回去。

临走前,容倦没忍住,在凭栏前用嫉妒的眼神看着锦鲤:“凭什么?人吃不了的荤腥它能吃。”

蚯蚓对鱼来说可是蛋白质含量充足的水中牛排。

凭什么他只能吃点豆腐类充饥,祭天是看不起人吗?

大督办淡淡道:“宫人早在几天前已经换成了波棱菜和藻叶做的饵料。”

容倦一脸震惊,好变态。

他在惊讶中同手同脚离开,大督办眉峰微微一扬,第一次发现逗小孩还挺有趣的。

目光再次触及湖面时,很快恢复了日常的幽深,大督办指节在凭栏轻轻一扣:

“纵千万人…吾往矣么?”

·

为了消食出门,结果晚上回来,容倦又美美吃了一顿御厨特制的宫廷糕点。

直到快睡觉时,他后知后觉大督办最后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古怪。

坚持奉行三不管原则,容倦原地扭了两下算作活动。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刚躺下不久,他突然爬起来点灯。

系统被这个大动作吓了一跳:【小容,出啥事了?】

容倦掏出小本子,在篡位嫌疑人一号那里加粗了一下。

系统习惯性运行AI:【目前看右相最多就是结党营私,而且他没有兵权,几乎找不到和历史篡位奸臣重叠的行动轨迹。】

容倦本来也快把容承林从嫌疑人名单挪走了,这会儿却道:

“你有见过命这么硬的吗?”

毒药,毒虫,锈钉子,床下还另外设了机关。

太子都死了,容承林还坚挺着呢。

简直就像是杀不死的天命之子。

系统闻言坐着轮椅出现,难得深沉了些。

【我去,这老登挺能藏的啊。】

【小容,回头我们多观察一下。】

“好。”

作者有话说:

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