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只炭炭

雾夜,血月高悬。

空气中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息,此时长街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只有街道两边,干枯的树木枝条如同手臂,歇斯底里地伸向漆黑天空。

风吹过,水洼轻颤出涟漪。

细微的脚步声从梦境般的远方由远及近。

嘀嗒、嘀嗒、嘀嗒。

许是雨水滴落的声音,上半夜下了场大雨,朦胧的雨雾到现在都还没有散去,白雾在血月光下变红,一时间,这条路看起来格外诡异。

东京一家药商家的少爷抱着本书,由仆人打着灯,走在回家的路上。

车在桥那边抛了锚,到家也就几步路而已,他没太在意,现在他心里想的只有回家前父母给他递的那封信。

出差在外的父亲带回消息说,发现了一株特别的石蒜科植物,花瓣是青蓝交加的颜色,就连细长的花蕊也是蓝色,完全符合他想找的‘青色彼岸花’的描述。

听说带回来了,作为研究用。

有着皮肤病只能在夜晚出行,痴迷医药学的小少爷俊国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去。

也许是上天眷顾?

小少爷在心中嗤笑。

眷顾他在遭遇了宇多鸣一那个疯子之后,否极泰来般的得到了这么一个线索吗。要真是上天眷顾,那也挺好笑。

不过他不介意接下来躲在无限城的一个世纪里能有新的研究方向,反正也只是回去拿一株花而已,不会出什么事。而那个疯子现在想必是正享受着杀死了一个上弦月得到的荣誉,正被产屋敷任命为鬼杀队的‘柱’吧。

就是有点可惜。

如果那天能直接杀了宇多鸣一就不用躲起来……

“啧。”

小少爷发出不爽的音调。

杀不了。

被童磨激怒后宇多鸣一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力量上能有一战之力的只有他,而他绝对不可能和那种疯子去一换一。

罢了,人类而已。

寿命短,又蠢又疯,不值得他劳心费神。

他继续往宅子的方向走。

被血色月光笼罩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空气中卷过一阵冷风,将雾吹开些许,迎着风,小少爷喉头肌肉无端吞咽了一下,感到腹部升起一股诡异的饥饿感。

有血腥味。

眉头痉挛抽动,他忽然感觉哪里有一丝不对劲,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不、不可能。

就算是继国缘一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都不会选择冒进,更何况宇多鸣一是个有软肋的人,这一代的产屋敷也很聪明,不可能不邀请这个家伙加入鬼杀队。

那疯子现在绝不可能在这。

嘀嗒、嘀嗒、嘀嗒。

但水滴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药商家的少爷忽然顿在原地,直直地看向前方雾气弥漫的方向,明明夜雾能见度并不高,他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抱着书的手指甲嵌入页本里,不知不觉间,右脚后撤了一步。

前方的仆人一无所知,听见脚步声停了,还以为小少爷贪玩,不免提醒:“俊国少爷,还有两步远就到了,快些走吧,老爷夫人还在家里等着您呢。”

没有得到回应。

仆人疑惑地回头看去,却发现药商家的养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脸颊暴起青筋,瞳孔变成了梅红色,倒数的纹路像猫瞳一样细长狰狞。

“少爷……?”

又一阵风吹来。

狂风卷来一股呛人喉管的铁锈味,好像远处有座屠戮场在疯狂地宰杀猪羊。

血腥味勾出尖牙,利爪撕碎抱着的书籍。

一旁的仆人惊恐地看见原本俊秀敏慧的小少爷突然肌肉重组般膨胀,手臂拉伸、脚腿抻长,几乎在一瞬间就从一个小孩变成了大人模样。

“……怪、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

仆人尖叫着跌坐在地上,求生本能占据上风,摆动着四肢,翻身惊恐地还没爬起来就已经手撑着地面往前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他就撞上了……头?

仆人的眼睛瞬间收缩。

是两颗头。

两颗悬空的头。

因为被人拽着头发提着,所以正好能被连滚带爬逃跑的仆人撞个正着。头颅面色乌青,已经浑浊的瞳孔翻白,两双眼珠凸出来,仿佛正瞪着他。

而更让仆人惊惶的是,那两颗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主家、也就是小少爷的养父母的头!

嘀嗒、嘀嗒。

水滴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终于听清了,那不是雨水。

仆人腿都软了,浑身上下牙齿都在打战,眼睁睁的看见已经开始发白的头颅下,血水沿着整齐的断裂面聚到最低点,蓄在一起,滴落。

是……是血!!

冷酷的死寂中,有轻笑传出。

“你来得有点晚,我没等到你,就干脆出来找了。”

抬头看去,是名穿着灰白色风衣,带着日轮耳坠的黑发赤瞳青年。

他一步步走来,一步一个血脚印,灰白色的风衣衣摆染着浓墨般的暗红。

他向前摆动手臂,随手松开指尖,两颗头颅破开雾气,被惯性丢过来。人头骨碌碌滚落到鬼舞辻无惨脚下,眼珠暴凸,仰面朝天,血口大张,凄惨的死法令人发寒。

青年声音含笑,温柔悦耳。

“这是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鬼舞辻无惨喉头肌肉再次滚动,终于明白了他之前闻到的血腥味是从何而来。

这个人类,在杀人!

可宇多鸣一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鬼杀队吗?

产屋敷没有邀请他加入?

还是说——鬼杀队允许这个疯子出来杀人放火?!

鬼舞辻无惨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动。

“你杀他们干什么?这可不是我的父母,你杀了他们对我完全没有影响。”

宇多鸣一看着他,血色眼瞳蓦地弯下。

他笑着回答鬼舞辻无惨:“什么意思你不是很清楚吗?药商家的养子小少爷?”

“——”

鬼舞辻无惨兀地明白了。

一样的陷阱,一样的见面,一样杀死名流断绝这条可以获取信息的人脉……

宇多鸣一这次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鬼舞辻无惨僵硬地哽住脖子,试图寻找对方的空隙,……青色彼岸花近在眼前,绕开这个瘟神就有机会!

无人回话,雾夜的长街死寂一空。

七颗心脏的跳动声如同擂鼓轰鸣,鬼舞辻无惨一个箭步窜出去,高速破空在寂静的夜里暴开音爆,给浓雾气流破开一瞬的真空。

但兀地一下,鬼舞辻无惨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在他背后,仿佛亲昵地贴在他耳后根在问他:

“你要去哪?”

“……”

鬼舞辻无惨咬咬牙,一个加速甩开了宇多鸣一。

但那个疯子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追上来,放任鬼舞辻无惨跑到了宅邸前。

可临到门口,他视野中的画面充红,更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未干涸的血蜿蜒地顺着石砖路的缝隙从台阶上流下来,染红了他脚下的路。

咚咚!

这一瞬间鬼舞辻无惨僵在门口,一股及其不好的预感充斥他的脑海!

空气中雾气散开些许,天上血月却愈发刺眼。

不详的红光给黑夜的建筑镀上一层血色,阴风吹动发丝,打心底透心凉,鬼舞辻无惨喉头哽咽,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在‘笃’、‘笃’一步一步,宛如闲庭信步般,走近,靠近。

那疯子轻笑着,继续问道:“喔,你是要去看那株石蒜吗。”

“原本我想着你会早点回来,就让人做了朵假的放在那里,但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晚……是我写的信没送到吗?我还以为是我的字迹模仿不到位让你起疑了呢。”

“没办法,只好先杀了你的人脉,断掉你的一个渠道。”

“不过运气还好,我找到你了。”

“……”

“…………”

“…”

……疯子。

这就是个疯子。

这是个比他还要不尊重生命的疯子!

‘噌’。

刀刃出鞘,寒芒反衬月光射出一抹幽深的红,映亮了鬼舞辻无惨的眼睛。宇多鸣一手中赫刀向下点地,迈开脚步,再次走向鬼王。

“那么,来都来了,不如听听我的来意。”

“!!!”

鬼舞辻无惨梅红色的瞳孔收缩如针孔。

那一瞬间爆出的黑血枳棘遮天蔽日,交错的黑红刺条不断以鬼王为中心向外野蛮生长,狰狞的荆棘冲石砖地面,挤占街道,横冲直撞地冲破混凝土房屋,将周围的全部空间全都包裹起来。

鬼舞辻无惨已经顾不上完美生物的优雅,现在他就要躲进无限城——宇多鸣一老死之前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出来!!

琵琶铮鸣促促奏响。

无限城近在眼前。

鬼舞辻无惨心中快意,屈辱的怒火如火焰燎烧,他面部扭曲,语气憎恶的扬声最后嘲讽:“哈!你就抱着你那可怜的寿命从此在历史中消……!”

……失?

梅红眼瞳再次收紧。

无限城内的灯火散发出的灯光就在身下,明明已经到了自己的领地,可是——可是——

‘轰——!’

脚下木台在落地一瞬间被摧毁。

伴随着无限城内红黄交错的光芒,失重感从脚尖闪电般游走到头顶,下坠的风在耳边咆哮,鬼舞辻无惨眼部肌肉抽搐地睁大,心跳在不断增强,增强到让他感觉逆流的血管都要爆裂的地步。

他的眼里倒映出了宇多鸣一。

很近、他们一同掉进无限城中,一同下坠,所以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样貌。

黑色渐红的半长发,褪去鎏金、只剩下邪祟暗红的眼眸。

那张脸是苍白的冰冷,比之曾经病重快死的鬼舞辻无惨也差不到哪去,但他的气息是灼热的,灼热到好像天上炽烈的太阳,呼出的气息因为高热变成了灼烧的蒸汽,心跳声很大、很快……

鬼舞辻无惨忽然目光凝固。

擂鼓心跳在耳边躁动,他看见宇多鸣一额头正在浮现的赤红线条。

赤红线路从发额和脖颈向外蔓延,蜿蜒延伸,蔓延到眼角与下颚,交汇出炽烈的火焰图案。

一模一样。

与记忆里继国缘一的斑纹一模一样。

这个长相、这个呼吸、这个距离……

仿佛继国缘一从地狱深渊里爬了出来,冷笑着将日轮刀挥出烈烈光辉,从地下追到地上、从血月的长街追到无限城来取他性命。

……等等。

斑纹?

鬼舞辻无惨猛然回神,发现了一件事:宇多鸣一和他打了这么久,甚至是还没开斑纹的状态??!

可根本不容鬼舞辻无惨心里震颤,那疯子继而朝他弯眸一笑。

“我猜对了,你果然还是会用这个方法逃跑。”

“——”

这一瞬间,鬼舞辻无惨心里有根弦骤然崩断。

‘铮铮铮!’

嘈杂的琵琶乐不断在无限城回响,作为无限城入口的纸门不断开合,但无效,将宇多鸣一转移出去的行为统统无效。

哪怕关门的速度再快,他也能在关上门之前重新回到无限城内,仿佛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进这里一样——不、宇多鸣一最开始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杀了鬼舞辻无惨,根本就是进入无限城!

下坠!下坠!

鬼舞辻无惨身后的立体木质建筑不断被日之呼吸破坏,宇多鸣一一刻不停地追上来。

巨大空间中不断交错推移的建筑此时反而好像成为了人类青年主场,木屑飞溅、推移出来的木质房屋被火光一刀两断,他借着这些作为落脚点,半空中借力,冲向不断下坠的鬼舞辻无惨。

仰身下坠的鬼舞辻无惨硬生生咬碎一口牙齿,高呵一声:“鸣女!”

‘铮!!’

几乎将弦弹到断裂的一声炸响响起,无限城内的局势骤然改变!

宇多鸣一落到最近的浮空木台上,上下环视这个烛光通明的无限城,待到琵琶音落定,忽地笑了。

“这就是你最终的手段?”

左上角,高速移动的楼阁中。

六只眼的高马尾紫色和服上弦之壹·黑死牟悄无声息拔刀出鞘。

右下边,漂浮的大型浮台上。

橡木白发色、琉璃瞳孔的上弦之贰·童磨掩扇微笑,饶有兴致地打量过来。

十丈外,堆积的巨型建筑群中打开一扇门。

浑身青色刺青的桃色斗之鬼上弦之叁·猗窝座战意凛然,血鬼术构成的雪花阵斗气勃发。

楼梯上,红木栏杆后。

头上长角的胆怯老人上弦之肆·半天狗瑟瑟发抖,抓着栏杆从缝隙间窥探着这里。

身后,华贵的陶瓷壶掉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里面宛若冒出一阵烟雾一样,钻出身形扭曲,眼睛长在额头口中的上弦伍·玉壶。

而在此之外,整个巨大无限城的亭台楼阁、窗户走廊中,都藏着数双冒着腥红光的眼睛,那些低劣的下等鬼用贪婪的目光窥视此刻处于无限城中心木台上的人类青年,盯着他苍白脆弱的脖颈吞咽口水。

这个短暂瞬间,鬼舞辻无惨终于逃脱了宇多鸣一的掣肘。

他逃到远处,又一个闪身去到鸣女身边。

鬼舞辻无惨毫无征兆地将尖利的指尖插进鸣女的额头,鬼血一瞬间涌进她的身体,鸣女抱着琵琶,喉间发出刺耳的‘赫赫’声,遮掩眼睛的长发自发散开,狰狞的脸上凸出一只巨大的眼睛,里面写着的,是上弦之陆。

“给我杀了他。”

鬼王的怒音这时通过血液扩散,如魔音灌入无限城内的每一只鬼的全身,鼓动他们的四肢与意志,驱动向同一个目标:

“给我彻彻底底地杀了他,不留全尸!”

宇多鸣一穿梭在无限城中,刀刃带火,追逐鬼的踪迹。

恶心,恶心。

鬼的气味充斥鼻腔,沾到了身上。

他还要回去见炭治郎,洗掉这些味道的时候又要浪费很多时间。

手中的赫刀爆出惊人的炽烈流火,火红的光在空中构出可视化的流动火焰痕迹,扑上来的低级鬼还没靠到近前,就被腰斩。

但还好,特殊的逃跑空间、十二鬼月、乃至鬼王鬼舞辻无惨本人……一切都在预期内。

宇多鸣一的心跳逐渐平缓,一个起跳避开脚下建筑飞速蔓延上来的坚冰,回身翻腕,刀刃带动流火,在与高速奔袭而来的猗窝座拳头相撞瞬间,旋刀上挑,赫刀叠加日之呼吸的刀面划过手腕,眨眼间,整只拳头都被齐齐斩断。

瞬息间的动作,他又刺出一刀,刀剑刺破花纹艳丽的名贵陶瓷壶,接而一个发力,将玉壶挑飞,直直撞向空中的半天狗·空喜,两者被巨大的冲击力击飞,重重地撞在远端浮空的木质房屋窗户上,接连撞进去好几层。

他刚收回目光,就察觉头顶有裹挟着明月之辉的剑风从上方劈下,仰头看去,是黑死牟的月之呼吸。

强劲的风带动呼啸,细小的圆月刃搅动空气,斩破空间袭来。

十六之型·月虹·弦月。

‘锵铛!’

日月相撞的动荡震出一圈音爆,剧烈的罡风猛烈扩散出去,竟将方圆百里内的无限城建筑都拦腰截断!

哗啦啦——

断裂的建筑坍塌败落,在无限城中震荡出剧烈声响。

宇多鸣一脚下建筑塌陷,他刚要抽身跳到另一个平面上,脚下忽然一空。

纸门在他身下忽然打开,伴随着一连串的琵琶音,下方打开的门接连不断出现,无限城空间内的建筑交替位移,一瞬间将刚刚被他击退的几个上弦的身形全都遮掩了过去。

他拧身,以人类不可能的姿态在空气中旋身,踏破空气强行攀上了最近的一面建筑窗户。

可还没停歇多长时间,不易察觉的气息从窗户内猛然冲出!

“宇多鸣一——!!”

黑血枳棘在眨眼间穿透木头、破开窗户冲着宇多鸣一刺来。鬼舞辻无惨根本不给宇多鸣一空隙,血肉如在墙壁上攀爬的恶鬼,一直从室内涌胀到人类青年眼前,臌胀的血肉突突跳动,在反应过来之前,冲着他爆开一张尖牙利齿的巨嘴。

但却在下一刻,那张巨嘴被赫刀连根斩断!

飞溅的血水落到青年脸颊边,他躲开荆棘,反身跳到至高点,一手执刀,另一只手不甚在意地屈指抹去颊边鲜血,继而,冷淡地向鬼舞辻无惨投去一眼。

鬼舞辻无惨赫然伫立在原地。

像,很像。

撇去细微上的偏差,这家伙是真的和继国缘一一模一样。

但此时此刻宇多鸣一带来的恐惧已经超过的百年前的继国缘一。他更像是复仇的地狱修罗,从黄泉水中爬上岸时,身上还有无数亡魂拖拽着他,被他杀死的人在哭嚎,可他和自己一样,对生命全无敬畏。

琵琶声再次响起。

鬼王被转移,紧接着出现是上弦其贰·童磨。

童磨的金色铁扇挥出一片凝冰,凝冰在扩散出去的一瞬间拧结出许多尖锐的冰柱,随着他的挥动飞射向宇多鸣一。

血鬼术·寒冬冰柱。

可当冰柱飞出去之后童磨却发现,他要攻击的人却不在原地了。

脑海中那根名为危机感的弦在拉响警报,童磨撤得很快,但宇多鸣一比他更快,童磨还没跑出百米,就忽地发现视线一矮。

上半身兀地砸在地上,血水从断裂的腰腹喷涌而出。

被赫刀斩断的伤口恢复艰难,童磨额头发汗,脸上却还挂着笑,七彩琉璃瞳孔绚丽如剧毒。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自己被腰斩的事情,似乎心情还很不错。

“……这次也还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这个人类的力量比昨晚见面的时候更强了,就算是全部上弦加在一起也做不到将他击杀……

童磨看见了随着人类青年走进也一同靠近的赫刀,灼热气息逼近,但仍旧让他生不起对死的恐惧来。

好在即将降临的死亡多少还是让上弦之贰有些反击意识。

他再次支起仅剩的上半身施展血鬼术,还没抬动手臂,双手便再次是被赫刀削去。

一双手连带着金色对扇落到了木地板上。

童磨顿了顿,眸中的七彩色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走近的人类青年,似乎有些无法理解的眨了一下眼睛。

他看见宇多鸣一向他俯身,带动手上的赫刀,刀刃近在咫尺,一刀就能了结了他。

童磨十分平静。

啊……

这下,要死了吗。

“……诶?”

童磨蓦然惊讶地睁大双眼。

宇多鸣一根本没有在意童磨的死活,反倒是绕过倒在地上的上弦之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双金色对扇。

在武器主人的注视下,还挂着冰晶的金色对扇在他里转了一圈,旋出烈风后猛一下飞了出去,重力叠加势能的高速飞行宛如炮弹,穿透一个又一个无限城的木质房屋,平移飞向藏在暗处的鸣女。

‘轰’一声巨响。

鸣女被金色对扇从中贯穿。

两把扇子,一把斩断头颅,一把穿透抱着琵琶的双手拦腰而断,重重嵌入她身后的墙壁里。

而她根本来不及反应,鲜血愕然淌了一地。

“?”被腰斩,但因为不是砍头所以勉强还活着的童磨眨眨眼睛,不确定道:“……这是我的武器吧?”

应该是他的吧?

怎么这个人类用得比他还顺手?

武器确实是上弦贰的武器,但此刻的童磨已经无法参与占据,赫刀加日之呼吸给他造成的伤害远超昨夜的断手,这里可没有人血让他补充,不被顺手杀了已是万幸。

出乎意料的,宇多鸣一没有理会已经差不多丧失攻击能力的童磨。

青年提刀,走向了下一个上弦。

半天狗和玉壶在日之呼吸手里连两个回合都没撑过,被宇多鸣一干净利落地卸成了数块。猗窝座抓住机会,从侧突袭,拉着他一起掉下了更深层的平台。

血鬼术·破坏杀·罗针。

十二角的雪花阵再次在猗窝座脚下出现,蓝白色的雪花晶莹,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猗窝座改追踪斗气为追踪杀意,精神聚集全方位追踪宇多鸣一的一招一式

但和无限列车那夜一样,仍旧感知不到。

而这一次好斗的鬼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问题在哪——“你有和黑死牟大人一样的力量?”

后方,刀刃间划过月之呼吸的黑死牟刺出的招式顿了半拍。

宇多鸣一反问:“什么?”

“我的血鬼术能感应到对手的斗气,你身上没有斗气,我同样能感受到你的杀意。”

猗窝座一脚踏在地上,蓝白色的雪花阵光芒更甚了一层,他停下来,解释道:“对手的斗气越强,罗针的反应就越强……但是对无斗气或隐藏斗气的人来说无效,而我感知不到你的任何斗气、杀意、甚至是……气息。”

“这样的对手,我只见过黑死牟大人一个。”

猗窝座定定地看向宇多鸣一。

“再就是你。”

宇多鸣一沉吟了片刻,对眼前的上弦之叁态度比其他鬼好许多。但他不觉得自己和上弦之壹有什么相同的力量,唯一或许算得上同类的也就这身血脉……

也没什么意义。

宇多鸣一开口,几乎是与另一个声音异口同声道:

“没听说过。”

“通透世界?”

宇多鸣一回头看去,早早察觉就站在他身后的上弦之壹不仅没有挥刀动手,反倒是插嘴了他和猗窝座的对话。

那六只眼的鬼橙金色瞳孔带着惊讶,看着他,眸中闪过一抹极为短暂的嫉恨,可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无法理解的喜悦。

“你不知道?天生的?”

宇多鸣一不答,反倒是着重看了几眼这些上弦。

倒地不起后就干脆没起来的上弦贰;

找着他打架的上弦叁;

还有这个总是用看另一个人目光看他的上弦壹。

“……”

麻烦。

黑死牟同样没有在意宇多鸣一的态度,自顾自地解释道:“透明的世界……可以极大程度增强剑士的力量。它能使剑士的五感放开到最顶峰,眼前看见的世界变得透明……肌肉收缩、血管流动、肺部起伏……万物的流动都会出现在你眼中……”

“你天生就有,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和缘一有着一样天赋的天才。”

黑死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弟弟的这个后代,再一次对他说:“加入鬼吧,你会拥有无尽的寿命去成就最强,你的天赋不应该被人类的桎梏埋没……”

“你可以成为最强。”

“……”

宇多鸣一没说话,横过刀,瞬身消失。

再出现就是在黑死牟近前,赫刀与鬼之刃拼擦出激烈的火花。

一边的猗窝座没由来愣了一下,奇异地感觉到这个人类青年似乎是因为不想搭理才直接动手。

但也只是一种感觉,猗窝座很快也跟进上去,破坏式紧接月之呼吸后。

没了鸣女控制的无限城内,建筑不再移动。

人类与上弦鬼的交锋穿透浮空的建筑,木板被一层一层摧毁,四处可见慢慢消弭的鬼的断肢。稍微低级一点的鬼在宇多鸣一手里都撑不过两秒,唯有上弦月勉强还能和他过两招。

但即使是十二鬼月的全部上弦都出现在这里,战斗声也在渐渐停歇。

而鬼舞辻无惨根本没有再加入战斗的想法,哪怕也许他的加入能改变战局。

现在鬼舞辻无惨只想逃!

他错开战斗打响的地方,拉远距离,内心不断地朝着鸣女怒吼,要她立刻拨动琵琶送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明白了,鬼舞辻无惨明白了!

宇多鸣一这次根本就是打着进入无限城的想法来的,他想杀了他所有的下属,然后再来杀了他!

明明是鬼的优势场地,在这一刻反而成为了宇多鸣一的优势,上弦中的绝大部分战斗力已经损失,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再不走就再也走不掉了!

这哪里是人类,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鬼舞辻无惨在心中不断咒骂,身体则在无数门窗拼接的无限城平面上奔袭。

鸣女被贯穿伤钉在了墙上,虽然不是被赫刀所伤,但对于不擅战斗的她来说还是致命,一双手至今没有接上。

一刻不能离开这个位置,鬼舞辻无惨就觉得自己要多危险一刻。

因此他只能不断地拉远距离,命令鸣女赶紧恢复。

‘哧——!’

忽地,后方传来空气的尖啸声。

鬼舞辻无惨下意识反手挥去血红的刺鞭,想把袭击者击退,却不防被飞来的东西突破重重尖刺,乍一下贯穿胸口。

低头一看,是一把日轮刀,日轮刀上遍布的密密麻麻的鬼眼。

这是黑死牟的刀。

话已经不用多说,这是上弦之壹战败的无声体现。

鬼舞辻无惨惊愕抬头。

“你——”

可话音未落,第二道攻击便迎头而下,无尽的剑气尖端如火焰一般飘逸摇曳,在无限城上空盛放出刺眼的光芒。

那一刻,鬼舞辻无惨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太阳。

但不是太阳。

而是在眨眼瞬间已经贴近脖颈的赫刀刀刃,是让鬼舞辻无惨浑身战栗的日之呼吸法。

此时的鬼舞辻无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

要死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头颅断下,滚落到无限城木地板上,血跟着洒了一地。

鬼舞辻无惨本能的就要再使出百年前面对继国缘一用过的那一招分裂,却兀地发现,仅仅在他头颅滚落的那短短几秒,宇多鸣一的剑就已经精确地将他的五颗大脑与七个心脏分割开来。

纷落的身体肉块极大程度限制了他的血鬼术能力,愣神瞬间,鬼舞辻无惨的头颅无力地在地上打过几个滚,撞在了栏杆边缘。

梅红色的瞳孔颤抖着抽搐。

瞳仁中倒映着的,是不甚在意地甩去刃上鲜血,无视满地断肢残骸,一步步走过来的宇多鸣一。

灰白色的风衣衣摆越过地板上未干的血污,习武之人的脚步已然十分轻巧,可在此时鬼舞辻无惨耳中,却犹如无限城内响起惊雷一般,震耳欲聋。

他停在了他面前。

弯腰、伸手、拽着头发、提起头颅。

鬼舞辻无惨看见青年渐变红色的黑发垂下,耳边的日轮耳坠轻轻摇晃。

再抬眼,对上的是一双不再有耀耀金辉、仿佛堕入无间地狱的血红色眼瞳。

“别死啊。”

人类青年温和地用指尖触碰着鬼舞辻无惨的脸,抚过他脸上的血迹,力度却重得让鬼舞辻无惨以为他要用一双手将他撕碎。

可是没有。

并且,鬼舞辻无惨还听见宇多鸣一说出了一句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我来,可是为了加入十二鬼月。”

“你怎么能在我的目的达成之前死呢。”

第22章 二十二只炭炭

宇多鸣一在说什么?

细长的耳鸣从太阳穴穿过鬼舞辻无惨的大脑,瞳孔颤颤。

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更不明白宇多鸣一到底是处于什么心境下对他说出的这句话——直接闯入无限城杀了一批鬼还压着全部上弦打,打完还把他也大卸八块……这像是要加入十二鬼月的意思吗?!

“你似乎不太愿意。”

宇多鸣一打量着手里提着的头颅。

他微微偏头,举着头颅的手上有鲜血顺着苍白手背流下。灰白色的风衣更是染红了大片,不知道是不是和十二鬼月的战斗受了伤,稀血的味道在空中泛开,令鬼直咽口水的香味掠过鼻尖,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鬼血还是人血。

此一刻,明明青年举手投足间展露的礼仪风雅哪怕放在古朴名流中也绝不逊色,可就是让鬼舞辻无惨大脑深处升起一股极端的恐慌。

鬼舞辻无惨从宇多鸣一身上感受不到人类该有的生命力。

开启斑纹带来的高温褪去,这个疯子的体温又变回了最初的冰冷,好像他生来就是这样的冷漠,无视人命、视人如蝼蚁,就连赫刀下的日之呼吸中潜藏着的,都是让人如至寒渊的恶意。

与浑身散发着暴虐高温的继国缘一截然不同。

有一瞬间,鬼舞辻无惨甚至在想:到底谁才是那个鬼?

“你不愿意啊,那我想想……”

宇多鸣一的话唤回了鬼舞辻无惨的注意力。

人类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

周围的可视建筑基本上已经被他和上弦的战斗拆得七七八八了,尤其是和黑死牟打过的地方,被剑气一分为二的楼阁不在少数。无限城现在失去了血鬼术施术者的控制,断裂建筑漂浮交错,大量鬼血顺着建筑淌下,这一刻就连无限城泛黄的灯火都像是被鲜血浸染,四处透着不详的猩红。

宇多鸣一找了找之前那几个和他打架的上弦现在东一块西一块的都落在了哪里。

很快他就找到了墙上挂着的、地上躺着、散了一地的几位上弦的血肉。赫刀下的上弦月全都失去了战斗力,这会儿别说保护鬼王了,连自保都成了问题。

看着他们,宇多鸣一记起了什么,蓦地弯眸笑了,血瞳死寂空洞,收回视线,对着手里面色苍白如死人的鬼王头颅说:“我想起来了,我之前抓到过一只鬼,他说,十二鬼月之间有所谓的‘换位血战’。”

“据说是下位者可以向上位者发起换位的挑战,胜者可以晋级,只要实力允许,甚至可以成为序列第一位的上弦之壹。”

宇多鸣一的语气微微上挑,言行举止之间始终保持的温柔笑音,让鬼舞辻无惨分不清他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如果在意的是阶位序列,我不介意从下弦陆开始。”

“然后,再杀一遍。”

鬼舞辻无惨:“……”

“之后再按照实力排序,你觉得怎么样?”

鬼舞辻无惨:“……………”

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按照实力排序?

看看周围的情况,上弦壹·黑死牟战败被夺了日轮刀;上弦贰·童磨被赫刀腰斩无法恢复;上弦叁·猗窝座重伤无力施展血鬼术;上弦肆·半天狗和上弦伍·玉壶被拆成碎片;上弦陆·鸣女被钉在了墙上。

就连掌控着十二鬼月的鬼王鬼舞辻无惨本身,现在都被这个疯子切成一块块的,勉强还剩个脑袋能说话。

排序?

排什么?还想怎么排?还能怎么排?!

鬼舞辻无惨被气得咬牙切齿,梅红色的竖瞳瞪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鬼都不信宇多鸣一是来加入十二鬼月的!

这个疯子一定另有目的!

宇多鸣一眉眼依旧温和,也不继续执着于所谓的十二鬼月了,平静地给出答案:“我来找你合作,一起寻找青色彼岸花。”

青色彼岸花?

鬼舞辻无惨愣了一下。

他刚想问宇多鸣一为什么知道这个东西,就忽地记起来,不久前他伪装成艺伎在东京贵族聚会的置屋里撞见宇多鸣一的那次,这家伙就提到过这个东西。

当时他被惊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来不及细想宇多鸣一为什么会知道。现在记起来,当时宇多鸣一没有动手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宇多鸣一找这个做什么?

难道……;

“你找青色彼岸花是也想要完美的永恒?”

“……”

宇多鸣一血瞳居高临下地俯视鬼舞辻无惨,那一瞬间的冷漠让鬼舞辻无惨打了个冷颤,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

“你的记性看起来不太好,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宇多鸣一另一只手将正握日轮刀向上。

赫红的刀尖眼见就要对准断掉的脖颈穿刺而过,求生欲使鬼舞辻无惨立刻反应过来:“等等——我记起来了!!那个带着日轮耳坠的鬼杀队剑士,他的妹妹也是鬼!”

鬼舞辻无惨终于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两年前,他去清理了最后一批和继国缘一有关的人,最后一站是去杀了一家卖炭的。

他去的时候,那家里六个人,一个妇人和五个孩子。他当时心血来潮,试着将鬼血注入他们体内,想看看和继国缘一有关的人能否变成更强的鬼或者抵抗太阳。

但可惜的是没有一个成功。

虽然遗憾,但他本身就不是多在意人命的人,转身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在乎过那家人。

后来却发现,那家卖炭的似乎还有两个活口。

一个是变成了鬼还脱离他控制的灶门祢豆子,另一个是带着日轮耳坠,也是宇多鸣一初次见面时提及的灶门炭治郎。

而这两个人就是宇多鸣一最开始提着刀去杀月彦的原因,也是现在来说要加入十二鬼月的原因。

所以、就是为了这?

鬼舞辻无惨觉得不可思议,他根本共情不到驱使宇多鸣一重伤未愈还只身闯入无限城的理由,这家伙确实能一个人面对十二鬼月,可他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你就是为了那对兄妹?”

值得吗?

稍有差池,这可是万劫不复。

“是为了炭治郎。”

宇多鸣一像是重复地再说了一遍,红瞳阴沉暗黑。

“产屋敷的情报:你一旦死去,其他鬼也会成为你的陪葬品。这对鬼杀队固然是好事,但对祢豆子来说不是。”

“你死了,祢豆子也会跟着消亡,炭治郎就会为此伤心……不行……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

如何控制住作为一起源头的鬼不会伤害到炭治郎?

找到鬼舞辻无惨就好了。

怎么得到能让祢豆子变回人类的青色彼岸花?

利用鬼去找就好了。

……只要能保护好他唯一的光,什么都是值得的。

什么都值得。

宇多鸣一瞳孔中血色暗哑,无端针扎般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向上,刺得大脑嗡嗡作响,他抓着头颅的手指渐渐收紧,指尖泛白。

突然失衡的精神状态连被他提着的鬼舞辻无惨都看得出来,可他自己却浑然不知的在呢喃自语般继续说着。

“所以我需要青色彼岸花……”

“鬼杀队的效率太慢了,他们的信念对炭治郎来说是危险……不如直接加入鬼……至少可以没有掣肘,至少可以实时知道一切动向……至少……”

“…………”

仿佛恶语低喃萦绕。这一瞬间,鬼舞辻无惨心里难得出现了名为‘后悔’的情绪。

他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会招惹到这种疯子,他当初就不该去杀那家卖炭的。

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被宇多鸣一杀上门来,还要被逼着和他合作——开什么玩笑?他堂堂鬼王为什么要和一个人类一起合作寻找青色彼岸——

“你的答案呢,无惨?”

赫刀划过半空,如山火般滚烫气息附在脑边,锋利的刃尖划破皮肤。刺痛涌上,鲜血滚了下来。

鬼舞辻无惨哽住,心音戛然而止。

“我…………”

仿若杀死了成百上千人的天谴在此刻降临。

可是来的不是真正的烈火天罚。

而是个和他一样的恶鬼。

“……我、合作。”

鬼舞辻无惨还不想死。

得到想要的回答,宇多鸣一抓着头颅的手这才松开些许。

他没有对鬼舞辻无惨的屈服作出评价,自顾自地转身,一手拿着日轮刀,一手提着鬼舞辻无惨的头,漫步踏过地上的鲜血与断肢残骸,纵身跃起,跳上远处高台。

目光四处搜寻,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方向。

趁着宇多鸣一行动的短暂空隙,鬼舞辻无惨趁机感受着身体再生的程度。

他的肉身现在被砍成了数十块,赫刀加日之呼吸造成的伤害即使是鬼王也很难短时间恢复,但只要能恢复战力……也许他还有逃跑的机会。

只要让他抓住机会,区区人类……

这样想着的鬼舞辻无惨主动问宇多鸣一拖延时间,“你要去哪?”

“找你的下属。”

鬼舞辻无惨一僵,脑子里直接蹦出来宇多鸣一刚才那句‘来是为了加入十二鬼月’。

这家伙不会还惦记着这件事吧?!

“……你找他们干什么?他们还没死?”

宇多鸣一穿梭在灯火发红的无限城内,听见鬼舞辻无惨的问话看了他一眼,血瞳分外安静,“找青色彼岸花需要大量人手,我杀他们做什么。”

鬼舞辻无惨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心内咒骂架势像来屠城的不是你吗,但面上却不能显出来。

“所以你现在去是……”

“集结上弦,找青色彼岸花。”

“……”

不知道是不是只剩一个大脑处理信息,鬼舞辻无惨听了,一时恍惚。

无限城被拆,十二鬼月全被打败,调到无限城内的鬼基本上被斩杀殆尽,他的势力一片狼藉;而单挑进无限城的宇多鸣一却不杀十二鬼月。

好像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这个诡异的举措……

鬼舞辻无惨看向宇多鸣一,目光颤颤。

这家伙不会一开始其实是瞄着他鬼王位置来的吧?

第23章 二十三只炭炭

无限城内的情景宛若人间地狱。

日轮刀斩断的鬼的断肢肉块散了一地,鬼舞辻无惨命令鸣女叫到无限城来的低级鬼基本上都被宇多鸣一一个人杀光,残留的血肉正在消弭,滞留下来的血肉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和腥臭。

宇多鸣一落到较远的平面层上,抬眸看去,被金色对扇贯穿、钉在墙上不得动弹的黑发琵琶女鬼的身体正在挣扎,而被削断的头颅则浸没在一滩血水里,惊恐地看向他。

这只鬼的伤不是日轮刀造成的,恢复速度会比别的鬼要快。不过那对金色铁扇贯穿的力度实在是太大,阻断了伤口的修复,女鬼的身体被钉在墙上,挣脱不得。

“上弦之陆?”

宇多鸣一看见了女鬼眼里的数字,思索片刻就明白了这是鬼舞辻无惨新提拔的上弦。

他不甚在意地上前,握住扇骨,将上弦贰的对扇取下。

失去了支撑,女鬼的身体跌落在地上。触地后,她的身体膨胀出慌乱的血肉,连忙找回了被对扇削断的一双手和头。好在并非赫刀的攻击让她仍然拥有鬼的恢复能力,不出数秒,鸣女的身体就恢复完整。

可她不敢去拿琵琶。

因为日轮刀近在眼前。

还是宇多鸣一捡起那把同样被对扇削断的琵琶,丢给了鸣女。

鸣女指尖发颤地去捡了起来。

抬头再去看时,却整个鬼都愣住了。

那只身闯入无限城,从低级鬼到上弦,连同鬼王一起镇压的人类青年俯视着她,血瞳里似乎藏着一股让鸣女无法捉摸的诡谲,然后兀地,用同样地目光看向了鬼舞辻无惨。

宇多鸣一垂眸低语,命令道。

“把上弦都叫到这里来。”

该怎么形容这个局面呢……

童磨抱着自己断掉的半身,额上还挂着冷汗,七彩琉璃瞳孔注视着这个让鬼都感觉到诡异的场面,心里罕见的升起了一丝波澜。

因为实在是太奇怪了。

无惨大人的恢复能力要比他们快,但日之呼吸实在恐怖,到现在也只是堪堪复原身体外形,内里的结构以及血鬼术恐怕还未能恢复。

此时他正站在那个人类身边,即使没说什么,童磨也能感受到此时无惨大人的怒火。

而其他上弦。

黑死牟阁下勉强恢复了人形,他手里的日轮刀不知所踪,依稀记得好像是和他一样被人类抢了,但他没有要去找的意思,反而是跪坐在木地板上,六只橙金色的眼睛紧盯着那个人类,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约是什么‘继国缘一’之类的事吧,从吉原花街回来之后黑死牟阁下就一直念着这件事。

童磨又将视线投向猗窝座。

意外地发现,猗窝座是所有上弦里最完整的一个。浑身上下刀伤不少,赫刀带来的伤也极大程度让他难以恢复和使用血鬼术,但没有缺斤少两,因此现在还能站着。

童磨看了看自己。

童磨摸了摸下巴。

他记得日轮刀看砍中他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比原本多一倍的热度,因此到现在他也没能把上下两半身体接上,血水已经流到了干涸的地步,要不是他是鬼现在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

这样和猗窝座一比何止是惨,简直是惨。

难不成是因为吉原花街那次猗窝座讲武德,打斗的时候绕开了宇多鸣一的软肋,所以被特殊对待了?

童磨觉得自己猜中了真相。

但他不在意,继续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上弦。

要说惨,半天狗和玉壶才是最惨的,被拆成数块的两个上弦鬼的血肉各堆成一堆,恐惧令他们的连肉块尖尖都在发颤,实在狼狈。

所以说嘛,非常奇怪的局面。

尤其是在这个场景可以被简单概括为鬼中‘最强的上弦月集结’的情况下。

童磨心里感慨。忽地注意到抱着琵琶的鸣女手臂一颤,看向了无惨大人,写有‘上弦之陆’眼珠瞳孔缩紧,微微颤动。

童磨有些意外。

鸣女小姐好像接到了无惨大人的命令。

无惨大人似乎还有翻盘的计划。

童磨刚想赞美一声不愧是无惨大人,就猛然看见,那个人类正在看着鬼舞辻无惨。

平静的,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童磨心跳顿了一拍。

但他只感受到了藏在温和皮囊下的诡谲和疯狂。

无声静默许久后,鬼舞辻无惨终于下定决心,深呼吸一口气,忍耐着全身上下烈火灼烧的刀伤,向着集结上弦之后就一言不发的人类青年说道:

“你刚才说要上弦找青色彼岸花,你打算怎么……”

“等会再说。”

宇多鸣一扬声打断了他。

不管鬼舞辻无惨的僵硬,他扭头对鸣女报了一个地名,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能控制这个空间的出口,去这个地方。”

“这里鬼的气息太浓了,很难洗掉,到外面去。”

鸣女抱着好不容易用血鬼术修好的琵琶,听见这句话浑身一僵,瑟瑟发抖,屈指拨动琴弦。

‘铮’。

不那么清脆的琵琶声再一次回响在无限城中。

纸门开合,一众恶鬼出现在人类世界的一间普通院落的厅堂里,这里似乎是宇多鸣一自己的房产,安静无人。

鬼血打湿榻榻米,院落中迅速充斥着鬼的味道。

宇多鸣一转身,似乎要对最近的上弦鬼说话。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鬼舞辻无惨发起了暴动!

他将进攻的命令灌入上弦鬼们的四肢百骸,强行驱动他们站起来攻击;自己则飞速向远撤离。

黑血枳棘从地板下暴涨涌出,虽然强度比不得之前的全盛状态,但只要上弦能给他争取到一瞬间的机会、他就能逃回无限城——

‘哧’

血肉断开的声音。

但没人追上来。

鬼舞辻无惨感觉不对劲,疑惑转头,却让他看见了目眦欲裂的一幕。

盛烂的日轮光辉在夜空中划过,火线仿佛灵巧的蛇,准确地绕开所有荆棘和鬼,命中了鸣女。

头颅落地,被鲜血濡湿的黑发在地上滚落时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痕迹,带着不可置信的‘上弦陆’眼珠惊愕的睁大,却无力回天。

琵琶弦断裂。

身体开始消溃。

作为能让鬼舞辻无惨藏匿的最后手段的无限城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乌有。

“你要去哪?”

宇多鸣一甩去刃上鲜血,手腕一翻,横刀向他,平静地抬眸看来,明明安静无光的血瞳里没有半分对突如其来的暴动的怒火,却还是有着让鬼舞辻无惨连灵魂都被看穿的战栗。

“该来共享青色彼岸花的情报了,我的合作者。”

去找青色彼岸花之前,首先要共享情报。

宇多鸣一的情报绝大多数来自于鬼,虽然之后也从产屋敷耀哉口中得知了一部分,但在此之前他都将其视为一种可以对付鬼舞辻无惨的情报信息,因而知道的并不多。

没有情报想快速找到一个东西是不可能的。

获取有关青色彼岸花的情报,也是杀进无限城的目的之一。

可从十二鬼月、以及鬼王鬼舞辻无惨口中听到的有关‘青色彼岸花’的情报后,宇多鸣一头一次彻彻底底的沉默了。

他好像明白鬼舞辻无惨为什么会被那株石蒜钓鱼执法了。

十二鬼月对青色彼岸花的寻找进度,基本上为零。

仅从千年前的医师遗留的药方中得知药材名字,而这种青色彼岸花生具体的模样、长在什么地方、药性作用一概不知。

而其他的,无论是从鬼变回人,还是让鬼抵御太阳的方法也都是完全没有。

笃、笃、笃……

不间断地敲打刀鞘的声音在厅堂内回响,听得出来烦躁。

死去的鸣女尸体还没消失干净,但整个厅堂内已经死寂得落针可闻,指尖与日轮刀鞘的敲击一声接一声,无形的威压震颤所有鬼的耳膜。

“真的,真的就没有任何消息吗?”

宇多鸣一压重音节,重复了一遍了自己的问题。

被迫坐在这里的鬼舞辻无惨握了握拳,把心里的恨意压了下去。

“我要是有还会去找?”

宇多鸣一一顿,垂下眼帘,道了一句:“也是。”

他换了个问题,干脆也不看鬼舞辻无惨了,反而把目光投向了上弦月们。

“之前你们都是通过什么方法找的?”

手段是效率的一种体现形式。

他不加入鬼杀队就是因为利用鬼杀队保证炭治郎安全的效率太低。

换做是不被人类道德掣肘的鬼,宇多鸣一认为效率应该会快很多。

而宇多鸣一得到的反馈是——

没有反馈。

十二鬼月,除了死于鬼舞辻无惨清理的下弦,剩下的上弦中,唯有一个上弦之贰·童磨的情报体系还算完全,但人数也因为会被鬼王训斥而控制在了二百五十人左右,根本构不成完整的情报网。

所以可以约等于没有反馈。

“……”

宇多鸣一再次沉默了,完全没想到过会是这种情况。

已经懒得问鬼舞辻无惨既然如此追求完美与永恒却连一张情报体系都没有构建了。宇多鸣一脑海里划过日本本土势力的分布状况,再根据上弦鬼们各自的特性,将他们分散安排去往各地。

利用鬼构建一张新的情报网是当下急需。

但这样的安排,却在结束后得到了被迫留下的鬼舞辻无惨的讥讽。

被赫刀切块的狼狈褪去,傲慢的鬼王勉强恢复了力量的一小部分,他站在宇多鸣一身边,尽管畏于这个疯子的力量不敢随便逃跑,但态度也好不到哪去。

“情报网我也有,但那些寿命短又愚蠢蝼蚁根本没用。”

“宇多鸣一,你这是无用之功。”

宇多鸣一没说话,反倒是看着他。

被那双比鬼还要猩红的眼睛盯着,鬼舞辻无惨打了个寒颤,不觉抬高声音。

“你看我做什么?”

“我记得你的下属都是由你的血转变而成。”

“是,怎么?”

“你为什么不去转变更多人类?”

如此仿佛诚恳的询问,得到的回答是——“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血分给低贱的蝼蚁?一点资质都没有的东西成为我的从属,他们也配?”

宇多鸣一心中平静如水。

找到了,这就是十二鬼月效率也低的原因。

为首的鬼王蔑视人类,不愿意转化出更多鬼,导致在时代的变迁下情报网越来越小。

鬼舞辻无惨本人倒是有潜入在人类社会,但根据他这段时间对无惨的追杀,那些身份大多数也是独自行动。

按照这样下去根本没有效率,慢过头了。

宇多鸣一呼出一口浊气,按捺住内心深处的躁动嗡鸣,敲定了接下来的目标。

他对鬼舞辻无惨说。

“我需要你的血。”

“……?”

这句话实在让人意外,意外到让鬼舞辻无惨都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宇多鸣一。

“你要干什么?”

他能肯定绝对不是宇多鸣一想变成鬼的意思。

“去招揽新的信息渠道。”

鬼舞辻无惨半信半疑:“谁?”

宇多鸣一那双无光晦暗的血瞳看着他,兀地偏了一下脑袋,左耳日轮耳坠轻晃,“华族世家、藩阀政府、地方黑.道……或者,天皇。”

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

“变成鬼虽然无法见光,但黑暗的永生极具现实意义,没有多少人能抵抗长生的诱惑,即使是变成鬼,他们也会愿意。”

人类青年的解释音依旧是平和温柔的,但他已经将日轮刀出鞘,一步步走近,显然是没打算给鬼舞辻无惨拒绝的可能。

“我需要人手,这是最快的方法。”

鬼舞辻无惨满脸惊愕,不仅是因为逼近的赫刀,更是因为宇多鸣一的话。

“你疯……你在开玩笑吗?这样会招致多少敌人?不仅是鬼杀队,还会包括曾经给过产屋敷家祝福的神道教,甚至是会被军队围剿!”

可得到的却是宇多鸣一的一句:

“那就杀了他们。”

“以及,对鬼的实验也不能落下。”

“我尝试过给鬼换血的可能,但时间不够,我回来才四个月,没时间进行多组实验数据作为对比……”

人类似是温润的嗓音在冷寂的夜里回响,室外夜风簌簌,月光洒下,只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阴冷。

听着宇多鸣一的话,不知怎的,鬼舞辻无惨脑海里忽然蹦出了百年前在竹林中撞见继国缘一时的场面。

他还记得继国缘一问他的那句话。

明明宇多鸣一是人类,但这一刻,鬼舞辻无惨却觉得这句话正适合问这个除了灶门炭治郎之外,所有生物都视为无物的疯子。

“喂,宇多鸣一。”

鬼舞辻无惨扬声,正好撞见青年停顿时,尽管血瞳眼角弧度柔和,眼底却未曾消弭的刺骨冷意。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第24章 二十四只炭炭

“…………”

“无聊。”

宇多鸣一收回视线,不知道是在回答鬼舞辻无惨的问题,还是单纯评价他问出这个问题的行为。

月下西沉,站在走廊下,宇多鸣一望着今日圆月,脑海中各路信息百转千回。

离开鬼杀队时他去问过蝴蝶忍,根据她的诊断,炭治郎昏迷是因为和上弦之陆的战斗中消耗过度,预估最快要半个月才能醒。

也就是说,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来解决青色彼岸花的问题。

……半个月。

宇多鸣一攥紧了手心,修长的指关节用力到苍白,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滴落到地板上,他浑然不顾,转身就进了内室。

要抓紧时间了。

十天后的不眠夜。

鬼舞辻无惨走在回去宇多宅邸的路上,今天天气还不错,高空弦月如同一弯小舟,月光照拂下来,给他周身披上一层冷霜。

今夜宇多鸣一喊他说有事,尽管不大情愿,但因为某种微妙的心情,鬼舞辻无惨也是来了。

这段时间,他的势力扩张得很诡异。

不、现在已经不能用‘他的势力’来形容了。

现在就跟宇多鸣一变成了鬼王似的,整个十二鬼月都快易主了。

“……”

鬼舞辻无惨吐出一口气,想起这件事就暴躁。

为了找到青色彼岸花,宇多鸣一说要招揽新的信息渠道,他全部说到做到——先是指挥猗窝座与半天狗靠武力强行拿下了沿海与内陆的地方黑.道,后是让玉壶配合黑死牟这样原本是贵族出身的鬼与五摄家、四强藩等势力沟通,还让童磨扩大万世极乐教的范围,顶着各方压力广收信徒。

正如这个阴暗扭曲的家伙所说,人类对永生和力量充满渴求,因而有不少人类舍弃了光明,投身黑暗变成了鬼。

——尽管这其中有过鬼舞辻无惨很不情愿将血分给蝼蚁的小插曲就是了。

鬼舞辻无惨也不是没想过跑。

但跑不掉,真的跑不掉。

没了鸣女的无限城,无论他跑到哪去,一转头就会看见宇多鸣一悄无声息地提着刀站在他身后。

所以,没辙。

鬼舞辻无惨只能含恨合作。

不过他也想开了。

打不过宇多鸣一是事实,跑不掉也是事实。

反正那疯子的目标也是青色彼岸花,不如先短暂的合作一把,只要他在最后先一步把青色彼岸花抢到手,那一切都还可以忍受。

而且,宇多鸣一也未必能找到。

作为鬼王的他拥有几乎永生的时间,结果也是找了几百年都没个影子,就人类那点寿命,能找到什么。指不定最后老死,留下这些情报网还会被他收入囊中。

利用谁不是利用呢。

想到这里,鬼舞辻无惨心情极好地沿着石砖路向前走。

‘——’

树叶随风发出扑簌簌的摆动声,月影葱茏,远远地,就能感受到院子内传出一圈震荡的气息。

是月之呼吸。

黑死牟回来了?

鬼舞辻无惨眉头拧在一起,心中不悦。

他怎么完全没接到黑死牟的消息?

迈过石砖路,鬼舞辻无惨来到了院落门口。门是关着的,敏锐的感官倒是能听见里面有刀剑挥动的细微破空声,仔细一听并不是打斗,更像是平常的剑术练习。

没打起来。

这让对宇多鸣一有极大心理阴影的鬼舞辻无惨放松了许多。

他抬步走上台阶,伸手推门——

一阵强劲的月之呼吸阵风迎面而来!

风冲乱鬼舞辻无惨脸颊两侧蜷曲的黑发,露出他梅红色的瞳孔,戴在头顶上的宽檐帽飘忽忽地落到地上,可这会儿他根本没心情去捡。

因为挥刀的那个是……

“宇多鸣一?!”

门内站着的有两个。被叫到名字的人类青年转头,黑红短发正随风落下,额上的火焰斑纹与日轮耳坠浸透月光,抬眸看来时,暗红的眼里并无意外。

这还不是让鬼舞辻无惨最震惊的。

最让他震惊的是——黑死牟背对着门口,安静地站在月光下,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转头,反倒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宇多鸣一看——或者说是在看这身血脉的后裔。

日之呼吸的人类在用月之呼吸。

月之呼吸的鬼还在边上看着。

……这个场景发生了什么已经不用明说了,鬼舞辻无惨知道黑死牟惦记继国缘一,但他现在心里真的很想骂一句黑死牟到底站哪边的!

而黑死牟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人身上。

“果然,你更适合月之呼吸……”

看着宇多鸣一在短短数小时内就掌握了月之呼吸,黑死牟脸上出现了一抹不可察地憎恶笑意。

六只橙金色的鬼眼中,嫉恨变成了快感,曾经无法学会日之呼吸而退而求其次选择月之呼吸的不甘和屈辱在这一刻全都报复了回来。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宇多鸣一的性格本质不适合日之呼吸,那样靠天赋而不是嵌合呼吸法撑起来的剑术根本就成就不了最强。

而现在,他证实了,月之呼吸更适合宇多鸣一。

这样的成功让黑死牟欢愉极了。

继国缘一的后代又如何。

日之呼吸的传承又怎么样?

拥有无与伦比天赋的神之血脉更适应的,不还是他的月之呼吸!

不过,还是有一些小瑕疵。

“鸣一。”

黑死牟喊道,见对方回头,便盯着他的眼睛看。血红色,没什么光,不见初见时的鎏金色彩,瞳孔仿佛蒙上了一层暗色。

黑死牟问:“你的通透世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通透世界是能使剑士扩大五感,增强力量的特殊状态,这种状态下的剑士眼中的世界是透明的,能看见万物流动。

但黑死牟发现,宇多鸣一的剑术很奇怪,就好像他看见的并非透明一样。

宇多鸣一没正面回应。

他将视线移开,收了刀,随口一句话带过:“……没什么特殊的,一样,都能看见很多东西。”

黑死牟不信,他的六只鬼眼传达回来的消息无比肯定,不可能看错。他就要继续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回头一看,鬼舞辻无惨正面色漆黑地站在院落门口,梅红眼睛边上有怒起的青筋,尾音与其说是不悦,几乎可以称得上暴躁。

“无惨大人?”

黑死牟眼里带着意外。

“您怎么在这里?”

鬼舞辻无惨:“……”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教宇多鸣一月之呼吸呢!

“我叫他来的。”

宇多鸣一这时开口了,他持刀走过去,说:“接下来去找下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他跟我一起去最好。”

黑死牟疑惑:“不是已经拉拢到长州藩和萨摩藩了吗?”

那是他被派遣的目的地,这次就是带着这些消息回来的。

“不够。”

宇多鸣一回视黑死牟的六只鬼眼,平静的说道:“我只剩下五天时间,这么点人手不够。”

五天?什么五天?

鬼舞辻无惨听见了。

从这疯子杀进无限城开始也就过去了十天,加上这五天也就半个月。半个月就想找到他几百年都没找到的青色彼岸花??

是,他不否认,宇多鸣一铺下来的情报网比他大很多,但仅仅半个月就想找到青色彼岸花……

鬼舞辻无惨心中冷笑,简直痴心妄想。

“走吧,不要浪费时间。”

宇多鸣一走过时对鬼舞辻无惨说道。

“去哪?”

“宫城。”

鬼舞辻无惨愣住。

宫城,也可以叫做东京皇居,明治21年竣工后正式名字称宫城——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真要连天皇一起都拖下水?”

鬼舞辻无惨瞳孔地震。

他以为宇多鸣一只是说说而已啊?

“为什么不?”

走在前面的人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的眼里反而有着疑惑。

“我说过,人类很难抗拒对永生的渴望,任何人都是。如果你的势力不足以让我更快找到青色彼岸花,那我会选择其他方法。”

鬼舞辻无惨磨了磨后牙槽。

“那你知不知道最近对鬼的追杀行动除了鬼杀队,还有很多股势力也参与了?”

“知道。”

“你不怕被发现是你在幕后主使吗?”

“我不在乎。”

宇多鸣一蓦地弯眸一笑,轻巧地回答道,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言辞之间根本不在意在这短短十天内这片土地上多了多少恶鬼,又死去了多少普通人。

“只要在炭治郎醒来之前抹去一切证据就可以了。”

“……!”

和这种疯子根本沟通不了,鬼舞辻无惨一口气被堵在喉咙口,没地说,只好被迫跟上。

他看着宇多鸣一真的潜入当今大正天皇的居所,引诱那位自幼骄横傲慢、性格暴躁,且因曾患脑膜炎留下后遗症导致身体衰弱的嘉仁陛下饮下鬼血。

又看着宇多鸣一返程路上遇到察觉异变追上了的神道教神主,反手毫不留情地将其斩首,并让已经踏上‘变鬼’这条船上的其他位高权重的利益捆绑者来处理后事。

进入皇居、劝诱、暗示下青色彼岸花的寻找命令,再到返程、杀神主。行动之迅速,操作之熟稔,回到之前的院落也才夜尽天明。

短短一夜,他就用‘永生’将整个君主立宪制的国家最高领导人控制在手心。

回望自己过去几百年,鬼舞辻无惨沉默了。

他自诩天灾,但像这样不择手段的事没有做过。原因里既有不乐意将自己的血分给普通人,也有避免被世人所知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没想到,宇多鸣一的底线已经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

此刻,在再一次踏进院落时,鬼舞辻无惨问出了一个内心最想问的问题:

“如果变成鬼的不是灶门祢豆子,而是灶门炭治郎呢?”

宇多鸣一最开始就是因为灶门炭治郎的死而杀到他脸上,后来得知灶门炭治郎还活着也就正常了那么一点。

那如果……

从一开始死的就是灶门炭治郎呢?

问题落音的一瞬间,鬼舞辻无惨看见走在前面的宇多鸣一脸上,原本还有的表面温和消失了。

阴鸷从最幽深的古井底部翻出来,那双眼睛像一潭暴动沸腾的湖水,暗红色散发出冰冷的肃杀,仅仅投来一眼,就令鬼舞辻无惨的脑神经在疯狂叫嚣危险。

但他蓦地笑了。

眼眸微动,眼底好像藏着惑人的微光,这抹笑容称得上一声明朗如风,却无端让鬼舞辻无惨打了个寒颤,想转身就跑。

宇多鸣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反而问鬼舞辻无惨:“你知道什么方式找东西的成功率最大吗?”

鬼舞辻无惨被他看得毛发耸立。

“……什么。”

“人海战术,地毯式搜索,将这片土地一寸一寸平铺过去是最能成功的方法。但是很可惜,我没有这么多人手。”

“但是,有人有这么多部下。”

宇多鸣一逐步走近,鬼舞辻无惨逐步后退。退了好几步,背部突然‘咚’一下撞到什么,回头一看是墙壁。

退无可退,鬼舞辻无惨喉头滚动,只能跟着话接着说:“谁?”

人类青年的声音低沉,如同缱绻呢喃般回答他:

“你啊,鬼王大人。”

“你的血可以产出源源不断的力量。”

“你说如果我能取代你,能否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找到足以复活我所爱之人的方法?”

“————”

“——”

鬼舞辻无惨跑了。

转身就走,不再多提一句这个问题。

远方太阳快要升起来,宇多鸣一不甚在意地转过头,目光又变回了一片死寂和平静,但唯有垂放下来的手臂不太安定,指尖微微颤抖。

他憎恶炭治郎会死的这个话题。

但他给出的回答,也是如果出现这个情况他一定会做的选择。

继续去找吧,还有五天。

时间紧迫,或许他该更不择手段一点……

“嘎——嘎——”

一只体型健壮,浑身漆黑的鸟雀掠过树梢,踏着朝阳从远处飞过来。

刚在树枝上停稳,它就向着宇多鸣一开口说话了。

“夜安,您在的这个地方很隐蔽,让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您了。”

是鎹鸦,鬼杀队会每个成员配备一只。炭治郎的鎹鸦天王寺松右卫门宇多鸣一见过,这只他也有印象……貌似是产屋敷耀哉的鎹鸦。

宇多鸣一站在墙下阴影里,晨起的日光拂过大地,唯独照不到被挡住的他。

“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好消息,宇多阁下。”

鎹鸦扑扇着收了翅膀,宇多鸣一抬眸看去一眼,转身将要走出阴影。

可迈出的脚还没踏出阴影,就僵在原地。

宇多鸣一听见那只鎹鸦在说:

“主公让我来通知您,灶门炭治郎醒了。”

第25章 二十五只炭炭

阳光从斜上方的窗户照进来,洒在病房内,照亮了洁白的床褥,也为昏迷多天的少年添上一丝生气。

少年眼皮轻颤,意识从一片混沌和朦胧中抽离,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感受到了阳光轻触来的光芒。

他挣扎着从梦里苏醒,还没睁开眼,一阵拉动窗帘的轻响,刺眼的阳光被人轻轻遮了去。有人拂过他的额头,似乎是在试温度,确认片刻后,手收了回去,接着又有拧干的巾布搭在他额头上。

很轻的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是鸣一哥回来了吗……

灶门炭治郎努力睁开眼睛,但越级挑战上弦之陆的消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昨天能在医师的预估下醒过来已经很难得,今天能睁开眼睛说上两句话就算恢复状况良好,强行清醒实在不是个好的选择。

可炭治郎很着急。

晕乎乎的脑海里一直在回闪过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晶蓝色的冰冻住火焰,烈火似乎还没来得及反应,仍在冰中保持了燃烧的形状;几乎能将一切斩断的鬼的剑风驱散天上云层,将大地劈出地震般的裂缝。而其中,穿着灰白色风衣的青年站在他们之中,与拳拳超音速的斗之鬼作战。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参与的战斗。

和上弦的战斗在一瞬间就摧毁整座花街,三个上弦……以人类的力量怎么可能打得过,鸣一哥……鸣一哥很危险……

他要赶紧醒过来,去帮……

耳畔传来一声温柔的抚慰。

“别勉强自己。”

“不用担心。炭治郎,我在这里。”

那声音好像是凑近到耳边的低语,抚过紧绷的大脑神经,划过心底,奇异地让昏昏沉沉的炭治郎放松下来,整个人沉进意识深处。

少年再一次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外面的太阳已经西下。

从窗户映照进来的日光如火橘红,给房间内镀上了一层绚烂的色彩。灶门炭治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刚想抬手,就发现自己的手是被人握着的。

低冷的温度从手背传来,对比起还在低烧的他显得无比冰凉。炭治郎转头一看,正好对坐在床边那青年那双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的眼睛。

夕光没有照进来,他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坐在阴影处的兄长眼睛好像变得暗沉了许多。

还有一股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刚醒嗅觉还没恢复,炭治郎只觉得那股味道很奇怪,像是杀死过无数无辜者,所以即使洗去了痕迹,身上也依旧残留着人类与鬼在绝望和痛苦中哀嚎的业。

“先喝点水,你还在发烧,不宜先开口说话。”

一只杯子递到了嘴边,炭治郎下意识抿了两口水,又紧接着被手帕擦去嘴角滑落的水珠。

仰头去,坐在床边的黑发青年正放下手帕又去拿别的东西。炭治郎哑着嗓子,发出沙沙的轻喊:“鸣一哥……”

宇多鸣一动作一顿,转头看来,立刻缓了面色,语气也放轻,伸出手指去探他脸颊的温度。

“怎么了?”

短促的音节从少年喉中吐出:“……你没受伤吧?”

手停顿在半空,宇多鸣一屈指,若无其事地轻拂过少年额头上的幼时伤疤。

“没有受伤,我很好。”

“那……咳咳咳咳咳咳!”

炭治郎刚要再开口,就被从喉咙隐隐的刺痛打断。从受伤的肺腑沿着喉管呛上来,咳嗽接连不断,刺得宇多鸣一瞳孔微缩,耳膜生疼。

他替少年顺气,“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咳嗽没有停止的迹象,宇多鸣一站起来,“我去给你叫医师……”

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把拽住了衣袖。

一回头,发现是炭治郎用虚弱的手指揪住了他的袖口,少年疲惫地睁着眼睛,赤灼的眸子还有些昏沉,却不肯放开手,“我不信……”

“鸣一哥小时候就是这样……”

“发生什么事都会挡在我前面,受了伤总是不爱说出来。”

被拽住袖子,宇多鸣一站在原地没有挣脱。

“我都看见了,鸣一哥帮我挡了很多攻击……你答应过我的,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我没有做到,但至少,让我知道你有没有受伤……好吗……”

少年的声音飘忽虚弱,却十分坚定地抓着兄长的衣袖,决不打算不松手。

灶门炭治郎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混沌里,半梦半醒,迷蒙中一直在惦念着兄长宇多鸣一。

花街时,他们三个少年剑士首先对上的就是上弦之陆。面对上弦中排名最后的鬼,他们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束手无策;而宇多鸣一要面对的却是上弦中的前三个,而且还是同时面对。

怎么可能赢。

根本不可能赢得了。

……他的鸣一哥会死的。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炭治郎脑海里,他抓着袖子的手就越发收紧,虚弱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

“如果我当时再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

炭治郎还记得,宇多鸣一将他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后,转身走向了上弦鬼。

苍冷的背影逐渐被花街的大火模糊,从面前还能看清身形、到白色一小点、再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就好像被火焰和黑夜吞没了一样,化为一缕烟灰消弭。

他想去帮忙,但毒素侵入身体。

他动不了。

最后视野模糊,意识沉没前的最后一幕,仍然是那样普通人看了身体遍布寒意,只想转身就逃的与上弦的战斗。

鸣一哥活下来了吗?

他有没有受伤?

才十五六岁就经历了许多的少年喃喃自语,他的脸颊透着不健康的红色,紧紧看着兄长,无意识哽咽出声。

“我不想失去你……”

宇多鸣一就要伸出手的动作迟滞。

心底的嗡鸣随着这句话渐渐减弱,附着在脑神经上的无名焦躁、看见少年重伤昏迷而越发死寂的杀意,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风拂散的狭细恶语,短暂地只留下空白。

他慢慢俯下身,在炭治郎病床边。反手轻轻握住少年粗糙的指尖,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左耳的日轮耳坠在空中摇晃,对视的双眸温柔不再拥有往日的沉金色彩,可里面倒映着的,始终只有灶门炭治郎一人。

“我在这里,炭治郎。”

“我不会离开你。”

灶门炭治郎迟钝地愣神,眼睛睁大。

许久,少年手指发紧,指腹紧紧贴住兄长苍冷的脸颊,赤灼的眼睛像是才确认到这不是梦,蓄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落入鬓发,哽咽中说出的却满是喜悦。

“太好了,鸣一哥……”

“……你还活着,我没有失去你……真是太好了。”

这一切真是太好了。

虫柱蝴蝶忍来的时候,灶门炭治郎已经从低烧的混沌状态清醒了不少。

看见她来,正在接受检查的少年坚持要求给宇多鸣一也做个检查。

炭治郎坚决不信宇多鸣一说没事就是真没事。

果然,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

细碎的伤口都是另说,花街时被声东击西砍在肩膀上的一刀只经过了简单的处理,至今还没好;还有手臂上的伤,本来是已经结了疤,但不知道是不是宇多鸣一离开这十天又去做了什么,伤口有些崩裂。

而这也就算了,让蝴蝶忍笑容愈发温柔的是,宇多鸣一身上哪哪都有过度疲劳的迹象,像是经历长途奔袭而且好几天都没睡过一样,处于崩溃的临界点。

“啊拉……宇多先生。再怎么说也要好好顾惜自己的身体哦。”

蝴蝶忍拍拍手掌,立刻就有两名隐出现,她抿唇微笑,笑容如紫滕花灿烂,背景却仿佛冒着黑气。

“去搬个新的床来,就放在旁边。”

“我认为,宇多先生和炭治郎一样,都·需·要·休·息。”

于是,在炭治郎也一脸‘鸣一哥之前说没事果然是在骗我’的表情下,宇多鸣一被迫成为了病号二号。

“这些伤口很严重,如果不是宇多先生身体素质好,有的、尤其是这一部分,就应该化脓发炎了。”

“还有这部分,这里有肌肉拉伤……”

蝴蝶忍深知青年绝不是会听从医嘱的人,于是她拿着检查报告,干脆绕过了宇多鸣一,直接向对灶门炭治郎一一指出青年的身体状况。

赤发少年听着,眼睛认真成了豆豆眼,不断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并保证出了‘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的!’这样的话。

虽然他自己也是个病号就是了。

不过没有办法,谁让唯一能管束住宇多鸣一的人就只剩下他了呢。

一旁,宇多鸣一的目光放在认真倾听蝴蝶忍讲述的赤发少年身上,他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伤势,看着看着,目光渐渐放空,屈起指尖,心里想起了其他事。

首先是他身上鬼的味道。

无限城一战他接触的鬼很多,高温水消毒再加上紫藤花能洗去绝大部分的气息,但他不确定炭治郎的嗅觉能不能闻到更细微的部分。

还有,产屋敷耀哉的鎹鸦来得突然,比预估的时间提早了五天。他来得匆忙,只来得及处理这几天他四处散布情报网的其中一部分事宜,剩下还有一些踪迹没处理干净。

鬼杀队会不会发现什么宇多鸣一倒是不在意,但他在意炭治郎的想法。

少年曾经明确地对他说过‘喜欢鬼杀队’的话。

因为炭治郎喜欢,所以主动和鬼杀队为敌的事情他不会去做。

但如果他的行为被发现了,导致他和鬼杀队成为敌人,影响到了炭治郎又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宇多鸣一攥紧了指尖。

他心里兀地出现了一个想法:要直接带着炭治郎离开鬼杀队吗?

带着炭治郎到安全的地方去,彻底与外界隔绝,这样就不用担心炭治郎会遇到危险,他也不会接触到那些黑暗面……

“鸣一哥!”

少年还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在喊他。

一转头,医师蝴蝶忍已经离开了。

而炭治郎正斜靠在枕头上,端着盘隐队员后藤送来的高级点心蜂蜜蛋糕,正朝他笑。

笑容如七月正盛的阳光,一下就驱散了宇多鸣一心里滋长的想法。

“是后藤先生送来的慰问品,鸣一哥也来尝尝,好甜的!”

“……”

宇多鸣一垂眸,抿去心里那些想法,再抬眼仍是温柔。

他起身应答。

“嗯,来了。”

翌日清晨。

听说宇多鸣一回来了,炭治郎也醒了,小小的病房里很快迎来了不少人的拜访。

首先就是灶门炭治郎的两个小伙伴。

端着托盘,宇多鸣一进门就看见嘴平伊之助像只蜘蛛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

猪头少年鼻孔里喷出气流,神气地哼哼:“炭八郎!你比俺晚了两天,俺可是前天就醒了!!”

另一个身上打满绷带的金发少年则是一脸菜色,我妻善逸缩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抱着腿团成一团,“太可怕了……那天的情况回想起来还是太可怕了……我们居然都活下来了……炭治郎,那种地狱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啊!”

灶门炭治郎无奈地笑着,已经修养了一天的他现在精神还不错,左边回答伊之助,右边回答善逸。

看见宇多鸣一进来,少年赤色的眼睛明显一亮。

“喔!是鸣一大哥!”

伊之助也看见了进门的青年,‘呼!’地一下凑过去,“俺听说你一下子打败了三个上弦——太强了!快教教俺,俺也要变强!”

“咦?咦!真的吗?”

善逸一下子睁大眼睛,他也才刚恢复不久,没听到太多消息,乍一下听见都惊了,“那可是三个哦?真的假的?!”

纵观鬼杀队百年历史,也没出现过同时出现三个上弦的情况,更遑论同时打败。真要是这样,这可就是有史以来鬼杀队推进灭鬼进度最快的一次了!

“当然是真的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转头一看,就能看见有着金黄发色,好似猫头鹰般炯炯有神的炎柱正站在门口。

“宇多君的力量是不死川和宇髄亲眼见证,不会有假!”

花街一战当夜,出现鬼共计十四名。

其中,上弦鬼四名。

除却上弦外的低级鬼大多是附近被稀血吸引来的。而那四名上弦鬼中,能肯定出现原因的只有上弦之陆,她化名蕨姬潜伏在吉原花街的京极屋,同时,她也正是最开始宇多鸣一说要杀来给主公赔罪那只。

可另外三名。

最先出现的上弦之壹、和后来出现的上弦之贰与上弦之叁,这三个上弦就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出现了。

鬼杀队也想问问宇多鸣一知不道知道原因。

但第二天黄昏,风柱就撞见他离开了鬼杀队,此后十天找不到踪迹,要不是鎹鸦送去了灶门炭治郎苏醒的消息,恐怕宇多鸣一还要消失好几天。

好在,现在这位推进了鬼杀队灭鬼进度的大功臣回来了,虽然他还不是鬼杀队的一员,但鬼杀队的大部分成员对他都十分崇拜——也许九柱就要再增加一位了。这样想着。

而鬼杀队的柱中,尽管还有一部分对宇多鸣一的性格表示担忧,绝大多数对他也是认可且欢迎。

“炼狱先生?”

看见炼狱杏寿郎,灶门炭治郎惊讶地坐了起来。

“炼狱先生是来找鸣一哥的吗?”

“唔姆!同时也是来看望你的,要快点好起来啊灶门少年!”炼狱杏寿郎点下头,掷地有声地回应道。

灶门炭治郎展露笑靥,“是!”

阳光正好的病房留给了少年们。

而宇多鸣一和炼狱杏寿郎则去往了外面走廊。和式建筑的外廊木地板上洒满阳光,今日阳光不燥,微风正好。

宇多鸣一与炎柱一同走在走廊上。

“鬼杀队的当主让你们来的?”

炼狱杏寿郎大步跟了上去。

“有主公的意思没错!很抱歉宇多君,主公卧病在床不能亲自前来,他让我替他对你说声抱歉。”

“……不用。”

宇多鸣一想起了那天产屋敷耀哉去找他那日对他说的那番‘以自身为诱饵’的计划,不由得也道了一句,“你们鬼杀队的当主是个很有魄力的领导人,替我向他问好。”

“唔姆!我会转达的!”

炼狱杏寿郎用分外洪亮的声音回答。

说完,他又看向宇多鸣一。

“宇多君,我听不死川说,你说你不会加入鬼杀队。我可以听听原因吗?”

他们什么没有都调查到?

抬眼仔细观察,宇多鸣一没从炼狱杏寿郎但微表情里看出丝毫察觉了他这几天杀戮无数的迹象。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宇多鸣一敛下眉眼,三言两语一笔带过,“我找到了自己的方法,没什么特别原因。”

“唔姆,原来如此。”

炼狱杏寿郎摸摸下巴。走过一个拐角后,他突然发问:“我听蝴蝶说你受了很重的伤,宇多君,你离开这几天,难道是去杀鬼了吗?”

“最近鬼的出现频率比以往多了好多,鬼杀队的大家都忙碌起来了,如果是将斩鬼作为自己的方法……宇多君!”

被叫到名字的宇多鸣一没看他,反而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拐角后方病房的方向。

炼狱杏寿郎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痕迹不大的小插曲,他字句坚定地说道:“我明白你的仇恨,如果有人伤害了我珍爱的人,我也会无比愤怒。但是宇多君,斩鬼不是可以急于求成的事情!也不是单打独斗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还请相信鬼杀队,宇多君。”

“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一定能携手达成夙愿,在这一代就斩杀鬼舞辻无惨!”

第26章 二十六只炭炭

这样气势如虹的话语没有得到回答。

炼狱杏寿郎依旧声音洪亮,“鬼杀队除了想邀请你加入之外,宇多君,还有另一件不情之请!”

“请说。”

“我想请你分享一些有关上弦鬼的情报!”

炼狱杏寿郎说,他解释了这样说的理由。

“自从花街一战,鬼的存在仅在那之后的短短十天就膨胀到了可怕的地步,不仅是普通民众,就连政府内部也出现了鬼的身影。鬼杀队的情报调查到,这些人是被引诱着变成鬼的,而对人们施以恶行的就是突然在各地出现踪迹的十二鬼月……”

炎柱的表情十分严峻,眼神坚毅,他背对着走廊外的阳光,日光拂在他身上,金黄的发色宛如鬼杀队那始终让宇多鸣一无法理解的意志一般,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

宇多鸣一偏过头,不是很在意。

可当炼狱杏寿郎把剩下的话说完,他却猛地回过了头。

炼狱杏寿郎说:“眼下形势紧急,鬼杀队要做好时刻与鬼开战的准备,如果可以,我们想向知道花街当日你与上弦鬼交手时获得的情报!”

言辞之间的请求非常明晰。

根据这个组织的了解,宇多鸣一知道因为人类和鬼的实力差距原因,鬼杀队很少拥有十二鬼月的情报,来找他询问上弦壹贰叁的情报也无可厚非。宇多鸣一对现在由自己掌控的十二鬼月没什么感情,给出去也无所谓。

但是。

但他注意到了炼狱杏寿郎的其中一句话。

“……你们打算和鬼开战?”

炼狱杏寿郎重重点头:“是的!尽管鬼杀队还没调查到鬼在这十天出现这么大规模增长的理由,但已经可以肯定,这是百年、甚至是千年来鬼出现得最多的一次!为了民众的安全,即使鬼再多再难对付,鬼杀队也会全力以赴!”

“…………”

宇多鸣一眼中稍有缓和的血色迅速暗了下去。

这句话也就是说,身为鬼杀队剑士的灶门炭治郎也会成为‘全力以赴’的一部分。

焦躁攀上神经,垂放在身侧的指尖不住地抻直僵硬,宇多鸣一听见,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开始在说话了。

……。

无法理解。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斩鬼、灭鬼,鬼杀队的信念、人类的意志。

掌心内有针扎的刺痛,沿着手臂内侧血管向内蔓延,宇多鸣一苍白的嘴唇抿成‘一字’闭合,垂下的眼睫在不住的发颤,从喉间溢出的不像是痒意带来的咳嗽,更像是无法压制的恶念要冲破囚牢。

一个挥之不去的恶念在他心里如同涌出的潮水飞速蔓延开:

如果没有鬼杀队这些人,没有所谓斩杀恶鬼的信念……炭治郎是不是就不会……

咳嗽止不住的从唇缝溢出,宇多鸣一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涌动,强烈的干呕触动喉头肌肉,仿佛这一刻皮肤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叫嚣出振聋发聩的杀戮。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炼狱杏寿郎惊了一下。眼前的青年不仅呼吸乱了,连心跳都像是要停跳一样,脸色苍白仿佛白纸。

炼狱杏寿郎立刻上前,“宇多君?你不舒服吗?我这去叫护理人员过来……!”

而当炼狱杏寿郎靠近瞬间,那青年猛地抬起头,露出空洞眼眸里一片死寂的暗红色。

被刺骨杀意瞄准喉管的错觉让炼狱杏寿郎浑身僵硬,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日轮刀上。

眼前的宇多鸣一好像在一瞬间变了样子,从至少还能保持表面温和的温润青年,转而变成了一头沉湎幻觉、被害妄想的凶兽。

凶兽向前迈出一步——

“鸣一哥!”

地板上传来‘咚咚’的跑动声,因为善逸说听见了‘不会加入鬼杀队’、‘离开这几天都是在去杀鬼’之类的话而格外担心的炭治郎从走廊拐角处跑了出来。

少年的声音成功喊住了走向鬼杀队炎柱的宇多鸣一。

手停在半空中。

停在一个随时可以夺取炼狱杏寿郎性命的距离,再晚一点,宇多鸣一就可以在炎柱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取走他的性命。

宇多鸣一停在原地,脑仁刺痛。

他感受到炭治郎的气息了,炭治郎就在他和炼狱杏寿郎离开病房后不久就跟了上来。但刚才那一瞬间,情绪蒙蔽头脑,杀心无法扼制。

或许……

或许他真的该直接带炭治郎离开。

这样的细碎嗡鸣重新萦绕在宇多鸣一耳边,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更加嘈杂不堪,时时刻刻啄打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远离危险、远离人和鬼、远离世界上一切事物,把他的光藏到没有人可以看见的地方去,这样就不会有什么觊觎炭治郎生命的鬼,也不会有让他一直走向危险的信念。

……这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鸣一哥?”

灶门炭治郎兀地神经一紧,他闻到了一股可怕的杀意,这味道远超他在浅草撞见鬼舞辻无惨。少年紧紧握住宇多鸣一的手,“不管发生了什么,先停下来好吗?”

“……”

宇多鸣一紧紧反握住灶门炭治郎的手。仿佛不断汲取生的气息来克制自己杀心的恶鬼,可脑海里滋长的嗡鸣声却不停地在他耳边萦绕。

但最终,他还是放下了。

他看着灶门炭治郎,似乎像是成功安抚了下来。

但青年的血瞳中却再无半点侥幸,变成了完全彻底的暗色。

两小时后的蝶屋。

站在走廊上,蝴蝶忍拿着检查报告看了好久,再越过门,看一眼室内病床上的宇多鸣一,抿了抿唇,长叹出一口气。

她之前就判断过宇多鸣一的精神上有问题,但没想到他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曾经在外国的医学报刊上看见过临床表现,情感紊乱、敏感多疑、感知觉障碍……几乎在宇多鸣一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蝴蝶忍再次看向那位原本可以因日之呼吸法成为鬼杀队中流砥柱,拥有斩杀上弦陆、单挑上弦前三名战绩的青年。

他垂着眸,散下的黑发遮去半张脸,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也捕捉不到情绪,但比起初见在藤之家还能保持最表面的温和,现在的宇多鸣一仿佛已经掀开了本我中疯狂的一角,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成为他失控的诱因。

……不过还好。

蝴蝶忍看向了忐忑不安的灶门炭治郎,他正满脸担忧,不停地看向宇多鸣一的方向。

宇多鸣一总归有锚点。

蝴蝶忍听说过,花街那一战,上弦陆被秒杀就是因为灶门炭治郎受伤。而这次她也有了解,宇多鸣一不是针对炼狱杏寿郎,而是出于鬼杀队将要与鬼作战一事。

曾经在无限列车后的藤之家蝴蝶忍就了解过,宇多鸣一对灶门炭治郎加入鬼杀队这件事有着极大的抗拒,只是因为炭治郎本身的意愿没有点破。

这次花街,灶门炭治郎被上弦之陆重伤,恐怕是让宇多鸣一想起了灶门一家的灭门惨案。

想到这里,蝴蝶忍又叹了口气。

她了解这些精神疾病,因此对战斗力过分强大的宇多鸣一分外担忧,之前宇多鸣一就敢当着九柱的面挑衅主公,如果他彻底失控,会发生什么都让人不敢想。

于是蝴蝶忍放轻声音,对自己面前满心担忧的少年说道:“炭治郎,你有没有发现你哥哥有哪里不对劲?”

闻言,灶门炭治郎停顿,赤眸犹疑片刻,轻轻颔首。

“有过。”

“之前在藤之家的时候,还有在花街的时候,那些时候鸣一哥给我的感觉很奇怪……还有现在。”

周围是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有被晒暖的被子则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路过的隐成员在忙碌,自己面前的虫柱带着忧心,但唯独,灶门炭治郎闻不到病房内被他按在病床上的宇多鸣一的情绪。

能嗅到的只有刚包扎好的绷带下流动的血腥味。

就像以前。

就像小时候。

灶门炭治郎看向屋内病床上的兄长,发现对方也在看他,那双瞳孔仿佛是吸光的漩涡,只有暗色。

灶门炭治郎下意识回以安抚。

“那,炭治郎。”

蝴蝶忍引导着话题,继续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奇怪是因为什么原因?”

这句话让灶门炭治郎收回视线时愣了一下。

“原因……?”

“是的。”蝴蝶忍再接再厉,“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变得奇怪。你再想想,宇多先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时候?

其实不需要太多回忆这个时间节点就出现在了灶门炭治郎脑海里。

“是两年前家里发生的事,那个时候鸣一哥误以为我和祢豆子被鬼杀死了……”

灶门炭治郎回忆起他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虽然他因为被下弦壹魇梦攻击而陷入昏迷,但在场的伊之助和善逸告诉过他当时发生的情况。

下弦之壹被秒杀。

没有用日轮刀,也没有倚仗太阳,被暴怒的青年削成一滩烂泥,还是炎柱给予了最后的死亡。

可当昏迷的灶门炭治郎再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只是一个气味几近隐匿,疯癫而自知的宇多鸣一。

“自从重逢开始,我就没从鸣一哥身上问道过情绪的味道。”

灶门炭治郎似乎想到了什么。

“鸣一哥这样难道是因为……”

因为他?

灶门炭治郎怔了怔,再次看向了病床上的青年,可这一次,宇多鸣一没有看他,而是在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苍白的唇色愈发冰冷。

“看来你已经明白原因了呢。”

蝴蝶忍见灶门炭治郎反应过来,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是放下了不少。

日之呼吸强归强,但宇多鸣一不安定的精神状态始终是一个定时炸弹,花街一事,经过复盘,其中似乎也有某些针对风柱的可能性在。

漂泊不定的风暴需要最终落幕的锚点,能稳定住宇多鸣一的只有灶门炭治郎。

“宇多先生继续这样下去也不太好,我会尽力找出药物治疗的方法。”

看着灶门炭治郎脸上的神色越发担忧,蝴蝶忍不禁劝慰道。

“不过……他这样看起来像是先天就有的病状我还不太能肯定,炭治郎,你还记得宇多先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性格或者举动之类的。”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

灶门炭治郎赤色的眼底透着浓烈的不安色彩,听了蝴蝶忍的话,他从担忧里回过神来,认真地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鸣一哥以前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不太喜欢和人相处。”

灶门炭治郎认识宇多鸣一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的灶门炭治郎才豆丁点大,抱着灯笼,顶着风雪和父亲去山下接邻居家自从大人死后就走失那个孩子。

听说是因为山下的人出于某种原因不喜欢他,把他在雪夜里赶上了山,炭治郎的父亲炭十郎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连忙出来找他。

被带回灶门家的少年性格冷僻沉默,不爱和人说话,偶尔瞥来一眼的目光能吓得来买碳的成年人都打个哆嗦。

只有炭治郎不怕他。

小炭治郎会跑去帮他处理伤口,会分享热乎乎的烤饼,一起去山下送碳的时候有人来找麻烦,还会用头槌狠狠地把坏人赶走。

逐渐的,少年也开始变得正常起来,表现在外的性格开始向着今天的‘宇多鸣一’靠拢。

“我记得鸣一哥提过一次他的事情。”

灶门炭治郎努力回忆着过去。

“他说,他看见的世界是黑色的。”

宇多鸣一的世界是漆黑的。

晨起看不见所谓太阳的灿金,日落看不见所谓月光的柔白,割开村民的喉管看不见所谓鲜血的腥红……取而代之的,是能勾勒出万物肌理的白色线条。

不仅能看见被勾勒描绘出来的事物,还能诡异的进一步看见常人根本看不见的树根脉络流动,血液顺流、心脏跳动。

“鸣一哥对我说,人、动物、生命,对他来说全都是黑色画布上嘈杂的白色线条……”

而那仿佛被神诅咒了的异样透明中。唯有一个特殊。

“但他说,他唯独看得见我。”

“……”

蝴蝶忍屏住呼吸,不觉微微睁大眼睛,紫藤花色的眸子里有着些许光动。即使是能将情绪掌控得很好的她,在听见这样的话时也不禁愣住了神。

“啊拉……这可真是……”

能促成宇多鸣一今日性格的原因蝴蝶忍也猜测过,青年的偏执鬼杀队的柱们都看在眼里。

但她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份‘特殊’。

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色彩。

唯一的光。

这种感情似乎已经超越了亲情,变成了某种不可名说的执念与……。

蝴蝶忍一顿,蓦地也看向了宇多鸣一。

她不确定她的猜测是否正确。

“忍小姐?”

炭治郎的声音唤回了蝴蝶忍的注意,她呼出一口气,柔和下眉眼,对少年颔首点头。

“关于宇多先生的事,我会尽全力。”

蝴蝶忍柔和放轻声音,拍拍灶门炭治郎的肩膀。

“宇多先生很需要你,炭治郎,你要多陪陪你,这样他才能安心呀。”

退出病房,关上房门。

蝴蝶忍说要回去禀报主公,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阳光轻拂过病房,灶门炭治郎回忆着刚才的事情,走到了宇多鸣一身边。

宇多鸣一偏过头,看着他,半晌,主动说了一句。

“她和你讲了很多。”

“嗯。”

灶门炭治郎点点头。

放在洁白被面上的指尖不自然地蜷曲了一下,刚要再说下一句,灶门炭治郎就伸出双手,拥住了他。

宇多鸣一看起来愣了一下,血瞳微微迟滞。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痛苦了这么久。”

重逢前,青年身在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却发现门口只留下坟墓。

而重逢后的第一面,又是在和鬼战斗的生死存亡之中。

“我在这里,鸣一哥,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不是约定好了吗,你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

灶门炭治郎的语气温柔地拂过青年的后背,像是在安抚迷失的小动物。

他要继续说,却兀地被反过来抱住。

少年感觉到兄长埋首在自己颈间,羽睫划过皮肤的痒意。炭治郎听见宇多鸣一在他轻声碎语的念着什么。

声音轻得过分,像是喉咙深处的呜咽,让人根本听不清,只能勉强听见一两个细碎的词句。

“不用道歉、这一切都不用道歉……”

“…这样下去只有危险……”

继续这样下去,炭治郎只会跟着鬼杀队前往更危险的战场,宇多鸣一可以克制自己允许炭治郎去做任何事,唯独危及到炭治郎生命本身的,绝对不行。

他无法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绝望。

宇多鸣一闭上眼眸。

“……我应该…。”

最后一个音落定,就好像是决定了什么,那一瞬间炭治郎嗅到了扑面而来的冰冷和绝望偏执汹,恍惚间让他以为拥住他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团无法驱散的黑暗。

“鸣一哥?……怎么了?”

灶门炭治郎疑惑地抬头。

视线却不知为何,猛地暗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炭治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依稀在陷入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

“也许我从最开始就该这么做。”

蝴蝶忍正与半路碰到的宇髄天元往蝶屋的方向赶去。

她原本打算向抱病的主公汇报,可还没到产屋敷宅邸,就迎面撞上了急匆匆的音柱宇髄天元。

以往总是讲究华丽的男人此时完全没顾及仪态,严峻的神态让蝴蝶忍当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问过后,却得知了一个宛如平地起惊雷的消息。

鬼那边出事了。

有人和鬼串通,这十天来鬼的数量暴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甚至不止于此,还有其他的坏消息。

“是天音大人的家族神篱家传来的消息。”

神篱是产屋敷天音出嫁前的姓氏,世代侍奉神明,而拥有预知和占卜能力的神篱家族每代都有神主为天皇效命。

宇髄天元向前奔袭,以最快的速度在树林中穿梭,他面色严峻,告知不在场而没有听到这则情报的虫柱蝴蝶忍。

“起因是不久前神篱家一名神主朝见天皇时占卜出天皇会遭遇恶鬼的引诱。于是他提前驻留在皇居,果然碰上了恶鬼。但神主不敌对方死于非命,最后还是靠神官的占卜才找到尸体。”

“但据我们派去的剑士的调查和检验,那名神主身上的伤不是来自鬼,而是人类。”

蝴蝶忍惊诧皱眉,想起刚才在蝶屋宇多鸣一的态度,明明已经亲眼看见灶门炭治郎将他安抚了下来,可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在刚才,鬼杀队派出去的剑士调查到了另一个坏消息,上弦鬼活动迹象突然频繁,还出现在日本各地原因……都是受到了人类的指使。”

“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宇多鸣一。”

闻言,蝴蝶忍皱起的眉头更紧促了。宇髄天元则继续道出一句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他似乎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通过了某种手段串通了十二鬼月。”

串通十二鬼月这个结论出现的时候,在场和主公一起得知这个情报的柱们都不信。

先不说宇多鸣一是人类,就提他在花街和上弦前三的战斗,那已经是打到结仇了,不可能会出现所谓的‘串通’。

可事实是,有人亲眼撞见,宇多鸣一出现在瞳中有着‘上弦’字样的恶鬼身边,甚至亲自教导鬼挑选人类,助长鬼的势力。

“我现在要去看着他,在洗清嫌疑之前,他都很危险……”

音柱说着,再次提速。

可等虫柱与音柱赶到蝶屋时,病房空空荡荡,人消失了。

不仅是宇多鸣一,灶门炭治郎也失去了踪影。

两位柱见到这个场景,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句话。

遭了,要出事了。

今夜,万世极乐教。

鬼舞辻无惨抱着微妙的心理,看见下属童磨的宗教势力范围扩大到了盖楼阁殿宇的程度,尽管之前一直约束着童磨的是他,但这会儿看见发展成这样,还是觉得十分微妙。

就好像是他不会利用下属的优势,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似的。

“……”

怎么可能。

鬼舞辻无惨冷哼一声,抛开这个想法,穿过前面拜访着佛像的厅堂,绕过长廊继续向里面走。

自从没了鸣女的无限城之后,他就一直被迫加入宇多鸣一的‘寻找青色彼岸花’计划,被日之呼吸盯着的压迫感让他无力反抗。一直等到今天,他终于找到了契机。

宇多鸣一似乎去鬼杀队了。

没有日之呼吸盯着,趁着这个机会,鬼舞辻无惨决定和十二鬼月串通,商量出一个能反杀的方法。

屈居人下的事情,高傲如鬼王怎么可能忍受!

可当鬼舞辻无惨走到主殿,推开童磨所在房屋的门时,却猛然发觉,室内不止童磨一个人。

门内还站着另一个。

灰白色风衣,黑色的短发,回头看来时晦暗的眼瞳,还有脸上脖颈如同火焰一般的斑纹。

左耳的日轮耳坠在空中划过弧度,点名了此人的身份。

但这一回,即使长得再像,鬼舞辻无惨再也不会把他错认成继国缘一了。

“夜安,无惨。”

宇多鸣一站在那里,向进来的人轻轻颔首。不知道为什么,他给鬼舞辻无惨的感觉比离开之前要阴鸷冷漠了许多,像是原本只藏在心里的恶念全都从心底翻了出来,变成了表面上就能看见的可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比地狱修罗还要充满血腥与杀戮。

“……”

鬼舞辻无惨没有回应这句看起来很礼貌的打招呼。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宇多鸣一不是被喊去鬼杀队了吗?

产屋敷怎么没把他留那儿啊!

第27章 二十七只炭炭

鬼舞辻无惨走进了室内,扫了一眼站在一边,自他进来就不敢吱声的童磨,收回目光,投向宇多鸣一,鬼王梅红色的瞳孔藏满戒备。

“你怎么在童磨这儿?”

宇多鸣一平静地掠过他一眼,“来找他要人。”

鬼舞辻无惨心跳微顿。

万世极乐教是现阶段十二鬼月的势力中聚集人类数量最多的一个,宇多鸣一用来研究的人与鬼都是出自这个宗教性质极强的组织。从这一点上来说,童磨可以称得上一声是十二鬼月中最有用的一个。

可他知道,宇多鸣一这句话不是找万世极乐教要人这么简单。

千年前的药方已经是古物,宇多鸣一没打算把全部的希望都压的青色彼岸花上,所以还去笼络了大批的生物药学专家,威逼利诱用尽一切手段,将他们关在万世极乐教内,让他们用现代医药学的知识为他做研究。

而其中,就不缺乏将普通人变成鬼后替换全身血液,再扔到太阳底下的暴行。

每次看见那种惨绝人寰的景象,鬼舞辻无惨都会在心中啧舌。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这种怪物究竟是怎么投胎成人的。

不过这也让抱着反杀心理来找童磨的鬼舞辻无惨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你在想什么?”

忽地,宇多鸣一转头看来,鬼舞辻无惨瞬间寒毛倒竖。

他下意识戒备后撤半步,记起了被三言两语吓得狼狈逃跑那件事。

不过这一次宇多鸣一却没逼近。

他站在原地,左耳的花札耳坠在黯淡的光下晃了晃,随着佩戴者的歪头而微微下移,蓦然,他露出一个灿烂、却令鬼不寒而栗的笑容。

“原来你在想我要做什么啊。”

人类青年看着鬼王,目光肆无忌惮。

“没什么好想的,加快研究进度而已。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有早点做这些尝试,如果你的研究进度足够,我就不用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做这些没用的实验。”

“说到底还是你不够极端,无惨。”

“你太浪费时间了。”

“……。”

鬼舞辻无惨额头青筋跳了跳,表情既是惊愕又是愤怒,手掌抓握成爪,手背用力到经脉暴起,但几乎架在脖颈上的威胁目光让他无法发作……开启斑纹之后的宇多鸣一强得可怕,在他动手之前就会被悄无声息地砍下脑袋。

屈辱与憎恨攀上大脑,暂且被压下去的恨意再次从心底翻涌出来。

汹涌的恐惧中,鬼舞辻无惨想清楚了一件事。

反杀必须趁早。

宇多鸣一找青色彼岸花的目的只是为了灶门祢豆子,可他更在乎的是灶门炭治郎。如果让他二选一,他只会选后者。

也就是说,宇多鸣一随时有可能放弃灶门祢豆子,转头就杀了他这个威胁到灶门炭治郎安危的鬼王。

不……不是‘有可能’。

是一定。

按照宇多鸣一这种方法下去,除非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青色彼岸花或者根本没有鬼变回人的方法,否则他真的很有可能会成功。

而成功之后,自己的下场显而易见。

鬼舞辻无惨指节用力蜷曲到发白。

忌惮和恐惧在他心中暴涨。

可鬼杀不了宇多鸣一,人类政府也被这家伙拿捏住了;那家伙防着他,防到了他能找的几乎一切方法都做好的万全的防备,根本无从下手。

而还能作为讨伐宇多鸣一的方法,好像只剩下了……

鬼舞辻无惨骤然将指甲掐进掌心,怒火冲天。

旁边,不敢吱声的童磨把玩对扇,假装看不见就是不知道。

可一转头他就和鬼舞辻无惨对上了视线,短距离能与上司在脑海里对话的万世极乐教祖大人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露出了僵硬且无能为力的笑容。

主动挑衅的下场很有可能就是被捆在太阳底下,还不是一口气晒死。被折磨还是不要了,童磨还没忘了他在花街挑衅宇多鸣一软肋那一下,后来可是有被翻旧账。

所以只能对不起了,无惨大人。

杀死宇多鸣一这种事,属下真的做不到啊。

这边,鬼舞辻无惨不吱声,宇多鸣一也没继续和他说话的意思。

他转头问童磨:“人都准备好了吗?”

橡木白发色的鬼乖巧地放下对扇,脸上是无害的笑容。

“是。遵从您的吩咐,都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室内更深一层的方向,回头对宇多鸣一做了个‘请’的动作。

宇多鸣一跟了上去。

鬼舞辻无惨没跟着去的兴趣,但也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加快进度。”

宇多鸣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宛如机械般重复:“我需要,加快进度。”

看着青年清冷死寂的背影,鬼舞辻无惨咬牙切齿转身就走,一点都不想和这个疯子呆在同一个地方。

但即使是走向远离宇多鸣一的方向,他心中却愈发难安。

想杀了宇多鸣一,就必须要一个契机……

‘咚咚’。

一只描绘着华丽花纹的陶瓷壶从树丛后滚出来,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滚到鬼舞辻无惨身前。

玉壶从壶口钻出来,长相扭曲的鬼浑身颤抖,像是在外面躲了好久,在宇多鸣一离开之后才敢找上鬼舞辻无惨。可过来又是另一个暴怒的鬼王,让他实在恐惧。

“……无惨大人、遵从您的命令,我找到……了一个鬼杀队的驻地,似乎是锻刀人的村子……”

玉壶伏在地面上,尾音发颤。

“无惨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可恶的鬼杀队蝼蚁……?”

鬼舞辻无惨止步,月光拂过他全身,露出那双紧缩如针孔的梅红色眼睛。

……蝼蚁。

呵呵呵蝼蚁。

鬼舞辻无惨抬起手。地上的玉壶晃神间,发现自己的视线忽地和一双梅红色的眼睛对上了,上弦之伍玉壶惊惶地睁大眼睛,发现自己的头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无惨大人折断,掐在掌心。

“你,去给我带句话给鬼杀队的人。”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几乎是从摩擦的牙缝间挤出来的,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越是吐出字节,手指就越发收紧,尖锐的指甲掐进血肉,玉壶头颅泊泊流出鲜血。

“就说,我……”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回响。

被蛊惑的万世极乐教信徒们眼神迷瞪,在教祖大人的引导下,即将成为人类青年手中研究的亡魂。

而这里血腥味浓厚,也不知道短短十天之内有多少人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去。

“宇多阁下呀……”

寂静空间内,童磨忽然举起手,引得宇多鸣一看了他一眼。

童磨整理措词,说了个坏消息。

“因为这段时间扩张速度太快,万世极乐教已经被人类政府判定为邪.教组织了喔。”

他的折扇掩着唇角,七彩瞳孔里却露出笑意来,“我听信徒说,地方政府在想着怎么剿灭万世极乐教。这件事宇多阁下想怎么处理?要都杀掉吗?”

“不用。”

宇多鸣一给出的回答格外简练:“让招揽到的地方政府的人去处理就行,别浪费无意义的时间。”

说完他便令下级鬼帮他把这批信徒送到研究的地方去。

“不愧是宇多阁下,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

童磨却不在意这样的冷淡,他活跃气氛似的,一直说个不停。

“之前黑死牟阁下一直说,你比起像一个叫做缘一的人更像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宇多阁下呀,我感觉你更像另一个鬼。”

宇多鸣一被吵到耳朵,转身就走。

没被搭理的童磨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人类青年的背影,却没有接着说了。

这种冷血到极致视生命为无物的性格,比起黑死牟,童磨认为更鬼舞辻无惨。

甚至超过了鬼舞辻无惨。

自从宇多鸣一杀进无限城,接管了十二鬼月之后,鬼的数量就开始呈几何数增长。曾经还只是民间恐怖故事的怪物开始肆意出现在夜晚,被宇多鸣一控制、用来寻找青色彼岸花的势力越来越多,一度包括了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这些都是无惨大人没有过的手段。

童磨感慨。

可代价则是鬼的存在被人类发现得很彻底,如果不是宇多鸣一提前打通五摄家强行弹压了下去,现在恐怕都要出现鬼和人类的大规模混战了。

而人与鬼的战斗,鬼杀队一定会参与进来。

童磨眼中微动,提身跟上去,两三步落到宇多鸣一身边,凑近,教祖帽冠尾带摆动,他故意掩着声音问道:“宇多阁下。”

“你做的这些事,不怕被你在意的那个人知道吗?”

童磨记得宇多鸣一有一个软肋。

还是鬼杀队的剑士。

为了那个孩子,这位日之呼吸可是不惜杀进无限城,和鬼为伍呢。

宇多鸣一脚步停滞,他横了童磨一眼。

“你废话太多了。”

“我只是好奇嘛……”

原本还想再闲聊两句的童磨突然麻溜地闭上了嘴,因为他看见宇多鸣一的手已经压在了刀柄上了。

但凡再多说一句,他的鬼生就会从此结束。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童磨顺从地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不过……

宇多阁下可真是在意那个孩子啊……

童磨七彩的瞳孔倒映着宇多鸣一的身影。

在意到、都不像是普通的情感了。

这种情感像是什么呢?

童磨用对扇点点下巴,尝试理解,可惜生来无情感的他理解不了,但好在他活了这么久,经常聆听信徒的苦恼,算得上是见多识广。

病态的在意、因此对鬼的追杀,不惜站到人类的对立面……

“……”

跟在宇多鸣一身后的童磨用对扇点着下巴的动作停顿。

他的瞳孔微微睁大,兀地笑了,琉璃光色的眼底些许好奇来。

人与鬼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琴叶就是例子。

宇多鸣一虽然不是鬼,但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比绝大多数鬼更甚,放在人类社会里已经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样一个人落得好结局的可能性,很微妙呢。

夜晚的锻刀村前只有些许光照,村里的光照不亮了离开锻刀村的小路,今夜无月,外面一片漆黑,只听得见两声夜里鹧鸪的鸣叫。

锻刀村的小铁弟弟正在送别来修理日轮刀的两位柱。

“这是邻居奶奶今晚刚做的,两位带着在路上吃!”

穿着‘火男’字样服饰的小男孩递过去两大包樱饼,他递给甘露寺蜜璃一包,又别别扭扭地往时透无一郎怀里塞了一份,扭过头,不自然地说道:“听说最近鬼又变多了……不管怎么样,你们要都安全的活下来!”

恋柱甘露寺蜜璃捧起脸颊,樱粉色渐变绿色的麻花开心得翘起,笑得眉眼弯弯。

“哎呀,小铁弟弟真可爱!”

霞柱则一直都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时透无一郎拿起怀里那包樱饼,扬手就要丢回去。

“我不用……”

话音未落。

诡异的细细嗡鸣从不远处一片黑的山野丛林间传来。

时透无一郎瞬间拔刀出鞘。

甘露寺蜜璃也反应过来,将小铁护在身后,软剑横在身前,蹙着眉不安地观察黑夜里的情况。

两个柱都察觉到了带着血腥的气味。

细碎的瓷器碾过地面的声音在不断靠近。

“是……是鬼吗?!”

小铁弟弟紧紧抓住甘露寺蜜璃的衣摆,惊恐道。

“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甘露寺蜜璃紧张地攥紧刀柄。

细碎的声音接近了。

前方锻刀村灯火映照不到的黑夜里,有一只镌刻鎏金花纹,华贵无比的壶滚了出来。

看清壶口溢出鲜血的那一刻,时透无一郎就消失在了原地,手里的日轮刀裹挟着流动的青色烟霞突刺向前,速度快得让人看都看不清。

霞之呼吸·壹之型·垂天远霞。

‘嘭!’

叫人恶心的海鱼突然从壶里膨胀出来,挡住了时透无一郎这一击,那只壶也趁机滚走,滚到了灯火可以照到的地方。

壶中如烟雾般钻出一只仅有上半身,躯体如蜈蚣一样长着很多手的鬼,嘴与眼睛错位生长,诡异又恶心的模样让躲在最远处的小铁浑身不适。

就当他要转身去村子里求援的时候,一个错眼,看见了那只恶鬼‘口’中眼珠的数字。

小铁睁大眼睛:“这种鬼怎么会——”

“上弦之伍?”

同一时间,时透无一郎和甘露寺蜜璃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改变站位,严阵以待。

可让他们警惕戒备的上弦之伍却没有攻击,而是发出了无意义的尖叫。

“啊咿咿咿咿呀呀——不要动手啊……没礼貌的人类!”

玉壶在空气中蠕动,怒视着突然就上来给了他一刀的霞柱,“我新做的壶差一点就被你刮坏了!”

时透无一郎面无表情地再次抬刀。

玉壶虽蔑视,但烙进血液的命令让他再次叫了起来:“等等——等等!我不是来打架的!”

“不是来吃人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时透无一郎踏出一步,霞之呼吸扬起空气中细微的淡青色烟霞。

“不要东拉西扯,动手吧。”

可上弦之伍那张本来就难看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皱在了起来,变得更难看了。

“我是……代表无惨大人……”

玉壶支支吾吾地挤出话句,简单的几句话而已,他却说得异常的、扭曲。

扭曲支吾得甘露寺蜜璃都满脸疑惑,不知道这个上弦到底是来干什么。

可当她听见接下来的两句话时,又猛然瞪大了眼睛,绿色瞳孔无声震颤。

那只瞳中写有上弦之伍的鬼说。

“我代表……”

“关于最近各地的鬼变多一事,还有上弦频繁出现的情况……”

“前来,询问鬼杀队合作解决、幕后黑手的、倾向……”

第28章 二十八只炭炭

“……恋柱与霞柱传回来的消息就是这样。”

念着鎹鸦送回来的纸条,饶是一向冷静典雅的产屋敷天音夫人在此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反应过来,立即转身去扶住丈夫产屋敷耀哉。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强撑着跪坐起来的鬼杀队当主摇摇晃晃间撑住地面,剧烈的咳嗽震动胸腔,要不是会被妻子扶住,他有可能直接栽倒在地。

产屋敷耀哉咳嗽不停,“咳咳……咳、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荒唐,简直荒唐。

从平安时代就和鬼杀队水火不容的鬼王鬼舞辻无惨,居然能有向鬼杀队请求合作的一天?

这怎么可能。

“什么狗屁请求,这背后绝对有阴谋!”

听闻总部出事,急忙赶回的风柱不死川实弥双目圆睁,怒气腾腾地一拳砸在榻榻米上,“鬼舞辻就是仗着最近鬼的势力到处都是故意来挑衅我们!他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可能谈什么屁合作!”

悲鸣屿行冥双目流泪,两手合掌低语:“这要只是个玩笑,那也太过愚弄我们,该予以制裁。”

柱们的意见极为统一,都认为这个消息绝对有诈,应该立刻让恋柱和霞柱斩杀上弦之伍。

鬼杀队追杀了鬼舞辻无惨将近千年,两者之间已经是生死不见的宿敌之仇,鬼舞辻无惨杀进鬼杀队总部的可能性都要比想和鬼杀队合作的可能性要高。

产屋敷耀哉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让他犹疑的是信中转达的那几句信息。

‘各地的鬼变多’。

‘上弦频繁出现’。

以及所谓的,‘幕后黑手’。

这让他联想到了花街一战后,他亲自去蝶屋找宇多鸣一时,对方对他说的那些话。

“嘎嘎——”

第二只鎹鸦的叫声由远及近,扑扇着翅膀落到大开的门廊地板上。它蹦跳两三下进了屋,头顶上戴着三叶草形状的王冠,看样子是恋柱甘露寺蜜璃的鎹鸦。

鎹鸦大张尖喙,叽叽喳喳。

“有信!有信!”

产屋敷天音取下信件,打开看了看,才看见第一句话就沉默了,转头向产屋敷耀哉说:“……鬼舞辻追加了一部分,他说,如果鬼杀队怀疑,可以通过电话的形式交谈商定。”

“————”

“哈?!”

此话一出,惊愕声四起。

电话发明于1876年,而日本引进开通则是在明治23年。现在已经是明治后的大正年间,电话虽然没能普及开来,但在此刻,确实是一种相对安全的交流方式。

可问题不是这个。

问题是——“这真的是鬼舞辻无惨说的?”

那个恨不得将猎鬼人赶尽杀绝的鬼王能说出这种话?

别说柱们不信了,这下就连产屋敷耀哉也十分迷惑究竟是什么情况才能让鬼舞辻无惨自降身份,向着死敌的鬼杀队说出这样的话来。

“恋柱所写确实是这样没错。”

信上恋柱的字也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歪歪扭扭,显然甘露寺蜜璃在写下这些的时候也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

产屋敷天音说着,捏着信纸的手忽然攥紧,瞳孔微颤,秀丽的眉头蹙成一团。

“鬼舞辻还说,最好鬼杀队能同意。”

“因为这个幕后黑手正是……”

一处宅邸。

鬼舞辻无惨在等玉壶带来回信。

和鬼杀队合作这种事放在数月之前他绝对是嗤之以鼻,时至今日,能帮得上忙的只有手里有灶门炭治郎的鬼杀队。

鬼舞辻无惨也不是不知道鬼杀队和鬼积怨已久对方不可能答应。

可现如今人类社会上恶鬼丛生,因为那个疯子没有对鬼有过多约束,导致一度现过‘百鬼夜行’的景象。鬼魅横行,肆虐人间,他不信鬼杀队不想知道这一切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谁。

至于所谓‘合作’到底有几分真心……

人和鬼之间要什么真心。

他要的只是鬼杀队能控制住宇多鸣一就够了。

人类终究是肉体凡胎,只要能借鬼杀队的手杀了宇多鸣一,剩下鬼杀队那些柱和剑士……还不是随手就能杀了的蚂蚁,根本不值一提。

‘咚咚’。

玻璃被敲响的声音响起。鬼舞辻无惨以为玉壶回来了,转头一看,眉头皱起,发现是上弦之肆半天狗的分身之一空喜。

头上长角的青年鬼进来之后立刻收起翅膀,一落地就变回了本体的孱弱老人模样跪倒在地上,俯身低头,肩膀在抖。

“无惨大人……”

“属下来禀报,宇多阁下说研究有进展了。”

鬼舞辻无惨眉头一跳,“你说什么?”

“咿!……是宇多阁下说的!他说之前的进展很不错,这次实验也很平稳什么的……”半天狗将额头死死抵在地板上,生怕一个抬头鬼王就怒而拿他出气。

可即使如此,他也得传达另一个信息。

“还有……”

半天狗喉头滚动,额头冒汗,颤颤巍巍地吐出一句话。

“还有,他说,之前的……因为已经用完了,所以、所以还需要您的血去转化新的……”

话没说全,但未尽之言十分明显。

“……好。好好好。”

鬼舞辻无惨当真是给气笑了。

想他以鬼王之名统治鬼千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仅抢了他权利,还要从他这里取血的人类。

“滚!都给我滚!”

鬼舞辻无惨怒不可遏地大力挥手。半天狗被震飞,直直的撞在了墙上,靠着墙壁的书架坍塌,书掉了一地。

半天狗呕出一大口血,恐惧于鬼王怒火的上弦之肆忙不迭地从窗户翻出去,生怕晚一步死的就是自己。

刚掉进窗户外的院子里,半天狗还没跑出去多远,背后又传来一句冰冷的“站住。”

半天狗瞬时僵硬止步。

片刻后,一个瓶子从窗口扔过来,砸向了半天狗。远远的还有一句命令。

“带给那个疯子。”

半天狗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是什么的瞬间差点惊惶地叫出来,幸好及时咽进了喉咙。

是血。

鬼王的血。

太可怕了,这一切都太可怕了。

半天狗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几乎将畸形的脑袋埋进胸口,抱着东西慌忙跑掉。

连无惨大人都无力反抗,那位阁下实在是太可怕了。

室内,夜灯还亮着。

但房间内的装潢却被毁得一片狼藉。

鬼舞辻无惨站在他砸出来的废墟里,眼球覆着血丝,玫红色瞳孔竖起宛如毒蛇,对宇多鸣一的恨意达到了新的高度。

还有那些没用的十二鬼月,也都是一群废物。

被威胁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哆哆嗦嗦地带着宇多鸣一的话就来,到底谁才是鬼王,到底谁才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宇。多。鸣。一。”

鬼舞辻无惨一字一顿地从牙根深处发出尖锐的恨意。

他要杀了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一定要杀了他!

幸而,在太阳将要升起之前,玉壶带回了这一趟去猎鬼人锻刀村的好消息。

鬼杀队当主同意了这个荒诞的‘通话’。

这个场景也很荒诞。

鬼舞辻无惨面前是只有大正年代有钱人才用得起的电话。电话铃声已经响过了,电流带来了电话对面另一个人微弱的呼吸声,从声音能判断得出来,对方是个病弱到他伸伸手指就能杀死的蝼蚁。

产屋敷,追杀自己上千年的猎鬼人组织之主。

一想到这里就心里烦躁,但鬼舞辻无惨又不得不按捺下来。

他需要能控制住宇多鸣一的东西,而鬼杀队正好就有。

电流音嘈杂,那边首先传来了一道虚弱中带着平和稳定的声音,“没想到我们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呢,鬼舞辻无惨。”

“……呵。”

鬼舞辻无惨冷笑一声,“你倒是听起来像是快死了一样啊,产屋敷。”

话音既落,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很快又安静了下来,显然鬼杀队当主身边是有其他剑士在。

但鬼舞辻无惨可不管他的话有多难听。

电话那边的鬼杀队当主倒是安静了一会儿,反问道:“你找上鬼杀队的目的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鬼舞辻,如果有想说的,请直言吧。”

没有被回应,鬼舞辻无惨嗤笑一声,也没太在意。

毕竟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啊,是啊,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产屋敷,你们应该发现了吧,最近的鬼变多了。”

鬼舞辻无惨故意、恶意、且充满强调意味地说道:“普通民众、职工劳民、乃至政府阶层,东京和京都的绝大对数权利层都无法拒绝永生的诱惑,变成了鬼。”

“整个国家都危在旦夕啊产屋敷。”

“我想,你们鬼杀队应该发现了这件事吧。”

“……”

对面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长久的沉默却让鬼舞辻无惨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面对宇多鸣一他没什么机会,可面对脆弱的蝼蚁,他却有大把机会戳对方的伤口。

于是他继而用更加恶劣的语气加码:“而做出这种事的,正是那个日之呼吸的后代,宇多鸣一。你不知道吗,说着要保护人类的鬼杀队当主,产屋敷?”

“……咳咳、咳。”

清晰的咳嗽声顺着电话电流传来,鬼舞辻无惨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刚才被半天狗打扰的好心情这下好了许多。

但在对面开口之后又狠狠烦躁了起来。

“我或许还没来得及调查到国家权利层中发生的事情,但是,无惨。”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同样顺着电流传到鬼舞辻无惨耳朵里。

“我却可以从你的话里得知,你对鬼、乃至十二鬼月的掌控力在下降,属于你的权柄全都被抢走。因此你无法控制你的下属,也因此才会导致今天的这通‘电话’。”

“我说得对吗?无惨。”

鬼舞辻无惨:“……”

无名火在鬼王心里燃烧。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置屋里被宇多鸣一无声危险的那一幕,又想起了那疯子提着日轮刀杀进无限城的一幕。

产屋敷说的字字句句,宇多鸣一做的桩桩件件,都在不断拨动着鬼舞辻无惨心里那根名为‘愤怒’的弦。

他直接冷笑出了声,反过来直问道:“没管住那个疯子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

“他是人类,你们鬼杀队不应该招揽他?他要是加入了你们鬼杀队还会成今天这个样?”

“再这样下去,别说我了,你们鬼杀队也别想活着,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别想活着,全都会因为那疯子变成鬼。”

宇多鸣一是个疯的这件事鬼舞辻无惨再清楚不过了。

他和那疯子相处了十天,是眼睁睁地看着宇多鸣一因为解药研究进展不顺利而越来越残忍,如果宇多鸣一彻底失控,会发生什么他都不敢想。

也许是前面提及的行迹太过恶劣,也许是从鬼王口中说出的话太具有真实性和威胁性,鬼杀队那边的态度终究还是接受了下来,问出了具有‘合作’意义的第一个问句:

“那你找上鬼杀队,是想做什么?”

鬼舞辻无惨则毫不客气:“我要灶门炭治郎。”

“那个疯子是天生通透,能预判对手的行动轨迹,还有赫刀。他之前闯进无限城的时候开了斑纹,还有黑死牟那家伙不知道在想什么,教过他月之呼吸……啧,除了灶门炭治郎,根本没人能控制得住他。”

通透、赫刀、斑纹、日月呼吸。

这些话从鬼舞辻无惨口中说出来,通过电话传到鬼杀队的所在地时,匆匆赶回来的柱们在这一刻都失了声,满室皆寂。

握着听筒的产屋敷耀哉手指用力到发白,差点说不出话来。

但他还是告知了鬼舞辻无惨。

“……灶门炭治郎失踪了。”

“就在昨天。”

视野迷糊,朦胧中,看不见光。

灶门炭治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袋晕晕的,有点记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的最后一秒是一片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紫滕花的味道,有些浓烈,像是刻意放置的,鼻腔里此时充满花香,闻不到其他味道。

迷蒙间,他看见了隐隐约约有一道人影,坐在他床边,背着室内暗淡的光亮,看不太真切。

炭治郎下意识向人影伸出手,却带出一阵细碎的铁链撞击声。

见他醒了,那人转头看来。

他看见一双眸色如血,瞳中带着蚀骨温柔的眼睛。看着是柔和得不见半分危险,却依稀间,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极端偏执的血腥味道。

一双苍白到极点、不见血色的手伸来,与少年十指交叉,轻轻扣住掌心。

“你醒了。”

“你的伤还没好,要再睡一会儿吗?”

第29章 二十九只炭炭

灶门炭治郎的心跳在加速。

是疑惑还是茫然他自己也分不清,少年只记得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宇多鸣一反过来抱住了他,紧接着他的意识就中断了,再醒来,就是在这个地方。

没有点灯,也没有窗户。

嗅觉被紫藤花的香味隔绝,连周围是什么情况都无法判断。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宇多鸣一不会让他身边有危险发生。

“这里是哪?”

少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一圈内层裹着绒布的锁链,望着从没想过防备的兄长,迟疑道。

“这是什么。”

为什么鸣一哥要锁住他?

“这里是安全的地方。”

可被问询的青年却垂下眼帘,与他错开目光。

宇多鸣一将炭治郎的手放下,重新放进被子里,掖好被子。松开时,苍白的手指蜷曲,像是在借此竭力遏制心底尖啸的本恶,努力如往昔一样披上温和的伪装。

“你的伤还没好,再休息一会儿吧,等你恢复健康,所有事情都会结束。”

灶门炭治郎却皱起了眉。

环视周围一圈,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不对劲了。灶门炭治郎重新抬起手,锁链声随着抬手的动作变大,他这才发现手腕上的锁链很长,长到他能走遍整个房间,但唯独走不到门口。

他将手肘支在枕头上想坐起来,伤势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力气不足,整个人晃了一下,宇多鸣一立刻伸手去扶住他,帮着少年坐起来。

可当宇多鸣一要收回手时,灶门炭治郎却一把抓住了那只苍白的手腕。

“鸣一哥。”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炭治郎炽灼的深红色眼眸认真地看着青年,他的声音还有着重伤后的哑意,但整个人在这一刻无比清醒。

“我闻到了,虽然紫藤花的味道很浓,但我还是闻到你身上有鬼的味道,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鬼,这个味道是……”

灶门炭治郎耸动鼻尖,从回忆中找出这个味道的那一瞬间,有些不可置信。

“……是鬼舞辻无惨?”

在刚刚当上剑士不久时,灶门炭治郎就在浅草街道上遇到过鬼的统治者鬼舞辻无惨,那是他绝对不会记错的气味。

可为什么鸣一哥身上会有这个味道?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被点破的宇多鸣一没有意外,他只是安静地,血瞳盯着炭治郎抓着他的手,没有反抗。

“嗯,是鬼舞辻无惨。”

青年的声线平稳到了极致,尾音低低的,却没有再隐瞒着什么,“我在和他合作。”

“……和鬼舞辻无惨,合作?”

“是。合作找能让鬼不惧太阳的青色彼岸花,或者能让鬼变回人类的药物。利用鬼的效率会更快一点,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着祢豆子,所以不用担心,炭治郎。”

宇多鸣一半是低着头,想去反握住少年的手,可伸出指尖碰到对他来说过于炽热的温度时,又缩了回去。

“这个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不用太担心,你好好休息,恢复伤势要紧。”

“那是鬼!鬼怎么可能和人合作,他们……”

灶门炭治郎拉着宇多鸣一就要继续说,可再靠近青年一点,那种无论如何也洗不去的杀戮气息就扑面而来。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是之前闻到过的,还有很久之前以为是错觉嗅到过的,残忍和杀戮累积出来的业果。

一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哥……你,杀了人?”

宇多鸣一停顿。

他没有否认,就那样安静的坐在床边。

无声便是默认。

灶门炭治郎抓住青年的手指收紧,赤色的眼瞳颤颤:“为什么?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瞒着我?”

鬼的气味、人血的味道。

他闻到青年身上有着如恶鬼缠身般数以千计万计的罪业。

可他们重逢才不到一个月啊。

短短一个月,鸣一哥都瞒着他做了些什么?

但宇多鸣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垂着眼睫,阴影笼罩全身。冷白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和阴郁,长期神经的不正常波动让他的气色从来没有好过。

灶门炭治郎知道不能任由他沉默下去,他扣着宇多鸣一的手,用力把青年从沉默里拉出来。

“回答我,鸣一哥!”

宇多鸣一被带动,撞进少年严肃中满是担忧的赤灼瞳孔。

“杀人是不对的,就算是为了保护我和祢豆子,也不能和鬼合作对无辜的人下手。”

“如果是为了祢豆子,我也在寻找让她变回人类的方法啊,珠世小姐已经在研究解药了,相信她一定会有解决办法——哥,不是说好了的吗,你保护我,也让我保护你。”

拜托拜托,不要做错事啊。

少年中心充斥不好的预感,缺少太多信息让他极度不安。他去看兄长的眼睛,可宇多鸣一眼里只有看不透的死寂。就像不详的血早就溺死了他,留下的只有一具行尸走肉。

灶门炭治郎怔了怔,还想说什么,宇多鸣一却在这时开口了。

“……我知道,你受过伤,很多次。”

他的声音中有沙沙的哑意,尾音细碎,像在尽可能地藏去不稳定。

“在成为鬼杀队剑士的最初,你与异能之鬼战斗,受伤;后来遭遇前下弦之陆;那田蜘蛛山,遇上下弦之伍,一度重伤昏迷。”

“鬼杀队的柱合会议,你因为祢豆子是鬼,被否认,被认为理应自裁。”

“无限列车,遭遇下弦之壹。”

“吉原花街,上弦之陆。”

“而这一切的发生,不到半年。”

宇多鸣一抬起另一只手,划过眉毛,抚过眼眶,冰凉的指尖轻轻描过少年的轮廓,却又兀地蜷曲起来,宛如蜷缩的灵魂,指尖扣入掌心,掐出血丝。

“我做不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下去。猎鬼人的理想和执着我都明白,为了斩杀恶鬼你们可以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可是,炭治郎,鬼杀队灭鬼的路太长,做不到看着你也一起陷入危险。”

他再次抬眸,说。

“所以我选择了鬼。”

“只要我能控制住一切危险的源头,你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我会去杀了他们。

鬼、十二鬼月、鬼王。

剑士、柱、鬼杀队当主。

宇多鸣一像是在对灶门炭治郎说:所有会威胁到你生命安全的,都不应该存在世间。

灶门炭治郎嗅到了一股极为恐怖的杀戮气息,那气味绕开了他,可即使如此,也是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刻,他想起了在蝶屋时虫柱蝴蝶忍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青年幼时的偏执和冷漠、想起了隐在温和表面下的保护欲。

灶门炭治郎想起了无限列车事件后做过的那个梦。

他梦见青年双手翻开泥土,指甲批露的鲜血浸没土地。

瓢泼大雨冲刷下的青年周身冷凝到了零点,他站在埋葬着灶门一家的坟墓前,颗颗雨珠挂在黑发上,冰冷的水雾给他披上一层细碎的凄然,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下颚线滑落,而那双被零散发丝掩住的眼瞳腥红如血。

他梦见宇多鸣一提着刀踏过鲜血,走过尸体,将前路上的所有生命全部屠戮殆尽。

……所以那其实不是梦。

那就是宇多鸣一已经经历过的现实。

“可是你呢。”灶门炭治郎哑了声音,在反问:“鸣一哥,你是为了我,那你自己怎么办?”

“你也受了伤,和上弦鬼战斗的伤、手臂上的伤,到现在都还痊愈;还有你说的合作,鬼怎么可能和人类合作。之前忍小姐说过,你已经很虚弱了,如果继续下去,你会耗尽自己的。”

宇多鸣一低垂眼眸,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用在意,这一切我都会解决……”

“可是我在意!”

灶门炭治郎陡然抬高声音。

少年紧抓着宇多鸣一,强硬地把他的视线掰过来,呼吸间炽热的气息侵入青年的冷凝,烫得宇多鸣一蜷缩后退,却又被死死拉住。

灶门炭治郎抓着他的手用力到发白。

“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死,我不想你去杀害无辜的人。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我们能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鸣一哥。”

“回头看看我,我们一起结束这件事情,好吗。”

宇多鸣一没有说话。

他看着少年许久,久到呼吸都要被赤灼的火焰烫伤,才作出些许回应。

只是这一回,好像没有如往常一样应下那一句“好”。

鬼舞辻无惨再听到宇多鸣一的消息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地点在宇多鸣一做研究的隐蔽场所。

抱着去打探一下疯疯癫癫的日呼当前精神状态的想法,鬼舞辻无惨走进了那栋和式建筑的大门。

尽管和鬼杀队合作有辱他的权威,但他主要是要把鬼杀队拖下水,让那些猎鬼人也看看那疯子的危险性,明白找到灶门炭治郎的重要性。

要是没有灶门炭治郎,宇多鸣一发不发疯是一码事,反正他一定会被首先拉出来祭旗。

鬼舞辻无惨可还不想死。

至少在杀了宇多鸣一之前他没有死的打算。

鬼王内心恶意满满。

他还要看着那个比鬼更像鬼的疯子成为人类的敌人,被他所爱的人杀死呢。

进门,就看见宇多鸣一在那里站着,和黑死牟说着什么,尽管当初在花街他们打过一架,不过他们的关系似乎比其他鬼要好很多。

虽然鬼舞辻无惨并不乐意看见这种场面就是了。

鬼舞辻无惨走过去。

“宇多……”

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被万世极乐教洗脑的信徒们拖着一个大约是实验体的人从最里面出来,面带惊喜,狂热地向几位说道:“宇多阁下,第十七组试验成功了!”

“鬼成功变回了人!”

好消息,但却让鬼舞辻无惨心里咯噔一下,没由来地感觉脖颈一凉。

第30章 三十只炭炭

试验成功。

鬼变回了人。

听清这些的刹那,鬼舞辻无惨竭力压制着自己才没露怯到转身就跑。

大脑疯狂叫嚣逃命。

可理智又在说:他无处可逃。

他根本没想到能到鬼变回人类的解药能研究得这么快,也没想到这疯子会为了追求效率把事情闹这么大。

青年与信徒们谈话的清冷声音在他听来就像是阎罗索命,每一个字节都像在鬼舞辻无惨耳边跳动,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临床试验数据有几组?”

“只有一组,是刚刚成功的!不过具体步骤都记下来了,宇多阁下,要不要再做几次试验?”

“要。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要冒风险。”

“我明白了。”

发现宇多鸣一没有直接提着刀过来的意思,鬼舞辻无惨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还没放下来,就又听见他在问信徒:

“祢豆子呢?”

“祢豆子小姐在您安排的房间里睡觉,要提前带她过来吗?”

“嗯,带她来。”

宇多鸣一说:“堆积人命与鬼命研究出来的解药炭治郎不会喜欢。在这里更好一点,不会留下太多气味。”

信徒们恭敬领命,很快离开了。

闲杂人等离开后,内厅空空荡荡,月光静悄悄地从窗户外照射进来,拂亮室内的两鬼一人。

鬼舞辻无惨警惕心爆炸,时时刻刻在关注着宇多鸣一的动向。

只不过,之前让他如临大敌的人类青年这一次的状态似乎并不好。也是,从杀进无限城那天开始鬼舞辻无惨就没见宇多鸣一休息过,长时间的疲累附着在他的眼底,病态的冷色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皓月光辉从窗外照拂在宇多鸣一身上,让本来就苍白的气色更显苍冷。

……也许,可以趁着这次杀了他?

看着这样的宇多鸣一,鬼舞辻无惨心里忽然升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于是他假装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事情,转头,径直把矛头对准了宇多鸣一旁边的黑死牟。

“你在这儿干什么?”

“青色彼岸花的下落找到了。”

回答他的却是宇多鸣一。

“哦,找到了……”

鬼舞辻无惨点了点头,刚要开口问下一句话,猛地反应过来,“找到了什么?!”

“青色彼岸花。”

宇多鸣一重复了一遍。大脑皮层钝痛,细碎的嗡鸣在脑海内不断徘徊,他感觉眼前的世界隐约恍惚,随意揉了揉眉心,将这股钝痛压了下去。

再去看鬼舞辻无惨,宇多鸣一发现:“你很惊讶?”

“……”

鬼王大人没吱声,只是问:“……你怎么找到的?”

“四强藩、五摄家,大正天皇。”

宇多鸣一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名词,目光冷凝且安静,“永生、威胁、利益、生死,人类的潜力比你想象中更大,只要诱使他们的理由足够,他们甘愿冒百分之三百的风险。”

话没有说得很明,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鬼舞辻无惨也能听得出来他会如何诱使这些国家的权利层为他办事。

鬼舞辻无惨深呼吸。

危机感涌上心头,那股强烈的恐惧让他斟酌再三,还是试探性地向宇多鸣一提问:“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但凡宇多鸣一动手他就分裂逃跑。按宇多鸣一现在这个状态,黑死牟能拖住的时间会更长,而他只要能有一片跑出去,就能等到宇多鸣一老死。

可话问出口,眼前的青年却像是整个人都卡顿和停滞了一样,僵硬地垂下眼帘,喉口干涩,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做什么?”

宇多鸣一无光的瞳色愈发黑沉。

“解决…我应该去……”

“但炭治郎说……”

像是已经歇斯底里的灵魂在与意识搏斗,即使被某个人的某些话抑制了本性,但那道针对所有生灵的杀意还是让鬼舞辻无惨心跳如擂鼓。

他心里开始浮现一个念头。

如果最后真的打不赢宇多鸣一,名为死亡的天罚真正降临时,自己该做些什么。

束手就擒吗?

还是……

与此同时,寻找灶门炭治郎下落的进度因为鬼杀队和鬼的合作在飞速推进。

鬼舞辻无惨在得知灶门炭治郎下落不明之后立刻就明白这和宇多鸣一有关,他几乎派出了他目前还能调动的全部鬼,配合鬼杀队一起寻找灶门炭治的下落。

只有灶门炭治郎能控制住宇多鸣一已经成为了人与鬼的共识。

后半夜的月光愈发冷清。

虫柱蝴蝶忍与炎柱炼狱杏寿郎在鬼的领路下,找到了一处可能性极高的地方。

“这个地点真的能确定是炭治郎在的地方?”

口中问着,蝴蝶忍的视线却是一直放在前方的鬼身上,她反手执刀,时刻警惕周围,以防前方的鬼反水偷袭。

鬼杀队其实明白鬼舞辻无惨口中所谓‘合作’值得信任的成分不多,可近十日来的混乱真到不能再真了,再加上之前有调查到过宇多鸣一出现在上弦鬼身边这件事,一时之间,似乎质疑不了鬼王是在说假话。

被质问的鬼则佝偻着身形,颤颤巍巍地回答女剑士的问题:“不、不确定。但这已经是可能性最高的地点了。那外面种了好多紫藤花,我进不去……但我看见过!里面守着很多人类,他们带着枪,还有用日轮刀的人。这么多人肯定在是守着什么宝物所以——所以一定是这里!”

蝴蝶忍神色复杂地看向了不远处紫藤花树林中的宅邸。

这里很隐蔽,不仅防了鬼,同样还防着人类,沿路来他们发现了很多巡逻的警卫。如果不是鬼和鬼杀队的力量同时寻找,恐怕很难在宇多鸣一反应过来之前找到这里。

该说不愧是从对鬼一无所知到能反过来抓住上弦踪迹的人吗。

蝴蝶忍叹了口气。

如果这样的人没有走上歧途,该是多好的事情啊。

“炼狱先生。”

女剑士刀尖点地,向同伴颔首示意。

“唔姆!我明白了!”

炼狱杏寿郎同样拔刀出鞘,盛烂金黄色火光照耀夜空,他满目认真,斗气勃发,“为了避免宇多君再犯下更多罪行,也为了斩杀鬼王,要抓紧时间了!”

宅邸深处,灶门炭治郎在试图拽断那条锁链。

几天过去,他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宇多鸣一最见不得炭治郎受伤,在各种药物的治疗下,现在灶门炭治郎除了手边没有日轮刀之外,已经是可以随时执行鬼杀队任务的状态。

于是唯一的问题就来到了这条锁链。

锁链虽然细长,可材质却异常的好,怎么也弄不断。手边没有利器,灶门炭治郎在室内找了好久,室内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足以作为作为逃跑用的道具。

少年抿着唇,赤瞳中全是担忧。

他还不知道宇多鸣一具体要做什么,但炭治郎还记得兄长离开之前对他说的话。

‘我只是想让你在安全的地方多待一会儿。’当时,说出这些话的青年没有看他,低头看着他的手,黑发微垂,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只要他活着就很开心了。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不用担心。’

每一句看似承诺和让人放心的话都让炭治郎本来就忧心忡忡的心雪上加霜,离开这里去找宇多鸣一势在必行。

‘咚咚!’

正当灶门炭治郎焦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打斗声,仔细听去,不仅有短兵相接的刀剑碰撞声,还有枪声。

灶门炭治郎连忙环视周围一圈,仍旧没有找到可以开锁的工具——不过他看见了嵌着锁链的那面墙。

没办法了。灶门炭治郎沉下一口气,双手抓住锁链,带起一阵细碎的碰撞声。他重重地向后踏了一步,扎稳马步,小臂发力,猛一下大力向后拽动。

‘哐!’

墙壁震动,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哐咚哐咚’,如此好几下,锁链扎根的墙层炸开了裂纹!

庆幸的是,守在外面的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声响。灶门炭治郎再接再厉,大力再拽,锁链就被从墙内整个拽出!

“……成功了!”

灶门炭治郎心中欣喜,连忙跑向室外,门外的通道漫长漆黑,不见月光,仔细观察,发现这里其实是宅邸的底下层。

少年警惕地抱着那堆还没拆下来的锁链穿过通道,所幸青年似乎不乐意有人接近他,底下层这段路没有人警戒驻守。

走上楼梯,炭治郎推开离开底下层的门。而紧接着连接着出口的,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不比底下层的阴暗。

这里有光。

电灯的光照亮整个长廊木地板,同时也映亮远处出口。

走向尽头就可以离开,可灶门炭治郎却没有迈开腿。

心跳没由来的悸动,他的目光停了在身侧半开的纸门后、那面微黄灯光映亮的墙壁上。

灶门炭治郎推开了那扇门。

灯光映下,灶门炭治郎彻底看清了墙上的那些东西——那像是侦探小说里警察破案用的线索墙。

围绕着中心的日本地图,报纸、照片、便签、书页钉满了视野内墙壁的每一个角落。

代表着线索串联的红线往往都是从一个微小的低级鬼上开始,经由无数个同样的低级鬼给出的有用的或无用的线索,交织交错,最终汇合出一个中点。

于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中心,有那田蜘蛛山下弦之伍的消息、有无限列车下弦之壹的情报;眼里写着下弦之叁数字的鬼的照片挂在墙上、上弦之陆伪装的花魁蕨姬的画片也钉上了图钉。

以及,灶门炭治郎看见了一面让他心悸心疼的线索墙。

那面墙的中心是两年前灶门家被鬼袭击的惨案。

而以此为中心扩散开来的是比其他事件要多上数倍,密匝堆挤的线索占满了整面墙壁。从‘灶门家为什么会出事’,到‘凶手是鬼’,再到‘当日往来云取山方圆百里内人流的身份调查’,最后锁定了‘鬼王’这个结果。

而再顶着鬼无法说出鬼王真名的咒缚得知鬼舞辻无惨的真名、找到鬼王的下落,又是另一面墙壁。

可即使是限制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最后从无数个小线索延伸来的红线也指向了目标:

一张鬼舞辻无惨的照片,上面写着名字,月彦。

那张照片被匕首钉在了墙上,恨意深刻到了整个刀刃都被钉进墙体的程度。

灶门炭治郎看见了上面的时间。

正是他和宇多鸣一重逢的不久前。

他想起了最初青年手臂上总是鲜血淋漓的伤,想起了从见面开始就苍冷的气色,瞬间就明白了那些是从何而来。

当时的宇多鸣一没有日轮刀,缺乏对鬼的了解。

唯一拥有的,是强烈的仇恨。

“……。”

灶门炭治郎睁大眼睛,鼻头酸涩。

他再转头,又在背后那面墙上看见了自己。

电灯的光映照着不那么清晰的照片,相片有宇多鸣一出海前拍的灶门一家的合照,还有几张零星的照片。被拍下的少年笑容盛烂,被很好地保存在玻璃相框里,挂在墙上。

仿佛充满恨意与杀戮的房间里,只剩这一面墙壁还充斥着仅剩的温情。

“……”

不能停在这里。

灶门炭治郎咬咬牙,吐出一口浊气,用力眨眼忍下眼泪,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角落里放着他的日轮刀和羽织。灶门炭治郎用刀砍断了锁链,重新穿上羽织,迈开步子大步向出口走去。

他还有机会,他得赶在鸣一哥犯下最终的错误之前去把他拉回来。

少年在心中向漫天神佛祈愿。

神明大人啊,请您慈悲。

不要让他最重要的人的灵魂因绝望和痛苦而选择走向人类的对立面,堕入漆黑的无间地狱。

他的鸣一哥是怕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