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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油泼面◎

“你先过了妈那关再说。”

通过前回贩鱼姜向南就看明了,妹妹好像天生有洞悉赚钱法子的能力。

不管是旁人闲聊几句,还是书上突然扫过的内容。

星星之火在她手上就可以燎原!

妹妹古灵精怪的脑子那么一转,总能提出个叫他没法否定的主意来。

就说这个什么面包吧……

食品经营部永远锁在玻璃柜台里的抢手货。

要是哪天有货了,往门口黑板一写,当天柜台里保准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姜向南有限记忆里就吃过两种。

一种好像叫果子面包,松软得跟云彩一样。

另一种葡萄干面包,咬到葡萄干的那一块特别甜,放嘴里都要多嚼几下才舍得咽下去。

不过吃上两回姜向南就发现,葡萄干面包就是果子面包加了点葡萄干。

一个吃不饱,两个够换半斤米,姜向南读初中之后就很少再吃。

卖面包能挣钱是必然的,但得让老妈先点头同意才行。

姜向北深以为意地点头。

老爸和爷爷不用想都是无条件支持,关键还得他们家真正的老大点头才行。

要不老妈一声令下,爷爷和老爸立马就要反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向南坐到姜向北身边,顺手拿过一本书翻开来瞟了两眼。

虽说从没有懈怠外语学习,可书上的外语字他竟然一个词都看不懂。

姜向南连翻几页,逐行寻找,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认识的。

“这么难?”

姜向北往书上一看,顿时无语。

法语……不认识不是很正常?

“这……”姜向北刚张了张嘴,就见姜向南猛地合上书,满面凝重:“看来还是不够努力。”

好吧!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就在此。

学渣当时第一反应是看不懂就换本。

学霸从自身出发,想得是还要多加努力。

姜向北望着老哥拿出书开始学习,默默翻开了一百零八种面包的制作方法。

看食谱应该也算……努力!

***

一进入六月,洛川市就立刻迈入了盛夏模式,天热得蜻蜓都只敢贴着树荫下飞。

烈日当空下,三水胡同二号此刻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一早上已经来了几拨人看,胡同里谁家只要有点动静,不出半天准能传遍。

姜向北坐在自家门口,搬了个小板凳假模假样地装着做作业。

家里盖厨房请的泥瓦匠,面包窑由姜爱国自己亲手弄。

透过刚盖到小腿那么高的砖墙,姜向北卡看到爷爷正在往台子上抹黄泥,姜半在边上和稀泥。

“第二题的答案是多少?”

假么假事的还有个夏彩霞,一会儿逗夏宝华,一会儿又踩蚂蚁,忙活完就来拿姜向北作业本抄写。

反正是姜向北写一题,她就跟着抄一题。

“怎么还没写。”

两人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十五道数学题,才写到第三道。

姜向北干脆把板凳往边上一推,站起来。

下一秒,屋里司文兰故意压低的声音从门里就飘了出来。

只是喊了句:“姜向北”

就像自带神奇力量,姜向北腿弯一软,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学校放假,厂子里也放假……

“你妈背后是不是长了眼睛!”夏彩霞透过窗子,看到司文兰明明是背对着她们正在看书学习。

怎么前脚姜向北刚站起来,那边就发现了!

姜向北撇嘴,指指凳子。

肯定是拖凳子发出的声响。

心已经飞走,继续做作业不可能了,心里掐着时间,二十秒后姜向北偷摸着又站了起来。

夏彩霞瞪着眼睛,眼珠子左转右转一脸惊恐。

姜向北得意,第一次推开凳子就肯定会被老妈听见,所以第二次坐下来后就没搬凳子。

“聪明吧!”

夏彩霞挤眉弄眼,嘴使劲往左边歪了又歪。

“向北姑姑,司奶奶正看着你呢!”

最后是夏宝华咯咯笑着提醒神气活现的姜向北。

姜向北:“……”

司文兰站在门口,目光落到女儿做贼一样蜷缩的身体,啼笑皆非得都骂不出口了。

正在这么个关键时刻,门口突然走进来了几个人。

有老有少,看样子是一家人。

这家子穿得好像是同块布料做出的衣裳,不管男女老少都是墨兰色裤子,白色衬衣。

司文兰把目光移到门边的同时,姜向北狠狠松了口气。

“大娘找谁家?”

领头的老奶奶走进院里,东张西望地到处看,眉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我们找姜爱国同志,居委会张主任让我们来找他。”

老奶奶有着浓重川省口音,一开口说话自然地带上了股爽利感。

司文兰让几人稍等,然后去厨房后边把姜爱国叫了出来。

“谁啊?”

姜爱国走出来,放眼扫过去并没有熟悉面孔,一时也有些奇怪。

“这是介绍信,前几日我儿子刚买了崔红同志家的房子。”

提到房子,姜爱国就立刻明白了来人是谁。

“大姐等我先洗个手,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房子。”

两间空置房屋的小夫妻女同志就叫崔红,听说前不久刚把房子卖给了一户回城的知青。

居委会提前知会过姜爱国,一并把钥匙先交给了他保管。

“大妹子是这家的?”

老奶奶是个自来熟,等姜爱国洗手的这么一会儿功夫,立即转头就跟司文兰聊上了。

司文兰笑着点头。

两人都是善谈的人,一来一回就各自把双方的家人介绍了番。

奶奶姓胡,一米五的个头,头发利落挽在脑后,应该是个喜欢笑的人,眼角皱纹都微微往上扬着。

而且姜向北还发现了个既新奇又震惊的地方。

胡奶奶竟然是个小脚,裤脚下只露出个尖尖的鞋尖,鞋头上还绣着花。

“奶奶受封建社会习俗坑害,从小就裹脚,不过奶奶可不吃封建社会那套!”

看姜向北不住地往她脚下瞟,胡奶奶提起裤脚,大方地让几个孩子看个够。

“小孩子不懂事,大娘你别见怪。”司文兰赶忙道歉,顺手把姜向北搂过来捂住了嘴。

生怕一不小心又秃噜出什么得罪人的话来。

胡奶奶哈哈一笑,爽快地表示“这有啥!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接着,胡奶奶把他们一家子人大概介绍了遍,毕竟以后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有个称呼。

胡奶奶家共有七口人。

除了胡奶奶和老头齐爷爷之外,女儿齐桃花和女婿曹建设共育有一子两女。

外孙曹龙是大哥,今年十九岁,二外孙女十七岁曹彩英,小孙女十四岁曹彩凤。

开始姜向北还以为曹建设是上门女婿,要不怎么会带着爱人的父母一起生活。

胡奶奶好像也不想邻居们误会,不等大家胡乱猜想,自己先说了起来。

曹建设原本就是洛川市人,早几年响应号召下放到胡奶奶他们村当知青。

后来跟齐桃花相亲结婚,还一连生了三个孩子。

前几年回城潮兴起,同村知青丢下媳妇丈夫独自回城的多不胜数。

曹建设也在回城的行列中,不过刚稳定之后立即就回村里把一大家子就接进了城里。

“我女婿是个好人,连我们老两口都一起带来了城里。”齐爷爷感慨。

接走妻子儿女无可厚非,但还把岳父岳母一起接进城里,这就没多少人可以做到了。

姜爱国听罢,也忍不住跟着称赞了几声曹建设仁义。

姜向北跟着爷爷一起去看了曹家刚买的房子。

房子是曹建设托单位同事帮忙牵线,只是在外边随意看看就交了钱。

接家属进城,没有房子就没法开介绍信。

当时曹建设看得匆忙,胡奶奶他们也是进了城才晓得屋子在哪。

铜锁老旧,还是非常老旧的挂锁,姜爱国扭了好几下锁头才终于咔哒一声。

“……”

锁是响了,锁还是没有打开的迹象。

“反正都要换锁。”胡奶奶一手拽住锁扣,用力一扯:“坏了就坏了吧。”

锁扣掉落,曹龙两只大掌用力一推。

咔嚓——啪——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老旧雕花木门应声倒地,砸到地上掀起漫天灰尘。

胡奶奶仍旧乐呵呵地:“大门正好也重新修一修。”

“外婆,房梁也该修了。”正处于变声期的曹彩英声音跟鸭子一样,说着指向挂满蜘蛛网的房梁。

“都修都修!”胡奶奶还是笑呵呵。

也许是源于胡奶奶乐观,曹家上下都呈现出一种看啥啥都好的感觉。

两间加起来就五十平不到的屋子。

瓦片破漏,房梁腐朽,墙皮脱落。

在姜向北看来全是毛病的屋子,他们一家子人看得喜气洋洋,言语间全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大外孙曹龙说能上街找活儿干,曹彩英撒娇要靠窗的地方睡觉。

“老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离开屋子前,姜爱国热心地提出帮忙,顺便还找来工具帮曹家把屋子门给修好了。

***

经过几天烈日暴晒,两周后面包窑终于迎来第一次热窑。

与此同时曹家人那边屋子也收拾妥当添了点家具,一家人也正式搬了进来。

刚修建好的厨房彻底来了个大变样。

从细条形变成正方形,屋里两扇门正对,三扇窗,院墙上姜爱国也打了个高高的小窗子通风。

这样一来,白天基本不用开灯做饭。

面包窑安排到靠厨房左边的位置,右边水井方便夏家人进出。

洛川地下水资源丰富,这口水井两天就挖到了水,而且根据老师傅推断,极大可能还是口暗泉。

水泵就抽了几个小时,水已经清澈见底。

姜爱国去袄子山的溪流中找回不少石头,回来活着水泥砌了个圆,又在上面立个竹盖。

这样不仅可以防止落叶泥水掉落,姜向北打水时也安全得多。

“你在家待着,我去接你哥。”

刚清洗完水井边上,姜爱国随身携带的收音机提示已经十一点整。

今天是姜向南中考的日子,考场设在二三三厂子弟学校里,离三水胡同还有些远。

“爷!等等。”姜向北赶忙从兜里掏出张面粉票和五块钱:“帮我带点面粉回来呗。”

面包窑建好,接下来肯定会有一段摸索温度的时间。

买点面粉先从最简单的品种做起,等掌握了烤窑“脾性”再进行下一步。

“要是能找着牛奶也买点,要是买不着那就偷偷用前回换的奶粉。”

司文兰哪舍得喝奶粉,留了罐子打算过节送人情,剩下那罐子就每天早上给兄妹俩和姜爱国各冲一碗。

“爷知道有人养牛,到时候去买点。”姜爱国倒没有拒绝姜向北的钱票,接过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等做出面包来,咱们给平子爷爷也送几个去。”

姜向北说“好”

目送姜爱国走出厨房,立刻就开始忙活起来。

“向北,你要做什么好吃的?”

夏家客厅里开的门大大敞开着,相当方便夏彩霞观察姜家厨房。

姜向北刚提着火桶到门口,一道大红色身影立刻就从小门中窜出,三两步冲了过来。

“灯笼果酱。”姜向北头都没抬,继续跟柴火作斗争。

平时都是姜向南生火,没想到光是点燃柴火都这么难。

一阵黑烟窜出,宣告她再一次的失败。

姜向北:“……”

“用油柴点,要不这么大根柴火怎么点得着!”

看姜向北准备划亮火柴再一次伸入搭起的柴快下,夏彩霞终于伸手按住。

姜向北疑惑的“啊?”了声,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几个大字。

什么是油柴?

“你一边去,我来烧。”

夏彩霞挤过来,一屁股把姜向北挤到边上,转身在门口箩筐里翻翻找找。

一小节褐色的柴被塞到柴块下,夏彩霞这才划下火柴塞了进去。

火势瞬间暴涨,手指粗的柴块开始熊熊燃烧。

这时候夏彩霞才用火钳夹着蜂窝煤放到了灶桶里,等柴全部燃烧完,蜂窝煤底下也开始散发出红色。

“真厉害!”

干脆利落,一次成功。

“是你们家人不让你干活儿,你出咱们大院去看看,别家十几岁的姑娘都得当大人使唤。”

夏家算疼闺女,重活累活都很少让夏彩霞干。

可跟姜家一比,人家过得那才叫好日子,直到今年过年以前,她都没瞧见姜向北进过厨房。

她爸夏伟只要回到家,那就是大老爷们,就是连杯水都得送到嘴边。

哪像是人家姜爷爷和姜向北爸爸,洗衣做饭什么都干。

“咱们换换,你当老夏家的闺女,我来当姜彩霞咋样?”

夏彩霞翻白眼,手下动作却没停,转身又夹了个蜂窝煤放上去。

姜向北不接话,只是傻笑。

穿越是不是好事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能穿到姜家是百分百的正确。

“你到底要弄啥?”

“灯笼果酱啊!”姜向北说。

“上回带回来的灯笼果不是全进那些臭小子的嘴了吗!”夏彩霞说。

就晚起了一早上,哪知道半筲箕灯笼果已经被姜半送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姜向北伤心得连吃两大碗姜半赔罪的馄饨才终于重新振作起来。

“你看那是什么?”姜向北笑,弯腰从桌子下拖出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桶来。

夏彩霞凑过来。

“噔噔——蹬——蹬——”

伴随着姜向北走调的哼唱,满满一大桶灯笼果出现在眼前。

“这么多!”

“我爷和我爸今天天没亮就骑车去袄子山摘回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新鲜!”

姜爱国说天没亮,可姜向北估算过时间,应该半夜两三点就出发,才能在九点半前返回送姜向南去考场。

“还不止,你看这里还有不少山莓子。”

“你爷爷要是我爷爷就好了。”夏彩霞叹。

果子想摘肯定摘得到,但家里长辈把孩子的话放在心上那才叫人羡慕。

至于她爸……夏彩霞觉着可能会换来几巴掌。

姜向北此时真就是个小孩子,迫不及待地向伙伴炫耀长辈疼爱,只要对方露出羡慕神色,心里就跟热水泡胀了一样软绵绵的。

炫耀完,如愿让夏彩霞羡慕不已,这才昂头挺胸地开始忙活正事。

野外采来的野果子,只用摘掉枝干,用水这么一冲就干干净净。

“这么多,得分好几锅熬。”

只是倒出小半,就有整整一搪瓷盆,瞧着两锅都好像煮不下。

姜向北沉吟片刻,决定:“咱们还是换大锅,要不天黑都熬不完。”

“那蜂窝煤怎么办?”

“先盖起来,一会儿我煮油泼面。”姜向北立刻说。

“油泼面又是啥,面条还是饺子皮?”

“你帮我熬酱,中午就在我家吃面,划不划算!”

“划算!”

两人默契拉钩。

夏彩霞赶忙从手腕退下彩色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

熬果酱不是什么技术活,只需要掌握好火候不熬糊就成。

有夏彩霞看火,姜向北转到一边开始做油泼面团。

油泼面的面团姜向北习惯揉得比较软,揉一会醒一会,以此反复好几回。

直至面团光滑细腻,才切开搓揉成长条刷油放到碗柜里。

酸甜的味道渐渐飘散开来时,姜爱国和姜向南正好推着车走进院里。

“姜老哥你家做啥好吃的?馋得我小外孙女口水都流了二里地。”

胡奶奶和奇爷爷坐在自家门前编草绳,一个编,一个就把草绳围拢编织起来。

很快,草绳就变成了个结实的草墩子。

“齐老哥手艺不错,你这草墩编得结实,等明个儿我砍些竹条,帮你做个小竹桌子,以后放院里下棋。”

姜爱国架好车子笑道。

齐爷爷有些内向,闻言只是抿嘴笑了笑。

倒是胡奶奶替自家老头开口道谢,然后又主动提起:“我听说姜老哥会木工活,不晓得做一张桌子要多少钱?”

“你们出木头钱,工钱就算了!都是邻里邻居,顺手的事。”

姜爱国对胡奶奶这一家子印象不错,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钱。

“妹,好香啊!”

姜向南叫着钻进厨房,姜爱国这才回了刚才的问题:“是我孙女在做酱还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大老粗,哪懂那个,等做好了我让她送碗过来让娃娃们尝尝。”

“老哥可别,我就是说笑,哪能真要你家东西!”胡奶奶赶忙说。

齐爷爷话不多,直接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他弯腰进屋里,搬出两个做好的草墩,硬要塞给姜爱国:“让你帮忙做白工就是不要脸了,这两个草墩子你拿回去坐。”

姜爱国笑盈盈地接过草墩子,又夸奖了遍两人手巧。

“老哥不嫌弃就好,在我们村,草墩子送人都没人要。”

农村最不缺心灵手巧的人,这种草墩子谁家都会做,凡是家里有点钱的都买木凳子,谁还稀奇这东西。

姜爱国挺喜欢,把草墩子放家门口,又从自己屋里端出个小桌子。

曹家虽然住了进来,可估摸着买房子已经花光大部分积蓄,家里根本没买几件像样的家具。

几张木板床全是旧家伙,不编几个草墩子,连坐的凳子都没有。

姜向南合计着要不要跟他们说说回收站能买到旧家具的事,一想不了解对方什么性格前还是不要瞎出主意。

想着,姜爱国卷起袖子往厨房走去。

中途往冯家屋子里瞟了几眼,有些纳闷这家子人究竟去了哪儿。

从曹家人来看房子的第一天,沈琴和吴婆子就没了动静,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大门紧闭。

水井边没有吴婆子洗衣服,地都干出了肥皂水留下的白色痕迹。

“中午想吃什么?”

姜爱国只是随意想了想,跨进厨房就问起来。

“向北在做。”

姜向南两手抓满山莓子,边往嘴里塞边口齿不清的说道。

姜向南翻箱倒柜地翻出来包粗辣椒面,来不及在姜爱国面前卖乖,转身就赶忙掀开了锅盖。

滚烫的开水翻腾起团团水雾,厨房里的其余三人都在注视着她。

等姜向北转到桌子前,姜爱国才发现案板上摆满了面片。

至少在他看来,那些就是油汪汪的面片。

姜向北在面片上用筷子压出条沟,然后用双手扯着两边,慢慢将面片扯成了宽面片的样子。

随后大拇指穿过中间那条沟,轻轻松松分成了两根宽面。

柔软的面片在姜向北手里变得特别听话。

就这么一扯一分,几十秒时间,一锅宽面条在沸水里上下翻滚着。

滋啦——

几个洋瓷碗里,挨个浇上勺子热菜籽油。

香味瞬间四溢。

“爷,吃饭了!”

完成最后一道泼油工序,姜向北才抽出空来。

端上最大那碗送到姜爱国面前:“爷,你尝尝,我在书上学的油泼面。”

既说明了自己从哪学来的,又摆出一副求表扬的乖乖样。

看!你孙女姜向北……是天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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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大雨突来◎

洛川市,三水胡同。

哐当当——

下午还烈阳当空,刚到要煮晚饭的时间,天就突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眼看就要大雨将至。

“彩英,把蜂窝煤提出去点燃,要不一会儿下雨没法做饭。”

胡奶奶刚交代完,门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剧响。

突然卷来的大风将刚装上没两天的玻璃吹得整块掉落,好在掉落在曹彩凤床上,这才没有碎裂。

不过接连而至的风让窗框也没能坚持多久,摇晃了几下后整个散落到屋外。

风灌进了屋里,伴随着闪电划破天空,大雨落下,纷纷而至。

曹彩凤尖叫着扑向床上可怜的一床薄被子,要是打湿了,她们姐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快去叫你爸来。”

眼看着大雨被风全部吹进屋里,胡奶奶也着急了起来。

曹彩英连忙冲到隔壁屋里找曹建设,哪知过去一看才发现爸妈屋里的窗子也被吹掉了扇。

曹建设弯着腰,任由雨水扑打到脸上,模糊了眼前视线。

可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窗前,除了伸手扶住玻璃,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齐桃花一遇事就容易六神无主,此时躲在角落流眼泪没有半点主意。

“你回屋去找块布先挡一挡,等雨停我去找人来修。”

一家之主的曹建设只好先跟女儿交代,一张嘴雨水就顺着风吹到了嘴里。

曹彩英回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一咬牙冲进雨幕中。

姜家的屋子没亮灯,倒是厨房里有说笑声。

曹彩英抹了把脸上雨水,调转步子冲向院门边。

“姜爷爷。”

不过十几步距离,曹彩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

她看到姜家的厨房里好多人,大家围坐在小桌子前,坐得正是外公外婆做的草墩子。

“彩英,出啥事了?”

姜爱国赶忙放下筷子,司文兰已经把人拽进了屋里。

小姑娘浑身湿透,单薄的褂子不停往下滴水,脚上穿上的草鞋被水一泡竟然全部散开了。

“我家的窗子……窗子掉了。”

明明下午还热得穿不住衬衣,雨落下来,气温好像瞬间下降十几度,身上一下下子冷得起鸡皮疙瘩。

姜爱国赶忙站起来:“我去拿钉锤,你先去灶膛前烤会儿火,别感冒了。”

洛川市这天,一下雨就是冬。

不适应此地气候的人最容易一冷一热感冒发烧,只要生病就得花大钱看病。

姜爱国披上蓑衣,拿上钉锤就进了曹家。

没多会儿,又站到门口让姜半去帮忙,再带点钉子和窗框过去。

“我去拿窗框!”

爷爷最近正打算趁雨季来临前给家里所有屋子都换新窗子。

两家人的窗子应该差不多大,有现成的就能用上。

“拿上伞。”

姜向北冲出去前,司文兰连忙高声交代。

几步路的距离,姜向北抱着窗框冲进屋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齐桃花。

屋里其他人都在收拾,递东西帮忙,就她一个人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姜向北很奇怪。

这……有什么好哭的。

“要哭滚一边哭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也许是姜向北的眼神太过奇怪,胡奶奶冷着脸转身就是一顿骂。

可接下来更奇怪的是……齐桃花停止了哭泣,改为默默低头抽噎。

“爷,我拿了小的窗框,合不合得上?”

姜向北没空管齐桃花为什么哭,连忙把带来的窗框递过去。

“木头被白蚁蛀过,还好有这场雨,要不以后你们家可要遭大麻烦。”

姜爱国只是看了眼掉落在地的窗框,立刻就判断出了问题所在。

这窗框中间空了一小部分,铁扣的地方钉了个空,被风一吹可不就得掉下去。

“丧良心的东西,窗框可是前几天才买的。”胡奶奶气愤道。

那木匠多半看是她们几个女人去买,故意欺负人。

姜爱国三两下把窗框钉好,又拿起还完好的玻璃装上去。

“把窗框拿屋外边去,别放家里。”姜爱国又说。

曹龙赶忙把窗子全搬出去扔到天井里。

姜向北还是第一次进邻居家,忙完正事不由好奇打量起别人家来。

“……”

好吧……没啥好看的。

屋里就两张床,中间挂了个草帘子,两张桌子都是前几天姜爱国帮忙做的。

门边放碗筷的桌子是两块旧门板搭在两个草墩子上。

说是家徒四壁都不夸张。

“你们在哪买的窗框,改明儿我和你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家木匠这么没有德性。”

姜爱国抹干净脸上的雨水,说完又继续去了隔壁。

“姐,我好饿啊……”

不知是不是姜家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曹彩凤砸吧嘴唇,可怜兮兮地不停往外张望。

要不是胡奶奶自己介绍,姜向北怎么都猜不到曹彩凤竟然和自己同龄。

曹彩凤个头才到姜向北肩膀,身形非常单薄,看着最多十岁的样子。

“向北,带彩英上咱家吃饭去。”

不大不小的一声嘟囔,让来送钉子的姜半正好听见,赶紧探头进说了句。

“不用,我们一会儿就弄饭。”胡奶奶面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

“大人可以饿,娃娃们长身体可饿不得。”姜半笑。

姜向北也赶忙跟着劝:“彩凤,你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从厂子食堂带了大肉回来。”

大肉其实就是前世烧麦的说法,不过因地区不同,洛川的大肉要放红糖,所以味道偏甜。

“大肉!”一想到大肉软糯肥滋滋的摸样,曹彩凤就顾不上看奶奶神色,一把抓住姜向北手摇晃起来:“我想吃肉。”

姜向北大手一挥说:“走”

两个年纪相同,个头却差了一大截的小姑娘撑着伞走进了雨中。

姜家厨房里。

司文兰拉着曹彩英去屋里给她换了件汗衫,胸口上还印着钢铁厂的名字。

起先曹彩英说什么都不要,后来听姜向南说向北嫌弃衣裳难看,汗衫放屋里好久没人穿,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姜向北表示:见都没见过,怎么什么屎盆子都爱往她脑袋上扣。

“妈,给彩凤添碗饭。”

姜向北收起伞,头也没回地跟司文兰说。

这个年代,谁家煮饭都是宁少不宁多,姜家做饭是用木头甑子,五口人半甑子,每个人就差不多就一碗。

司文兰二话没说,把甑子里的饭全刮出来平分到两碗中。

曹彩英见状,忐忑地扭着衣角,赶忙说自己不饿。

才说完呢,不懂事的妹妹立刻很奇怪地看向姐姐:“可我们中午都没吃,姐你不饿吗?”

曹彩英脸一下子红了,一时局促地不知该怎么说好。

“你们尽管吃,我们屋里还有面条。”姜向南给两人摆上筷子,示意姐妹俩坐下来:“吃完这碗,再尝尝我妹做的面条。”

姜向北知道老哥说的是什么。

前几天的油泼面让姜向南念叨了好几回,姜向北忙着热窑一直没搭理。

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下雨天没法烧,做饭前姜向北特意提前揉了面掉在水井里,打算明天做手拉面。

“面还没发好,面条做不成。”姜向北想了想,又看向司文兰:“妈,我刚做刀削面,要不咱们做刀削面?”

司文兰奇怪:“要做就做,看我干什么!”随后又想到个问题:“国外也吃刀削面?”

姜向北这些天看的可全是外国书。

“咱们学校图书馆。”姜向北打着哈哈,一说谎眼珠子乱转的毛病跟着就钻了出来,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司文兰。

好一会儿,才像是找到了方向,眼睛一亮赶忙说道:“刀削面,刀削面要鸡蛋。”

“自己去拿。”司文兰笑骂。

从小就不会说谎,心里半点都藏不住事。

藏了个大秘密的姜向北赶忙溜走,跑回去数了五个鸡蛋回来,面团已经放在了桌上。

曹彩英姐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动作很斯文,大的甚至只是往嘴里挑白米饭吃。

“菜你们都吃了,我们一会儿吃面条。”

司文兰看劝不动,干脆端起盘子直接把菜倒进两人碗里。

“……”

母子三人同时停下动作,不解地望着低头啜泣的曹彩英,大颗大颗眼泪砸进了饭菜里。

难道被饭菜难吃哭了?

姜向北一想,不应该呀!连她个吃货都觉着好吃的程度,怎么可能难吃。

再稍微一联想,又想到刚才一片慌乱中只晓得抹眼泪的齐桃花。

女儿像妈……好像也不无道理。

“姐,你别在婶子家哭!”曹彩凤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有些不满地推了下曹彩英:“咱们家日子会越过越好,你别着急。”

曹彩英点头,很快收了眼泪,压低的嗓门更像是公鸭一样嘶哑。

“婶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到家里的情况心里苦。”

“婶子知道!婶子也是那么苦过来的,在你们那个年纪,婶子从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司文兰笑,眼神里满满都是无法言喻的苦涩。

回忆当年的苦当然不是目的,司文兰只是一语带过后,话锋一转安慰起姐妹俩。

“好日子在后头,你们看婶子现在不也吃得饱穿得暖。”

“就是!外婆说咱们以后就是城里人,咱们再也不会被人卖,以后还能读书工作呢!”

与姐姐的悲观完全相反,曹彩凤对未来相当乐观。

揉面的动作一顿,姜向北立刻抓住了曹彩凤话里那句:“被人卖,谁卖你们?”

“我大伯呀……”曹彩凤满脸嫌恶,好像提起这个名字就觉得不高兴。

自从曹建设回城之后,村里人都说他们孤儿寡母被抛弃了。

齐桃花的大哥心思不正,前脚曹建设刚走后脚就把主意打到齐桃花母女几人身上。

他放出话去,要替两个外甥女相看,两百元彩礼就能把人带走,就连亲妹妹齐桃花打算一并嫁出去。

要不是外公外婆和大哥曹龙护着,她们恐怕早就被卖了。

为此,外公外婆得罪了大伯一家,不仅长期打骂两位老人,还克扣队里发给他们的粮食。

那几年里,一家老小活得提心吊胆,两个姑娘甚至两年都没出过家门。

好在后来,曹建设回村去了。

带走妻儿前,邻居让曹建设把二老也一起带走,否则留下只会被大伯一家磋磨死。

齐桃花没嫁错人,就算再困难,曹建设还是把老两口一起带来了城里。

“以后咱们也能跟婶子家一样,天天吃肉。”曹彩凤双眼亮晶晶的。

少年就是少年,就算经历过苦难,也永远对未来充满希望。

姜向北很喜欢曹彩凤的性格。

大锅里的水在大火之下很快开始沸腾,袅袅雾气升腾而起,很快厨房里就变得雾气腾腾。

姜向北先用菜刀在碗边磨了几下,随后拿起面团开始削皮。

片片面片飞入锅里随着沸水翻滚,随之变得微微有些透明起来。

蜂窝煤灶的盖子已经打开,番茄炒鸡蛋加点汤,最简单的做法味道却绝不简单。

姜向北做菜舍得放油,鸡蛋一下油锅,那香味就腾地窜了出来。

嘴里大肉再好吃都比不上锅里金黄色的煎鸡蛋香,曹彩凤都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炒鸡蛋了。

城里真好!

就是村长家生活都没有姜家开得好……

曹彩凤使劲嗅着空气里的香味,往嘴里大口大口刨饭,心里不由想着。

屋外,雨越下越大。

姜爱国抖落身上雨水,身后姜半搀扶着胡奶奶,几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人还没完全走进屋里,胡奶奶就连声说着:“厚脸皮”之类的话。

“大姐放心,你看我孙女在煮面条呢,有得吃。”

姜向北一回头,立刻看向司文兰。

“我去拿鸡蛋。”司文兰哭笑不得,女儿那眼神就像是看地主老财一样,生怕她抠搜不舍得拿鸡蛋出来。

面团现成,开水现成,只要炒点番茄鸡蛋当码子就可以开吃。

不过姜向北还是低估了曹龙的饭量,一大碗刀削面下肚,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向北妹妹做得面条太好吃了。”曹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说着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我还没吃饱。”

“曹龙。”胡奶奶羞愧得连名带姓地喊道。

姜爱国笑着连连摆手:“再煮点面条。既然来我家吃饭,怎么能让人饿肚子。”

曹龙憨直,心里想啥就说啥,反倒是让姜爱国觉得憨厚。

姜向北应着,又往锅里继续丢面条。

“是我们家曹龙太能吃,上老哥家丢人来了。”胡奶奶摇头。

“大姐和齐老哥哪年生人?”

大半个月相处,姜爱国一直称呼老哥大姐,对方又叫他姜老哥。

各叫各的称呼,细细一捋才发现都乱了。

齐爷爷牙口不好,姜向北从以前就注意到他好像没多少牙。

特意煮得软软的刀削面让老爷子吃得眉开眼笑,用仅剩没几颗的牙随便一囫囵就能吞下。

胡奶奶跟姜爱国讨论年纪时,老爷子的嘴不停蠕动,根本就没注意姜爱国说了些什么。

“那以后我应该叫齐大哥和嫂子才成,你们直接叫我爱国。”

“就是个称呼,别在意那些。”

“嫂子说得也对,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姜向北端起自己那碗早有些糊了的面,边吃边观察这一家子。

曹建设很斯文而且内向,吃饭慢吞吞的,齐桃花脑袋更是连抬都没抬起来过。

夫妻俩都是寡言少语的人。

胡奶奶负责对外交际,齐爷爷……胃口还挺好。

至于几个小辈,姜向北最喜欢曹彩凤,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应该能迅速处成小伙伴。

至于曹彩英……

姜向北性格大大咧咧,和敏感的人历来没法说到一起,今天看她哭连安慰的话都找不到。

观察完这一家子,半碗没滋没味的面条吃得也差不多。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之后,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姜半把碗丢面汤里等洗,往后门那一扫,才看到老爸姜半望着雨幕,心事重重的样子。

“爸。”

姜向北笑嘻嘻地大吼一嗓子,接着弹跳起来就扮了鬼脸。

姜半唉声叹气,回头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又转过头去对雨继续吃面。

“爸,你在厂子里和人吵架啦?”

唯一能让姜半郁闷的只有和人吵架输嘴,回来懊悔自己当时怎么没那么反击。

姜半摇头:“你爸我现在是厂子里吵架第一名,谁都不敢惹我。”

得意显摆完,又长长叹了口气:“爸是担心今年这雨……说了你小娃娃也不懂。”

洛川市的雨,年年有,月月有,隔三差五下雨那都是常事,姜向北确实不懂姜半为什么会突然担心。

“今年的雨确实来得太早了,有些不对头。”

姜爱国听姜半说起,也抬头望屋外串联成珠的雨幕看去。

“不管是不是,明天趁休息,咱们把房前屋后的下水沟清理一下。”姜爱国又说。

“胡同要淹水?”胡奶奶赶忙问。

姜爱国点头:“前几年淹过一回,三水胡同有好几家院里的水都到大腿,不防着点不行。”

那一年姜向北才几岁,水大半夜突然开始上涨,她是在睡梦中被爸爸背着离开的家。

各家手快的把粮食挂到房梁上,可大多数人都是被匆匆叫醒,逃命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带东西。

大家拼命往高处跑,在外边风餐露宿三天水才终退去。

水退去后,家家户户都被水冲丢了东西。

大到金银首饰钱票家电,小到家畜被褥。

姜家同样损失惨重。

不过姜家的损失不是来自天灾,而是趁发大水进村偷东西的偷子。

婚后姜半给司文兰买的一对金耳环锁在衣柜抽屉里,就被偷子撬开偷走了。

而那一年,大雨也和今年一年,开始得特别早特别急。

***

第二天,大雨滂沱没有丝毫减小,下到晚上,胡同有些地势浅的已经开始积水。

姜爱国披上蓑衣,交代姜向南:“看着向北,千万不能让她到外边乱跑。”

虽然院里的水沟都清理过一遍,姜爱国仍旧不放心。

一分钟都坐不住的姜向北是全家重点关照对象,司文兰更是直接把人叫到自己屋里监督她看书。

白天已经在家坐了一整天,姜向北哪还坐得住。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屁股是三角形,要不然为啥一坐下就毛皮擦痒。

面包事业因下雨暂停,期末考试复习也顺势跟着暂停。

姜向北趴在窗口往外看。

爷爷挨家挨户地叫了院里的男人们出来,几人扛着铁锹和锄头就要往院门口走。

姜向北一下子窜了起来。

“我要去。”

雨太大,砸到屋檐上噼里啪啦作响,她的声音很轻巧地就这些杂音所遮掩了。

姜向北干脆站起来,踮起脚尖就去摸墙上的蓑衣。

“给我在家待着。”

“妈,我就跟着去看看。”姜向北祈求。

“你爷和你爸是去隔壁厂子通水沟。”司文兰说:“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力气大。”姜向北握拳比划:“不信你问我哥。”

“……”

“妈,我们去看看,我记得那个水沟上有个大石头,人少了还推不开。”姜向南也站起来。

三水胡同北高东低,二号院处于北边最高,其实应该是最不容易被淹的地方。

可隔壁厂子在上边建造了个澡堂子,所以在北方向挖了条沟,沟正好跟三水胡同的下水沟连接在一起。

那厂子附近有条小河,雨一下大河水漫出流向厂子,全都往这条沟跑。

姜爱国担心的不止是水蔓延出来,还有阻塞在沟里的水有冲垮围墙的危险。

墙一但倒了,和厂子一墙之隔的二号院要首先要遭殃。

何况今年那个厂子不知从哪搞来块大石头雕刻上口号放澡堂门口。

石头正好压在排水沟上,今年春天就听说淹过一回。

听姜向南这么一分析,司文兰也坐不住了。

“我去喊刘春芳,你和你妹先去帮忙。”

姜向南只拿了个斗笠戴上,然后和姜向北一起冲向雨幕中。

虽说跟厂子就隔着一堵墙,可要真去厂子里,还要走出胡同绕个大弯才能看到光辉服装厂的厂区。

这一路上,兄妹俩发现光辉服装厂跟三水胡同连接的石桥下水位已经上涨不少。

要是继续按照今天这个雨势下雨,最多一天水就要漫出河面。

“你先回去跟妈说,把咱家贵重的东西收收。”

姜向南停下步子,推着姜向北转身。

“你去。”姜向北不依。

“你忘记你埋在床底下的钱了,万一被水泡了咋整?”

“……”

“我这就去。”

姜向北干脆利落身,一溜烟地又往来时的路跑去。

那可是她未来做生意的资本,就是淹了自己都不能淹着那些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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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自作孽不可活◎

匆匆跑回家把全部家当塞到铁皮饼干盒里,司文兰那边才和刘春芳汇合。

“继强明天的火车,这么大雨咱们可怎么去接人啊?”

二号院里除了没人在的冯家,几乎全部出动,就是平时总不见人影的翠喜也抱着夏宝华在房门口张望。

夏彩霞本没打算出来,一看姜向北穿上蓑衣在后边跟着,一溜烟地钻了进来。

一件大人穿的蓑衣,两个小姑娘挤一挤也还成。

“你说咱们明天还能期末考试吗?”

下不下雨?下多大的雨?对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来说还不如考试重要。

夏彩霞这句话其实不是询问,而是期盼。

期盼明天这考试考不成,更希望明天干脆不用去学校,老师直接宣布放暑假更好。

姜向北抹去脸上雨水,有些心不在焉地胡乱“嗯”了两声。

不久前经过的石桥,河水变得浑浊无比,说明附近肯定有其他支流的水倒灌入热这条河里。

涨水速度肉眼可见,要是今晚这雨再不停,天不亮就得漫出来流向三水胡同。

“向北,要不然暑假你跟我一起去我外公家玩,村里可……”

夏彩霞的无忧无虑跟刘春芳的担心形成鲜明对比。

大人们一看水都快到河堤,心就跟被石头砸重那般不停往下坠。

“一会儿忙活完这头,咱们回家得把家里收收。”

“我家不少干东西,要是沾水,那几年功夫可就白费了。”司文兰也说。

光辉服装厂规模不大,所以管理方面也相当松懈。

门房大爷鼾声如雷,雨声都没他动静大。

几人径直穿过厂子大门,在司文兰带路下轻车熟路地朝澡堂子而去。

月亮被乌云全部遮挡,一路上全靠厂子里的几盏路灯照亮。

可刚进厂子没多远,路灯啪一声黑了下去,四周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停电了。”司文兰打开手电筒,赶忙转身:“上来走我们前头。”

这个时代用电本就紧张,晚上除了电影院等少数地方有灯光,其他片区天一黑就黑灯瞎火的。

不过大家早已习惯了走夜路,仅依靠着一个手电筒,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很快,前方传来的争吵声传入了姜向北耳朵。

“没有厂子领导批条就是不准动。”

这道声音大声吼叫着,语气中带着令人不悦的高高在上。

而另一边,明显是姜爱国的声音,仍旧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今天这石头我搬定了,有本事你去上头告我,我姜爱国在家等你。”

“你们再敢动,我就叫厂子保卫科来了。”

年轻声音继续叫嚷。

姜向北透过大雨看到姜爱国已经转身,并且招呼着二号院的男人汇聚到石头边。

那块石头呈椭圆形,整整好好压在一条排水沟的转角处。

不知道那么多的空地,为什么非要立在排水沟上。

姜向北把蓑衣脱给夏彩霞,只戴着斗笠在司文兰的阻止声中冲了过去。

雨声太大,专注的大人们根本没发现姜向北也凑到了石头边。

“我告诉你们,这块石头是咱们洛川市政府的徐主任所写,位置也是他选的,要是你们敢动,出了事你们自己负责……”

极力想阻止却不敢往前走半步的是个眼镜男,手里电筒一会儿划过去一会儿划过来,脚就跟黏在了原地似的。

“叔你看,沟里的水已经漫到花园里了。”

这块由领导特别选定的“宝地”后背,积水已经堵到脚踝那么高。

大家伙用电筒仔细照过,发现那块石头不仅仅是压在排水沟上,低端突起的一个角将沟堵了三分之二。

而出水的上沟水早就漫延出来,往旁边小花园流去。

姜爱国转头,几步走到年轻干事身前……揪着他衣领硬生生把人拖到了沟前。

青年吓得大叫,几下甩飞了手里的电筒,却还是不敢回手。

“你自己来看看,堵成这样,水一旦流到花园里,你们厂子这墙能让水泡几天?墙倒压着百姓,你们领导要怎么陪!”

青年干事半个身子都被雨水打湿,纵使眼镜上全是水珠,也不妨碍他看到那尖尖突起一块。

瞬间……哑口无言!

为什么要把石头立在排水沟上的原因总算解开,这么大个疙瘩,平地上根本立不稳。

厂子后勤部选的石头,出了纰漏不敢让厂长和政治部主任晓得,所以故意选了这么个转弯口才能立稳。

再看不停往他裤腿冲刷而下的雨水,青年干事狠狠握了下拳头。

“我去给厂长打电话,出了什么情况你们自己跟他报告。”

说完挣脱开,一下子冲入了雨中。

“叔,咱们要不等等?”夏伟担心惹事。

其他人都不说话,就等着姜爱国拿主意。

“你们先回去,把家里重要东西尽量收到离围墙远的屋子。”姜爱国顿了顿,继续说:“屋里的人都躲到我家去。”

姜家厨房和夏家就在围墙边上,只要围墙一渗水,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而姜家的三间正屋离围墙和水沟最远。

女人们神情严肃地转身回家,夏彩霞也被刘春芳拉走,姜向北躲连人影都找不见了。

姜向北在哪……

姜向北蹲在石头背后,脑袋贴在水沟上,手电筒一通乱照之后又伸手进去到处摸。

很快,肩膀用力,嘴角抿起来,使劲拽出了……块黑乎乎的东西。

姜向南拿过手电筒一照,奇怪道:“水泥?”

赫然是块指尖那么厚的水泥块,姜向北“啊”了声,抓着姜向南手将迅速电筒对准水沟。

水面打着旋,往姜向北抠出来的洞里流去。

“这里还有条暗沟被人堵了。”姜向北说。

只要仔细看,其实能发现暗沟上的水泥板跟水泥板之间有缝隙,但因为天太黑了,大部分的人不会注意。

趁大人们聚拢到澡堂子门前商量事情,姜向北在水里摸索暗沟经流的方向。

“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兄妹俩头顶,突然加入了一道手电筒,曹龙沉闷的声音响起。

“这里有条暗沟被堵起来了。”

光辉厂为什么要堵沟不知道,但要是这条沟还能用,挖开分流,水不至于会淹了小花园。

姜向南都懂得的道理,长辈们肯定知道。

“曹龙哥,你帮向北照亮,我去跟爷说。”

曹龙点头,举起电筒跟着姜向北走。

石头边上有层浅浅积水,可越往前,几乎就没了水的影子,能透过电筒光轻松看到暗沟的排水缝。

姜向北就顺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沟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远,面前出现了个演讲台,最后一个排水缝就在水泥台子边上。

她绕着台子四处走了一圈,再没有发现暗沟的影子。

姜向北直起身子,往左右一看,瞬间明白了。

讲台东北侧,修建了个新仓库,而仓库背后就是刚才进厂的那条河。

光辉服装厂为扩建仓库,把这条建厂子时就修好的暗沟给堵了,又在另一边挖了条明沟。

水全往三水胡同排,至于胡同会不会淹水厂子领导才不在乎。

“我们去跟爷爷说。”

姜向北立刻决定。

姜爱国听她这么说,也顺着走了一遭,最后停在了姜向北所指的仓库面前。

“他们怕下雨水淹了仓库,就不管一墙之隔别人的生死了。”姜爱国冷笑。

“他们这么欺负人,那咱们怎么办。”

刚才姜向北找水沟源头期间,三水胡同又来了不少人。

住得时间长点的街坊邻里都经历过那年水灾,眼看雨越下越大大家都坐不住了。

“说不定那年的水就是他们堵沟干的!”

有人气急,直接把当年的那场洪水也怪到了光辉服装厂身上。

姜爱国沉吟片刻,挥手:“咱们把水泥掰了,要是他们肯挪大石头,那两条水沟排水哪都淹不着。”

两条沟排水,光辉服装厂只需要在仓库门口放几个沙包,再在旁边院墙上开个洞,水就能全流河里。

要是不肯挪石头,那淹水淹到什么程度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姜爱国把主动权全交给光辉服装厂自己做决定。

“我听爱国叔的,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这个时候,大家需要的就是个领头人,姜爱国一发话,大家就像是瞬间有了主心骨。

“向北,你好聪明。”

曹龙都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胡乱把斗笠往上移了移,很是崇拜地说道。

姜向北笑。

“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发现还有条暗沟?”姜向南也觉得吃惊。

“其实很简单。”姜向北指向石头背后:“你们看那是什么?”

“沟!”曹龙老实道,除了水沟还是水沟,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我刚才发现这条水沟转了个弯,正常不应该是直着修吗!而且那边还有条河。”

石头正好立在一个转角处,九十度的转角越看越突兀,姜向北按照直线在水下摸索,果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至于姜向北是怎么在水泥板上扣了个洞。

她只能说……大力出奇迹。

哗啦啦——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而那些水泥板在几人轮番上阵后全被扣成了小块。

“水泥块大家都装兜里带走。”姜爱国说。

不能留下毁坏水泥板的“罪证”,避免以后找麻烦的可能。

沟里的水像是忽然通畅了一样,胡啦啦地朝着沟里流去。

“就在那!那伙人就在那!”

跑走的青年干事来得还真是时候,大家伙刚把石块藏到蓑衣下,他就带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那些人拿出长棍,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众人。

“刘主任,就是他们要搬我们厂子的荣誉石。”

青年对身边的矮胖中年人告状,矛头特意指向领头的姜爱国:“就是他带头闹事。”

刘主任朝后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举起手电筒,直接照向姜爱国的脸。

“就是你要动我们厂子的荣誉石?”

荣誉石?

一块领导题词的石头能代表光辉服装厂的荣誉?

姜向北心里腹诽。

这不就是典型的拍马屁吗!

“我不管你们厂子什么荣誉石,刚才这位干事也看见了情况,我就问你要是水淹了我们三水胡同要怎么办。”

姜爱国直接反问。

“刚才我听小黄说了,你们不就是怕墙倒吗!”

刘主任背着手,身后撑伞的人身体已经湿了半边,而他领导架子十足不慌不忙说着。

“我们是怕墙倒。”姜爱国如实说。

“那找人在墙上挖两个洞不就好了。”

“水流那么大,咱们胡同一定会被淹,那又该怎么办。”姜爱国又问。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刘主任突然升高音调:“这是天灾,又不是我泼的水,要怪你们就去怪老天。”

“……”

三水胡同这边没人再说话,要不是天黑加大雨,几十道愤恨眼神说不定能将刘主任烧出个洞来。

“解决方案我已经说了,要是你们再不走,就别怪我叫厂子保卫科请你们出去。”

姜向北默默砸唇。

人有时候是自己非要作死,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此时此刻,姜爱国估计也和姜向北是一样想法,叹了口气后重重地一摆手:“我们走!”

“那就不送了。”

刘主任带着胜利的口吻带头笑起来。

随着越走越远,姜向北还能听到他斥责厂子的保卫科吃干饭。

他们跟着三水胡同的一众人直到大门,刘主任揪出门房大爷又是好一通训斥。

滂沱大雨中,大铁门缓缓合上。

门那边,刘主任邀请今晚报告有功的青年干事上家里喝一杯,门卫大爷浑身湿淋淋地咒骂着三水胡同众人。

门这边,姜爱国收回目光。

“走。”

众人沉默着往来的路走去,石桥下,奔腾地河水奔腾向下游。

看水流速度,明显比刚才姜向北观察时快得要多。

“今晚的事要是传出去,那整条三水胡同的人都要完蛋。”

不知是谁在中间突然说了句。

姜爱国紧跟着说:“今晚每家最好都留个人看着,要是见势不对尽快走。”

众人沉重地点头。

轰隆隆——

惊雷突然而至,像是故意应和着众人的担心。

姜向北个子小,步子迈得没大人们大,没走多远就落后了几步。

“你慢点,桥上滑。”

大人们已经过桥,姜向北才刚到桥那头,姜向南和曹龙停下步子等在桥上。

桥上满是多年青苔,姜向北的塑料凉鞋有防滑鞋底,上桥之后并没有影响到速度。

姜向南见状,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桥面忽然发出接连几声细碎的响动。

除了曹龙,姜向北耳边此时已经完全被雨点砸到斗笠上的脆响所充斥。

“快跑!”

曹龙大叫一声,拽住姜向北手腕就往桥边冲。

姜向北反应不急,没想到被这么一扯,竟然滑倒了。

“桥塌了!”

曹龙朝大人们大吼,伴随着块块青砖碎裂掉落,姜向北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也逐渐往后滑去。

“妹!”

“向北。”

已经走到岸上的姜向南想都没想就往回跑,曹龙咬紧牙关,就这么拖着姜向北往前跑去。

哗啦啦——

姜向北不知道那短暂几秒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她只感觉自己的膝盖剧痛无比。

然后……她的身体往下坠去。

曹龙紧紧抓着她的手,姜向南扯着她右胳膊。

她横挂于河边上,半张脸都浸在河水里,身体还能感受到河水急速流过。

姜爱国冲过来,三人合伙把姜向北拉上了岸。

“吓死我了!”

姜向北还没怎么样,姜向南吓得浑身颤抖,脸上流淌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平时掉下去大不了爬起来,水就在腿弯,还不至于淹死人。

可今晚水流这么大,被冲到下游大河里必死无疑,连救都找不着机会。

“向北,你跟爷说有没有哪疼?”

“膝盖。”姜向北哭丧着脸,指指膝盖,然后又指指屁股:“屁股滑倒也摔的好痛。”

“没吓傻就好。”

被吓到的不仅姜向南,姜爱国扶起姜向北时,身体也在打哆嗦。

“爷,我没事。”

“没事……没事就好。”姜爱国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姜爷爷,让向南背向北,我搀着您。”曹龙几步过去扶起姜爱国。

“爸。”姜半刚把吓丢的魂儿找回来,回过神就赶忙上前去扶住另一边。

“刚才都是多亏你了,要不爷爷可咋跟你文兰婶子交代。”

姜向北在姜向南背上,感觉爷爷的背都好像一下子佝偻了不少。

“哥,一会回去我差点掉河里的事你可别跟妈说。”

“又不是你的错,你怕什么。”姜向南不懂。

姜向北摇头:“你不懂,妈走的时候叫我了……”

司文兰找了一圈没瞧见人,才无奈一个人回去的。

就算桥坏了是天灾,没跟着老妈回去肯定要被提起来,那到时候就是……人祸了。

“你差点掉河里了,你就一点不怕?”

看妹妹还在担心回家挨揍,姜向南就觉得不可思议。

没瞧见爷爷平时那么爷们的一个人也吓得腿软了吗!

“曹龙哥拉着我呢,我知道我掉不下去。”姜向北说。

当时慌乱间,她无意间看到了曹龙哥眼神,坚定得就跟要入党。

那时姜向北就觉着自己肯定掉不下去。

况且……莫名其妙穿越,不会就是为了穿过来掉河里淹死吧。

姜向北的迷之自信让她信心满满,当时甚至还关心了下冲走的斗笠。

当然……这些话她不可能跟姜向南说。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夸你还是骂你。”

“那我当你夸我好了。”

“咱们这回可欠了曹龙哥一个大人情,等雨停了得好好想想怎么还。”

姜向北点头。

救命之恩当然得好好报。

***、

三水胡同,姜家。

磨破了层皮的膝盖被雨水这么一泡,红红肿肿又挂着层皮。

普通人家磕着碰着历来是任伤口自己长好,所以很少有人家里会备碘伏之类的消毒药水。

不过司文兰拿出了另一种让姜向北眉心狂跳的东西。

一小瓶酒精,还是去年司文兰耳洞发炎,医院开来给首饰消毒的。

“妈。”

喊妈没用,司文兰面无表情地拔出塞子,然后朝姜半抬抬下巴。

“按住你姑娘,要是洒了床单你洗。”

“向北,爸跟你说,疼只是一会儿,但一定要给伤口消毒。你看桥上那么多青苔,谁知道是哪年的青苔。”

要是姜半脸上没有挂着笑容的话,姜向北会认同他的后半句。

“妈,一点都不痛,不用擦酒精就能好。”姜向北垂死挣扎。

一团棉花塞入瓶口,来回晃了这么两下,酒精味在屋里蔓延开来。

“消毒是其次,得让你长长记性,以后还敢不敢不听大人话了!”

与司文兰微微往上翘起的尾音,棉球直接按上姜向北膝盖。

比摔倒时疼百倍的刺痛袭来,姜向北跟只垂死挣扎的青蛙一样疯狂蹬腿。

可惜人小力量弱,爸爸妈妈加个临阵倒戈的姜向南,两条腿被按得根本动惮不得。

“啊——”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酷刑,姜向北满身大汗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出汗才不容易受寒感冒,谁叫你不喝姜汤。”司文兰笑。

感情酒精酷刑只是为了发汗,姜向北无语凝噎,只想说老妈好狠的毒计!

“你看着向北,我去给爸送姜汤。”

姜爱国刚才受惊不小,一回来就先回屋去了,姜半心里一直记挂着去看看。

“你送完姜汤回屋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退烧药?我看爸的脸色不对。”

司文兰把帕子交给姜向南,也跟着姜半一起去了隔壁。

姜向北同样担心爷爷,抢过帕子催姜向南也去:“你打盆热水给爷泡脚。”

她屁股和膝盖火辣辣的疼,就算想起来都费劲儿。

“那你有事叫我。”

姜向北躺床上,既担心爷爷生病,又挂念着还一次没用过的烤窑会不会被冲垮。

然后又祈求老天快点停雨,脑子就没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

就这么胡思乱想中,好消息接连传来。

首先是爷爷只是有点疲倦,再一个是下午姜半冒雨就在面包窑上搭了个竹棚子。

虽说不能完全挡雨,但流下去的毛毛细雨对烤窑不会有任何影响。

就是老天……好像没听到她的祈求。

这雨又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姜向北浑身酸痛地醒来,昨晚酒精酷刑虽然疼,但到了第二天早上膝盖竟一点都不疼了。

倒是昨天摔倒拖拽造成的疼痛延续到了今天。

早起去查看的姜爱国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对三水胡同众人来说是好事,对光辉服装厂来说那就是灾难。

胡同里没淹水,墙也没有半点垮塌迹象。

就是光辉服装厂的仓库……被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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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冒雨寻人◎

忙着在刘主任家喝酒打牌的保卫科众人醉得东倒西歪,睡到大天亮才发现新仓库已经淹了一半。

水不停从暗沟里涌出,又没处流出去。

而让人觉得颇有意思的是,直到光辉厂厂长赶到厂子里,刘主任那伙人都还在各自家里睡大觉。

举报人是厂子门卫,听说半夜就发现淹水,到处找保卫科值班的人都没找着。

至于为什么大半夜都没有去厂子生活区找厂长,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昨晚垮塌的一座小小石桥对进出厂子并没有任何影响。

厂子专门成立了事故调查组,开始排查事故原因。

姜爱国回来把情况和家人通了个气之后又拿出蓑衣上三水胡同挨家挨户交代去了。

至于交代的啥,无非都是告诉大家从扣水泥板起的那段记忆就当没有过。

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如实说就行,也不要避讳他们想推开石头的想法。

姜爱国交代完没多久,光辉服装厂果然浩浩荡荡来了一堆人。

姜向北很遗憾地没机会现场见证两边如何对峙,雨下得再大……考试该考还是得考。

***

不得不说年轻这身体就是好。

经过一晚上休息,姜向北又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就是想缺席考试自己良心上都过不去。

期末考试就考语文数学两门。

早上一考完,班主任就进班级来宣布寒假正式从今天开始。

由于连续几天大雨,学校后背出现了山体滑坡迹象,为了学生安全,学校开会决定提前两天放假。

这也意味着期末考试的成绩要等下学期开学才公布。

学生们欢呼着涌出教室,姜向北飞快收拾好文具盒,胡乱将老师发的作业本塞入军挎包里。

“向北,我妈让我去车站接我弟,你和我一起去吧。”

倾盆大雨淹的可不止三水胡同,今天姜半和夏伟早早就去冒雨去了厂子,听说好多厂子都有不同程度淹水。

刘春芳的供销社也没好哪去,早点都没吃完就火急火燎地赶公共汽车去了。

“我嫂子又靠不上,要不是水淹进家里,她都离不开那张床。”夏彩霞撇嘴。

“咱们怎么去?”

姜向北记得前次去接姜成军转了两趟公用汽车,颠簸一个半小时才到。

今天下这么大的雨,万一公共汽车不开,走路不知道要走多久。

“不晓得!”夏彩霞烦躁地挠脸颊:“我小弟中午一点就到,就是不去他可咋办?”

说着希冀地望着姜向北,眼神分明等是她拿主意。

“先去看看车还能不能走,没车咱们只能走路。”姜向北自认还是非常讲义气的,一手搂过夏彩霞肩膀:“实在不行咱们划船去。”

事实证明洛川市的公共汽车非常厉害,一路从深深浅浅的水洼中飞驰而过。

火车站出站口稀稀拉拉地来了几个人接站,大堂的水泥地全被稀泥覆盖,和着一些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让姜向北两人等得渐渐烦躁起来。

偏偏广播就在这时播报从姚丘到洛川的火车要晚点达到。

两人无语对望,姜向北提议:“我去外边买个大饼咱俩吃。”

一路颠簸到车站,两人连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你去吧,我在这看看着,万一早到了呢!”

广播没说晚点时间,那极有可能十分钟后就到达,又或者三个小时才能见着踪影。

火车站外,姜向北找了一圈,才终于在站外看到家还在营业的国营饭店。

饭店门口垒了几袋沙包,看店里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昨晚估计也被水淹了。

“同志你好。”

姜向北披着蓑衣,又戴了个斗笠,从外形上看根本看不出年纪男女来。

“同志进来坐,今个儿咱们店里照常营业。”

靠在厨房门口的大厨正在听收音机,听到声音立刻转身热情迎接。

“我想……”

姜向北跨过沙包,原本不想再往里走,怕满脚的泥弄脏地面。

刚抬眸往大厨身上看过去,立时表情一僵,把斗笠往上掀了掀仔细看。

确实……是沈琴和冯强盛。

“同志你好,我今天是专门从西陵区来车站接人,等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接着人,我买几个包子的话能不能在店里躲会儿雨。”

话锋一转,姜向北可怜兮兮地对大厨说道。

“哎哟!原来是个小同志,快进来快进来,就是不买包子都没事。”

大厨是个典型热心肠,丝毫不介意弄脏饭店的地面,还从柜台上扯了张草纸给姜向北擦脸。

“我就坐那吧!要不挡路了不好。”

“都行都行,小同志想坐哪都行,叔给你倒杯开水去。”

姜向北穿着蓑衣走到桌边,背对着旁边桌子才慢吞吞地解开取下。

两张桌子中间隔了个木头屏风,靠墙壁那边是所谓的包间。

姜向北一坐下,小小的个子完全被屏风所遮挡。

“大姐敞开吃,招待所我家盛子都开好了,都是一家人可千万别客气!”

语调高亢,语气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沈琴说完没一会儿冯强盛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凤珍同志你也吃。”

姜向北身体往后仰了过去。

随着娇滴滴的女声传开,她确定这个凤珍就是和王雨一个单位的徐凤珍。

难道沈丽被抓,王雨被打这事在国营商店里根本没传开?

王雨后来换到地方供销社上班,偶尔来姜家吃饭时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工作上的事。

看样子……被商店经理遮得严实,连里边的同事都不晓得内幕。

姜向北凑过去继续听几人边吃边聊。

原来今天沈琴母子是来火车站接徐凤珍的母亲来参加两人婚礼。

沈琴说他们把三水胡同的房子卖了,准备拿钱在徐凤珍单位的附近胡同买几间大屋子。

因为买房卖房,摆酒就暂时不摆,等新房子下来再邀请亲朋好友来吃个饭。

同样的道理,因为买房,结婚的三大件买了也没地方放,所以……暂时不买了。

听到这,徐母表现得很不高兴。

“三大件不买,那彩礼上你们就得多给两百元,我们这边也就不陪嫁什么东西了。”

徐母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

宗旨就是三大件买不买不重要,陪嫁也甭想,但彩礼是要多给的。

反正听来听去,姜向北发现徐母也是个卖姑娘的。

而徐凤珍显然知道自己老娘是什么德行,话里行间都已经向着冯家这边了。

姜向北听了会觉着没什么意思,冯家卖房子的事整片胡同都晓得。

又看两个女人为了彩礼明枪暗箭,绕过去绕过来的都是车轱辘话。

站起来重新穿好蓑衣,戴上斗笠,付完票拿上包子就走。

刚倒了热水回来的大厨还在店里到处找人……

“向北姐。”

“你咋黑成这样了?”

两年没见,小跟班夏继强程光瓦亮的光头上满头小包,一张小脸上也全是红红肿肿。

亲姐夏彩霞往他身后看了又看,有点不敢相信:“你一个人回来的?”

“舅舅没开上介绍信,外婆送我上的火车。”

夏继强腼腆地笑了笑,见着两个姐姐好像还变得害羞起来。

不过,很快这种初见的拘谨被两个包子所打败,激动得连喊姜向北几声:“亲姐”

三人一路颠簸,好不容易赶上了回三水胡同的最后一班车。

按售票员的说法,收到通知跑完这一趟就回总车站检修车子,明天的情况未定。

来时车子披荆斩棘,回去时司机开得那叫一个万分小心。

车子又没个固定车道,看见水洼深了就往旁边拐。

半个小时的车程扭来扭去,硬是让从不晕车的姜向北也体验了把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好在,吐出来的前一秒,到站了。

姜向北冲下车,顾不上到脚踝的积水,扶着电线杆连连干呕。

就在这时。

几个人怒气冲冲地从巷子里疾步出来,领头那人气愤得接连踢了几脚积水。

和着泥的水花飞溅,周遭几人齐齐遭了殃。

几个人顶着满脸泥点子,没一个人敢吭声,反而因为前面这人的怒气而往后缩了缩。

“肯定就是他们干的!”

“厂长那边……”

“厂长!厂长就是铆足了劲想弄我,他就是故意把事情推到我头上。”

“刘主任您消消气,咱们慢慢想办法。”

“消,消屁的气!昨晚上要不是你来告状,老子今天用得着栽那么大的跟头吗!”

对话的两人赫然就是光辉服装厂的刘主任和那名青年干事。

青年干事被甩了一脸泥点子,这会儿又让人骂得跟孙子,一时语气也有些硬了起来。

“暗沟这事上头还要查,咱们想办法处理那边,要是被查出来了……咱们都得完。”

“要你说!”刘主任没好气道。

青年干事不说话了,姜向北瞧见他举着的伞也逐渐往自己那边倾斜而去。

刘主任冷哼一声,一把夺过雨伞,怒气冲冲地上了辆小轿车。

“干事。”

车子刚一启动,身后人立刻追了上去。

青年干事静静看着,突然……朝开远的影子啐了口。

“我就知道这个小人肯定要把所有事都推我们头上,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青年干事拿下眼镜,胡乱在衣裳上擦了擦。

“咱们去厂长办公室!”

“干事你再想想,刘主任背后可是副厂长。”那人犹豫,接着回头看了眼三水胡同:“要不……要不我们好好收拾一顿那个姜爱国给刘主任出出气,说不定他就……”

“你是瞎子还是聋子!”青年干事大吼,激动地手指头都差点戳到那人脸上:“没瞧见厂长对姜爱国是什么态度?你还想弄人家……先自己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姜向北好奇地往前连走两步,八卦技能自动开启,胃也不难受了。

也就是因为靠得太近,青年干事几人看到了有人来,立即收了话头。

“先回厂子再合计。”

青年干事没心情继续站那让人看热闹,自顾自地就往前面走去。

“怎么办!”夏彩霞担心地问:“他们不会找姜爷爷麻烦吧?”

“不会!”

姜向北肯定,看夏继强抱着蛇皮袋子走得艰难,两步走过去提起袋子往腋下一夹。

“为啥?”

“没听见我爷跟厂长都说上话了吗!要是出事咱们第一个就上光辉服装厂闹去。”

说上话是其次,什么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次,姜向北对爷爷就是个退役老兵而产生了怀疑,老兵是老兵,恐怕不是一般的老兵。

“向北姐,你咋像是变了个人?”

冷不丁的,一直悄悄观察的夏继强抬头,两步跑到姜向北面前,想抬头看看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以前的姜向北在胡同里一呼百应,往东家尿壶里塞青蛙,往西家茅厕里丢马屎。

胆子大,可……不太聪明。

那些损招是被别人怂恿,到最后挨骂挨打的都是姜向北。

那时候夏继强喜欢跟着到处跑,纯粹就是想看着两个姐姐少做傻事。

可才两年没见,向北姐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两句话就找到了重点,而且力气变得那么大,一口袋老家的柚子说抱就单手抱了起来。

姜向北笑。

没想到小破孩看着憨厚,这观察力可了不得!

短短几个小时就看出她变了个人。

不过……聪明的弟弟上一定有个大咧咧的姐姐。

夏彩霞听罢,反手就给了夏继强脑袋上一拳头:“你懂什么,我和向北现在都是大人了,大人当然得有大人的样!”

“说得也是。”夏继强揉着脑袋,一想二姐说得也对。

姜向北耸肩……她自有她的发言人。

***

三水胡同二号院。

院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面,虽说还没有淹进屋里,姜爱国还是提前找了块木板钉在门框上。

门框外边,蛇皮口袋装点沟里的淤泥,既能清理干净水沟,又防止水沁入木板。

就是……有点臭。

特别是几家人都学姜爱国这么干,姜向北一走进院里,差点被臭得退出了后院。

多年老淤泥,威力不同凡响。

“妈!”

夏彩霞姐弟进院里就喊着妈到处找人,就算下一眼就看见夏伟在门口铲水,下一句还是:“爸,我妈呢?”

而姜向北不同,第一时间窜到姜爱国身后。

“爷,你和光辉服装厂的厂长说啥了?”

“你妈还担心你,中午专门去学校接你。”姜爱国笑盈盈的,下巴往亮着灯的屋里示意了下:“你先想好要跟你妈说什么吧。”

姜向北:“……”

“我妈怎么那么早就下班了。”姜向北声音越说越小。

“你妈厂子今明两天停工,要是明天雨不停,后天还得停工。”

钢铁厂不怕淹水,可好多车间地势低,大部分都泡在了水里。

使电的机器,工人在水里操作不安全,厂子里开会决定让工人们暂停作业,全部等厂区门口告示通知。

“爷,你说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姜向北一想到要被老妈盯得不能动弹都发愁。

“那得老天爷说了算。”

姜爱国把门口的积水铲到沟里,抬头看了看天色,一咬牙决定。

“文兰,我去一趟你平子爷爷那,不晓得他那的情况怎么样。”

三水胡同和光辉服装厂协商,搬开石头引流一部分水往胡同排水沟走。

他们在外围墙壁上开凿几个洞口排水,对昨晚发生的事,双方都不再追究。

家里的事一解决,姜爱国就想到了远在山里的老友。

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爷,我……”

“你哪都不准去。”

姜爱国刚拿起蓑衣,姜向南从屋里赶忙跑出来,直接跟着穿戴:“向北在家,我借夏叔叔的自行车跟爷一起去。”

司文兰听到对话,也跟着小跑到门口:“就让向南跟您一起去,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姜向南连连点头,往爷身边那么一站,个头跟姜爱国其实都差不多了。

“爷,你让哥去吧,要不就我跟着去。”姜向北趁机举手。

众人默契无视。

司文兰又劝:“要是姜半在家,我让他也一起跟着去。”

“好!我和向南打个伴。”

姜爱国笑着答应了下来。

他总觉得孩子们还小,殊不知现在他们已经成长到能反过来照应爷爷的年纪。

山路崎岖,多个年轻小伙子互相照应,是比他独自一人去要妥当些。

两人推着自行车,渐渐消失在了雨幕中。

***

自从姜爱国两人一走,司文兰的心就一直悬着。

书看不进去,也没心思监督姜向北,不时就撑着伞到胡同口看看有没有爷孙俩的身影。

姜向北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也很担心地望着门口。

眼神在院子里这么飘啊飘啊,看到其乐融融的夏家,又听到曹家那边传来的笑声。

不管恼人的大雨会不会停,一家子团团圆圆就是最幸福的事。

然后……姜向北看到冯家的屋子里竟然有人影走动。

接着,屋里亮起了灯。

“妈,冯强盛他们回来了?”姜向北问。

“中午点就回来了,刚才沈琴和冯强盛也刚到家。”司文兰回。

“妈,中午我在火车站看到……”

对于冯强盛结婚的事姜向北没什么想说的,就是他们房子已经卖了的事有必要跟家里大人说。

“他们家房子卖了?”司文兰一脸奇怪。

要是卖给胡同里的人,那姜半肯定会听到消息,说明买冯家房子的人肯定是外边人。

而且按照沈琴一点亏都不能吃的德性,不晓得又坑了哪个冤大头的钱。

“他们搬家之前,你就在家里好好看着家,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院里好久都没听到吴婆子尖酸刻薄的骂人声。

不是被人毒哑了,多半就是心里憋着坏水,就等着使坏。

“好,我一定盯着他们。”姜向北领命,一双眼睛果然就黏在了冯家的几扇窗户上。

然后……冯家的门开了一扇。

吴婆子在门口屋檐摆了个大盆,接着把肥皂和搓衣板也摆好。

在姜向北的注视下,老婆子伸出右手直接舀院里的积水倒入盆里。

老婆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打上点肥皂,开始搓起了衣服。

各家门口的蛇皮袋子都在往外流着污水,一缕缕的黑水逐渐将黄泥水染成了黑色。

就这踩一脚都嫌脏的水,吴婆子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洗衣服。

“看什么看!”

许是姜向北嫌弃的眼神体太过刺眼,吴婆子掀起眼皮,朝门外啐了口痰。

姜向北没搭腔。

她只是看着那口老痰飘在水上,下一秒又被吴婆子水瓢舀到了盆里。

姜向北:“……”

姜向北收回眼神,往屋里挪了挪凳子。

司文兰抬头看了眼桌上的闹钟,站起来打算再去胡同口看看。

已经接近七点,天上乌云密布,天黑得本来就比平时早。

不仅姜爱国没回来,就连姜半也没见踪影。

“我去熬点姜汤,等爷和哥回来喝。”

姜向北跟着站起来,与其在这跟吴婆子大眼瞪小眼,还不如找点正事做。

母女俩顺着屋檐绕到厨房门口,司文兰脸色一喜。

“我听到铃铛声了。”

两人奔到门口一看,姜家三个人竟然同时回来了。

“向北,快来扶车。”

姜向南和姜爱国都浑身湿透了,而他的蓑衣穿在昏过去的平子爷爷身上。

姜爱国背着平子爷爷,姜半在后边托着,姜向南一手推着辆自行车。

姜向北赶忙跑去接过一辆,兄妹俩把车推进院里。

“哥,平子爷爷怎么了?”

“我和爷还没到袄子山就看见平子爷爷在一棵树下搭了个棚子躲雨,袄子山的房子被泥石流埋了。”

姜向南抹去脸上的雨水,来不及细说,赶忙让姜向北去烧热水。

“再熬点姜汤,爷淋了一路的雨回来。”

“好,我这就去。”

等姜向北端着热水送入姜爱国屋里,平子爷爷已经换好干净衣服,人也已经醒了过来。

“真是麻烦你们了!”

平子爷爷很虚弱,也许是上回的感冒就没好全,被雨一淋又开始发烧。

“既然出了事你为啥不来我家,要不是我去找你,你就准备一个人死在山里?”姜爱国沉声责怪。

多亏姜向南眼神好,在袄子山下就瞧见树下有个尼龙布棚子立在那。

两人多了个心眼,上去看了眼。

还真是平子爷爷住在那,而且已经住了一天一夜,棚子里到处都在滴水。

按照这个雨量,挨不到明天棚子就要倒塌。

“要真是死在那,也算是命。”平子爷爷虚弱地笑了笑。

“笑个屁。”姜爱国忍不住爆了声粗口:“别想我去山沟里给你立坟。”

平子爷爷还是慈祥地笑着。

“就是可惜我的那些书,一本都没带出来。”

随他颠簸几十年的书,到最后竟然被一场泥石流给全部掩埋在了山里。

平子爷爷叹。

谁说……这就不是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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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大雨后的狗血事件◎

按照现在联系全靠信地速度,平子爷爷要是被埋在泥石流里,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没人会发现。

姜爱国说什么都要让平子爷爷住下来。

独身一人,又没个家人,那山坳里的屋子就是平子爷爷所剩不多的东西。

这下子全部……没有了!

姜半和司文兰轮番上阵跟着劝,好说歹说终于让平子爷爷答应在这住几天。

大雨第五天,流进三水胡同的水全都变成了泥浆水。

姜爱国组织胡同里的男人们轮番清理淤泥,确保泥浆不会堵在胡同里。

整片胡同几乎都出了人……除了冯家。

大家团结一致,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外边铲淤泥,所有人专心守护自己家园,其实都不知道外边的情况。

直到第六天,屋里的灯一阵滋滋作响,突然黑下去之后再没亮起来。

停电了……

大雨第九天,老天爷好像终于哭够,雨在半夜悄悄停下,第二天直接又表演了个艳阳高照。

大人们还是没休息。

“趁泥没干先冲走,干了只能铲。”

在姜爱国带领下,全胡同男女老少都齐齐出动。

女人孩子们清洗自家院里,打扫屋子,清洗晾晒家里受潮的东西。

男人们就负责清扫胡同里的路边和排水沟。

好在有前头几天不懈的清扫,只用井水冲洗地面和水沟就可以。

忙活大半天,家里收拾妥当,大家这才陆陆续续往外走。

有人想担心亲戚情况,有人好奇外边究竟成了什么样,也有像姜向北这些憋坏的孩子们。

胡同外边情况还算好,就是地上一层到脚淤泥,其中还有些树枝和被淹死的家禽。

可越往外走,城里的情况越是触目惊心。

被冲垮的门市玻璃,横七竖大倒下的大树,还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嵌在淤泥中。

这场大雨,让城里变成了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

“要不是爱国叔,咱们胡同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不由感慨道,刚艰难从淤泥中拔出自己的脚,不远处一具裹满淤泥的死牛横在大马路上。

走到这,姜半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提溜起姜向北。

“向北领着彩霞他们先回家去。”

姜向北这回很爽快的就点了头,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有远视眼。

离得几十米远,她都瞧见了被卡在一棵大树树杈中的尸体。

那人头上没淤泥,可已经被泡得面无全非,不知道在水里都泡了几天。

姜半应该是看到前面有死人,所以才让孩子们折返回家,不想用就知道地势更低的地界会是何种惨状。

大人们见状,也纷纷打发自家孩子先回去。

裴玄也算在了孩子队伍中,回去时特意凑到姜向北身边。

“我看到死人了!”

原来不止姜向北一个人眼神好,裴玄龇牙咧嘴地描述着看到的情况。

一群跟着的半大孩子吓得脸色惨白,夏彩霞紧紧搂着姜向北胳膊,曹彩凤抓紧另一只。

两个彩就跟秤砣一样,拽得姜向北走路都一步一个坑。

看唯独没吓到姜向北,裴玄又凑到一边张牙舞爪地说起恐怖景象,还故意提及民间鬼怪传说。

姜向北一个大人芯子,又经历了穿越这种再神奇不过的事,小孩子把戏又怎么吓得到她。

抬腿一脚踢到裴玄小腿上,笑骂:“走开,再敢说来吓唬人,我就跟裴叔告你的状。”

“假小子胆儿还挺大啊!”裴玄乐,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傻乎乎地高兴个什么劲儿。

“姜向北,求你个事儿呗。”

“说来听听。”

看在他帮王雨姐姐出了不少力,小事的话姜向北倒是愿意帮上一把。

要是……借钱的话就当没说。

“我就想问问你到底会不会做那什么面包?”

胡同里的小子们都在传姜向北是天才,光是看书都能学会做供销社里能卖钱的那什么面包。

“没做过,还不知道到底算会不会。”姜向北如实说。

面包窑从建好到烧好,没还正式派上用场。

不知道这接近十天的雨泡着,到底还能不能用,姜向北忙得都没空去看看窑里情况。

“下个月不是我老哥生日吗!我听同学说过他们家生日要买蛋糕吹蜡烛,我就想问问面包和蛋糕是一种东西吗?”

裴玄专门跑食品经营部去问过,蛋糕不要票,但要六块钱一个。

六块钱对他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把自己当了估摸着都换不着个蛋糕。

“你说那种蛋糕啊……”

这会儿还没有奶油蛋糕,经营部里卖的蛋糕看似奶油,其实是琼脂加白糖打发而成。

这种蛋糕摆几天都不容易坏,而且好定型颜色雪白。

姜向北曾经在一本国内烘焙发展史上看到过这种蛋糕的制作方法。

之后改革开放植物奶油蛋糕进入国内,因为味道细腻更加香甜,渐渐取代了琼脂蛋糕。

至于动物奶油,姜向北记得那都是不愁吃穿之后才渐渐出现的高级玩意儿。

“你会?”裴玄眼睛一亮,伸出右手手掌竖起两根手指:“我就有两块钱,能不能做一个?”

“我就是眼睛会,得先练练才知道手会不会。”姜向北不敢轻易放话出去。

原始烤窑又不是烤箱,温度一扭就能掌控。

烤蛋糕胚子得低温,温度没掌控好,一拿出来就塌给你看。

“你烤面包的时候叫我,我来帮忙。”裴玄连忙说。

前几天光辉服装厂那事他爸都说姜向北聪明又心细,十几个大人都没注意的一个转弯硬是被个孩子观察出异样来了。

裴玄就要看看姜向北究竟有多聪明。

“你一个男的凑什么热闹,我和向北早说好了我们一起。”

夏彩霞不满自己站旁边的位置被抢,气呼呼地出言警告道。

裴玄没放心上,只是继续自顾自地傻乐。

“向北,我……以后我能和你一起玩吗?”

听几人说了半天,曹彩凤终于鼓足勇气,小心地询问。

姜向北立即点头:“以后我们干啥都能带你,不过我有个条件。”竖起的手指着重指出:“你不能遇上点事就哭。”

“我也讨厌动不动就掉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人了。”夏彩霞配合。

“我才不喜欢哭呢。”曹彩凤嘟嘴,然后用压低的声音嘟囔道:“我又不是我二姐。”

姜向北在心里默默点头。

曹家有两位“泪美人”,齐桃花是遇事先掉几颗泪珠子当开场白,曹彩英则是说上两句就要感慨自己以前日子苦并顺便抹两把眼泪。

开始大家还好心地安慰,可后来发现每回都说每回都哭,就是性格最好的刘春芳见着曹彩英都往家里躲。

这年头谁不苦,父辈都是从战争年代过来,那会儿别说日子苦,小命都得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这个条件确实是比照曹彩英而点出,姜向北不想每天干点什么事都得哄着供着。

……累得慌!

“你们以后也别老想着到处疯跑,等向北的面包烤出来,咱们想想咋赚钱。”

自觉已经是青年的姜向南原本不屑跟群小孩子们吹牛。

但听着听着心里就起了点念头……这个暑假不能平白就这么玩过了。

姜向北冲老哥眨眼:“还是我哥有远见。”

“我不管,要是暑假你们还去贩鱼,那说什么也得带上我一起去,就是累死也爬着去。”夏彩霞表决心。

后悔呀……

寒假睡了几天懒觉,后来整整后悔了两个多月。

特别是每回出去姜向北随随便便就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来时,那种后悔就达到了顶点。

“先看情况。”

贩鱼虽说是条老路子,可现在有了面包窑,姜向北想试试继续老本行。

“那我也要去。”裴玄赶忙道,就算姜向北赶人,也坚决要掺和一脚:“我讲义气。”

“我也想去。”曹彩凤跟上。

“要是条件允许,咱们都去。”姜向北大手一挥:“只要你们听指挥,保准我哥肯定愿意带上大家一起赚钱。”

姜向南:“……”

扯大旗是姜向北扯的,到举旗的时候就换手了。

“向南哥。”

“向南哥。”

“姜向南哥哥。”

几人放开姜向北,立即对姜向南一拥而上。

说说笑笑中,几人前后脚地进了自家院子。

姜向北右脚刚跨过门槛,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忽然擦着墙壁飞了过来

“小心!”

裴玄眼疾手快,侧身抓住姜向北的胳膊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把。

避开那团东西的同时,两人撞了个满怀。

“谁呀!”夏彩霞叫:“没长眼睛就乱丢东西。”

对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说,这个拥抱没有半点旖旎,只有撞得生疼的下巴和鼻子。

裴玄捂着下巴闷很一声,姜向北眼泪瞬间飙出。

下一秒,姜向北就跟齐桃花齐婶子一样……未语先泪了。

没人回答夏彩霞的话,因为罪魁祸首冯家和另几个不认识的人正吵得激烈。

“你们从房子里滚出去。”

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脸型细长,人中靠右上有颗黑痣,眼皮耷拉在三角眼上,让眼神看起来变得更凶狠了些。

她揪着吴婆子后脑勺发髻,直接把人拖到了院里。

这地本就没干,加上砖缝里还留有些泥水,吴婆子下半身所过之处直接划出了条泥痕。

姜向北捂着脸,酸痛过去后揉了揉鼻子就往自家窜。

老妈司文兰靠在自家门框上看得正起劲儿,那个位置绝对是观赏最佳位置。

姜向南笑。

裴玄下巴红了一大块,目光追随着姜向北跟鸟儿似的跑远。

“她鼻子是铁打的吧?”

“疼肯定是疼,不过更想看热闹。”

相当了解妹妹的姜向南指出,说罢笑着走到了司文兰面前。

好位置被占,姜向北只能挪到更靠近冯家的地方去看。

“妈,这是怎么了?”

“房子卖了,不肯搬,人家打上门来了。”

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眼下的全部情况,花钱买房子的人要住进来,卖房的沈琴后悔不卖。

于是两边就开始扯皮,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

姜向北凑得近,站冯家屋子的转角那听短发中年妇女边咒骂边囫囵着把缘由说了出来。

这场大雨前,冯家坚定地想卖房子,并且还跟短发中年妇女家商议好了换房子的时间。

三间换三间,还说好要补两百块给沈琴。

谁料一场大雨突然来袭,短发妇女住的胡同淹水严重,各家自扫门前雪,都忙活着把水往别人家引。

老胡同的排水沟纵横交错,怎么可能一家独善其身。

最后胡同里每家都遭了殃,短发中年妇女家家具全糊上了泥。

要是三水胡同也遭难,那大家都一样,女人可能也不会心里不平衡。

是的……姜向北觉得短发妇女确实是因为心里不平衡。

原本大雨前两家就该互换房子,要是当时住进三水胡同,也就不会让家里损失那么大。

两个胡同不同的处理情况高下立判。

一来看情况又发现沈琴反悔不卖,短发女人一家可不就气急攻心,直接上手赶人了。

“房产证明还在我这,你凭啥说房子是你的,而且我根本没收你那两百块。”沈琴叫。

司文兰啧啧两声:“看来今天这房子卖不成了。”

现如今还没有房产证,每家手上就一张土地房产所有证。

薄薄一张纸就是证据,到谁手上房子就是谁的。

“我不管!咱们已经说好了买卖,凭啥你说不卖就不卖。”

姜向北摇头。

心里替沈琴补上了后半句:就凭我这张嘴,我说没卖就没卖。

“有本事你上公安局告我,我倒要看看究竟谁要被抓去劳改。”

冯家人咬死没发生过这种事,就是对方说破嘴皮子都无济于事。

就在姜向北觉得结局肯定就这样时,屋里突然爆发出一整短促的尖叫声。

众人齐齐往屋里看去。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不知是短发中年妇女儿媳还是女儿的姑娘被冯强盛压在身下。

“流氓,有人耍流氓了!”

女人挥舞着手臂,挣扎期间狠狠挠了冯强盛脸几下。

姜向北看得清楚,女人在这期间还抽空撕开了自己衣领,又伸手抓着冯强盛不让起身。

耍流氓可是重罪。

一旦被抓,游街受万人唾沫,下放农场劳改那都是必然。

而且只要进了公安局,大多宁杀错不放过,几乎没几个人能全身而退。

一听到女人喊流氓,冯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冯强盛风评不好,一旦引来胡同其他邻居,这事就麻烦了。

冯强盛也深知这点,一怒之下曲起手肘朝女人腹部重重一击。

人是顺利翻身站了起来,可……女人这回是真了出事。

姜向北脸色一变,赶忙收回脑袋就往自家跑。

“妈,出事了。”

“什么事?”司文兰没姜向北站得近,屋里情况只看了个大概。

“那个女同志抱着肚子叫唤,而且……而且好像她裤子上有血。”

女人发出的惨叫声来自于腹部,姜向北刚收回脑袋那一瞬,看见女人的裤子渐渐被鲜血染红。

这就跟电视剧里摔倒流产差不多的样子。

“这下可坏事儿了!”司文兰一拍膝盖,赶忙往冯家走。

拌嘴打架能置身事外看个热闹,可要真是出了人命,有点良心的都看不下去。

短发中年妇女从错愕到惊诧,随后竟下意识叫了一嗓子。

“不可能是流产,我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

哟呵……这是又一个八卦?

短发女人愣在原地,显然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自顾自地说了好几句:“不可能。”

“不管是不是流产,赶快把人送医院啊!”

司文兰路过,皱着眉高声提醒道。

刘春芳听到动静,也跑进冯家帮忙,而随着两人走进屋里,事情继续朝更加狗血的方向发展而去。

“文兰姐,你看这是什么?”

“羊水!”司文兰大惊。

两人都生过几个孩子,对姑娘腿间流出来的水也算熟悉。

一看就知……这哪是什么流产,是动胎气马上就要生了。

可是姜向北刚才看到这姑娘肚子明明就只有一点点隆起,就像是普通女性的小肚子,哪像是孕妇。

别说姜向北没看出来,就是亲妈的短发中年妇女都没发现。

冲进去一看,整个人都崩溃了。

这不是见红是什么……

沈琴和吴婆子:“……”

两人呆愣当场,一时间竟没有想起把人赶出来。

就这两三分钟时间,冯强盛被短发妇女推了出来,然后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向北,烧点热水。”

司文兰在屋里喊。

“老天爷,我都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刘春芳倒吸凉气的声音姜向北在门外都听得见,然后就是叫夏彩霞把家里的剪子放到锅里煮。

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在各自亲妈一道接一道的安排下开始忙活起来。

姜向南和裴玄也没站着干看,帮着送热水到屋门口。

吴婆子这时才总算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狂拍大腿让短发女人滚,不准在自家屋里生娃。

杀天刀的,砍脑壳的……各种听过没听过的脏话接连飙出。

骂归骂,吴婆子和沈琴都没拼死要撬门把人扔出来。

一是这事由冯强盛引起,要是出了人命,首先抓得就是他。

二则是因为冯强盛又……跑了。

姜向北端水送到门口,正巧见冯强盛鬼鬼祟祟往院外跑的背影。

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跑了,就剩下半大弟弟加两个女人面对接下来的事。

“我就说冯强盛是孬种,没错吧!”裴玄不屑地撇嘴。

“确实是高估了他。”姜向北赞同。

热水一盆一盆往屋里送,姑娘的叫声一波一波的响。

如此折腾两个多小时,出外头去探路的男人们都回到了家,第一声婴儿哭啼声终于穿破空气飘荡在院子上方。

此时,听到消息来的人已经站满了院子。

“生得还算快。”

“生得快好,孩子大人都不受罪。”

“就是,以前我生我家老二肚子疼了小半天。”

“总算平平安安生下来了。”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不管姑娘是不是未婚先孕,善良的人总是最先为母子平安而感到高兴。

大家都劳累了几天,今天好不容易能消停会,看大人孩子都没什么事,很快便各自回了家。

院里只剩下二号院的几家人。

姜爱国点燃许久没见天日的烟斗,跟平子爷爷两人坐门前抽起烟来。

“外头什么情况?”平子爷爷问。

姜爱国吐出口烟,表情有些凝重:“损失惨重,今年的秋收不晓得会不会受影响。”

洛川的水稻一般在七月中旬成熟,六月底刚是结谷子的时候。

六月中旬田里的水应该已经排干等着结谷子,而现在被水泡了接近十天,减产已成必然。

就看会减产多少,能不能满足基本的温饱问题。

姜爱国叹气……他并不看好。

两位老爷子赛着叹气,你叹气声落我又愁得连连叹气。

“不管以后啥样,你只管放心在我家住,等山里的房子建好了再回。”

话是这么说,不过姜爱国心里很清楚,老友根本回不到袄子山了。

按照年纪,平子早该退休,林木局看一个孤寡老人无处可去,所以变相将屋子安排给他养老。

袄子山到处都有伐木痕迹,山上水土流失严重,早就不适合住人。

没人可靠的平子爷爷现在除了他这个老友家,根本没地方可去。

姜爱国这么说,就是为了留住人。

平子爷爷笑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同样门清,可还是那句话……现在的他无处可去。

“爷,面包窑好像漏水了。”姜向北凑过去,苦着张脸:“我看边上还有好几条缝。”

刚才烧水空挡,姜向北抽空去看了看面包窑。

要不是下边有水泥,估摸着已经垮了。

“爷爷手艺不精,你平子爷爷正好在,过两天让他指导咱们重新弄一个。”姜爱国笑。

“那太好了,等我烤好面包第一个让平子爷爷尝。”

“你听听我们家向北说的,有了平子爷爷,我这个亲爷爷也要往后排。”

“第二个给爷。”

“那第三个呢?”平子爷爷乐道。

“给我哥。”

“要是让你爸妈听到,以后你就别想吃鱼眼睛了。”姜爱国说。

平子爷爷知道,这是姜爱国祖孙故意在面前打岔,心里暖洋洋地顺着两人继续说笑了下去。

裴玄一直默默看着。

姜向南突然撞了下裴玄肩膀,笑:“是不是觉得我妹妹很乖。”

“我就是没想到姜向北还晓得怎么哄老爷爷,换成我肯定不行。”

老对头是老对头,但该承认的还是得承认。

至少光是今天,裴玄就发现了姜向北身上两个优点。

除了讲义气外,笑起来还挺好看。

笑起来好看也算……优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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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碗面条◎

前几天的大雨仿佛是一场梦,烈阳炙烤着大地,空气里满手各种腐败发臭的气味。

“居委会号召城里所有成年人上街打扫街道。”

广播里不停号召着全城百姓参与到洛川市自救中,先从清扫城里淤泥开始。

道路通畅后,救援屋子的车辆才能开进城里。

一场历时九天的大雨,让洛川市陷入瘫痪中,就连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没法满足。

姜半和司文兰早在雨停第二天就回厂子里打扫去了,整个院里就剩下些半大孩子和老人。

姜向北传达完,姜爱国主动站起来拍打干净裤子上的烟灰。

“我和向南去,向北在家做饭。”

至于平子爷爷,走路都都颤颤巍巍的,去了也只是帮倒忙。

姜爱国一站出来,除了又不知去哪的冯家没人,其他各家身体算硬朗的老人和男娃都相继站了出来。

就连夏国华的媳妇翠喜也不得不代表夏家抗上了铁锹。

听广播里播报此次受灾城市只有包括洛川市在内的两个地市级城市,其他地方已迈入秋收准备阶段。

这让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松快了些。

要是全国受灾,那四几年那场□□说不定又要发生一回。

姜爱国松弛下来,脸上也跟着有了点笑摸样。

“平子爷爷,中午你想吃啥?”

大人们一走,院里就剩下几个做后勤工作的小姑娘,姜向北牢记爷爷交代,准备生火做中午饭。

“爷爷什么都吃。”平子爷爷笑了笑。

天气一热起来,又是热得只能穿没有袖子的麻衣和大短裤,饶是如此姜向北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可平子爷爷坐在躺椅上还搭了条薄毯子,可见前几天的感冒还没好全。

“那我给爷爷擀面条吃。”

蔬菜就别想了,姜家屋后那块小菜地姜半搭的竹棚子勉强保住一点耐涝的葱和空心菜。

好在前段时间准备阶段买了不少面粉,能让姜家撑很长一段时间。

“好呀,我和你爷都是吃面食长大的孩子,面条包子都喜欢。”平子爷爷笑。

姜向北得意:“看我给您好好露一手。”

平子爷爷来了兴致,掀开毯子缓缓站起来:“我给你烧火。”

姜向北假装没看到平子爷爷颤抖的双腿,笑着转身先往厨房走:“那我去倒面粉。”

爷爷说平子爷爷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平时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提出,不能让老爷子觉着自己活得没意思。

简言之就是……要找点事给平子爷爷忙活。

前脚姜向北进了厨房,后脚院门口突然走进来个女同志,在院里环顾一圈后径直跟进了厨房。

“你……”

女人两手提满东西,一张鹅蛋脸上全是汗珠子,就连眼镜片上都是汗。

“请问司文兰同志是你妈妈吗?”

女人嗓音温软,应该是江南姑娘,自带绵言细语。

“是,女同志找我妈妈有事?”姜向北问。

“没找错就好。”眼镜女同志笑了起来,连忙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到姜向北手里:“我是代表我妈和我妹妹来感谢你们。”

姜向北听得满头雾水。

而后在女同志充满感激的讲述中才弄明白,原来她的妈妈和妹妹就是前几天在冯家生下孩子的那对母女。

短发中年妇女羞愧得满脸通红,最后是司文兰剪了两件姜向北的汗衫包住孩子,才得以让她们能体体面面离开。

“我妈没脸来三水胡同,要不她应该亲自来感谢你们才对。”

女同志一口气说完,这才得空闲拿出手绢擦汗。

至于妹妹未婚生子,看女同志表情,好像不仅没觉得丢人,倒还隐隐有丝高兴。

姜向北迟疑片刻,还是问起了姑娘的情况。

“我妹明天结婚,今个儿正好来给你们送喜糖。”

女同志一脸笑意,说完走到厨房门口招了招手:“山子,喜糖提进来。”

“好。”

一个身形高大的憨厚男人提了两个大网兜,除了有糖之外还有罐头,全是稀奇东西。

“这份儿送司文兰婶子,另一份送刘婶子。”

“恭喜恭喜啊!”

姜向北是真替那姑娘高兴,匆忙是匆忙了点,那也总比被有心人举报搞破鞋强上百倍。

“说起来我又得感谢你妈妈和刘婶子……”

女同志叫张美雪,妹妹叫张美丽,父亲前些年因为煤矿垮塌事故去世,矿上就赔了母女几人几间屋子。

平阳胡同住的人杂,看她们孤儿寡妇,地皮流氓经常上门欺负人。

母女三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泼辣蛮横。

去年胡同有一家死赖皮看上了张美丽,张母换房子就是为了躲避那家人。

也是因为张母泼辣的性子,张美丽处了对象也不敢跟家里人说。

瞒到后头娃娃出生了张美丽才晓得自己怀孕。

孩子的爸一听说这个消息就赶忙带着父母上门来提亲,商议好等水灾过去就立刻摆酒。

“你说我妹不知咋想的,处对象也不跟我们说,要不咋会闹出这么丢人的事。”

张美丽的对象张美雪用条件还行匆匆带过,姜向北也没细问。

光看她带来的这些东西,估计还行就不止是还行,应该是好到张家母女几人转身就把丢脸的事说成了喜事。

不过……跟姜向北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我妹夫晓得这些天你们肯定缺粮,所以我带了点粮食来,凑合着挨到赈灾粮进来应该没问题。”

张美雪和姜向北说话期间,憨厚男人又搬了一大堆东西进来。

姜向北都来不及阻止,两人留下东西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姜向北追出去一看,发现两人上了辆军用吉普车。

“啧啧啧——”平子爷爷摇头:“你妈这是救了个军干部家属啊!”

有专车接送的级别,不是某某首长之子,那肯定就是某某司令家的小辈。

“平子爷爷,中午咱们能吃豆角焖面?”

那一堆东西里,姜向北看到了火腿罐头和鸡蛋番茄洋芋等一大堆蔬果。

“先别动,等你爷回来问问再吃。”

“那中午还是手擀面,要是爷说能动,那咱们晚上再吃顿好的。”

平子爷爷被姜向北手舞足蹈的样子逗笑,大手拍了拍小姑娘脑袋:“看把我们向北馋的。”

“平子爷爷,你会剪头发吗?”

大手按下头发,头皮立刻感受到一阵滚烫的感觉。

几个月不管,头发就跟野草似的疯长,发尖戳到后脖颈,又痒又热。

“平子爷爷不会剪头,不过我会扎小辫子,爷爷女儿……”

忽然的一个停顿,叹了口气才继续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曾经的回忆太过沉重,历经多年岁月还是无法继续提起,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平静开口。

姜向北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那我去拿梳子,爷爷快救救我的头。”

平子爷爷手很巧,参差不齐的短发在他手里变成了两条垂在耳朵边还微微往上翘起的小辫子。

姜向北好动,走路也不停蹦蹦跳跳。

小辫子随着每个动作一晃一晃,霎时让她更加的俏皮可爱。

一碗缺少配料的手擀面,面条在其中尤为重要。

大大的面团在姜向北手下从粗糙变得光滑,几次醒发后面团又在擀面杖下成了大面饼。

“平子爷爷,可以烧火了。”

一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姜向北就知道爷爷和老哥回来了。

一大坨猪油下锅,油烟将将升起时,放入葱头和姜蒜爆香,家里人喜欢吃辣,再放一勺子辣椒面。

香味窜起来后,加水。

“妹,中午弄啥好吃的?”

姜向南站在水井边脱去上衣,弯腰清洗掉腿上手上的泥点子。

“手擀面。”姜向北回。

“又是新鲜吃食,哥拭目以待!”

红褐色的淤泥腥臭异常,得先用井水冲干净再打遍肥皂才能洗去手上的臭味。

姜向南连洗好几遍,趁天热又干脆洗了个头,清清爽爽后才走进厨房一探究竟。

白月光的基本素质:一定得爱干净。

“谁送来那么多东西?”

走进屋里,姜爱国就看见角落里小山一样的东西,浓郁的腊肉香味争先恐后钻入鼻孔。

“就是前几天在咱们院里生娃娃的那个女同志……”

边擀面边把刚才张美雪来的事说了说了,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送来的礼能不能吃。

“把彩霞家那份送她家去,咱家的留着等你妈妈回来安排。”姜爱国说。

“下午还去吗?”

姜向北动作太麻利,就算聊天说话擀面的动作也丝毫没停。

转眼间面团已经擀成了大块面片,而后撒上干面粉折成三折,切成粗细差不多的面条。

“去,估摸着还得去几天。”

姜爱国把烟袋子拿出来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手里,眸光里透着股说不出来的慈祥。

“爷,张美雪给咱们送喜糖,那咱家是不是也得去参加酒席?”

前世的姜向北很少参加人情往来,再活一世这些礼尚往来也得重新学起。

而姜爱国好像也正打算趁这次机会,跟姜向南兄妹讲一讲什么叫话里有话。

“这喜糖送来是告诉你们,张美丽同志没有伤风败俗,而这些东西是谢礼,同时也提醒咱们不要出去说闲话,还有你们看到的军车……”

不明说又漏出点男方身份,就是故意点姜家人,不要出去乱说,否则……后果自负。

放在这个家家户户都要饿肚子的节骨眼上送来如此厚礼,说是单纯感谢就有点过了些。

而姜爱国猜,张美雪其实知道姜家就剩下娃娃在家。

满城广播都在号召百姓出力,三水胡同口密密麻麻全是人,不可能看不到。

为什么要故意选这个时机呢?

大人们会衡量利弊会分析好坏,孩子单纯,瞧见那一兜子糖怕连眼睛都睁不开。

“爷是教你们用最坏的心思去看人,”看两个孩子表情从恍然大悟到厌恶,最后双双严肃点头,话锋一转又笑道:“不过这世上肯定还是好人多。”

人活一世,几十年里会遇到的人多了去了。

学会看人是成为大人的第一课。

“水开了。”

姜向北收回心神,忙抓起案板上面条放进锅里。

至于那一堆东西里的弯弯绕绕,她一向的应对方法是以不变应万变。

半指宽的面条在油汤里上下沉浮,面条颜色变得浅淡之时抓把空心菜扔进去继续煮。

汤色渐浓,香味四溢。

起锅之前,最后撒上葱花,一碗红红绿绿的手擀面出锅。

“向北,以后咱家的饭你来做吧!”

面条劲道,裹着微微有些浓稠的汤汁,一口下去又香又辣。

在大夏天里吃上这么碗热面条,不仅不觉得燥热,出了一身汗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姜向南罕见不顾形象,头发被汗水打湿全贴在头皮上,喝汤时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

姜向北傲娇抬头,干脆拒绝:“不行!做饭太好吃了浪费粮食。”

“哈哈,这孩子。”平子爷爷笑。

“我倒觉得我们家向北说得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向南今天中午吃的面条都赶上我和他爸加起来那么多。”姜爱国笑得开怀。

兄妹俩只要拌嘴,姜爱国总是无条件站在姜向北这边。

“别说向南,我都吃撑了!”

平子爷爷也是满身大汗,消瘦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连说话好像也更加气足。

一碗普普通通的面条。

有人吃得胃口大开,有人吃得郁气尽消。

***

七月盛夏。

夜幕渐沉,晚霞的余辉漂浮在半空,格外绚丽。

连日恼人的大雨过后又迎来了窒息般的炎热,就算已经是傍晚,还是没有丝毫凉意。

姜向北抬头呆呆看着院里生机勃勃的枣树。

植物的生命力远比人要顽强。

院里被水泡得连根拔起的枣树重新埋入土里,才小半个月就又重现枝繁叶茂的样子。

“向北,你不去看电影?”

夏彩霞收拾妥当,穿上认为最最漂亮的花衣裳,兴冲冲地来喊小伙伴。

却看到姜向北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晚上蚊子多,我才不想去!”

姜向北动了动腿,一手枕着脑袋,继续扇蒲扇。

虽说风也是热乎乎的,总好比去大马路边喂蚊子好。

前世电影院已经发展到4D电影,退步几十年再看露天电影,姜向北提不起多少兴趣。

“你不去我也不去。”夏彩霞很讲义气地赶忙表态。

姜向北上下看看她的花裙子,笑道:“你还是去吧,我一会儿要烧窑,也没空玩儿。”

“好吧,那我去看看就回来找你。”

义气已经讲了,既然姜向北让她去,夏彩霞立即欢欢喜喜地转身就走。

生活看似已经渐渐恢复正常,政府还专门派了放映队放电影慰问。

今天轮到三水胡同片区。

放映地点就在胡同口空地,昨天开始就挨家挨户地宣传过。

所以今天姜家晚饭吃得特别早,一吃完大家就提着板凳去抢位置,就剩个不想去的姜向北看家。

等夏彩霞一走,姜向北顺利升级成看院子的人。

又在躺椅上躺了会儿,看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才拿起蒲扇关上屋门。

进入厨房前,姜向北又顺手带上了厨房门。

重做的面包窑晾晒一周,昨天第一次烧窑,保温效果确实提升了许多。

第二次主要试验火候控制。

为此姜向北特意做了几个发面团,先用大火烘烤二十分钟看表皮烧焦程度,之后以此类推减少柴块来推算火候。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仅需要随时观察,当然也需要不少试验品。

第一个馒头进入烤窑,拿出来后表皮几乎碳化,轻轻用指头一捻碎屑纷飞。

“平子爷爷亲自指导的确实要好得多。”

面包窑的保温程度出乎姜向意料,火力比烤箱威力还要猛得多。

打开门板等面包窑稍稍降温后,姜向北才继续加入柴快,放入面团。

就在这时,夏家联通水井的门忽然嘎吱一声。

夏彩霞从黑乎乎的门缝里探出个头来,不仅故意压低了声音,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你要吓……”姜向北张嘴,下一瞬就被突然飞扑过来的夏彩霞捂住了嘴:“你小声点。”

下一瞬,曹彩凤也跟着走出来,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姜向北赶忙点头表示明白。

“冯家来人了。”夏彩霞翘起大拇指,朝自家屋子指了指:“不少人。”

姜向北小心站起,三人慢慢走进夏家的客厅。

屋里没开灯,加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能依靠折射进屋里的一点点光摸索到了沙发位置。

三人跪上沙发,小心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外边。

冯家非常亮。

三间屋子都开着灯,而且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

“他们在搬家?”

姜向北认出,其中和冯强盛一起抬五斗柜的男人正是坎子。

“应该是,我们刚才在胡同扣瞧见冯强盛鬼鬼祟祟地猫在墙角……”

等夏彩霞到放映点,那里已经人山人海,虽说电影还没开始放,后边站着的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在人堆外看到被抢了凳子的曹彩凤,两人晃悠半天,光看人后背去了。

后来草彩霞提议回胡同找姜向北玩,于是一拍即合。

两人在胡同口不小心看到了冯强盛和坎子。

他们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好像在等什么人。

夏彩霞一看到冯强盛就觉得肯定没好事,所以连忙拉着曹彩凤先一步跑回了家。

真就是一步,她们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冯强盛就带着几个人进了院子。

两人躲在窗前看了阵,直到听见姜向北自言自语,才晓得她就在隔壁。

“搬家就搬家,咱们躲起来看什么?”姜向北不解。

沈琴卖房子折腾来折腾去好几回,距离上次反悔不过才大半个月,忽然又要卖也没什么好稀奇。

她卖她的房子,关姜向北她们什么事!

夏彩霞:“……”

“我刚就想问你,咱们为什么要躲起来?”曹彩凤这才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

“对呀,躲什么,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夏彩霞恍然大悟。

这下轮到姜向北无语。

几人互相在黑暗里眨巴眼睛的同时,吴婆子端着满满一大盆衣服走了出来。

“就是要走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妈,衣服去新屋再洗,那有自来水管。”

沈琴追出来,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抓住盆子边缘。

“自来水不要钱?”吴婆子恶狠狠地扯开:“再说你真以为我是省那点水钱,我是要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奶。”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冯强盛端着个尿壶从自己屋里走出来,听到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我家强盛聪明,老娘给水井下点作料,以后就让他们用尿水洗衣做饭。”

吴婆子又扬了扬手里的盆子:“要是尿水没味儿,就再加点肥皂水。”

“那你们快点,一会儿电影该结束了。”沈琴放开手,笑着转身进屋继续收拾去了。

姜向北想冲出去,忽然又停下了步子。

冯强盛好似觉得尿还不够,站原地想了想决定:“我去厕所里舀点粪水,干脆让这口井再也用不成。”

“反正电影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你尽管去。”

吴婆子放下盆,又拿了搓衣板出来,看架势是真打算洗衣服。

“怎么不动了?”夏彩霞不解。

“就算抓了现行,到时候他们不承认咱们也没法子,没大人作证。”姜向北摊手。

这家子没有下线可言,就凭吴婆子那不要脸的劲儿,说不定还要反过来倒打一耙。

“那怎么办,这口气我咽不下。”夏彩霞握拳,恨不能这拳头打得是吴婆子和冯强盛的脸。

“我去找我爷,你们在这看着。”

这口气姜向北也咽不下,轻轻捶了下沙发背后心下决定。

“你一出去他们不就看见了吗?”

“我翻墙出去。”姜向北卷起袖子,然后转头交代曹彩凤:“要是我回来之前她们就要干坏事,你们就先出去阻止,别等我回来。”

“好!”两人连忙点头。

面包窑左边围墙外就是条巷子,姜向北瘦,踩着面包窑很轻松地就爬上了墙头。

左右看看巷子里没人经过,再踩着墙壁花砖反身跳了下去。

“有门不走你翻墙干什么?”

明明上一秒都没看到巷子里有人走动,双脚才刚落地,背后突然响起道声音。

姜向北利落转身,一把捂住裴玄的嘴。

“你鬼鬼祟祟蹲门口干什么。”

裴玄蹲在院门口,所以姜向北在墙头上才没看见人。

“呜呜……”裴玄挣扎,姜向北不让,就这么拽着人几步躲进了小巷子里才松手。

探头往外一看,好在院里没啥动静。

“出什么事了?”

“咱们边走边说。”

姜向北利落转身,迅速冲入了黑暗的小路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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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个场地两种场景◎

“我今天就要好好瞧瞧冯强盛那瘪犊子还怎么癞!”

听完,裴玄跃跃欲试地挥动了几下拳头,姜向北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个纸包。

“你不是来送零嘴的吧?”

姜向北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还真说中了,裴玄直接把纸包塞过来,而后猛地加速跑到了前头。

“……”

虽说很好奇是什么,不过此刻显然不是看的时机,姜向北忙跟着加快了速度。

两人常年在胡同里到处窜,哪里有近路比谁都清楚。

很快,他们直接从八卦亭边上冲了出来。

不远处就是露天电影场在的地方。

电影音效声震耳欲聋,听动静播放的应该是部枪战片,冲锋号伴随着呐喊声环绕在整片场地之上。

姜向北宛如荧幕上正在穿破火力线的战士,在各种“枪林弹雨”中搜寻着家里几位长辈。

说实话,此刻找人比一路奔跑要难得多,大家穿得都差不多,发型和身材也几乎相差无几。

好在姜向北特别了解自家人特性,一注意到人堆里有个特别兴奋的保准就是老爸姜半。

“好!”

看到精彩处,坐在第三排中间的姜半直接激动地站起来拍起了手掌。

周遭人在他带领下,竟全都跟着激烈鼓起了掌,大家站起来,大声鼓励着电影里“战士”前进。

而这个空档正好给了姜向北从人群中钻进去,顺利在其中抓住了姜爱国的胳膊。

“爷,出大事了!”

“……”

“怎么了?”姜爱国急问。

“有人想往咱们院里的水井倒粪水。”姜向大喊大叫,瞬间把周边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姜向北继续喊:“就是冯强盛,他打算先在咱们院里倒完粪水就去嚯嚯胡同里的大水井。”

“什么!”有人没听清楚。

“冯强盛!冯钢大儿子,他为啥要给水井倒入粪水?”旁人解释,顺便疑惑地问。

“向北你可别乱说,冯强盛跟咱们无冤无仇,为啥要害大家。”

“是娃娃们吵架了吧。”

在这个民风还相对比较淳朴的年代,除非是闹到不死不休,否则没人会拿水井报复。

大部分人都不相信,嘻嘻哈哈议论上两句就继续被电影内容所吸引。

不过这之中总有人半信半疑,更有人坚信不疑。

首先牵连到的二号院众人神色都很严肃,他们能猜出冯强盛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次是从其他渠道听说冯强盛和王雨那事的知情者。

“回家。”姜爱国站起就走:“文兰提板凳回来。”

一伙人风风火火地往家赶,为了抄近路,裴玄带领着大家钻过不少小路。

不仅大大加快了回家速度,穿出小巷时正好看到冯强盛端着痰盂进院子的背影。

“你们敢倒试试,公安来了把你们全部都抓去劳改。”

“两个死丫头片子,敢威胁老娘,今天我就替你未来婆婆好好收拾收拾你们。”

姜向北和裴玄听到曹彩凤的声音,立刻带头冲进院里。

下一秒,吴婆子端着水盆用力一泼,肥皂水连带着几件衣服飞出,全部洒在了水井边上。

夏彩霞和曹彩凤都被淋了满头满脸,脚下不停打滑。

不知道姜向他们进来前两边人吵了多久,但看吴婆子已经气得失去理智,把盆重重一丢就扑了上去。

三人摇摇晃晃地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吴婆子挣脱开夏彩霞,双手用力推了曹彩凤一把。

彩霞凤往后滑倒,吴婆子也往前哧溜着扑了过去。

两人前面不远处就是水井,平时没打水时盖了个木板子。

可刚才吴婆子洗衣服掀了开来,几口就在两人身侧。

姜向北大叫“小心”身体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抓住了曹彩凤。

“奶。”

冯强盛的动作没慢多少,丢掉痰盂扑过去抓住吴婆子脚踝,顺道把旁吓傻的夏彩霞撞倒在地。

一时间,好多声音同时响起。

曹彩凤整个人倒吊在井里,姜向北扑在井边抓着她脚踝,双腿不停蹬着湿滑地面,眼看也要跟着滑进去。

裴玄飞扑过来,抱住姜向北的腰。

吴婆子被冯强盛这么拽了下,直接扑倒在地面,牙齿重重磕在了水井边上——鲜血横流。

而被抛出去的痰盂掉落到夏家门口,臭味瞬间四散开来。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院里的这口水井直径就五六十公分,而且上宽下窄,要是娃娃们真摔了进去,想拉起来那得受不少罪。

好在院里这会儿人多,大人们很快就把姜向北和曹彩凤拉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大人们集体骂人时间。

“你没事吧?”

“没事。”曹彩凤嘿嘿笑了两声,揉着有些充血的脸小声道:“我刚才偷摸着掐了吴婆子好几下,她都快气死了。”

“……”

吴婆子失去理智的原因好像找到了。

曹彩凤没事,姜向北胳膊肘和肚子火辣辣的疼,应该是刚才在粗糙的井边磨出了血印子。

“向北,这是什么?”

听见两个伙伴没事,夏彩霞憋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跪坐到姜向北面前时忽然看到腿边有个纸包。

“裴玄的东西,你问他。”姜向北掀开衣摆,想看看肚子上的伤势。

“向北。”衣摆忽然被只手按了下去,耳边传来姜向南低低的声音:“钱,哭!”

简简单单两个字。

两秒钟后,向北躺下,伸手拽了把曹彩凤,立即放声嚎啕大哭。

“爷,我肚子好痛,骨头好像断了!”

一边哭一边捂着肚子,还不忘跟夏彩霞眨了眨眼。

“向北,你的手流血了,怎么办!”

不愧是多年玩伴,一个眼神夏彩霞就立刻明白过来,捧着姜向北手又哭又叫。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虽然说哭声有点假,可姜向北受伤是真,姜爱国瞳孔猛然紧缩,眼底蛰伏着的野兽仿佛随时都要破笼而出。

姜爱国真正发火是什么样的——

不是怒火中烧直接动手,也不是大吵大闹口不择言。

他说完这句话后,步子往门口方向移了两步,肃杀之气覆盖全身。

他就站在那……就看谁今天能走出这个门口。

“向北,你哪疼?”

姜爱国能听出姜向北哭声故意,姜半却被担心冲昏了头,火急火燎地往井边跑来。

而后……被肥皂水滑得哐当一声,也加入了躺地的行列。

“爸,你没事吧?”

这回,轮到姜向北反过来关心老爸。

姜半摔得龇牙咧嘴,手按在腰上,看样子摔得不轻。

“腰,腰扭了!”

不少人眼神都看向了那一地散发着恶臭的污秽。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冯强盛走进院子,红色痰盂的花纹在月光下多么刺眼。

这一地的肥皂水加上恶臭,无不印证了方才姜向北说的话。

“看着人,别让他跑了!”

“这小子想害我们整个胡同的人,今天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强盛混乱地左看右看,不懂那些人怎么都怒气冲冲地看过来,加上姜爱国像座山站在面前,害怕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奶奶吴婆子身后缩。

吴婆子想说,想吵,奈何满嘴鲜血门牙蹦飞,一张嘴除了突突往外冒血外,半个字都听不清楚。

在那呜呜了几句后,往家门口使劲叫唤了声。

“沈琴。”

这两个字倒是清清楚楚。

沈琴一直站窗里看着,进来的人一多吓得根本别不敢动弹,听到吴婆子叫唤,下意识竟然是往墙壁后缩了下。

而后……姜向北看到了冯钢。

这个冯家每回遇上什么事都美美隐身的男人终于出现,不过……人脸还没看清就又躲到了一边。

“呸!”吴婆子用力吐出口血,吼道:“沈琴,再不出来你儿子就要被抓去劳改了。”

“一家子男人都是孬种。”裴玄也瞧见了冯钢,忍不住鄙视道:“我现在总算晓得冯强盛像谁了。”

姜向北不由点头认同。

“遇事让就家里女人上,是挺没种。”

突兀的咂舌声在耳边响起,姜向北回头去看,姜半躺在地上脑袋翘着,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好吧……姜向北晓得自己像谁了!

“爷,我肚子好痛。”

收回看热闹的头,往井边一歪,又开始叫唤起来。

司文兰扶着平子爷爷走进院子时,最先听到的就是父女俩此起彼伏的呼痛声。

干瘪得没有音调起伏的叫唤声。

再然后,就是躺了半个天井的大大小小。

沈琴和吴婆子跟邻居们争辩吵架,那几个躺着的好像还在看热闹。

“向北这孩子跟姜半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子爷爷低声哑笑。

几步路间,又瞧见裴玄捡起纸包打开,塞了颗红彤彤的果子进姜向北嘴里。

“我也要吃。”夏彩霞马上叫。

司文兰听见身边刘春芳低声笑骂:“我家彩霞上辈子一定是个好吃鬼。”

夏彩霞悄悄挪动身体,嘴都差点凑到裴玄手边,张大了嘴不停催促:“快点!我手脏。”

“要吃不会自己买啊!”裴玄气呼呼地拿起颗塞进夏彩霞嘴里。

露天电影场地外边一圈零嘴推车,裴玄想起姜向北喜欢吃酸果子,专门花一毛钱买的糖霜山楂。

本想让姜向北吃人嘴软,以后能帮忙做蛋糕来着,在门口蹲了好几分钟还是没有勇气进院子。

正打算离开,姜向北“从天而降”了。

“那给叔也来一颗。”

“……”

姜半“啊啊”地张着嘴,一副理所当然地等着。

“我家那口子前辈子就应该是个饿死鬼。”司文兰笑着摇头。

这边吵得面红耳热,那边几人竟吃上了零嘴。

就连抽空往那边瞟了眼的姜爱国也不由眼皮抽动,抬手狠狠搓脸才好不容易忍下笑意。

司文兰清清嗓子……到她出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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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司文兰有文化又有魄力,走上去只轻飘飘地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们打算往水井里倒粪水这么多人瞧着,想癞可没那么容易。”

第二句:“刚才那么多人看见吴婆子和冯强盛要把曹彩凤推进井里,想要杀人灭口?”

两句话两个罪名,牢牢地扣到冯家人头上。

而后又简单地总结:“不管哪一条,都够你们劳改十年的!”

“再加上一条。”

忽地,恶臭来源的冯家窗子忽然开了,翠喜惨白着张脸出现:“冯强盛差点卖了我家宝华,大家都可以回去问问自家孩子,冯强盛有没有说要带他们去国营饭店吃大席。”

姜向北和夏彩霞同时抬起脑袋。

这段记忆来自于原身,而且其中裴玄也在。

一堆男娃一堆女娃,为了争夺能躲猫猫的草垛子吵得不可开交,而就在那时,他们瞧见冯强盛抱着刚会走路的夏宝华从旁边巷子经过。

吵归吵,但两拨人都一致讨厌冯强盛,看到他就呼啦啦地涌了过去。

冯强盛说看到夏宝华往胡同外边走,正打算带他回去。

那时候是真单纯,从没想过两人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回院子,只是抢过孩子就跑了。

这之后,他们只要看见冯强盛接近巷子里的娃娃就围上去叽叽喳喳地叫嚷。

原身对这段记忆并没有特殊感觉,所以姜向北接受记忆后也没当回事。

听翠喜如此一说,才觉得有问题。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心老子撕烂你那张臭嘴!”沈琴指着翠喜破口大骂。

“我可没乱说,整条胡同的孩子都可以作证!”翠喜加大了声音,说着又直接抛出来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那个人……专门卖小孩儿的。”

刷——

整齐到几乎能发出声响的转头动作,翠喜手指的是……坎子。

坎子身体一震,在众多道视线中,大声咒骂:“臭婆娘再乱说,小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嘴骂得难听,腿却很自然地提起往院门口冲,绕过冯家母子几人眨眼就到了水井前。

“翠喜敢肯定这人是人贩子?”姜爱国问。

“敢肯定,我有证据!”翠喜叫,常年不晒太阳的脸在月光下似乎更惨白了些。

“好!”

姜爱国大掌伸出,左手抓住衣领,右拳头顺势给了坎子右脸一拳头。

姜向北觉得,用三下五除二打倒来形容好像都有些不符合。

因为就一拳,坎子身体朝左歪去……懵了!

翠喜这才从屋里走出,冷笑连连:“你们回家问问自家孩子平日里有没有人看到冯强盛抱孩子就知道我说得是真还是假,至于那个人贩子……我已经托人找到他的上家,只要公安局顺着查,肯定能抓到那伙人贩子。”

“这还是我嫂子吗!”

夏彩霞震惊,姜向北也不遑多让,翠喜不声不响地竟然连上家都找到了。

隐忍不发,难道一直就在等这个机会,好把这两人都一网打尽。

想着想着,姜向北不由一个激灵。

翠喜是从屋里走出来,也就是说刚才她一直在场,冯家几人干的事看得也一清二楚。

“你大嫂刚才……”姜向北欲言又止,夏彩霞替好友说完了后半句:“好冷的心。”

就算看到小姑子和吴婆子婆媳吵架说不定要挨打,仍然能无动于衷地看下去。

翠喜是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

有了偷娃娃这条罪在前头,姜爱国动起手来再没了任何负担。

“别让人跑了。”

把倒地的坎子交给邻居们后,又大步流星朝冯强盛走去。

这回不是拳头,而是巴掌,冯强盛左右脸各挨了几巴掌,好不容易趔趄着想要还手,整个人猛地又往前扑去。

着急之下忘记满地的肥皂水,最后报应全回到了他身上。

“让开让开。”姜半吼。

冯强盛这一摔,就在姜向北旁边,搞不好再往前点就要撞到其他人。

姜半带头,众人纷纷往边上挪了点位置。

“……”

像是四条蠕动着身躯的蚯蚓,努力往边上让出了位置。

姜向北找到个舒服位置,噗一下吐出山楂核,嘴巴里酸酸甜甜,心里不知怎么竟然升起种莫名其妙的惬意。

耳边,接着又传来姜向南的提醒。

“躺好,公安来了!”

话音刚落,在曹龙带领下,一群公安冲进院子,裴建赫然走在在队伍最后。

“……”

“我的腰断了,公安同志,救命啊……”

“公安叔叔,有人打我。”

“吴婆子把我推井里了。”

公安们一到,就轮到了姜向北他们的告状时间,邻里们七嘴八舌地帮腔,纷纷把罪魁祸首指向冯强盛和吴婆子。

了解完事情始末后,为首的队长沉下脸开口。

“事件恶劣,来个同志把受伤群众送去医院,剩余的把这几个犯罪分子带回公安局。”

因涉及到片区饮水安全和拐卖人口,坎子和冯强盛被当场铐上手铐。

吴婆子涉嫌故意伤人,沈琴属于从犯,一起带回公安局调查。

冯钢这回没能再次完美隐身,作为嫌疑人一并带回了公安局。

还有翠喜和姜爱国等十几个作为主要证人,同样需要去公安局协助调查。

一圈下来,二号院的人基本走完,就剩下几个躺在地上的等着被送去医院检查。

裴建自告奋勇,成为送几人去医院检查的公安同志。

***

洛川市,东城区人民医院。

大夫给几人检查完身体,给其中伤得“最重”的姜向北手臂和肚皮消毒。

至于曹彩凤和姜半他们,再晚点送来估摸着小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两天别沾水,不用回来换药。”

大夫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不用回来,就算戴着口罩姜向北也能看到她狠狠撇了下嘴。

谁家一点小擦小碰就往医院跑,那医生就光给人抹紫药水算了。

“一会儿收费单子记得收好,到时候全部算在民事赔偿里。”裴建说。

司文兰点头,叮嘱姜向北去走廊先坐一会儿,自己去收费处缴钱。

进医院就给腰上贴了张膏药,姜半早早“治疗”完成,这会儿生龙活虎地东摸西摸。

他活了几十年,今天还是第一次进医院。

听裴建提起赔偿,双眸顿时一亮。

“什么是民事赔偿?”

“就是除了判刑,你们还可以向冯家提起赔偿,赔偿可以是钱也可是相同价值的物品,这就看冯家赔偿能力如何来决定。”

“他们家我还不知道?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那几间屋子,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姜半不看好那什么民事赔偿,就连自家交的医药费都不晓得能不能要回来。

“那……”裴建环顾了一圈就他们几人在的输液室:“叔不妨试试提出协商减刑,就用三水胡同那几间屋子作为条件。”

姜半刷地回头。

裴建和姜家除了王雨的事之外平时根本没多少来往。

作为办案公安竟然给一方出主意,原则上已经违反了公安守则。

关键是两家人关系并没好到能让他冒险提点的程度。

“我哥哪是帮你们,他是帮王雨姐呢!”

“……”

裴玄那句自以为声音很小的嘟囔,顷刻间就倒出了裴建不求回报上赶着来帮忙的原因。

“臭小子!”

一时间,裴建竟然忘记亲弟弟也跟着来了医院。

听到他揭自己老底,面上又红又青,目光不好意思地到处乱瞟。

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姜半上下打量裴建:“你跟王雨处上对象了?”

轻轻一个点头就代表了所有。

“你小子动作还挺快。”姜半笑,也不打算现在就用上未来岳父的派头,重重拍了下裴建肩膀:“要是王雨跟你处对象,那叔没什么好反对的。”

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裴建什么德行大家有目共睹,王雨以后嫁进裴家是好事。

“我会对王雨同志好的。”裴建赶紧承诺。

“你们都处对象了还同志同志的,是不是以后结婚还打算称呼我岳父同志。”姜半笑眯眯地打趣起来。

“还……还不习惯。”裴建难为情地撇开脸。

姜向北受不了输液室里的针水味,等紫药水一干就先跑了出去。

几个伙伴也顺势跟着离开,把屋子留给明显还有话要说的两人。

“以后你们两个就是亲家了吧?”

走廊上两条长凳,姜向北坐在最左边,裴玄自然坐到最右边,生疏得好像不认识一般。

夏彩霞走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又看看忽然道。

姜向北心不在焉地点头,靠在墙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

在想已经烤窑烧了好几个小时,也因安静下来开始刺挠的后背和脸。

“亲家是大人们论的,我和姜向北以后就是哥们儿!”裴玄回。

“是哥们。”

姜向北随意的应和道,目光很快被走廊尽头正在说话的几个人所吸引。

左边是老妈司文兰,右边一男一女中姜向北认出女同志是前几天来家的张美雪。

三人说了几句后各自离开。

司文兰向姜向北走来中途又停下步子看了眼那走远的两人背影。

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

烈阳似火,大地和蒸笼一样,每个缝隙中都好似弥漫着热气。

就是静静坐在树下,汗水仍旧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更何况一直围绕在烤窑周边忙碌的姜向北。

汗衫全部打湿贴在身上,汗珠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从发丝间流下下巴。

姜半刚走到厨房后门,瞬间被迎面来的热浪打得连退几步。

“向北,你要的牛奶我买着了。”

姜半把几个汽水瓶装好的牛奶递给姜向北,然后忙不迭就退到了屋子外边。

“叔,咋样?”

他一出来,裴玄就赶忙跑过来问。

“不知道。”

人都没进走过门槛,哪知道那个大烤炉里烤的第一锅面包究竟成没成。

而此刻姜向北正被巨大的成就感所包围。

百次实验,几十次失败。

她终于成功驯服烤窑,做出了第一个满意的面包。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因为颈椎病更新字数少了点,明后天尽量补更!感谢在2024-07-10 20:07:21~2024-07-11 19:4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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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卖面包吧(三更合一)◎

烤窑口还没打开,姜向北只通过随之飘出来的香味就判断出这锅面包绝对能成功。

相同的时间,减小火力,空气中终于没再夹杂着糊味。

姜向北打开烤窑门,瞬间因扑面而来的热浪呼吸一滞,脸热辣辣地开始疼痛,刺痛感都有些熟悉了!

不过,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止她看向烤窑中间那盘子表皮微黄的面包。

“成功了!”

用火钳夹着铁盘边缘拖到窑口,最终确认这锅无黄油的面包相当成功。

用指头轻轻一按,表皮上的坑缓缓回弹,松软度相当足。

前世在烘焙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习惯了各种精确到克的配方,从来没试过全部依靠直觉。

穿过来后一直以为信手拈来的手艺,没想到还是得从头摸索起。

高兴完,姜向北赶忙用竹夹子把面包都夹到筲箕里晾凉。

提着牛奶走进厨房,把牛奶倒入小锅子里煮沸,立马开始准备第三轮的准备工作。

“向北?”

一听到脚步声,姜向南连忙从板凳上跳起来,扒着门框往里探头。

平时虽然老说妹妹调皮,可等认真起来做一件事,又觉得有些扭捏。

姜向北脸上绽开的笑容太过明媚,配合着满脸汗水,仿佛一朵烈阳下开得正艳的花朵。

“成了。”姜向北说。

“成了!”姜向南立刻转头向身后的家人传达好消息。

姜爱国和平子爷爷放下烟杆子,几乎同时呼出口气来。

自从开始烤那劳什子面包,姜向北就像是着了迷,每天天不亮就进厨房,到天黑看不见才肯出来。

每次失败,每次遗憾,都让两位老爷子揪心不已。

姜半拍着胸口,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总算成功了!

洛川市内就两家牛场,姜半说好要给家人做后勤,买东西当然是他的活儿。

这些天下班要么就跑黑市,要么牛场,死皮赖脸地非要厂长卖点牛奶,蹲得身上都带了牛屎味。

高兴完立刻就跑进屋里跟司文兰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嗯!”司文兰手下没停,低头继续默写着今天的学习内容,唇角却在姜半转身后渐渐往上翘了起来。

“快拿出来给我们尝尝。”

裴玄拍着大手,把夏彩霞的话抢先说了。

“哥,你拿出去让爷和平子爷爷尝一尝。”

姜向北自然是没空亲自端上面包给大家品尝,跟姜向南说了声就又回到烤炉前。

趁烤窑温度还没下降前,第二盘面包正好进行烤制。

“别忘记喝水。”

把凉白开特意放到案板边上,端起筲箕的同时姜向南又忍不住吩咐起来。

“知道了,一会就喝。”

回答和前几天听到的一模一样。

姜向南端着面包走出厨房,裴玄和夏彩霞同时围过来。

“这是什么面包?”

每个就小孩儿手那么大点,中间圆滚两头尖尖,表皮还有一丝一丝的纹路。

“忘记了问。”姜向南又连忙转回去朝厨房高声问道:“妹,这叫什么面包?”

“牛角包。”姜向北回。

“牛……”

“都听到了,谁还要你重复!”

裴玄比姜向南小了半岁,平时看在年纪上都会叫一声向南哥,可自从经常往姜家跑之后称呼逐渐变成了——姜向南——向南。

不等姜向南继续说,打断他的话后就非常自来熟地伸手进筲箕里拿面包。

“没你的份儿!”

“向北能成功,其中也有我不少功劳吧。”裴玄不服。

“向北说了先给爷爷和爸妈,然后是我和彩霞她们,就没提起你。”

刚才兄妹俩对话蹲门口的裴玄可听得清清楚楚。

听姜向南睁眼说瞎话,憋了许久的劲儿立马转换成大嗓门,冲进厨房就找姜向北评理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姜向南就把面包端到两位爷爷面前。

“爷,向北说第一个面包要让你和平子爷爷尝。”

“真的是牛角面包。”平子爷爷笑呵呵地点头,目光只是在面包上扫过,立刻又满意地加上了句:“而且是做得非常成功。”

“和你在国外吃的那劳什子面包一样?”姜爱国忙问。

“要说一样肯定不一样……我觉得我们应该会更喜欢这个面包。”

国外的牛角面包要放黄油,气味上奶香味更加浓郁。

姜向北的这款面包是用大豆油,香味清淡些,但面揉得好,蓬松度更胜一筹。

而且姜向北特意把牛奶煮沸晾凉之后才加入面团里,多的这道工序能很大程度上减少大家肠胃不适。

平子爷爷留学那会儿喝牛奶拉肚子,适应了大半年才逐渐好转。

“那我家向北做的到底算不算好?”姜爱国没听懂,干脆问明白了。

“姜半说得对,向北是个天才。”

那些烘焙书就算详细写了配方克数,可平子爷爷自己实验过,成功几率微乎其微。

因为……缺少工具。

外国人把烘焙做成精细东西,姜向北又把面包还原成了手感。

这不就相当于做菜时大厨们老说的盐巴少许,酱油适量。

千滋百味不正是因各种细微差距而来的?

闻不到的奶香味在咬下后争先恐后地钻进鼻孔,柔韧绵密,甜度适宜,回香更是浓郁。

“好吃!”

光靠眼睛分辨不出好赖来,可嘴巴味觉不会骗人。

姜爱国不爱吃甜食,这个牛角包却能两口一个,吃了个就让姜向南端进去给司文兰尝尝。

“我姑娘真的是天才!”姜半感慨,用手小条小条地撕着慢慢品尝:“食品经营部里的果子面包都没这个好吃。”

“那以后让你去买牛奶还去不去了!”姜爱国笑。

“去!怎么不去。”姜半挺胸抬头,满脸骄傲:“我姑娘以后肯定能赚大钱给她爸买辆小汽车,到时候我能一车拉几百瓶牛奶。”

一语成谶!

“天天光知道做梦,有那闲工夫,还不快去给你闺女多买点面粉。”

第一盘既已经成功,姜爱国相信今天姜家这面包香味得飘整天。

“……”

爷爷还真了解孙女性格。

第一次成功后,姜向北就跟打通了“奇经八脉”。

一直不停忙活到家里要煮晚饭,这才熄了火。

不仅姜半想着第二天得去买面粉,姜爱国晚上睡觉前都筹划着早上趁凉快些去周边农村多买点柴火和自烧煤炭。

***

三水胡同,十七号院。

日头西坠,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热气似乎也被挡到云层背后,风里的空气终于带上了丝凉。

休息在家,大家早早吃完晚饭,在院里聊了好半晌的天。

自从院里各家商量把菜园子刨了恢复成地砖,院里清爽,大人孩子们也都愿意在外乘凉。

就是凑到一起,自然就会聊起东家长西家短。

不说别人,那就只能说自己。

张贵英先问邻居冯强盛一家的事,想着那家人是冯家远亲,好歹能知道些后续。

可人家巴不得能不沾就不沾,三两句就把话头转到了裴家身上。

“你家裴建今年应该能办酒了吧?”

“那得看裴建和人家女同志咋想,咱们当父母的不能没事老盯着催。”崔秀娥笑。

“那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可跟咱们那时候不同,讲究自由恋爱自由结婚。”

张贵英叹,既是叹崔秀娥,也是叹自己的不容易。

她大儿子今年二十六,比裴建还整整大了几岁,别说结婚,就是对象都不想找。

“说起来,婚事你们是不是要跟姜叔他们家商量啊!”

卷发中年妇女姓柳,胡同里的人都叫她柳五姐,跟沈琴他们家属于八竿子勉强能打得着的远房亲戚。

不过这人除了有点喜欢打听别人家八卦,在胡同里人缘倒是不错。

崔秀娥笑:“这我上哪知道,我家裴建什么都没说。”

“说起姜家,你们家裴玄最近是不是老往姜家跑?”

喜欢打听,那就意味着胡同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了解,就是小孩子谁跟谁关系好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我听姜半瓶说,他二姑娘最近在捣鼓什么面包还是饼,反正忙活着呢!”张贵英多少也听到了点消息。

“孩子小打小闹,做正经事比天天瞎跑强。”

崔秀娥晓得柳五姐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调侃裴玄往跑人家是有目的,所以干脆不接茬,只是模棱两可地说在做正经事。

至于什么正经事,崔秀娥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啥正经事?”柳五姐不放弃地追问。

“面包啊!”

兴冲冲走进院里的裴玄高声替老妈回了别人打探。

裴建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提了公文包跟在身后,嘴里特别忙碌地嚼啊嚼。

再看裴玄,捧着个小筲箕,眉开眼笑地不知道高兴些什么。

“你们兄弟俩咋一起回来了,吃饭了吗?”崔秀娥放下鞋底,打算起来去给两人热饭。

裴建嘴巴没有空闲,用点头代替。

“吃了,今晚在姜向北家吃的面片汤。”裴玄说。

“你端的什么?”

“面包,向北让我端回来给你们尝尝。”

出钱又出力地跑了十来天腿,今天这筲箕面包就是姜向北给的回报。

“妈,向北做的面包真不错。”

刚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的裴建立刻帮弟弟证明,说着把帽子往腋下一夹,又准备伸手去拿。

“你不是吃过饭吗。”

“又饿了不行啊!”

晚饭明明在单位吃了,刚那一个酸酸甜甜的面包吃下又感觉肚里空空。

目光在筲箕里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个皮上点缀着红果子的面包。

“哥,那是我准备明天的早点。”裴玄抬手去抢,裴建侧身麻溜躲开:“小气。”

兄弟俩打打闹闹,长辈们就当看个热闹。

“那么好吃怎么就不想着给爸妈也来个?”裴军笑呵呵地也跟着插话进来凑热闹。

“你那份被哥吃了。”裴玄护紧筲箕,赶忙小跑着离开。

要不是看在帮忙不少的份上,姜向北才舍不得给他带几个回家。

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是明天要大赚一笔的本钱。

“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稀罕东西?”

起先裴军只是逗兄弟俩,瞧裴玄紧张兮兮的样,还真有点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面包他就吃过一种,面包里夹的白色玩意儿齁甜还黏上牙膛,吃完老觉得有股怪味。

在那之后再也没花过冤枉钱买什么面包。

裴玄抱着筲箕跑回自家门前,不管老爸说什么,先到崔秀娥面前:“妈,你吃哪种?”

崔秀娥往里一瞧,顿时乐了。

二儿子刚才就是逗大儿子玩,这筲箕里少说还有四五个,足够家里每人再吃一个。

面包有种特殊的香气在刚从烤箱里拿出来时特别浓郁。

而这几个面包最边上圆溜溜的金黄面包冒着热气,其中还隐隐夹杂着点果子的酸甜味。

“给你张婶子和柳婶子都分点尝尝。”

崔秀娥刚想伸手去拿那个,话音还没落,裴玄就往旁让了下,笑道:“那我给婶子们分。”

“那……你分。”崔秀娥笑。

那个热面包肯定是里面最好吃的,家里臭小子舍不得呢!

裴玄把筲箕交给崔秀娥,果然从中拿了底下两头尖尖的面包分成两半。

好东西,每个人尝尝鲜也就足够。

可就是这么个空挡,裴军忽然走了出来,径直就拿起那个热乎面包一分为二。

随着松软的面包掰开,粘稠的红色果酱流出,酸甜直冲鼻腔。

裴军没想到里面跟包子似的还有馅,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接。

“别浪费了。”

眼看馅还在流,崔秀娥忙不迭拿起面包就往嘴里送。

外皮酥脆,内里松软。

一口下去又香又甜,随着牙齿咀嚼酸甜占据整个口腔,不时还能吃到软糯的果子。

裴军一个不爱吃甜食的大男人都觉得好吃。

三两口就把一半吃完,低头在筲箕里找还有没有相同的面包。

等裴玄回来,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点点灯笼果酱的气味。

裴玄:“……”

等了一下午,最期待的面包他竟然连口皮都没吃到。

“你说,姜半瓶咋生出个这么能干的姑娘!”

别是说做面包的手艺,现在就是国营饭店大厨那都得收徒弟才能学到拿手菜。

可人家小姑娘就用一双眼睛瞧完就琢磨出来了。

不仅能琢磨出一样的,还能创新更上一层楼。

有这手艺,以后还愁啥工作,就等着国营大酒店来特招吧!

裴军想得远,崔秀娥没那么多想法,小心翼翼地把滴落在手背上的果酱舔干净了之后才问裴玄:“这就是你说的正经事?”

裴玄点头。

“妈赞助你三十块钱,你跟向北他们一起好好干。”

“……”

裴玄吞了口口水,有些不敢相信地又问了遍:“多少?”

“三十。”崔秀娥小声再说了遍。

“好好干,别辜负咱妈对你的期望。”

经过的裴建伸手拍了拍裴玄肩膀,然后放下手的空档直接拿了筲箕就走。

裴玄:“……”

“再给我吃个。”裴军跟着进了屋。

要换做以往,父母肯拿三毛钱给他就已经是天大恩赐。

这回出手就是三十,爸还没阻止……看来是真的喜欢面包!

裴玄笑:“那你现在就拿钱给我,一会儿我跟姜向北说去。”

双手伸出,嬉皮笑脸地开始要钱。

他才不会告诉老妈,其实前几天就已经入了股,就等着明天卖完面包分钱。

面包还没买……就先赚了三十块。

跟着姜向北干果然对了!

***

洛川市,王家桥。

几个月不来王家桥,姜向北发现这里完全大变样了。

原本躲在院里的各种小买卖竟然开始在家门口摆起小摊,不像年初那会儿来买东西还得对暗号。

“那不是鱼老板?”

几人刚到王家桥口,鱼店老板的摊子就摆在了第一个。

不过卖的不是鱼,而是各种搪瓷盆和痰盂。

贾老板一眼就认出了几人,很是热情地邀请他们坐下来喝点水歇歇脚。

姜向北好奇问起老板转行原因。

一问才得知,都是那场水灾闹的,别说是贩鱼,就是现在自己想买条鱼吃都困难。

大雨冲跨无数鱼塘,鱼早顺着雨水冲到了下游江河里。

“要想吃鱼,那得等下半年啰!”

贾老板说完,耸动着鼻子很奇怪地四处嗅,最终把目标确定到几人提着的蓝子上。

“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卖?”

姜向南兄妹别看年纪不大点,能吃苦点子又多,前几天他还想怎么没见两人来王家桥赚钱。

“面包。”姜向北揭开蓝子的布:“自己弄的,味道不比经营部差。”

“可真是稀罕货。”

整个王家桥,偷卖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面包这种吃食。

一是舍不得面粉和白糖,光看外观是绝看不出那白糖跟不要钱一样大勺大勺的放。

最重要的是没人有那手艺,连偷学都找不到地方。

“咋卖的?”

食品经营部的面包放玻璃柜台里,能看不能碰,更不能闻。

可姜向北篮子里的面包香直往鼻子里钻,不自觉地想到家里两个正是贪吃的娃娃。

“贾老板看看,喜欢哪种?”姜向南带头走上来,同时掀开了另外一个了篮子上的布。

五个篮子,五种面包。

有两头尖尖表皮金黄,也有皮子上就能瞧见果子,还有跟朵花儿一样上面洒了好些白芝麻。

没一个见过,更没一个吃过。

“这种叫啥?”

“蜂蜜脆皮面包。”

脆皮面包外形确实最吸引人,烤得金黄酥脆,而且还油亮油亮的。

“咋卖?”

姜向北动了动嘴,刚想报上几人在家里商量的价格,姜向南忽然向前一步挡到了面前:“我每样都送个给贾哥尝尝,以后多帮我宣传宣传就成。”

“还有这大好事?”贾老板笑。

都是做生意的人,姜向南什么意思他也懂,当即就笑着先点头,手又摆了摆。

“我这个当叔的哪能占你们几个娃娃便宜,要是好吃叔一定帮你们宣传。”

前些年卖鱼赚了不少钱,贾老板真不在乎那三瓜两枣。

“蜂蜜脆皮面包咋卖?”

“两毛钱一个。”姜向南心思非转,立刻转变思路:“叔可以卖三毛都成。”

姜向北立刻凑了上去:“叔你先尝一个,好赖吃完再说。”

“那先给叔来上一个。”

贾老板在王家桥倒卖东西得有七八年了,当年打击投机倒把那么厉害都能安然无恙。

这样一号人物人缘必定不会差,只要真心帮上把,生意自然而然就打开了。

面包送上,顺道把称呼从老板过渡到了叔。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先让裴玄和夏彩霞跟着咕咚咕咚地咽起了口水。

脆皮面包是今天早上姜向北刚烤,几人都没好意思先尝。

贾叔两口就吞下了一个,嘴巴不停咀嚼中就跟姜向北比划了个一的手势。

意思是再来一个。

脆,甜,香。

吃了一个就立即想吃下一个……就是个头太小!

姜向北连递去三个,贾叔咽下去最后嘬了下手指才算终于结束。

“别的叔不敢肯定,但你这什么脆皮面包肯定有人买。”

一口气吃得太急,吃完才感觉到喉咙里黏糊糊的,贾叔端起茶杯灌下大半杯茶水才开口。

除了味道好之外,面包油汪汪的还能顶饱。

“你们上哪进的面包?这手艺真不赖。”

“都是我妹瞎捉摸的。”姜向南笑。

贾叔没把姜向南的话当真,心里笑姜向南还挺精明,晓得保护好最重要的一环。

“你这些面包每样都给叔来两个,晚上带回家给娃吃。”

一直在旁异常安静的裴玄忽然伸手扯了下姜向北小辫子。

“姜向北,我有话跟你说。”

“哥,你帮叔叔装面包。”

两人在边上嘀嘀咕咕了几句,姜向北回到小摊面前就问贾叔借刀。

“我这就有把防身的匕首,你看能用不。”

用报纸做了个剑鞘的小匕首,切面包绰绰有余,姜向北接过来各拿了个面包三下五除二切成小块。

“叔,这些面包块留你摊子上。”

“给人尝?”贾叔很快明白过来,不由又对姜向北这小姑娘高看一眼:“你这主意不错,先给个甜头!”

“都是裴玄想的。”姜向北老实说。

裴玄脑子转得快,通过刚才贾叔反应,立刻就联想到了先尝后买这个点子。

要不说聪明人脑子好使呢!

贾叔是真没想赚几个孩子的辛苦钱,最后不仅答应了帮推销面包,还提出每周一二早上可以将摊子借给几人摆,那就相当于有了固定摊子。

几人连忙感谢,这么一弄哪再好收面包钱,最后推让几轮后以贾叔被人叫走作为结束。

“你们瞧这摆摊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越往里走人就越多了起来,明目张胆卖东西的人多,这来买的人也多。

“我们最近是不是没听广播?”

姜向北估摸着应该是广播里播报了些什么内容他们没听着。

“找个熟人问问情况,要是真没人管,那咱们也摆。”姜向南决定。

临行前,几人还在家里演练过怎么分辨路人,然后如何鬼鬼祟祟地上去推销面包。

刚才光顾着卖面包,五个脑袋都忘记了问问贾叔怎么回事。

姜向北环顾四周,还真在街上看到了熟人。

王家桥里姜向北去最多的地方就是张武家,面粉票糖票都快给人换完了。

“张武哥蹲那干什么呢?”

平时都是大家主动上门找人换票,何曾看到张武亲自来兜售。

满脸郁闷的张武就蹲在人家门口,要是瞧见谁要买东西,立刻就上去问人要不要票。

“张武哥?”

姜向北快步转过人堆,对方一瞧见她,那眼睛立刻就一亮。

“小姜同志,今天还是要白糖票?”

姜向北摇头,张武立刻就叹了声气,懒洋洋坐回门槛。

“怎么大家都不躲了?”

“还躲什么躲,上面消息都出来了!这些摊子以后天天都有,啥时候来都成。”

姜向北惊。

随即颤栗从脚底升起,逐渐笼罩住了全身。

每每思考产生计划,姜向北都是以前世经验来作为基准。

可她却忽略了最为重要的一点,明明也是她知道的一点。

这是一本书……

这是一本言情小说啊!所有事件并不能跟前世做为对比。

书里改革开放是一九七六年正式开始,整整比前世她那个世界早了两年多。

也就是说今年底国家将正式宣布实行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政策。

姜向北忍不住龇了龇牙,抬起手给了自己脑袋两掌。

老天爷就算给自己金手指……估摸着她也用不到正途上。

姜向北再次清晰认知到自己的智商有限!

“哥。”姜向北掀开蓝子上的布:“咱们也摆摊卖,吆喝起来。”

张武的郁闷姜向北现在完全能理解。

大家交易方式活泛了,那直接用钱就可以买到东西,谁还来没事给中间人送上笔手续费。

像是工业票那些值钱票更没人再换,砸手里的可能性相当之高。

姜向南篮子交给姜向北,走到张武身边坐下,看样子打算还有问题想多问问。

“向北,没人会举报咱们?”夏彩霞表示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不懂就听姜向北的就是,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裴玄说。

其实……他也没听懂什么消息。

反正琢磨出来的答大体意思是没人管,想怎么吆喝怎么吆喝。

“咱们就听向北的。”曹彩凤拉了拉立马要针锋相对的夏彩霞,小声劝道。

经历过水井事件后,姜向北和裴玄关系变好,倒是和夏彩霞互相看不顺眼了起来。

“别吵!”姜向北抬手:“咱们就在那摆。”

姜向北指的位置正好在一“大户人家”门边。

以前也不知是哪位高官的宅邸,门都比别人家高了几阶。

石狮子两边多出个小台子,蓝子放前边,几人还能顺便坐到后边青条石上。

东西一放下,姜向北看了眼夏彩霞。

“买面包啰!洛川市独一家的新品种面包,保准你在食品经营部都找不着……”

“好吃的面包。”曹彩凤小声地帮着吆喝。

就是声音小的就几人能听见,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跟蚊子叫差不多。

“怎么出了三水胡同倒还腼腆起来。”姜向北笑。

夏彩霞吆喝,姜向北就夹了几个面包到纸上,还特意将灯笼果面包分成两半。

冷了的果酱不会流得到处都是,气味上却不会打半点折扣,一分开那股子酸甜就涌了出来。

外形奇特,气味香甜,又跟经营部里的稀罕货同个名字。

夏彩霞就吆喝了几嗓子,看热闹的就很快围拢到了台子前。

“小同志,你们卖得这是啥?”

“好香!难道商店里卖的面包就是这个味道?”

“里面还有馅,这不跟包子一样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不过大多是看得多问价格的少。

那金灿灿的面包瞧着比商店里还要好看,价格不用问就知道不便宜。

“大家伙别担心,到底是什么味尝尝就知道了。”

姜向南突然从身后伸出只手来,刀柄的位置冲着姜向北。

“我们切点给大家尝尝,觉得不错的再买!”

姜向北接话,转手又把刀递给了裴玄。

她充当起推销角色来,把每一种味道的面包都大概介绍了下。

不过……显然没几个人能记住名字。

“还能尝,这可真够新鲜的。”

“还真是头回,要是成衣经营部的衣裳也能试就好了。”

“老三老三,快来!这里有好吃的。”

不要钱,免费吃。

哪个字眼不让人撕破喉咙地呼唤亲朋好友,更甚者跑出人堆去亲自找人。

说到底……还是因为穷。

“这么多人,咱们……”眼看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夏彩霞担心这几篮子面包还不够品尝。

姜向北只是侧身压低了声音笑道:“舍不得孩子……”

“套不着狼!”夏彩霞一闭眼一握拳,拿起夹子又从面前的篮子里夹了几个面包出来。

而事实是,现在的人虽然穷,但大多质朴。

大多数人都是拿了一小块尝尝之后就不再伸手要,有那么几个脸皮厚的当即就被姜向南点出。

人群外,两个青年男女神色复杂的打量着看似繁华但在他们眼中很落后的集市。

“姐,咱们要不回去吧?”

男青年白衬衣黑裤子,袖子卷到胳膊上,露出手腕上那块一看就不便宜的机械表。

女青年一袭碎花布拉吉,表情倒是比弟弟要和煦得多。

两人穿着在满地汗衫加短裤的洛川人中实属异类,一路走来不晓得遇上了多少兜售小玩意儿的摊贩。

“姐!”男青年见一声没得到回应,忍不住又拉女青年的袖子嘟囔:“咱们回去吧。”

“再看会儿。”

“有什么好看的,你看这里到处都是鸡屎,到时候再踩一脚回去要挨妈说。”

女青年低头,发现白色皮鞋底真有脏东西,再多的好奇心都瞬间荡然无存。

“那走吧。”

女青年皱眉,忍着恶心忙不迭转身。

刚走几步,这回又轮到了男青年停下步子,双眼四处搜寻着什么。

“看什么呢还不快走!”

“姐,你有没有闻到面包香?”

“你闻错了吧!忘记咱们在商店里买的面包什么味道?”

“是面包香!”男青年很肯定地道,毕竟是闻了好几年的味道,不可能轻易闻错。

随后,在一番搜寻下他终于找到了香味来源。

在一堆人后。

男青年拽着姐姐的手,从侧面好不容易挤进了人堆。

“就是面包。”南青年兴奋地指着篮子里的牛角面包:“你看,就是牛角包。”

姜向北没想到还来了两个识货的年轻同志。

竹夹子夹了面包块递过去:“尝尝,都是昨天晚上和今早现做的。”

虽然是篮子装着,不过看着还挺讲卫生,男青年便没有拒绝,接过面包品尝起来。

口中香甜化开,顷刻间便随着唾液咽下了肚子。

男青年只觉……意犹未尽。

“怎么卖?”

“牛角包一毛钱五一个。”姜向南说。

品尝这么大半天,男青年还是第一个问价的。

牛角包在五种面包中成本最低,而且个头不大,就算一毛五,利润在其中也是最高一种。

“那给我十个。”男青年两根食指交叉,直接摆出了十字。

女青年赶忙拉住弟弟:“你要买?”

“姐,好不容易遇上,一次多买点。”男青年笑。

“女同志也尝尝吧,不好吃可以不买。”姜向北又夹了块酸甜灯笼果面包给女青年。

女同志一般喜欢酸酸甜甜的零嘴儿,面包也应该不会除外。

“……”

“这个也给我装十个。”

面包丁还在嘴里,女青年就开始拿钱,钱包攥在手上的同时又看向了另外几个篮子。

他们姐弟姓贺,从小就跟随父亲在某国大使馆工作,在那吃了七八年面包当早饭。

回来三年,姐弟俩还会时不时想念真正面包的滋味。

到处寻寻觅觅,没想到最后竟然在个小集市上找到了。

裴玄和夏彩霞各自行动,用分别不同的竹夹子把面包夹出来,再放入前身是中药袋的纸袋子里。

贺兰很满意他们的讲卫生。

一路走来看到不少直接上手抓凉面,转过来在围裙上擦擦又找补零钱的人。

“姐,再买点这个面包吧,这个好吃。”

刚尝了点的贺山又被脆皮面包迷住,兴致勃勃地催催姐姐再买点。

两人尝了三种就买了三十个面包。

牛角面包一毛五,脆皮面包两毛五,灯笼果面包两毛五。

贺兰直接递上一张大团结,不等找零,立刻又豪爽地买了剩下两种。

总之,最后把十元钱都用完才满意离开。

姜向北看他们买得多又没讲价,直接腾空了个篮子。

此举更是让贺兰高兴,走之前特意跟犹豫的人推销起来。

“我跟大家说,这位女同志做的面包比我们在外国吃到的都好吃。”

要说真比国外的面包好吃姜向北觉得不至于。

毕竟她这什么都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姐弟纯粹是好久没吃到罢了!

姜向北很清楚,所以并没有顺着贺兰的夸奖接话下去,而是笑着谦虚起来。

“真的很好吃!”

一个牛角包,贺山就用了一口,吃下后很是赞同的跟着夸奖道。

姜向北的面包少了些甜腻,更多了些清爽。

非常符合他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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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命运各不相同◎

有了洋气姐弟推销,心思早已浮动的围观者立刻下了决定。

他们不能像姐弟那样一出手就是张大团结,买上一两个给娃尝尝倒也舍得。

很快,剩下三个篮子面包见底,压碎的姜向南最后便宜卖给了几个穿着朴素的老大娘。

“回家!”

第一次卖东西最后以全部卖完作为结束,姜向北相当满足地挥舞手臂。

离开前,姜向南贴心地跟今天没有买的群众说了说下次摆摊时间。

“我们后天再来,想买面包的到时候早点来。”

而且刚才姜向北说下回不仅带面包来卖,还会做些中式糕点,适合家里牙口不好的老人。

政策放开,出师大捷,满载而归。

好事一件一件地接踵而来,姜向北五人斗志满满地往家里赶。

三水胡同,二号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曹家在和没在差不多的齐桃花母女,大人们都没在。

“现在就分钱还是继续?”

钱保管在姜向北挎包里,瞧着鼓鼓囊囊一大包,用手轻轻一拍还能听到嘭的空响。

“那些后头再说,先看看今天究竟卖了多少。”

裴玄有崔秀娥昨天给的三十块在身,对今天分不分钱没多少意见。

“先看。”夏彩霞也说。

几人进了兄妹俩的屋子,女生坐在凳子上,男生就站身后瞧着。

姜向北把包里的钱一股脑倒出来,除了张大团结外全是毛票分票。

三人先把皱巴巴的散钱整理好,一分归一分,一毛归一毛。

过程虽然繁琐,但结果绝对相当令人快乐。

整理好,算账的工作轮到姜向南出马。

“今天总共卖了二十五元两毛五分,刨除成本七元,剩余十八元两毛五分就是咱们挣的!”

“……”

当数额出来时,五个人集体沉默,包括自己算出来的姜向南。

为什么……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卖面包竟然这么挣钱!

想到去年寒假几人推车几十里地,走得满身鱼腥味,除去本钱一天下来也就赚了八块多。

十八元两毛五分,两天就就相当于姜半一个多月的工资。

各自感叹完,四人视线齐刷地看向又在乐呵呵数钱的姜向北。

“我提议,钱姜向北先分三分之一,剩下咱们五个再平分。”裴玄举手。

其他几人默默举手……全部通过!

贩鱼每个人都要出力,不管力气大小总之努力了,均分也是应该.

可面包不一样,要是没有姜向北……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样!”对于怎么分钱姜向北没意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后问:“你们要继续还是现在就分钱?”

“当然是继续。”

只要姜向北肯继续,上刀山下火海夏彩霞都要跟着。

姜向南都没表态,兄妹俩自然是共同进退。

“继续,不过我提议先分钱拿回去跟家里人交代,等明天一早咱们再把钱又交给姜向北”裴玄举手。

交代是假,显摆是真。

只有曹彩凤支支吾吾地移开眼神,食指在桌上扣来扣去,等了半晌都没见表态。

“你不想干了?”夏彩霞诧异。

“不是。”曹彩凤猛然抬头看向窗外,方向正是自家屋子,说着赶忙竖起食指示意大家小声:“别让我姐听见了。”

“又是你姐?”姜向北皱眉。

“我姐也想跟咱们一起卖面包,我不同意,挨我妈说了。”

“……”

“让你妈亲自来跟我说试试!”姜向北冷哼道。

开始以为曹彩英就是泪水多了点,性格别扭了些……

跟曹彩凤关系越好,所了解的曹彩英跟楚楚可怜四个字就越是不搭边。

一双无辜眼眸下,不晓得心里在怎么算计人呢!

同住一个院里,忙活烤面包准备做买卖根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要想做生意,那必须得有先期投入,当时说好了每人先凑三块钱当本钱。

姜向南兄妹和裴玄自己兜里就有钱,能说拿就拿。

刘春芳早早知道几个娃娃打算,不等次夏彩霞回家要钱,就拿十块钱直接送到了姜家。

就身无分文的曹彩凤跟齐桃花要钱被曹彩英夹枪带棍地讽刺了一番。

要不是姜向北就蹲在她家窗户底下等曹彩凤,都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从两个一张嘴就泪眼盈盈的人嘴里说出来。

齐桃花不管事,但……管钱。

曹彩英命运悲惨,但巴不得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过苦日子。

听曹彩凤想拿钱去做什么面包生意,先是话里有刺地担心出门就被公安抓住,接着又是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有伤风化等。

外人听来都会生气的每一句话针对的竟然是亲妹妹。

可曹彩凤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一分钱没要到后转身又去求胡奶奶。

胡奶奶很支持三孙女做买卖,当即就把前段时间卖草墩子才赚的几块钱都拿了出来。

“前几天你姐不是还看不起咱们折腾吗!这才几天就变卦了。”夏彩霞问。

“就昨天晚上,向北不是让我拿几个面包回家吗……”

裴玄带回去的面包让一家人其乐融融,并且换来了三十块。

可曹彩凤带回去的面包只闹了个不愉快。

起因不过是胡奶奶夸奖几声曹彩凤,说面包生意能长久,以后说不定赚的钱比曹建设还要多。

曹建设听完也跟着勉励了几句三姑娘。

就是这几句勉励,让曹彩英又是眼泪汪汪,非要跟着一起,说是要赚钱孝敬父母。

又哭又撒娇地要曹彩凤去跟姜向北说。

“要不是我奶,今天早上跟你们去的人估计就是我姐了!”曹彩凤叹。

曹彩英什么德行,曹家人最清楚,但拿她没办法。

哭哭啼啼后就是胡搅蛮缠,小到一颗野果子大到新衣裳款式,只要是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手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些招数在胡奶奶那起不了一点作用。

胡奶奶反手就把筷子当成武器给了曹彩英嘴几下,拍得大颗大颗的眼泪真疼得掉落下来。

曹彩凤这得以顺利来跟姜向北他们汇合。

“你是担心一会儿回去曹彩英又要兴风作浪?”姜向北问,曹彩凤点头:“她肯定要搜我衣兜,钱还是放你这吧。”

曹彩凤会这么猜,是因为肯定二姐会这么做。

“……”

一阵沉默后,姜向南开始分钱。

每人先退还成本钱一元四毛,总利润十八元。

姜向北先分三分之一共计五元九毛四,剩下的钱再除五,就等于今天每个人所分得的钱。

……每人两元四毛。

夏彩霞“啊”了声,语调往上扬起,明显是怎么才这么点的意思。

“两块四不少了!”裴玄乐呵道:“一个月咱们卖十五回,那咱们每个人至少能赚三四十,要是卖出去更多,咱们还能赚更多。”

两元四毛出来时,猛地还觉着少,可让裴玄这么算了算,大家眼睛都是一亮。

这就是思维模式转变带来的激励。

裴玄很懂得激励人,三两句就让两个彩又重新振作起来。

“向北,我把钱全放你那,我不信我二姐敢来找你要钱!”

曹彩凤把衣兜里的钱全摸出来放到桌上,不仅让姜向北帮忙收着利润,连胡奶奶给的本钱也一并拿了出来。

“要是你姐问,你就说半个月才能回本,她肯定没心思来烦你了。”姜向北眨眼睛,又给了曹彩凤五毛。

投进去三块钱,一天赚五毛,六趟才能回本。

这么算下来,忙活一个月下来可不就是小打小闹,开学前能买件的确良都够呛。

曹彩凤笑着连连点头。

赚的钱宁愿放在朋友身边都不敢拿回家去,曹彩凤想想觉得挺可笑。

不过又一想好歹还有几个朋友能托付,又觉得这日子还挺有盼头。

“那接下来咱们分配下明天要忙活的事……”

麻烦事解决,姜向南作为一伙人中的大哥,又拿出本子开始计算明天需要做的事。

第二天可不是在家休息……

***

海棠路,因整条路都种了海棠树而得名。

路两边全是三层楼高的红砖楼,是刚搬迁到此的市政家属院。

贺兰姐弟的家就在这其中一栋二楼。

屋子三室一厅,客厅雪白的墙壁上挂满照片,其中好些都是在国外任职期间所照。

与朴素的墙面不同,屋里家具清一水白色,冰箱洗衣机应有尽有。

随处可见异域风情的装饰画,就连沙发布都绣了花。

“姐,你说海棠果能不能做这种酸酸甜甜的面包馅?”

姐弟俩走进客厅,透过客厅玻璃窗看到窗外海棠树上点缀着的点点鲜红,贺山不由又舔了舔嘴唇。

这个颜色老让人联想到刚才连吃几个的灯笼果面包。

“这我哪知道,问妈。”贺兰不想回答,换了鞋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拿进厕所刷干净。

“你们姐弟叽叽喳喳说什么呢!”

动静吵醒了正在屋里睡回笼觉的蒋丽,睡眼惺忪地端着杯子来到客厅。

女人穿着紫色丝绸睡裙,卷发披散在肩头,无论走到哪都是非常时髦的打扮。

“妈,快来看!”贺山抢在姐姐前邀功,忙不迭把篮子端到蒋丽面前:“我们买到正宗的面包了。”

“面包?”蒋丽只是随意地看了看,随即收回眼神淡淡道:“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好不好吃另说。”

“保证好吃。”贺山连忙保证。

贺兰高声补充:“十块钱呢!不好吃我们能买?”

嘎吱——

开门声几乎跟贺兰说话的声音同时响起,人还没走进来,贺铭仁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先一步传入了几人耳朵。

“十块钱!”

“……”

“你们知不知道十块钱究竟意味着什么?”

钥匙被重重砸到饭桌上,心口憋闷多时的郁气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别人家用十块钱养活一大家子人,你们倒好,用十块钱买了几个面包!”

“这么糟蹋下去,我一个月工资也不够你们吃喝拉撒。”

“我看你以后结了婚是不是还要这么过日子,还有你……”

贺铭仁气得脖颈青筋暴起,训完贺兰又一转方向手指头差点戳到贺山脸上。

“你在单位受气回家拿孩子撒什么气。”

两个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蒋丽却不怵丈夫,冷着脸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贺铭仁烦闷地叹气。

“……”

“究竟出什么事了?”

望着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丈夫一脸颓丧地跌坐到沙发上,蒋丽心里咯噔一声,晓得肯定出了大事。

“我……完了!”

胸口剧烈起伏,仰起脑袋以我字为开头,最后完了两个字却像是缺了口气。

贺铭仁使劲往沙发后背靠去,捂住额头的手用力得已经发白,整个身体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你完了是什么意思!”蒋丽惊慌起来,连忙跑到丈夫身边追问。

“省政府下发的红头文件刚到市改委会就出现了泄露,现在传得满大街都是,如此重大失误……”

国家关于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重要决定文件内容出现了一部分泄露,使得将要开放的项目提前出现投机取巧行为。

出了问题肯定就有处罚。

不管是不是改委会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反正挨罚的肯定是改委会。

时任改委会办公室副主任的贺铭仁当然也在其中。

当初贺铭仁国外任职期满回到国内,之所以选择改委会就是因为简主任的背景。

在国外七八年,他错过了积累人脉资源的最佳时间。

可没想到,这竟然是断送了从政道路的最失败选择。

背景强硬的一把手不会出事,那他这个二把手呢……

虽然处罚决定还没下来,可贺铭仁相当清楚无论如何都难这逃一劫了。

“什么!”

蒋丽双腿一软,平静表情轰然碎成了渣,趔趄着跌坐到沙发之上。

“完了……完了……”

“你该庆幸只是泄露了一部分,要是机密文件也泄露,我今天根本不可能好好坐在这冲你们发火……”

贺铭仁重重叹息,只能从中找出些宽慰自己的话。

父母仿佛天塌了一样的绝望表情却没能感染到贺兰一二。

她拿着刷子冲出厕所,问得第一句话竟然是:“那我和简利君还怎么办婚礼?”

嘭——

刚才安慰自己的话简直就像是个笑话,贺铭仁抬脚使劲踹向茶几。

随着被推得撞上墙角的闷响,咆哮声响彻整个贺家。

“你老子这一辈子完蛋了!你竟然还想着怎么怎么办婚礼!”

贺铭仁跳起来,猩红的眼睛狠狠盯着面前,手掌高高举起,终于还是咬牙切齿地放了下来。

女儿会长成这样,都是他们夫妻自己溺爱出来的。

现在……再教训又有怎么用。

“别说是婚礼,你就别想跟简立军结婚的事了!”

简立军是简主任独子,两家能成为秦家,那得是建立在身份差不多之上。

可现在他自身难保,简家怎么让贺兰进家门。

“哇——呜呜——”

直到这时贺兰才终于明白天真的塌下来了,也不知是伤心自家还是简立军,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

距离客厅几步之远,再也没有人关心饭桌上篮子里的面包。

***

三水胡同。

洛川的夏天在忙忙碌碌中已不知不觉接近了尾声。

虽说天还是热,但空气里水汽减少,呼吸都要跟着顺畅不少。

自行车停到院门口,裴玄先把后座上挂着的两小桶牛奶提进门口,才把车推进院里。

“姜向北,牛奶来了。”

“你直接提到厨房里去。”姜向北蹲在树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铅笔划着本子上的字。

“还要做多少?”

今天已经是裴玄第三次跑牛场,车轱辘上的牛屎都敷起了一层。

“还有最后两锅脆皮面包就能结束。”

划下最后五十个送王家桥张武的字样,姜向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你弄,我把车推进来给婶子洗洗。”裴玄说。

自行车从司文兰那借来,还车总不好也臭烘烘停院里。

“别洗,这一锅灯笼果面包出来你先给贾叔送去,人家赶下班来拿。”

“成!那我先洗个手。”

裴玄现在对二号院熟悉得再不能熟悉,轻车熟路地去窗台边拿了香皂洗手。

要不是他拿,姜向北都不晓得那里竟然有块香皂。

“那一会你跟贾叔说,明天咱们开学,只有周末才能做面包了。”

为看时间,姜向北把家里钟表摆到自家窗口上,抬头就远远能看到具体时间。

一看距离这锅蜂蜜面包还有十几分钟,干脆又坐了下来。

“前天我和向南去送面包就已经说过了。”

香皂打湿双手,连指甲缝都洗得仔仔细细,冲洗干净又上一遍肥皂。

姜向北百无聊赖地杵着下巴,坐那就看裴玄洗手洗脸。

“贾叔说什么了?”

“叔说要换成他还上什么学,早专注做面包生意了。”

贾叔说到做到,之后还真帮他们推销起面包来。

比起几人在街上吆喝,贾叔非常有针对性的把面包推给了有体面工作的年轻同志。

那些人工作不错,又喜欢追逐潮流。

还有退休干部,有退休工资牙口又不好。

像今天这锅蜂蜜小面包,就是长期跟贾叔有往来的老爷子买去送老同事。

一买就是两百个,虽然姜向北收得批发价两毛,光是这几锅加起来也有四十元。

裴玄说得对……卖得越多利润就越是可观。

“那干脆等张武哥的做出来我一起送去。”裴玄又说。

姜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头指了指厨房案台上的四个篮子。

裴玄摇头:“这面包轻巧是轻巧,就是点儿都不能压,要不就得成死面团子。”

“等我哥回来再送张武哥的,就是贾叔的你都得跑两趟。”

张武如今是张向北面包在王家桥的另一“经销商”,推票时就忙连带着一起卖面包。

“那还是我多跑几趟一起送了吧,向南和夏彩霞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都行。”

姜向北笑。

两人聊天的声音没有刻意避讳着谁,胡奶奶和齐爷爷坐自家门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两位老人家只是笑呵呵地听着。

毕竟这里面也有孙女一份,他们又怎么会嫌事多忙活。

胡奶奶日复一日地还是在那搓麻绳。

“向北,你爷和你爸今天也是去公安局了吧!”

“中午吃完饭去的,建设叔也去了?”姜向北问。

中午裴建亲自来通知姜家去公安局跟吴婆子协商民事赔偿的问题。

刑事部分立案调查完之后,才轮到民事赔偿部分。

姜爱国和姜半作为姜向北监护人代表协商,她和姜向南要忙活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批面包。

司文兰看几人面包生意越来越红火,忙到邻里邻居谁见到都要明里暗里打听这个面包究竟赚了多少钱。

可见能赚钱的风声早已传遍三水胡同。

司文兰担心两个孩子因此而耽搁了学习,上周非常严肃地找兄妹谈话。

最后决定只是周末忙活两天,周一到周五就老老实当学生。

张武就是知道这个情况,特意多订了两天的量。

姜向北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酵面团准备各种材料,早上四点烤制第一盘。

“也不晓得那死老婆子要咋赔我家彩凤?”

“胡奶奶。”姜向北抿了抿唇。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个臭毛病,心里好奇的就一定得问出口,要不晚上睡觉都得在心里回顾一番。

喊了胡奶奶之后,又看看屋里。

“怎么啦?”胡奶奶问。

“彩凤卖面包的钱能让她去买两套衣服不?”姜向北想了个最直接的开头,观察胡奶奶表情,没什么异常之后才继续说:“明天彩凤也要读书,总穿那一件衣服……”

姜向北说的那套衣服是刚住进来时曹家人穿得同色系衬衣加兰裤子。

每天出去卖面包曹彩凤会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挂起来第二天再穿。

洗来洗去裤子很快发白,也说明她其实就那一套能见人的衣服。

“上学是该买两套新衣服,等彩凤回来下午你们就去买。”

钱全在姜向北这放着,胡奶奶那加起来应该不超过八元,确实刚够买两套衣服。

胡奶奶很干脆利落地同意了。

齐爷爷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彩凤自己赚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姜向北诧异挑眉。

齐爷爷话少不当事,看来又是表面印象。

“那下午我就跟彩凤一起去。”

三人这话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至于屋里又传来的啜泣声,全被突然闯进来的一道笑声所盖过。

家门口大步流星走进来个人。

人还未到,熟悉的玫瑰花香皂味先飘到。

“无巧不成书,我今天正打算找向北一起去商店买衣服呢。”

“王雨姐。”

每次见面,王雨的改变都会重新让人眼前一亮。

今天同样是重新刷新印象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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