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边角粗糙、质地廉价的黄铜钥匙插入有着斑斑划痕的锁孔时竟毫无滞涩, 简直像切开黄油的热刀、拼入拼图的最后一角,从诞生起就等待着这命运的一刻。

钥匙丝滑轻巧地转开了锁。

阿普尔拉开厚重的橡木门,昏暗陈旧的塔楼地面荡起一层灰尘。这座破败狭窄的建筑里唯余寂静, 间或传来几声病人的哭嚎或轻笑,顺着空荡荡的楼梯溜入门外众人的耳朵中。

卡洛斯目光阴沉, 他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魔力波动, 但这座石头和木头搭成的简陋建筑勾起了他有生以来最强烈的厌恶。

“对疯人院来说,看起来还挺普通?”福尔摩斯自觉作为这支表面平均年龄仅仅13岁的探险队中唯一的成年人, 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他坚持走在了最前面。

等到排在最后的阿普尔迈入大门那一刻, 塔楼老旧的大门砰一声紧紧合上, 像是等候猎物多时的陷阱!卡洛斯瞬间反手推动大门, 能拎着一个成年人跃起两米的力量竟扳不动这扇破木门分毫。

迪克骇然望向四周,关门那一刻「塔」内的空间忽然无限延伸, 原本低矮的塔尖此刻悬置在高远的天穹, 一眼看到底的中庭显现出无数通道, 简陋的石阶也被扭曲的楼梯取代、攀附在不同的楼层上直达天顶。

漆黑的塔内没有照明,然而无数若隐若现的幽蓝流光从他们脚下的地面涌向墙壁,潮汐般呼吸着,溯回上游, 竟组成一张庞大的蛛网。

他们已然站在蛛网的中心。

“该死的。”卡洛斯低声说。

他迅速抓住迪克和福尔摩斯的衣角:“所有人, 别离开我身边。”

“卡尔?”迪克疑惑地看过去,却发现卡洛斯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亮起鎏金熔火的光芒,瞳孔微微竖起,杀意毕露。

“什么情况……?!”阿普尔被塔内的变化吓了一跳,连忙卡洛斯的方向靠近两步,又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一激灵。

“法师塔【 Wizard Tower】。”卡洛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音节。

“被算计了, 现在还有能建「塔」的法师。”

“法师塔?”被卡洛斯紧紧拽住衣角的福尔摩斯不适应地也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迪克倒是有一点了解:“类似的命运博士的命运之塔或者至尊法师的纽约圣殿吗?”

但他忘了,卡洛斯是一个对超英漠不关心的二次元宅:“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些人。法师塔是魔术工房的最高成就,凝聚了建造者的毕生心血。法师塔的空间有多广阔完全取决于创造者的炼金术水平,在这个塔内他可以拥有无数的仆役和使魔,空间的转换也在他一念之间,更不用说整座塔内部的魔力频率都与他同调。”

他断言:“真是最恶心的杰作。”

“纽约圣殿不好说,但命运塔应该是这样的。”

迪克记得蝙蝠侠有记载过,胆敢入侵命运塔的法师敌人都被命运博士锁在里面打了个半死。

“所以他可以只用一个念头就把我们分散到不知名的某个角落?”福尔摩斯问。

“没错,而且是炼金领域的某个角落。”卡洛斯不爽地点头,“那是仅属于创造者个人的私密空间,哪怕是我也找不到坐标,没办法把人捞出来。”

“这帮阴险的……”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气。

阿普尔听得半懂不懂,他看见卡洛斯两只手都占住了,只好抓住卡洛斯身后的衣角,怕被他丢下。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听起来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迪克说,“想想看,如果我有一座塔,又是一个想要献祭绑架来的女人和小孩的邪恶法师——我肯定把人关在这里。”

“这里的某个角落。”卡洛斯说,“「塔」内的每个房间、每条通道的空间都可以发生置换,那些人就算在这里,他们的坐标也是随机变化的。”

“好吧,听起来很林中小屋……我是说,神秘。”迪克转头问他:“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我亲爱的神秘侧朋友。”

“没有,但他会尽一切办法解决我们。”卡洛斯松开二人的衣角,走到最前面:“不要离开我三步以外。等我把这个露面的法师干掉,自然可以从他手中夺取「塔」的所有权。”

他果断的步伐和话语让迪克心跳漏了一拍,反应过来之后这位警察摸摸鼻尖,暗暗谴责自己居然被朋友的反派魅力吸引到了。

福尔摩斯的腿长显然和这几位还没他腰高的小朋友不是一个量级的,为了配合卡洛斯的步伐,他不得不碎步快走,“你为什么说没想到现在还有法师塔?”

“那些有能力建塔的法师在中世纪就已经被烧了一轮。”

卡洛斯勾起一抹冷笑:“当然,是趁着他们出塔的时候时候烧的。”

“后来他们各寻出路,大多数都躲进了异位空间,和你们熟知的妖精仙子做邻居——虽然祂们并不欢迎。”

“还有一部分法师选择移居到当时还少有人类踏足的地方,然后就被人类踏足了。”

“剩下的那些建不起法师塔的蹩脚法师就生活在人类中间,有的勉强将血脉和知识传承了下来,比如你刚才说的圣殿或者魔术家系。有的则在文艺复兴时期被一把火烧了。”

福尔摩斯:“你的意思是有能力的富有法师都登上了五月花号*去做殖民者,现在留存在人类社会的法师是一些蹩脚的穷鬼?”

神秘侧有自己的诺亚方舟和青铜世代*。

“Yep.”卡洛斯快速回答:“除了相应的炼金术知识——这其实就是问题之一,能研究炼金术的人往往本身就很有钱——他们还需要大量的珍贵材料来构成这样的塔。如果是体面一些的法师,那塔内往往有着许多他的学徒和使魔。你们可以理解成霍格沃茨,但校长是伏地魔。”

“哦哦这个例子很形象!”迪克没想到能从一个神秘侧生物嘴里听到如此接地气的比喻。

福尔摩斯:“伏地魔?”

卡洛斯:“法师版迈克罗夫特。”

“Okay,确实很形象。”福尔摩斯光是想象就有点受不了了,“这么说来,这个人确实需要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以及能悄无声息把握部分政府机构的能力。哈,确实很迈克罗夫特。”

“可是这种人为什么要把塔建在孤儿院里?”阿普尔皱起鼻子,“喜欢看孤儿和穷人干活的样子?”

“痛苦和绝望是一种精神食粮。”卡洛斯补充道:“物理意义上的。这种情感可以用来为魔法提供能量,他在领地内圈了一堆人肉电池……人肉蒸汽机。”

“Damn.除了很可恶之外还很聪明。”迪克喃喃。

至少非常环保。

“最重要的还是被关进塔里的那些疯子。”卡洛斯领头踏上前路不停变化的台阶,“他们的疯狂和痛苦是永恒的,在死亡之前是最佳的能量来源。跟紧我。”

迪克:酷。

Thank God.至今没有哪个特别有房地产头脑的法师在阿卡姆旁边盖一座小茅草屋,否则他现在应该已经成为哥谭之主了,阿门。

“恶心。”阿普尔看起来很反感有人汲取他的痛苦作为养分。

“我们要一直往上走吗?”他问卡洛斯,“这里的房间和路太多了。”

“我们往哪里走不重要,反正到达的都是那个法师想让我们去的地方。但法师确实都喜欢高处……亡灵法师除外。塔越高代表着与星辰和宇宙的连接越强,埃及的金字塔也是这个道理,塔尖越高、亡者的灵魂越容易升上天空。”

那我们瞭望塔岂不是天选法师塔?迪克不由得想。

前方的楼梯整段扭曲如麻蛇,悬在空中不断摇摆。

卡洛斯转头看向迪克:“你自己可以吗?”

前任神奇小子(The Boy Wonder)露出微笑:“等着看吧甜心。”

“跟紧我。”卡洛斯盯着他闪亮亮的眼睛轻声说。?!

阿普尔表情僵硬地被卡洛斯夹在胳膊底下,男孩同时又捞起福尔摩斯,蓄力跃起侧踏石墙、又以挥舞的楼梯为脚踏乘风而起,几个起落之间已经越上了一层。

他转身看向迪克,与卡洛斯充满力量感的简洁动作不同,初代罗宾的动作更像一场演出。

他轻盈地向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断层起跳,动作比起跳跃却更像飞翔,足尖轻轻点在狂舞的楼梯边缘,围绕着它跃动前进,仿佛男孩幼小的身体正与庞大狰狞的怪物共舞。

迪克与它或贴面而至、又背对而驰,楼梯抽打墙壁的噼啪声也似劲爆的鼓点。或许对迪克来说,这东西是疯狂楼梯还是一根钢管都无所谓,任何东西都是他的完美舞伴。

最后男孩如击水的海豚一般仰面鱼跃而起,空中翻转一周轻轻落到卡洛斯面前张开手臂。

啪啪啪啪啪啪!!

三人忍不住一齐为他的精彩表演鼓掌。

“Merci. Merci.*”迪克优雅地鞠躬。

“他们应该邀请你参加万国博览会,而不是那个悬浮在毯子上睡觉的印度人。”福尔摩斯评价说。

“那是什么?”阿普尔被夹着在空中做了几个大摆锤动作、又观赏了迪克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头晕目眩时余光瞥见了一扇散发微光的大门。

“法师的邀请。”卡洛斯沉下嗓音,“他会把陷阱投放在我们的唯一通路上,不是前进就是消亡。”

“你听起来干劲很足?”迪克好奇地问,自从进塔之后,卡洛斯就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积极性。

“他惹我生气了。”卡洛斯淡淡地说,“我要他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Merci:法语的谢谢

五月花号:并非第一艘从英国驶往北美的移民船只,但却是最著名的一艘

*青铜时代:宙斯洪水大清洗之后繁衍的比较差的一代人

今天白细胞又高了,水灵灵地住了院,发现同时得了甲流乙流和细菌感染,手上插着置留针打完的这篇文QAQ大家要注意身体呀!

第32章

“你们退后点。”

卡洛斯径直走向那扇发光的门前一把推开, 门后并不是挤满怪物的陷阱,而是一座颇为华美的殿堂。

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地板光洁如镜,其上蔓延着闪闪发光的金色树枝, 树枝细密的末端将一池冒着袅袅白烟的汤泉包围,仿佛承托着它的鸟巢一般,

汤池后方, 英国少见的刺目阳光从拱形穹顶间射下,如天使向世间投下祂手中的矛。一道纯白的身影站在那光的丛林中, 裙摆垂下化在地面,几乎与那夺目的光融为一体。

金发少女走出光的囚笼, 她柔软的发丝像是由最璀璨的日光织就的, 却让人生不起对于一丝温暖的联想——太过纯粹的光也不过像雪一样冷漠。

“什么?”迪克愣住了。

明明早已失去心脏的艾米莉缓缓走入温泉中央, 白色裙摆在水中荡起睡莲那样的涟漪。她毫无疑问是鲜活的,脸蛋透着如苹果般的红晕, 与那天被烧成焦尸的样子截然相反。

女人碧海一样蓝的双眸轻轻阖上, 双手在小腹前交叠。她的嘴角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张口用甜美凉薄的声音轻轻歌唱:

“愿你纯洁、愿你高尚。

愿你健康、愿你无忧……”

这是那天她唱给卡洛斯的圣歌,她那样温柔地想要献祭掉一个男孩。

随着艾米莉的歌唱,温泉中缓缓映出一道灰黑色的阴影,白教堂河边曾包围过她们的白发女孩忽然跃出水面, 紧紧拥抱住艾米莉的腰肢:“妈妈!妈妈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杰克。”艾米莉同样拥抱她, 亲吻她的额头:“马上就好了,很快就不会像这样寂寞了,我又为你找到了新的兄弟姐妹。”

福尔摩斯立刻掏出怀中的手枪,前方的卡洛斯抬手制止他,男孩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结冰的泉水:“没用的, 只是历史的投影而已,是某时某处曾经发生过的事。”

“所以她们看不到我们,这就是个幻境?”迪克皱眉,他没想到这个疑似开膛手杰克的小女孩竟然会如此依赖艾米莉,难以想象得知艾米莉的死讯后她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

艾米莉坐在温泉边缘,将杰克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部,亲吻她的头顶。杰克将幼小的手盖在女人的腹部,幸福地闭上眼睛听她歌唱。

“愿你虔诚、愿你奉献……”

温泉的底部忽然变了样子,仿佛一口井般露出潜藏的真相——许多孩子被关在幽深的水下,他们努力仰望发出光亮的方向大声呼喊,声音却无法透过清澈的水面。

“你是我的孩子,蔷薇花的幼枝。”

艾米莉接着哼唱那天在卡洛斯面前没有唱完的歌:

“你是我的孩子,回到母亲怀里。”

随着歌声的结束,水下孩子们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金色的树枝从他们的指尖和足尖生长,在心脏的位置开出一朵粉白色的鲜花。

他们像得不到拯救的小美人鱼一般化作泡沫消失在水中。

艾米莉的小腹处透过白裙露出金色的图案,同样有树枝的痕迹在她指尖显现、一瞬即逝。

“妈妈。”杰克抬起头问她:“她们回到你的身体里了吗?”

“对呀。”艾米莉抚摸她的头发,“等我找到足够多的「孩子」就可以化作能孕育杰克的树了,杰克可以回到我的肚子里,永远做妈妈的孩子。”

“不会再出生了吗?”杰克淡金色的眼睛渴望地看着她,像是孩子期待一件等候已久的礼物。

“怎么办呀,杰克想不想出生呢?”

“杰克不想。”杰克焦急地摇头:“杰克想永远待在妈妈的肚子里,妈妈的肚子里好温暖。”

“这个世界对杰克太冰冷了。”艾米莉难过地捧起她的脸颊:“妈妈会重新孕育一个不会抛弃杰克的世界,不会再有被抛弃的孩子。杰克会在这样的世界重新出生,做妈妈幸福的孩子,我保证。”

“真的吗?”杰克抱紧她的手臂:“到时候妈妈会永远、永远陪着我吗?不会再分开了?你会一直为我唱歌的对吗?”

“嗯。”艾米莉与她额头相抵:“妈妈把灵魂卖给魔鬼,换来了永远和杰克在一起的承诺。哪怕落入了地狱,我们也不会分离。”

什么魔鬼?迪克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了。”艾米莉温柔地抚摸杰克脸上的疤痕,杰克像猫一样闭上一侧的眼睛,将脸贴在她柔嫩的手心里。

“祂说杰克出生之后的样子可以从妈妈找到的「孩子」里挑选,可是妈妈真的很喜欢杰克现在的样子。”

“那杰克也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女孩喃喃。

“等妈妈找到一个有着杰克这样漂亮金眼睛的孩子,杰克就能再次诞生啦。”艾米莉笑着说,“我听祂说找到了这样的孩子,等着我,杰克……”

女人和孩童的身影化作泡沫消失,他们转瞬间又站在了漆黑的疯塔走廊里。

“那是……”阿普尔还沉浸在刚才的幻觉中难以自拔,转头却看到卡洛斯的眼神阴沉可怖,仿佛暴怒的君王与恶鬼。

“卡尔、卡尔。”迪克握住卡洛斯的肩膀轻轻摇晃,才让他从这种状态脱离出来。

“你怎么了?”迪克担忧地捧起卡洛斯的脸,纯撤的婴儿蓝眼睛毫无闪避地与那双竖起瞳孔的金色眼瞳对视,直到看着那尖锐的瞳孔一点点恢复成圆润的黑色。

“他在挑衅我。”卡洛斯的眼睛恢复正常后转移了视线,盯着迪克的袖口仿佛那里有什么奇迹发生。

“那个法师?为什么?”

“他一定知道我……”卡洛斯的嘴角抿紧,睫毛从软化下来的下垂眼角耷出小动物一样委屈的弧度,“我要杀了他。”

他的语气却依旧冰冷无比。

卡洛斯从来不会这样吞吞吐吐,一定有什么是他真正难以启齿的痛苦过去被幕后之人狠狠戳中了。

“别生气卡尔,”迪克捏捏他的肩膀,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我帮你踢他的屁股。”

“之前他玩文字游戏的时候,你就想踢他的屁股了。”卡洛斯小声说,“两件事不能都用一种方式解决。”

嗯?卡洛斯在吐槽?

迪克睁大眼睛正想和他再贫两句,旁边的福尔摩斯却突然一人一只手按住他们两个的头顶:“解决好了?我们先说正事先生们。”

“Yeah,当然。”迪克讪笑说。

“我们之前的逻辑错了。”福尔摩斯松开手说,“我们以为她是逃跑中、或者被危险人物盯上了为了求生才来到这座孤儿院暂住的。”

“但实际上她是先遇到了杰克,并且在那个砍死两个人的深夜里,不知怎么和这位连环杀手建立起了类似母女的情感连结。”

“她是为了杰克才敲响孤儿院的大门的,这里有很多被抛弃的孩子,她想要收集完成法术的材料。”迪克补充道。

“儿童频繁失踪也正是一个月之前开始的,”福尔摩斯说,“这些都对得上。”

迪克点头:“现在最可疑的地方是那个「魔鬼」,恐怕没有他,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的艾米莉不会了解到法阵之类的事,也不会知道孤儿院的孩子可以用来施法。”

“等等,她用孤儿院的孩子做材料了?”阿普尔震惊地说,“怪不得上个月管事说今年新来的十几个孩子全被领养走了,我还以为现在富人家里流行收养孤儿了。”

“原来是被她……”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又有些庆幸灾难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

“放心。她已经没办法再这么做了。”迪克安慰他。

他忍不住回头看看刚才女人和孩子存在的方向,或许那人引出艾米莉·迪金森另有深意。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可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对她们两个人来说,谁是谁的阳光呢?

“我们接着走吧,我想这位「魔鬼」先生大概就是这里的塔主了。”福尔摩斯在一片沉默中说。

“这不是魔鬼的风格,我知道魔鬼是什么样的。”卡洛斯依旧走在最前方,迪克却担心他的状态,走到他身边和他牵手。

这次的楼梯非常顺滑地停在他们面前,将他们送上数层。

走廊中依旧有一处发光的大门,只不过这次散发的是幽幽的红光。

卡洛斯这次没什么耐心了,他一脚踹开房门。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幽深浑浊的小河,似乎正是连接白教堂区的那条河流。

而他们正站在一条小船上,小船在没有船夫的情况下划开漆黑的河水平稳前进。

不久,水面处远远地出现了一只包袱,漂近了才能看出那是一只女士毛毡手提包。

“那是?”迪克有不好的预感,这难道还能漂过来什么好东西吗?

不等他想要捞过来看看,卡洛斯就用剑锋远远划开毛毡手提包,里面露出一张惨白的婴儿面孔,脖子处紧紧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就像是送给死神的礼物包装。

毛毡包下还绑了几块石头,婴儿在他们沉默的目光下与小船平行交错,缓缓沉入河底。

“那边……!”阿普尔突然叫道。

迪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漂来无数这样的包裹,有些草草用报纸裹着、有些则放在严实的包里,静静地顺流而下,又沉没入冥河。

卡洛斯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冰冷」来形容了,迪克紧紧握住他的手,无声地给予他安慰。

不知在这些包裹间静悄悄地航行了多久,河道上方终于出现了一个面相有些凶戾的年老女人,正将一个包裹扔到河里,溅起些许水花。

“原来是她。”福尔摩斯哼了一口气。

“谁?”迪克问。

“艾米莉亚·戴尔(Emilia Dell)。”福尔摩斯「啧」了一声,“我应该想到的,又是一个艾米莉(Emily)。”

“艾米莉亚是什么人?”

“抛去我们的幕后黑手,那么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年老的女人是英国史上最阴森恐怖的杀人凶手。”

艾米莉亚·戴尔是一位「婴儿牧人(Baby Farmer)」,这种职业会向那些绝望的养不起孩子的父母或者未婚先孕的女人收取一定的金钱,然后为这些无法抚养的孩子找一个合适的收养家庭。

类似婴儿中介。

但艾米莉亚显然没有职业道德,她至少收下钱之后转手谋杀了五十多个婴儿,然后将他们扔进冰冷河水中沉底。

混沌的河流中,一个又一个幼小的黑影站了起来,无声凝望难以踏上的河岸。

直到河水中睁开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开膛手杰克——

作者有话说:阳光已使我的荒凉:艾米莉狄金森的诗

艾米莉亚戴尔:确有其人,但1892年才被警察抓住

虽然大家可能注意到了,但卡洛斯是一款狗狗眼男鬼

第33章

原来这就是杰克出现的原因。

不仅是艾米莉亚手下的亡魂, 这座繁华城市中所有被抛弃的孩子最后都会成为「杰克」的一员。

从母亲的羊水,到肮脏的河水。

然后以自己的痛苦,回馈给世人同样的绝望和恶意。

卡洛斯不愿再看杰克或那些孩子, 他心中空洞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过。那东西无声无息地逐渐扩大,贪婪地吸收走他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的所有善意, 无论他怎么克制、无论他怎么希望变得更好。

卡洛斯觉得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起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接受它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找到了与它共存的规律。

可是现在……这是某种悲伤吗?

他低下头, 没有去看与他牵手的迪克或任何人。

脚下的小船缓缓靠岸,当他们重新踏上彼岸的那一刻, 身后浑浊的河流、孩子和艾米莉亚就如褪色的老照片一样渐渐风化。

四围化为一片漆黑看不见边际的空间, 唯一的光源就在他们脚下:无数金色或银色的光点蕴藏在脚下黑色的晶体中, 散发出微弱但闪耀的光芒,像是宇宙凝固的一隅。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迪克愣了一下, 发现他曾见过类似的物品——卡洛斯的面具几乎就是这样的。

“这又是……”迪克的话还没有说完, 突然感觉到与卡洛斯相牵的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量。

“卡尔?”

他错愕地转头看去, 卡洛斯的表情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愤怒,而是一片茫然。

男孩听到他的呼唤,微微转头回望他,明明没有做出什么表情, 迪克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慌与无措, 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狗。

迪克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怎么了?”福尔摩斯担忧地问。

“卡尔。”迪克的右手被卡洛斯死死攥住,用着怕他逃跑一样的力度,“卡尔,别害怕,我不会离开的。”

不会离开?这是人类的谎言。

总有一天他会抛弃我。

他是骗子。

他很诚实。

卡洛斯那双金瞳像是一个受伤的孩子,他深深与迪克对视, 唇瓣嗫嚅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放轻握着迪克右手的力度,徒然地看向脚下的地面。

迪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脚下凝固的晶体里面的「宇宙」竟缓缓流动了起来。

金色的光点隔着那层晶体在漆黑的液体中翻涌,划出道道星河曳过的痕迹。原来晶体竟是玻璃那样的透明物质,其下的液体则像「海」一样庞大深邃。

那不知道由什么东西构成的「海」沉默地涌流,里面的光点仿若坠亡的星辰。

这是什么?又有多深?

“Mother.”卡洛斯缓缓吐出这个词语,他念得那么轻,又好像用尽了全力。

“「Mother」?”迪克尽量不过度反应地重复了一遍,他有太多疑问,却不知道怎么在不伤害到卡洛斯的前提下说出口。

“母亲之海。”卡洛斯像是对什么妥协了一样低声说,“致以敬意吧,在你们面前的是创世女神、孕育生命的土壤、命运之女——提亚马特【The Mother of All Life】。”

也是我的母亲。

他用沉默而悲伤的目光久久注视晶体下缓缓流动的「海洋」。

被孩子反抗、被世界抛弃、流放到虚数空间的母亲早已失去了理性,只剩下化作海洋的神性和孕育的本能,卡洛斯从混沌的海洋间诞生,这是他的羊水、是他的起源。

他是母亲诞下的最后一个类神的孩子,最后一个拥有「理性」的造物,或许是她把仅存的理性留给了卡洛斯。

卡洛斯从未能与母亲交谈过,他只能这样想。

或许母亲知道他的存在,或许母亲爱着他。

他和杰克是如此的相像,都是出生即被抛弃的孩子,绝望地作为怪物存在于世界上,痛苦的同时还要渴求那么一点爱意。

都是这样可悲。

而杰克是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因为绝望的内心展开疯狂的报复,可一旦得到爱意,就再也无法接受失去它。

这是最危险的状态。

世间的爱,尤其是人类的爱是最不长久的,如果不能浅尝辄止,只会让自己在失去爱意后陷入更深的绝望与疯狂。这是会上瘾的毒药。

迪克还在回握他的手心,温暖的感觉从两人相连之处一点点传递过来,让卡洛斯几乎冻僵的身体有了片刻喘息机会。

但与长生种相比,人类的爱意绽放的瞬间是漆黑宇宙中最耀眼的火花,短暂、但太过明亮。

这就是……只要有一点点善意,就能对他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恐怖的、人类的爱。

卡洛斯又用力握了回去,感受掌心相贴时传来的甜蜜和温度。

“卡尔?”迪克见他终于有了反应,高兴地往他身边贴了贴。

卡洛斯瑟缩了一下,没有避开他亲昵的动作。

“什么?”他含糊不清地说,似乎已经有些累了,“我没有什么能说的了,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和那些怪物没什么区别,都是「母亲」的力量和虚数空间揉杂的造物……”

迪克却问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问题:“蝙蝠侠在你家三楼看到的地板就是这个?”

“……对。”卡洛斯有点不明白怎么回事。

“卡尔好可怜、好可爱。”迪克用力地拥抱他,“经常就这样一个人看着妈妈吗?”

“嗯。”卡洛斯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源源不断的温暖情感从迪克的身体里涌现,是太阳那样稳定的、恒久不变的……但他知道终究一天要失去的光源。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从未见过光明。可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他更加憎恨这个法师塔的主人、就如他憎恨自己的贪婪与懦弱。对方显然了解他的每一个阴暗面,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不了解的那些。

那个人必须死。卡洛斯不允许他活在世上。

“别担心卡洛斯,你和它们不一样,你会思念妈妈,你很在乎朋友,你是我的朋友。”迪克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卡洛斯阖上眼睛感受迪克的拥抱,遮住眼中冷酷的杀意。

“看上去还有点可爱。”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的福尔摩斯双手插兜看着两个孩子拥抱的样子说。

“是吗?”

一道凉凉的声音反问他。

他错愕地转头看去,耳边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响指,下一瞬、他脚下的晶体如冰海断层般碎裂,他毫无反抗能力地跌入脚下的深渊。

“迪克!”卡洛斯在地面碎裂的那刻本来紧紧抱住了男孩的,却忽然有一股巨力以沛莫能御的威能将他们分开,他眼睁睁看着迪克惊讶地跌入黑暗中,蓝眼睛中倒映着他自己惊慌的表情。

卡洛斯被巨力拽得倒退数米,摔到完好的晶体地面上。

他定定注视那个深渊的洞口,边缘的晶体碎裂化作透明锋利的碎片,缓缓被吸入其中,迪克和福尔摩斯再也寻不到踪迹。

“原来是你。”卡洛斯喃喃。

他站起身,月光般的剑刃出现在手中,一剑斩向那人的方向!

剑光如金色的闪电、如流星的轨迹,带着锋锐的杀意向那人袭去,被剑光斜扫过的晶体轰然断裂,露出几十米长的整齐裂谷,边缘处还残留剑金色的光芒。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对我吗?弟弟。”

阿普尔轻轻落到另一处完好的地面,笑着对卡洛斯说。

他脸上已经找不到那个饱受折磨的孤儿的畏缩情态,身上宽大陈旧的脏衣服也变成了妥帖的银色西装,闲庭信步地站在卡洛斯面前,银灰色的发丝如月光一样柔软凉滑。

卡洛斯愣住,“什么?”

阿普尔只是对他微笑,他雨后森林一样的翡翠绿双眼已经变成了与卡洛斯相似的金色,与男孩鎏金淬火的金瞳遥相对视。

————

迪克被巨大的吸力拽进脚下的「海洋」中,下落那一刻,面前卡洛斯那惊慌的表情和悲伤的眼神深深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对不起啊,刚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

最后见面的那晚上我应该拥抱一下布鲁斯,还有跑去卡洛斯家的提姆和达米安。

或许再给杰森和芭芭拉发一条短信……是不是太晚了,总会有遗憾的。?

他陷入身下漆黑的「海」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和窒息。

「海」的触感意外地是温凉的,介于空气和果冻之间的质地,迪克随着水流漂浮又下沉,无数金色银色的光点从他身旁掠过,亲切地贴在他身上又转瞬即逝,闪耀黑甜如深埋的梦境。

这里竟然是不用呼吸的,迪克想到卡洛斯诞生于此,听说婴儿在母亲的羊水中可以呼吸,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这就是卡洛斯见到世界的第一面吗?

迪克出乎预料地不再感到紧张了,他笃定地相信只要自己不会窒息死在这里,卡洛斯就一定会找到自己。

不知下落了多久,他忽地脱离了「海」,重重摔到地上!

“Fuc——”他咕哝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好像被八个布鲁德海文超市劫匪揍了一样疼,抬头却看到满室惊愕地看着他的小孩,一声尾音就这么堵在了嗓子里没发出来。

砰——!!

一个巨大的人影突然从上面落下来,击起一地灰尘,福尔摩斯发出痛苦的嘶嘶声,“见鬼的傻逼小鬼……”他撑着地面一下跳了起来,和睁大眼睛的迪克与满屋子小孩面对面。

福尔摩斯:。

迪克:。

迪克:“你怎么比我落下来的还慢?”

福尔摩斯尴尬地拍落衣服上的灰尘,“我在里面游了一会,你不好奇吗?”——

作者有话说:哥坏。

抱歉啊啊啊宝宝们昨天在医院待了一天回家昏睡了没写啊啊啊,今天还有一更

第34章

“你叫我什么?”

卡洛斯微微放下手中的长剑, 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弟弟。”阿普尔一步步向他走来,“我世间仅存的家人,我唯一的同类。”

阿普尔站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臂:“你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吧?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觉得奇怪。”

的确, 这种无法忽视的违和感,这种若有似无的联系。

阿普尔就像这座塔一样, 丝毫抓不到马脚, 但你就是清楚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可疑。

以及没有一处不……让自己觉得熟悉。

他的气息、他的灵魂、他的眼睛,就仿佛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这是很复杂的感觉, 卡洛斯绝不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你的情绪很假。”卡洛斯谨慎地审视他, “像一颗塑料苹果, 我不喜欢。”

“我尽力了。”阿普尔耸肩:“想要伪造出你能感觉到的情绪已经很难了, 你知道吗,在我的感知里你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种情绪——直到看到母亲在这里。”

“从人类的标准来看你是个完美的演员, 卡尔。”阿普尔露出亲切的微笑:“那两个人——尤其是理查德, 他真的相信你的友善和「在意」, 这还挺了不起的。”

“你想说什么?”

卡洛斯的眼神冰冷起来,他盯着阿普尔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那对竖瞳里面映出自己同样的冷漠。

“我确实在意他。”卡洛斯沉声说。

“在意他的善意?”阿普尔轻柔地说,“他对你的好感都要溢出来了对吧?你就像捡到了糖罐的饥饿孩子, 出生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当然要紧紧抓住他了。”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和迪克的关系?”卡洛斯平淡地反问他,“作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兄弟,你对我生活的占有欲有点太强了。”

“你们的「关系」、你的「生活」。”阿普尔嗤笑一声。

“这些虚假的东西也值得你这么沉迷?”

他绕着卡洛斯缓缓踱步,“你也觉得自己很可悲吧卡尔。为了那么点爱意,不得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温顺的、忠诚的,那么在乎一个人类的缺爱生物。你还记得你原本的样子吗?”

卡洛斯垂下眼帘, 杀意还在他的心中翻涌,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阻止灵魂深处的空洞吞噬自己。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阿普尔莫名其妙冲进他的生活里,撕开他平静日常的伪装,挖出他血淋淋的内在,一遍一遍戳弄这个伤口,再把它摊出来摆在自己和迪克面前。

阿普尔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努力去扮演好一个温和的人类、根本不知道当自己看着迪克那双晴海一样的眼睛时有多安心。

这怎么能算一种欺骗呢?他从未说谎,迪克就是他最喜欢的人类,他可以为了迪克做任何事情,只要迪克还对他抱有这种善意。

他很喜欢迪克——只不过这种喜欢对于人类来说还是太少了,近乎稀薄的空气。

但已经是卡洛斯仅有的东西了。

阿普尔懂什么?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地点评他的选择?

“你把他们送到哪去了?这是「海」的复制品,并不连通虚数空间。”他低声问。

“还准备把他找回来过家家?”阿普尔在他面前站定,双手紧紧抓住卡洛斯的肩膀,“你在自取灭亡,卡尔。人类的喜爱能停留多久?一年,两年,几十年?这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你知道理查德·格雷森有过多少露水情缘吗?他曾经把爱分给过不知道多少人,如果哪天他放弃讨好你了呢?你在玩一场注定要输的游戏。”

“……不知道。”卡洛斯沉默良久后疑惑地说:“听起来你比我还了解迪克,你特意做了调查?”

“当然,他是挡在你面前的绊脚石。”阿普尔放轻手上的力道,“后来我发现他远比我想象中危险。”

“你什么意思。”

“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他是真心的,而且不会因为你混沌性的吸引力而陷入疯狂——基本上可以说他有个纯洁的灵魂吧。”阿普尔不愉快地说。

“但你有什么呢,卡尔?”阿普尔将手按在卡洛斯心脏的位置,“你的心跳是魔力仿造出来的,你的情感——你根本没有那东西。那些你用歌声赢得的喜爱喂饱你的空洞都非常艰难,你不可能对别人付出什么情感。”

“你看到杰克和艾米莉的时候很愤怒,因为艾米莉是一个好妈妈,她想要拿你去喂养她自己的孩子。你看到她们亲昵的样子,是不是很高兴自己杀了她?”

“……”卡洛斯狠狠盯着他。

“可怜的卡尔。虽然理查德只是个用泥巴创造的人类,但他很敏锐。”阿普尔近乎怜悯地看着弟弟:“你骗不了他多久的,等他发现了,你们之间所谓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呢?”

“轮不到你来指点我。”卡洛斯冷声说。

他轻轻闭上眼睛又睁开,“你只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兄弟,还是一个初次见面就演戏骗我,把我的朋友丢进其它空间的兄弟。母亲生过的孩子我都不记得有多少个了,你和我都并不特别,去管其他兄弟的闲事吧阿普尔。”

“你把他们和我们相提并论?”阿普尔也冷下脸来:“那些旧神不过是些卑劣的、挥霍母亲爱意的背叛者。那些新神,他们能被称之为神吗?只是一些魔物,母亲可悲无用的手下。”

“我们是不一样的卡洛斯。只有我们诞生自虚数空间的海洋,我们是母亲最后的神性和最后的情感。”

阿普尔低声笑了起来:“她用恨意创造了我,又用爱意创造了你,多讽刺啊,恰恰是爱意让你活成了这个样子。而我远比你要强大,这就是为什么我才是哥哥。”

“那你这个「哥哥」做得真是差劲。”卡洛斯推开他,径自坐到了地上,手中的剑摆在旁边。他还是七岁左右的外表,抱着腿的样子像一只等待领养的小狗。

阿普尔居高临下,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不像样的弟弟。

“你用杰克和艾米莉的事情刺激我,你用母亲来吓我。”卡洛斯抚摸地面的晶体,「母亲之海」在兄弟二人身下静静流淌。

“你早就盯上我了是吧?”他转头看向沉默的阿普尔,“你知道自己有个兄弟是什么时候?”

“几乎你刚从虚数空间出来我就知道了。”阿普尔诚实地说。

“Ah,这么多年。”卡洛斯有些无语,“你发现自己有个兄弟的时候,应该马上去找他,请他吃个饭,坐在一起聊天。而不是二十年后假扮被殴打的孤儿然后把他的朋友推进坑里,jerk.”

“这是人类的规矩?”阿普尔问。

“这是想要和别人好好相处的规矩。”卡洛斯说,“包括和我相处。”

“好吧,我很抱歉。”阿普尔犹豫了一下,同样坐到地上:“我当时在忙别的事情,现在才抽出空来见你。”

“什么事情?还有你说的见我是把我拉到这个异空间,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清理叛徒。”阿普尔伸出右手,一块残缺的魔方样的石头出现在他掌心上方。

“古巴比伦已经灭亡了,有些神祇却靠着母亲的命运石板苟延残喘,多不公平?”

“……你把他们都杀了?”卡洛斯惊讶地问。

“灵魂回归母体,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阿普尔将命运石板收了起来,“我比你诞生的时间早得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追查这些卑劣者,抱歉没能和你早点见面。”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卡洛斯皱眉:“你本可以正常地和我见面,但你把我和我迪克都拉到了这个空间——这是一个特异点,历史上不存在的异闻带,世界可能性的一个支线。你想做什么?”

“邀请你加入我的事业?我觉得让你亲眼看到更为妥帖。”阿普尔手指轻点地面,晶体显现出无数金色的树枝图纹:“我要重启这个世界,让母亲得以复生。”

“……哈?”

卡洛斯茫然地看着他,“哈?”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如果「树」能成功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伦敦,这条新的历史就能取代原本世界的历史。最后——母亲会在新的母树上诞生。”

“用一整个星球做养料。”卡洛斯补充道。

“用一整个星球做养料。”阿普尔点头,“这个星球本来就是由母亲的身体为养料诞生的,活在上面的是一群代代繁衍的微生物、食尸鬼,回馈给母亲有什么不对?”

卡洛斯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了。

“你要不要加入我,弟弟?”阿普尔向他伸出手,“我们才是真正的家人,你、我、母亲。”

————

“看来这就是那混蛋关押祭品的地方。”

迪克抬头看向遥不可及的洞口。

他们被关在一个类似「井」的深坑里,四壁光滑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井」里还有十个年龄各异的孩子,被关在这没有超过三天,所以他们虽然吓坏了,但还没有太糟糕。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旁边的女孩问。

“对,别害怕。”迪克安慰她,“我们还有一个同伴,他马上就会找到我们的。”

“除非阿普尔是个很难打败的强敌。”福尔摩斯补充说。

“……积极一点夏洛克,卡尔会没事的,你知道,他很强。”迪克叹了口气。

迪克同样很担心独自留在那里的卡洛斯,但他始终相信卡洛斯会找到他们的,因为他们说好了不会分开。

大多数时候非人类要比人类信守承诺得多——

作者有话说:抱歉又没赶上0点QAQ

题外话:阿普尔的英文是April,四月的意思。

因为四月是草木盛放的季节,也代表了魔法师、天才这样的含义,并且还有愚人节(虽然是他愚别人)。

第35章

“怀表没有反应。”福尔摩斯拨弄两下表盘之后说, 这是他们远距离联系卡洛斯的唯一手段。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如果卡洛斯那边没出问题的话应该会主动联系。

“像那种中世纪欧洲恐怖传说。怪物伪装成小孩子把人类小孩拐回去扔到什么井里地窖里,改天宰来吃掉。”

迪克靠在墙上积蓄体力, 这口井深得没有道理,就算这些孩子加上他们俩一个叠一个也够不到顶。

“这倒说得过去, ”福尔摩斯想了想点头赞同他:“以前冬天很难熬过去, 人们都要攒够过冬的粮食,一家人躲在屋子里直到春天到来。那么同理, 有头脑的怪物也应该在冬天到来之前准备好自己的储备粮——我相信没有这种头脑的怪物都已经饿死了。”

井里的孩子们呆呆望着他们,良久, 一个衣服宽松破旧的小男孩说:“对, 我爸爸已经往地窖里囤了很多土豆, 冬天我们不会离开农场,妈妈会在炉子上煮土豆汤……我饿了。”

“我们是地窖里的土豆?”另一个穿着精致的小女孩不可思议地问, 她还没换完牙, 说话有点可爱的含糊。

此话一出, 孩子们害怕的害怕、饥饿的饥饿,一半在为自己变成怪物的储备粮哭泣,另一半在为喝不到土豆浓汤哭泣。

迪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看着这群曼德拉草一样哇哇大哭的小鬼,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小孩含量有点太高了。

此时, 地面忽然传来剧烈的震颤感, 井内摇晃不已,孩子们爆发出剧烈的尖叫。一条巨大的金色树枝猛然冲破土地,那东西看起来竟十分圣洁,但动作却如捕猎的巨蟒,树枝分出数道幼小的枝条,将无处可逃的他们紧紧缠缚, 好像生在枝桠上的果实,高高飞上天空。

迪克握紧手中卡洛斯赠送的短剑。他确实可以斩断捆缚自己的这根枝桠,但福尔摩斯和孩子们就会被带走到他去不了的地方。想到这里,他放弃了抵抗,任由深深的井口离自己越来越远。

————

【英格兰银行】

克里斯托弗行长放下手中的文件端起骨瓷茶杯,放松心情饮下一口好茶。

自从开膛手杰克和妇女儿童失踪案频发,不列颠国债的发行数据就每况愈下,公众表示了对政府的强烈不满,让克里斯托弗本就光滑的头顶又秃了不少。

苏格兰场那边一点进展都没有,再过一阵子如果人们展开罢工游行,那又是一笔亏损。大英帝国的警察到底干什么吃的?他可知道女王特意给苏格兰场拨了一大笔款项用来调查案件。

克里斯托弗越想越烦,干脆放下茶杯离开座位,走到窗边欣赏他的锡林纳尔石榴树。

这是他在邱园工作的朋友送给他的,这种不算特别稀有但足够名贵的品种在邱园可以交易。

石榴树早已落下了似火的花朵,结出孩子拳头大小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红艳如鸽血宝石,让克里斯托弗一看心情就舒畅起来。

树下的花盆刻画着蝴蝶落在金色树枝上的花纹,枝繁叶茂华丽极了。朋友说这象征着财富与美丽,他也很喜欢。

忽然,古典风格的红陶花盆底部颤动了一下。

克里斯托弗愣住了,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但花盆随后猛地开始剧烈的颤动,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仿佛有什么要冲破这个陶盆迸裂而出。

克里斯托弗还以为是地震了,转身就跑,几根极为粗壮的根系「砰——」一声炸碎陶盆,碎片嵌进他身边的墙里,吓得他双腿发软。那根系狠狠扎入地板之中……克里斯托弗的办公室在他妈的五楼!!

下一刻、楼下会计室爆发出剧烈的尖叫声,那树上绯红剔透的石榴竟一点点变成金色,克里斯托弗夺门而逃。

邱园、舰队街、西印度码头,汉普斯特德、阿尔伯特音乐厅、教堂街……

蝴蝶振起双翼,金色的叶片和枝条在祭品的血肉上破土而出,于伦敦地图上连接起巨大的六芒星法阵。

法阵的中心,白教堂区金盏蝶俱乐部,这里不再是某个提供特殊服务的俱乐部了,内部早已没有任何客人和妓女,身披蝴蝶与金枝纹样黑袍的人们举起手中白色的蜡盏。

在他们遮蔽住面目的黑袍下,或是考究的礼服、或是华美的裙装,无不彰显这些人高贵的身份。蝴蝶轻吻苹果的徽章佩戴在这些人胸前,昭示他们共同的信仰。

他们围着地上缩小的伦敦地图肃穆而立,其上六芒星的法阵金光闪闪。

“Enuma Elish.”*

(天之高兮)

他们将蜡烛秉持胸前,低头恭敬地吟诵。

“吾主阿普尔诞于混沌之海。”

“诛尽其兄众神,新王立剑戴冠。”

“求主怜悯,降神威于我身。”

“求主怜悯,树神木于凡尘。”

“求主怜悯,启新世为吾等凡人。”

“Enuma Elish.

Our Lords grace endures forever”.

(天之高兮,吾主神恩永存)

黑袍人念罢,用秘银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浓稠的血液滴落在法阵上,一根金色的、带着嫩芽的新枝缓缓钻出地面一截。

随后、巍峨的树干以恐怖的速度破开屋顶,穿透整座建筑,不断扩大吞没周围的土地,在白教堂区巍峨矗立,直到树顶没入云霄、峙耸向天,宛如新立的巴比伦塔,建立起人与神新的通道——新神要降下祂的审判。

——

“Damn.”迪克被高高悬挂在一根树枝上,福尔摩斯就在他的旁边摇晃,他们眼睁睁看着伦敦地面上升起六芒星形状的金色法阵,脚下的尖叫和吵闹声离他们渐行渐远,耳边孩子的哭喊声倒是异常清晰,毕竟大家都是一根枝上的苹果了。

远远看去,其它细枝上也隐隐约约吊着一串又一串的孩子,大人倒是只有福尔摩斯一个,在其中极其显眼。

福尔摩斯一边感受从未有过的「飞翔」体验,一边忍着旁边小孩要刺破他右耳膜的声音对迪克说:“看来这东西不怎么聪明,分辨不出猎物的年龄。”

话音刚落,他们这根枝条就猛烈地抖动起来,带着这一串人在空中飞速旋转,比大摆锤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场让迪克梦回曾经吊在蝙蝠战机上被蝙蝠侠的高超飞行技巧甩得灵魂出窍的美好过去。

“你就——”他冒着扑面的阵阵冷风大声喊道:“你就非要说这句话?!”

“呕——”福尔摩斯在空中吐出一口酸水,不知道淋在了地面哪个倒霉蛋的头顶,“Worth it!”他同样大声回答。

旁边的小孩们有几个已经不发出声音了,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晕倒了。

这根树枝是真的小心眼,边甩还边把他们往中间带去,感觉想第一个把他们献祭掉。

作为一根树枝来说它对智商和尊严的追求是不是太高了?

毒藤女搞了那么多大的我都没被吃掉,居然在伦敦要让一棵树吃掉了,哥谭的父老乡亲会怎么看我?

迪克此刻无比想念蝙蝠侠的除草剂——这东西对魔法植物有用吗?

正在他们绝望地被树枝拉得离主干越来越近时,一道黑影如流星般飞速闪来,重重砸在挂着他们的枝条上,终结了这根很要面子的树枝的生命。

整条树枝齐根断裂,他们毫无反抗之力从云端直线摔落,下一瞬、又停在了空中。?

迪克努力转头定睛一看,才发现刚才被狠狠砸过来的东西原来是卡洛斯本人。歌星落在另一根枝条上单手抓住了这根树枝,向下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对他打了个招呼:“嗨迪克,好巧啊。”

“嗨卡洛斯?”迪克心情复杂又惊又喜,“好巧啊,你脸怎么了?”

卡洛斯白嫩的左脸上有一道通红的印子,看上去就是被谁打了,谁能对这么可爱的一张脸下手?真是没品的东西。

“让阿普尔打了一拳。”卡洛斯不爽地说,“但是我也没让他好受。”

话音刚落,远处一道人影就落到了他们前方的树枝上。

阿普尔盯着卡洛斯神色复杂:“你故意被我打飞好来找这个人类?”

他的左眼眶一片青黑,看来卡洛斯说得对,真的没让他好过。

“我被你打飞是因为你打我用了很大力,傻缺。”卡洛斯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疑惑地骂了句脏话。

迪克被偶像还会骂脏话这件事冲击到了。

卡洛斯低头对挂着迪克的树枝念了一句:“Reduced Gravity.”

瞬间,这根树枝就比羽毛还轻盈,随着风轻轻摇晃着下落。

“Cool.”迪克和福尔摩斯用被绑住的手鼓掌。

“我和他还有架要打,你们能自己跑吗?”

迪克抬头对慢慢远离的卡洛斯喊道:“我是可以,但这些孩子……”

“等我把他打趴就没事了,或者你找找召唤法阵在哪,破坏掉。”卡洛斯低声说,“往它的根部找。”

“了解,你自己小心……”

“你还没完了?”

迪克话还没说完,前方的阿普尔就冲了过来,狠狠袭向卡洛斯。

“没你话多。”卡洛斯闪开他的拳头反手给了他一下,阿普尔倒飞出去拍断两根树枝。

“Damn.”

卡洛斯看着落下的树枝又念了一句漂浮指令,在这空隙里被阿普尔痛揍了肚子一拳,翻滚着落到下方的枝条上,和忧心忡忡的迪克擦肩而过。

他从出生以来从来就没受过伤,更别提这么严重的。卡洛斯金瞳中的怒火愈演愈烈,什么哥哥,见面以来就没干过好事!

“都说了你比我弱。”阿普尔落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说:“自顾不暇的时候还要救那些人类,你脑子里进羊水了?”

这个兄弟是一秒也要不了了。

卡洛斯暴起给了他右眼眶一拳:“我就爱演,你懂什么职业精神。”——

作者有话说:Enuma Elish:《埃努玛·埃利什》古巴比伦史诗,意为「天之高兮」

不是闪闪的那个啊啊啊啊啊

昨天身体不太舒服然后精神也很脆弱,因为是我的第一本连载越写越没有信心,觉得自己写得很烂,道心破碎之下焦虑到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今天感觉缓过来一点了输液的时候敲了出来,感觉因为焦虑断更就是坑文的开始,虽然写得不好但我想好好写到完结,感谢一直在看的宝宝们,没有你们我肯定撑不到写到现在QAQ

第36章

“你就这点能耐?真让我失望。”

阿普尔紧紧捏住卡洛斯的拳头, 用力到他感到痛楚为止。

“Fire.”卡洛斯空闲的右手忽然对向【树】的主干,炽色的魔法阵瞬发出一击巨大的金红火焰,火焰狠狠撞上粗壮的树干, 如液体般攀附其上,吞没周围的枝条和叶片, 不断燃烧。

“唔!”阿普尔痛哼出声, 握住卡洛斯拳头的手也有些松动,被他抓住机会抽出左手将阿普尔狠狠踹向燃烧的树干。

卡洛斯甩甩通红的左手, “这棵【树】也算你的存在依凭之一了吧,如果我没猜错, 有人以你的神名召请这棵树降临, 那么它就是你神殿中的神像。”

神像受损, 神体自然有感,只是这棵树实在太大, 想破坏主干非常困难。

阿普尔借力蹬起树干又飞了回来, 他打了个响指, 【树】上的火焰渐渐停止,留下了一片难看的黑色焦痕。

“你现在又不介意这些祭品的死活了?”阿普尔看向周围差点被火焰烤到的小孩。

“迪克现在看不见了,问起来就说你干的。”卡洛斯耸肩。

“虚伪。”阿普尔笑了,“这一点上我还挺喜欢你的, 可惜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弟弟。”

说罢,他瞬间闪现到卡洛斯面前,按着他的脖子向树干砸去,卡洛斯在面对面的力量对抗中实在不是他的对手,被压在树上无法动弹。

“真让我失望。”阿普尔盯着弟弟与他相似的金瞳,卡洛斯的眼角更下垂一点, 显得更加可怜,但是二人眼中深藏的冷酷如出一辙。

“在世界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联系,我不过是想要复活母亲,你为什么要和我作对,卡尔?”

阿普尔一点点收紧掐在卡洛斯脖子上的手,看着他的脸上渐渐出现痛苦的表情。卡洛斯用力扳动他一只手的钳制,却无法撼动分毫。

“我不信任你。”卡洛斯哑着嗓子说,“你的出现就是欺骗,你对我的朋友怀有恶意,现在你掐着我的脖子。”

“你是因为我的欺骗拒绝我,还是因为那个理查德拒绝我?”阿普尔眯起眼睛,冰凉地说。

“我因为你是个混蛋拒绝你。”卡洛斯不为所动,他不再试图撼动阿普尔掐着他脖子的手,而是召唤出他透明的长剑,狠狠扎进身下的树干中。

“呃!”阿普尔被剧烈的疼痛激怒,狠狠给卡洛斯脸上一拳,打得歌星嘴角流出掺杂金色的鲜血。

————

“卡洛斯……”

迪克担忧地看着上方二人缠斗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云层中。

卡洛斯似乎真的不占优势,被打得更狠一些,而且居然有人会殴打这么一个完美的歌星——不好意思,想到卡洛斯的公众身份,迪克本能地对一位国际歌星为了保护他(或许还有这个世界)与邪恶力量进行拳拳到肉的对抗这个事实感到割裂。

哪怕蝙蝠侠也是双重身份的顶级演员,可是他从来没有顶着布鲁西宝贝那张脸打碎小丑的每一根骨头——这真是超怪的。

树枝缓缓从空中降了下来,地面的尖叫和哭泣声又渐渐清晰。

迪克和福尔摩斯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事实上由于福尔摩斯的腿长,树枝和孩子们根本落不到地面,轻飘飘的被他架了起来。

迪克沉默地看着福尔摩斯,他的双腿在半空中摇晃。

福尔摩斯面不改色:“What?”

“你介意……算了。”迪克滑出袖中短剑,利落地割断缠绕在自己和福尔摩斯身上的幼枝,轻盈地落在地上。

“我是唯一一个被绑架的成年人不是我的问题。”福尔摩斯从唇缝里小声咕哝出这句话。

他们是被树枝从白教堂区带上去的,下落的时候位置离得不远。

从上方看树的中心好像就扎根在白教堂区,但是这树的树干太过庞大了,完全覆盖过整个教区。建筑的废墟被压在虬结的树根下,树根与地面间的空隙好像一座黄金建成的雨林迷宫,阴森中散发着辉煌的光芒。

“Cool.”迪克喃喃,“我真的看过朵拉的奇妙冒险。”*

福尔摩斯:“什么?”

“Nah.我们得找到这东西的召唤阵,也就是说什么人在这片区域召唤了这棵树。”

他看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掏出怀中写了恐怖童谣的小卡片。

——金盏蝶俱乐部,拐卖妇女的邪/教分部。

“这说得通。”

迪克踏着废墟上的砖块翻进残破的房屋之间,附近的人已经跑光了,或者能跑的那些已经跑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处陵墓。

哪怕这些树根金光闪闪,这座「迷宫」内依旧无比黑暗,灰尘伴着潮湿血腥的气息夹杂在二人看不清楚的空间里。

而迪克手中的短剑竟发出了些许柔和的银光,如同精灵透明的翅膀。

“Whoa.”迪克试着让短剑在手中翻转,短剑在他指间跃动,剑刃所至仿佛月光照拂在湖水中央。

卡洛斯想得太周到了,迪克可不认为歌星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不能视物,这个功能很有可能是为他特别添加的。

“他做得不错。”显然,福尔摩斯也想到了这一点。

迪克弯起嘴角:“他比他看上去的在意别人。”

以及大概看过全系列的《星球大战》*,这把剑真的很酷。

在意别人。福尔摩斯借着短剑的微光翻过一处矮墙,他给我的怀表可没有什么贴心夜光功能,你直接说别人是你自己得了。

在黑暗中偶尔剑光会照亮角落里不太美妙的景象,树根底部露出一只挣扎的手,废墟下有一角灰色的裙子,能跑的人都跑了,还剩下一些倒霉的受害者永远留在了这些树根底下。

阿普尔在伦敦造成的创伤绝对可以和洛基在纽约干的壮举并列《邪神犯罪档案》了,反正蝙蝠电脑里有这个文件。

“呃哦。”

迪克似乎看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崔西的房子,那对用善意表象不知道将多少女人送入地狱的夫妻,他们被艾米莉砍死的尸体被树根和倒塌的砖墙搞得七零八落,几根骨头散落在迪克附近的地面。

“你觉得不烧掉他们的全尸他们会得到解脱吗?”迪克疑惑地问,“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想他们应该不能被找到全部零件了——我知道你们能听见,看着自己被砸碎的样子应该不太好受,愿你们安息——虽然是在地狱。”

腐烂的骨头静悄悄的,没有做出回答。

“之后让迈克罗夫特派人把这块地方全烧一遍或许可以,”福尔摩斯想了想说,“教会来做一些神圣的什么火仪式之类的,他们很擅长这个。”

“听起来不错,我之前都没想过教会还有这种作用。”

“既然地狱存在天堂也存在,我想我们也不能太低估教会的能力……虽然我知道帕克主教到底收了多少赃款,但不能凭此否认整个教会的作用。”

福尔摩斯用非常理性的角度看待问题。

他们嘴上说话,脚下也没停,谁知道卡洛斯在天上已经挨了多少下揍,迪克的脚步有些焦急。

福尔摩斯根据崔西家倒塌的门橼对出河流的方向,“这边是菲舍街,所以这边就是卡尔街……俱乐部在西北方,我们可以越过这些街道的残骸走直线过去。”

“有人吗?”一道惊慌伴着哭腔的男孩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听见你们了,救救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我的腿被压住了,救救我,求你们了!”

“……等等,我来了。”迪克的警察本能促使他马上做出回应,他和福尔摩斯对视一眼,连忙赶向求救声传来的方向。

这附近的地形非常复杂,迪克低头看向前方墙壁倒塌成三角形的狭小空隙中间,“你在这吗孩子?”

“对,救救我。”那孩子忍不住哭了出来。

迪克趴下身体,将短剑举到身前照明。他能看见黑暗的废墟中间一个棕发的小男孩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喘息。

看到剑光,他先是恐惧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喊道:“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好了,我找到你了。”迪克站起来和福尔摩斯尝试了一番,“是这块石头压着你吗?”

他们搬动后方的一块石头,下面传来小男孩的痛呼声:“对……”

石块下露出男孩流血的小腿,福尔摩斯检查了一番:“状态还可以,没有骨折。”

“这个小缺口他可出不来。”迪克看看后方这个缝隙,又绕到侧面,侧面的墙壁以他们两个的力气根本搬不开。

“你现在还能爬出来吗孩子?”迪克对着正面的缝隙喊道。

墙壁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男孩哭道:“不行,我的腿动不了了。”

“好,别担心,我来了。”迪克再次钻入前方的缝隙中,“我拉住你的手,你就手臂用力跟着我出来好吗?不要挣扎,不要踢动墙面。”

“Okay.”男孩抽泣着说。

福尔摩斯尽量从附近捡来木头支撑住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废墟:“我扶住墙壁,你小心一点。”

“了解。”迪克借着短剑的光芒一点点深入缝隙中,这里太过狭窄,即便是他这样七八岁的孩子体型也觉得逼仄。好在他杂技的底子还在身上,足够柔韧来应付这样复杂的地形。

“好了,来,拉住我的手。”迪克爬到中间的位置,尽量向那个男孩伸长手臂,他的手在满是砂石的地面摩擦得有几处破皮。

“好呀,我抓住你了。”

一张苍白的小女孩面孔猝不及防贴到迪克面前,冰凉的小手紧紧钳住迪克的手腕。

开膛手杰克——

作者有话说:朵拉的奇妙冒险:爱冒险的朵拉:消失的黄金城和jojo的奇妙冒险:星尘远征军的综合体

星球大战:很经典的原力光剑

emo预警 作者的碎碎念:

白细胞降到12就不降了,阳了之后一直是这个数值,医生让我明天去查查血液问题,希望没有问题啊啊啊啊啊啊好吓人啊我今天被吓哭了,希望没有问题

第37章

咚。

极致的恐惧和紧张一瞬间席卷了迪克, 时间变得缓慢,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极速上升,心跳一下下敲打耳膜, 瞬间即永恒。

无关个人精神,这是直面凶残杀意的生物本能, 身体先一步给出了信号。

下一瞬、他迅速将短剑挥向杰克钳制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臂, 迫使女孩缩回右手,腿部用力飞快退出缝隙。

“别跑啊。”

杰克的匕首在他脱离缝隙之前划向他的脸颊, 迪克振臂用短剑格挡,刀剑碰撞发出激烈的铿锵声。杰克的力气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卡洛斯的短剑更为坚硬, 将杰克的匕首擦出片片火星。

“夏洛克, 离远点!”

迪克借力退出缝隙,行云流水地起身后跳几步拉开距离, 将短剑横在胸前防御。

“开膛手杰克?”

福尔摩斯同样退到他附近, 掏出怀中的左轮手枪。

当然了, 这里几乎就在那条河的旁边,简直是她的快乐老家,他们这是惹火上身。

福尔摩斯甚至不需要看到杰克本人,因为雾气已经从他们脚下渐渐蔓延, 灰白的雾气潮湿而黏腻, 竟开始一点点侵蚀他们的皮肤。

“硫酸雾啊。”迪克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这东西的浓度简直是将整个伦敦的雾气提炼到了这小小的一处空间。

“布料阻挡不了它们多少。”福尔摩斯将手绢盖在口鼻处,但不断上升的雾气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吸入到他的肺中,口中、嗓子、器官、肺部,不断传来针刺般的烧灼感,血腥味从口鼻中渐渐渗出,简直是喝下了一罐稀释过的硫酸。

迪克比他更矮, 更先直面了这堆雾气。当他痛苦地呛咳的时候,透明短剑的光芒突然更盛,在他身周渐渐扩散出一米左右的结界,将滚滚白雾隔绝在了他的活动范围之外,留下洁净的空气供他呼吸。

福尔摩斯:……

他只是默默地挪进了拥有新鲜空间的结界。

“这把剑的功能比我想象中多了很多啊。”迪克心情复杂地说。

“下次我真的要请卡洛斯做个说明了。”

卡洛斯交给他这把短剑的时候显然是在皇家植物园中现搓出来的,迪克眼睁睁看着银色的光芒在他手中凝聚成这把短剑。

接着卡洛斯就把这把剑递到了他手里,告诉他:“临时用来防身,凑合一下。”没有解释过一句它的丰富功能。

“起码我们知道了,同样的沉默并不代表会做出同样质量的成品。”福尔摩斯掏出他的怀表说。

卡洛斯给这块怀表附魔的时候也就跟他说了可以用来联系他,现在看来这块表除了联系确实什么用都没有——甚至现在都联系不上卡洛斯了。

“Thats true.”迪克抿了下唇。

灰白的雾气完全笼罩住了整个空间,在他们的结界之外肆意翻涌。这些雾就像一个贪婪的胃袋,准备吞噬进入它领域内的每一点血肉,上下四周都只有雾、雾、雾。

但这把剑挡的住雾气却不一定能阻挡住杰克的攻击,迪克和福尔摩斯背靠着背一边向西北方移动,一边警惕四周每一丝雾中的风吹草动。

倏然,迪克抬起手臂,剑锋与迷雾中袭瞄准脖颈来的匕首狠狠擦过,下一瞬又挡在小腹身前,用力格开这招。

“你就这点本事?不过如此。”迪克舔舔干燥的嘴角,平复剧烈的心跳。

“她用的不是一般的匕首,而是手术刀。”福尔摩斯凭借优秀的动态视力看清了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这反倒更加让他困惑了——开膛手杰克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是伦敦城内被抛弃的孩子的聚合体,为什么会掌握熟练的解剖技巧,又手持手术刀呢?

【出来吧。】

雾中传来喃喃的低语,先是一个孩子的声音,随后是无数的孩子,有男有女,层层叠叠地在迷雾后絮絮低语,无数黑影透过白雾若隐若现,密密麻麻地将他们包围在中心。

【出来吧,出来吧。】

【不要逃避,和我们合为一体。】

他们在迪克的耳边说,有一些声音甚至还非常熟悉,迪克觉得他在其中听到了自己、卡洛斯和达米安小时候的声音。

“这东西有致幻的功能。”福尔摩斯咬牙切齿地说,“我看见小时候的迈克罗夫特在我眼前乱晃,还是那么让人喜欢不起来。”

迪克谨慎地观察四周,“我听见了我自己——我才不会用这种语调说话,听起来诡异极了。”

他们继续移动,所到之处雾中的黑影在他们的结界接触之前就如同碰到泡沫的污渍般消融掉了,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便利。

“好极了,比我想象中还有用。”迪克摩挲短剑的剑柄,“你那边小……”

“夏洛克?!”

他连忙伸手去拉侦探,却和侦探伸出的手指错过。

一双孩子的手突然从下方伸出,紧紧的钳制住福尔摩斯的脚踝,大力将他拉出结界,消失在迪克的眼中。

开膛手杰克远比他们预计的要残忍狡猾 ,她故意营造出黑影和她都拿他们毫无办法的样子,却在暗地中偷袭带走了没有短剑保护的福尔摩斯。

那双手在结界中受到了严重的灼伤,但她宁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带走侦探。

迪克连忙向福尔摩斯失踪的方向跑去,除了雾却空无一物。

迪克大喊:“夏洛克,你能听见吗?你在哪里?”

“唔咳咳咳——”福尔摩斯被握着脚踝拖在地上极速前进,“我在、这……”

浓郁的雾气毫无遮挡地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咳嗽不止,眼神涣散。

大量的唾液在喉间分泌,血液倒流,他掐住自己的嗓子,也不能让自己好受分毫。

福尔摩斯的视线中渐渐出现黑点,飞蚊般在他眼前乱舞,视野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迪克在雾中听不到一丝声音,他不确定是这东西太能隔音或者福尔摩斯直接失去了意识,现在来看他的生存几率不算乐观。

该死,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更得很少,今天不舒服抱歉大家

现在的医院说医保明天才能上报,所以明天才能查血液

第38章

“夏洛克, 你在哪?”

迪克在雾中快速奔跑,结界隔离出的地面竟找不到一个成年男性被拖走的丝毫痕迹。

这些离谱的工业废气绝对有掩盖踪迹、迷惑方向之类的讨厌「魔法功能」,而福尔摩斯只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普通人, 他绝不能暴露在这片毒气内超过五分钟,迪克可不想让自己唯一的19世纪侦探朋友痛苦地死在这里。

但他根本分不清夏洛克被拖去了哪个方向, 脚下的废墟似乎在不断变换, 但他有一种直觉——他还在同一处地方打转。

面对稻草人和小丑毒气的策略在此时无甚用处,这无关他自己的精神, 也有可能魔法会同时改变现实和他的大脑。

“夏洛克!”他祈祷侦探能给他微弱的一声回应。

【他死了。】

寂静的雾中只响起了此时最惹人讨厌的声音。

【雾气一层层剥离掉了他的皮肤、眼睛和声带。你知道人的皮肉在硫酸下会像奶油一样融化吗?】

蛇一般冰凉又黏腻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迪克猛地转身, 只有白茫茫的烟雾弥漫在四周。

别相信她, 迪克。

如果夏洛克真的死了, 她一定会让我看到他的尸体。无论这个开膛手杰克是人类杀手还是孩童亡灵,后世对她的侧写结果都不会改变——开膛手杰克是个喜欢炫耀、喜欢看到旁人惊恐表现的变态杀手, 她以展示她的成果为乐。

这点确实很孩子气, 有种捧起死去的昆虫向每个人炫耀的天真和残忍。

【没有那个讨厌的魔法生物, 你什么都做不到,下一个就是你。】

杰克笑嘻嘻地说:【而我会把你开膛破肚的尸体在他面前吃掉。】

冷汗从额角流到眼睛模糊了迪克的视线,朦胧的光斑中他猛然出手,短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打飞了杰克的手术刀。

她知道进入结界和迪克对垒只会削弱自己, 很聪明地选择了投掷, 但迪克又不是没和蝙蝠侠或者任何一个喜欢用飞镖的家庭成员打过架。

但是很奇怪,开膛手杰克展示出了孩子绝不会有的狡猾而残酷,孩子确实可以是残忍的,但他们往往非常幼稚,不会这么聪明和有逻辑。

她真的是由伦敦弃儿构成的灵体吗?

迪克时刻警惕着雾中隐藏的刀刃,一丝混沌的灵光却随着短剑的转动刺入他的思想:如果不是有因有果, 而是由果及因呢?

他来不及抓住这条丝线遁入思维的深处,但他确实知道一点别的事情:“你很恨卡尔?你想让卡尔伤心,因为他杀了艾米莉?”

一瞬间,雾气让四周更加阴森寒冷,迪克知道他抓住了重点。

“当然了,她是你的妈妈,你最重要的人。你从来没能拥有一个妈妈,因为你是被抛弃的孩子。在你们之中甚至不存在任何一个因为父母双亡被迫流浪的孤儿,你、你们全部都是被抛弃的孩子。”

铛——!!

又一把手术刀以刁钻的角度飞来,迪克根本来不及躲避,硬生生用短剑格挡下这一击,他微微放低手臂,用袖子抵挡住颤抖的手指,他的右臂已经完全麻痹了。

【不必为我担心,她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她用她的灵魂发誓。】

杰克沉下声音说。

【而你甚至不会剩下灵魂供那个混蛋留念。】

【我会吃掉你的尸体和灵魂,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感受和我一样的痛苦。】

对被抛弃的孩子如此恶毒不是迪克的本意,但这个邪恶的小鬼带走了他的朋友,沉重的心跳像秒表一样倒数福尔摩斯的生命。

迪克嗤笑一声:“艾米莉已经下地狱了,字面意义的,或许你应该追到地狱和她永远在一起。”

来吧,来吧。

比烈日下一片雪花融化更快的银光击向他的身后,迪克迅速转身用双手持剑格挡,这股巨力却将他狠狠撞倒在地上。

杰克的小刀架着短剑于他的脖颈上方僵持不休,女孩苍白的脸贴在他的上方,力气大得像一头无可阻挡的野熊。

在她的身后,无数黑影覆盖了他们,那些影子般的孩子衣衫褴褛面无表情,布满金枝纹路的手脚层层堆叠,宛如一堆被抛弃的塑料假人。

他们在结界的净化下被一个个蒸发,化作泡沫,没有在世间留下一丝痕迹。

杰克用这些已成为她「一部分」的亡灵替自己承受伤害。

这对她一定是有影响的,杰克的皮肤比之前透明了一些。但在她彻底崩溃之前就能够取走迪克的性命。

该死,没想到她还有这一套。

【惨叫吧,尽你最大的努力发出声音。】

杰克一寸寸下压她的手术刀,冰冷金黄色的眼睛就像荒野的郊狼,和卡洛斯的一点也不像。

手术刀一点点接近迪克的颈部。

【然后和你的喉咙永别。】

“我说不好,我还挺喜欢自己的声音的。”迪克咬牙笑着说。

他的手臂快坚持不住了,整个上半身剧烈地颤抖着,冷汗从额角不断流下。以孩子的凡人之躯对抗非人之物还是有些太过勉强。

那就不对抗了。

迪克猛地挪开死死架着手术刀的短剑,偏移头部,短剑转而朝着杰克的脖颈挥去。

而杰克竟也不闪不避,手术刀一转捅向迪克的喉咙。

这是互相搏命的一击,迪克最好的结果是同归于尽。

一束强烈的光束突然刺破浓雾和无数黑影,从缝隙中照在二人身上。这光芒猛烈如直视正午的太阳,杰克闭上眼睛痛苦地惨叫一声,手上的动作变得迟疑。

迪克却感觉自己的力量和体力瞬间得到了恢复,甚至更加强大。光芒不会影响他的视力,他架开杰克的刀刃,狠狠捅向她的脖子。

杰克的眼睛难以视物,她极力闪避,仍旧被贯穿了左肩与锁骨之间,发出困兽般的咆哮。

这不是个孩子,这是个亡灵组成的杀手。

迪克紧紧握住剑柄将它拔出,又为杰克带来一次伤害。

有大量鲜血从杰克的肩膀处迸裂而出,有些溅到迪克的身上。

该死,为什么亡灵还会有血液?

【可恶,可恶!】

杰克痛苦地喃喃:【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黑影们将四周包裹得更紧,但他们是人形的影子,不是流动的液体,始终会有强光从缝隙中透进来,为杰克的行动带来阻碍。

“恐怕没那么容易。”

迪克的短剑现在被杰克的手术刀制衡,但杰克的肩膀受伤了,左臂几乎使不上力。

他同样单手持刀,空闲的左手殴击杰克的腹部,逼得她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随后蹬地起身后跳用力撞开层叠着的黑影,退到毫无遮挡的结界中。

“做得不错,「我」的助手。”

福尔摩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迪克错愕地回头,发现这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腰上不知道装备了什么金属的道具,从中延伸出的镜片散发出光爆般的光辉。

“夏洛克?!”

他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被魔法辅助了,没道理福尔摩斯进一趟迷雾当场转职魔法师了啊。

福尔摩斯对他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说:“在战斗中要保持专心,「这是常识,我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感觉那些镜片更亮了。

“你说得对,”迪克心情复杂地将头转了回去,英国的诡异程度超出他的想象,好像在这里人人都能成为魔法师,“还是很高兴你没事伙计。”

十一岁的猫头鹰在三十四岁这年还是造访了自己的朋友。

“我也很高兴自己赶得及,你做得很好。”福尔摩斯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来你也是魔术师,去死、去死!】

杰克并没有像迪克推测的那样见机逃离结界,等待其它暗杀机会。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在此一并将迪克和福尔摩斯解决掉,不断召唤来新的黑影填充这个结界。

外面的雾气甚至都变得稀薄了些许,能看清周围影影幢幢的废墟。

她在积蓄耗尽生命的一击。

但放弃隐匿选择正面战斗,已经揭示了暗杀者的悲剧结局。

杰克可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她孤注一掷,这位亡命之徒的小刀只剩最后两把,她双手分别握持,在黑影的掩护下鬼魅般袭来。

迪克握紧手中毫无损伤的短剑,瞬息间与她交锋数十下。

福尔摩斯的光束奇迹地提升了他的机能,他的反应速度现在甚至不亚于超人。

黑影渐渐减少,杰克的攻势越来越猛烈,福尔摩斯在维持镜子的情况下不能参与战斗,现在只能靠他自己。

【去死、去死、去死!】

杰克的精神状态同样岌岌可危,疯癫地挥霍自己全部的力量。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妈妈?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匕首和短剑激烈地碰撞,迪克不得不集中最大的专注力才能抵挡住她灵活的刀锋。

【你们和那个可恶的魔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黑影即将在结界和福尔摩斯的双重作用下消失殆尽,杰克的手上同样显现出刺目的金枝纹路,在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的同时手部的金枝却像活了一般凝实灵动,缓缓攀爬上匕首的刀锋,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芒。

杰克丢掉一把刀,双手秉持同一把匕首以飞蛾扑火的决绝姿态袭向迪克。

这一击太过锋锐,仿佛要刺穿命运的枷锁。迪克避无可避,同样双手握持短剑迎向她的刀锋,他的力量远不如此时的杰克,短剑却在接触到匕首布满金枝的刀锋时同样放出明亮的银辉,一寸寸消磨掉杰克手中的匕首。

一旁注视战斗的福尔摩斯忍不住低声感叹:“真是优秀的保护机制,看来他最不能忍受的反而是自己的同类啊。”

黑影已经消失殆尽,短剑即将耗尽杰克手中的匕首,最后的手段也失去了作用,变得越来越透明的杰克却非常坦然。

她用饱含恨意的目光最后看了看周围黑暗的世界,化作四散的微弱光粒消失在他们面前,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而有些光粒划过迪克的眼睛,一瞬间,他看到了皎洁的月亮高高悬挂在那个没有雾气的夜晚,照拂在浑浊的河流上,发出粼粼波光。

一个白裙子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沿着河边走来,她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却无损她的美丽,金色的发丝像是太阳留在夜晚的温暖光芒。

她看起来很冷,又很害怕,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她不是妓女,但深夜一个女人,一个这样的女人出现在这里是很少见的。

河中的亡灵想,要不要问问她呢?

她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也许她会答应呢?

不,她还是处子,她没有抛弃过孩子,她不曾拥有过孩子,她不会答应的。

亡灵讨厌没有雾的夜晚,总是让自己如此的脆弱。

雾是她的保护,雾是她的伪装,没有雾她的能力会大幅下降。

她如果拒绝我,我不会打开她的肚子,亡灵想,试试又怎么样?

“妈妈。”

清脆的女孩声音从身后响起,艾米莉错愕地转身,穿着破旧白衣的女孩在不远处期盼地望着她,银白色的发丝比月光还要皎洁,淡金色的眼睛比日光更加温柔。

“……过来。”她蹲下身,向女孩张开沾满鲜血的、属于母亲的怀抱。

这是杰克的记忆吗?她最后到底是想为艾米莉报仇还是想去地狱寻找艾米莉?

迪克分辨不出杰克的意图,正如他很难分析出刚刚杀死了两个人、寒冷恐惧的艾米莉是用怎样的心情答应杰克的。

杰克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会回应她的人,迪克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段扭曲又似乎健康的关系。

女孩最后留给人间的仅仅是悲伤仇恨的眼神。

她们的故事结束了,没有一个好结局,谁都得到过拯救、谁都没有真正被拯救。

而迪克无能为力。

随着开膛手杰克的消失,周围的雾气也无影无踪,福尔摩斯收起镜子,四周归于寂静的黑暗,只剩下短剑还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谢谢你,卡洛斯。

迪克抚摸一直陪伴他的短剑,就当这是卡洛斯对他的安慰——

作者有话说:这是常识:福尔摩斯原作的话,同样是fgo福尔摩斯的技能。

杰克就这样下线啦,其实我还挺喜欢她和艾米莉的。

今天还有一更

在作话再告诉大家一下,作者的诊断结果是不考虑血液病,应该只是细菌感染,太好了QAQ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耐心和鼓励,今天把上一章不够的份也补上了!

再次感谢大家,么么!

第39章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而她们没有后悔。你对她们没有义务。”

福尔摩斯对有些失落的迪克说。

迪克点点头:“当然,这不是我的错,但我依然会为无法挽回的悲剧伤心。”

“关心他人是一个很宝贵的特质。”

“对, 而我现在非常关心夏洛克。”迪克转过身:“你是谁?他还活着吗?”

福尔摩斯张口想要说话,迪克伸手阻止了他:“边走边说。时间紧急, 卡洛斯还在和那个喜欢伪装成小男孩的变态魔鬼互殴, 杰克耽误太多时间了。”

福尔摩斯:“Okay.”

他大步赶上迪克的脚步:“你猜对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但我确实是某个夏洛克·福尔摩斯。”

“那我们的那个侦探呢?”迪克问,“拜托别告诉我他真的死了。”

“他中毒濒死的时候灵基与我产生了共鸣, 我跨越世界被召唤到他的身体里, 毕竟我们是同位体。如你所见, 他还在活得好好的,等我离开他会没事的。”

“哇哦, ”迪克愣了一下, “无意冒犯, 但你是人类吗?我从来没想过某个世界会有会魔法的福尔摩斯还能被召唤。”

“Easy kid.”福尔摩斯露出戏谑的微笑,“严格来说,我就是来自你的世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迪克的脚步停了一瞬。

“什么?但福尔摩斯不是来自……”

“柯南·道尔爵士的小说?”

福尔摩斯笑了,“我不该谈论这个问题, 但你和神秘侧的联系非常微妙。你本身和神秘毫无关系, 但可以随意接触身处神秘的造物,这是个很理想的状态。”

迪克皱眉:“你的用词很微妙,「理想的状态」是相对什么而言?”

“【人理】,人类存续之理——用你们的说法就是【神圣连续性】。”

福尔摩斯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也很有意思,因为不是本源世界,人理对这里的掌控力很小, 我才能跟你谈论这个话题。”

迪克当然知道神圣连续性是什么:宇宙精神或者神之类的规则层面的存在为了保证宇宙存续下去,会坚持让一些必然发生的事情发生。

比如氪星的毁灭、比如蝙蝠侠的父母、闪电侠的母亲……

说来残酷,他们的世界似乎就是在英雄的痛苦上建立的,神圣连续性很直白地告诉他们:这个人不做英雄,宇宙就完蛋。

像是无法拒绝的道德绑架,将英雄钉上了十字架。

福尔摩斯接着解释:“对整个人类群体的存续来说,「理性」是必要之物。而「神秘」作为注定只有少数生物掌握的能力显然是颠覆理性的。所以半是神秘侧故意维持,半是人理对集体意识的修改,历史会变得去「神秘」而归「理性」。”

“你这样保持自身「理性」又能接受「神秘」的存在是很少见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迪克挑起眉毛,“你的意思是关于「神秘」的事实会被篡改?”

“理解得很快,「我」的助手。”福尔摩斯满意地点头:“历史上的「神秘」会被人们认为是某种「理性」事实的夸大。比如今天的【树】,在人们的记忆中会变成伦敦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倒下的树木砸伤了不少人。”

“……你不觉得恐怖吗?”迪克不能理解地说:“所谓的「理性」居然是在掩盖真相的基础上存在的。”

“「理性」思维不能代表真相我的朋友,这只是认识世界的一种视角。而「真相」往往就是恐怖的,想直视它总要付出代价。”

福尔摩斯意有所指地说:“就像冥界的石榴,当你深入「神秘」,你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迪克笑了,“但我还是不愿意接受建立在虚假上的生活。”

他开始有那么点敬佩上古至今那些大概保护过世界或他人,但是被人理修正了真相,不曾被历史记载的神秘侧。

虽然他都不知道这些事存不存在。

“所以,”迪克飞快跃过一片废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短剑发的光比和杰克战斗之前亮了好多,就像醒了一样。

“你既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柯南·道尔为你写了个传记;又有可能是从小说世界里走出来的角色?”

福尔摩斯笑着点头:“薛定谔的猫,很迷人的理论不是吗?”

“当然。”迪克同样勾起嘴角,但有着邪恶的弧度。

回去他就要修改一下当作小谜题告诉家里人,这群忍受不了不确定性的家伙会对这个答案发狂的。

其实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把福尔摩斯告诉他的理论告诉蝙蝠侠他们。

一方面这件事就像福尔摩斯说的那样,这会改变一个人看待整个人类史的角度。

其实他的家人都不算真正接触过神秘侧——他们在正联或者各自团队里的法师队友简直是一群特效大师,从来没有保持「神秘」过——等等,黑暗正义联盟算不算非常神秘那种?

这么说来关于法师的报道确实比其他英雄要少,但原因还不能确定。回去之后值得写一篇论文来研究这个问题。

而真正神秘的那种隐居大师呢,他们没做过被许多民众目击过的行为,自然也没被修正过。

或者修正是在历史中进行的?他们当时做下的事情在接下来一二百年的过程中渐渐被改变实情?

迪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就这样改变他们认识世界的方式,这个决定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做。

思维发散太远了迪基。

另一方面他的家人显然都不是那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洞穴之民*,他们的控制欲简直爆棚了,完全不能忍受自己的记忆被修改。

扎塔娜修改蝙蝠侠记忆那次*让她在蝙蝠电脑里的可信任程度降了两级,可想而知蝙蝠侠对待人理的一系列事情会多严肃。

回去还是要先找蝙蝠侠谈谈。

福尔摩斯突然开口:“抱歉打扰你对世界的重新思考,但我想我们找到目标了。”

迪克猛地停下脚步,迅速落在一处矮墙的顶端。

金盏蝶俱乐部的天顶被树根捅了个对穿,装潢奢靡的外墙四分五裂,华丽的镀金门牌落到地上沾满灰尘。

这条树根是他们见过颜色最纯净的,很有可能就是【树】的中心。

而树根向下深深根植于地面画了六芒星的伦敦地图上,数名身着蝴蝶金枝黑袍的家伙跪在地上双手并握在胸前,向他们的神树祈祷。

“噢那根手杖,”福尔摩斯看向居于首位似乎是领袖的那名黑袍人,“德文伯爵?哈,这下全都说得通了。”

“德文伯爵?”迪克觉得有点耳熟,“是那个想让纨绔儿子娶艾米莉的?”

“就是他,这个老东西用他不中用的儿子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福尔摩斯不爽地说。

“等等,夏洛克?”迪克转头看他,“你是不是换回来了?”

————

“哈……”卡洛斯捂住腹部不断喘息,他从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肚子像要裂开一般疼痛,小腿可能骨裂了,视线也有些模糊。

四周被他们两个的魔力和怪力炸得一片狼藉,但考虑到这棵树受到的伤害会反应在阿普尔身上,卡洛斯还挺高兴的。

阿普尔在他对面不远处站立,状态比他要好一些,除了大腿正在流血——阿普尔把卡洛斯打到地上踩中他小腿的时候,卡洛斯用剑刃刺穿了他的腿。

阿普尔不愧是出生更早的那个,无论力量、速度还是对疼痛的耐受力都比他更强。

卡洛斯已经只能靠着树干站立了,阿普尔还是面色不改。

他知道这个情况不能持续太久了,他几乎没有力量去反击,而阿普尔的魔法和他水平相当,甚至发动的速度要比他快一些。

而阿普尔甚至还没有用上他的命运石板,如果他用上那个东西甚至可以把卡洛斯直接扔回母亲之海。

“我挺高兴的,”阿普尔说,他的脸在卡洛斯的视线中模糊不清,“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第一次在一起玩。其实你的素质不错,那些旧神很少有比你坚持更久的,但我不想给他们一个痛快,折磨了他们一阵子。”

“想想母亲遭受过的痛苦,他们得到的远远不够。”阿普尔笑着说。

“Douchebag.”*

卡洛斯从唇缝里挤出这句话,牵动嘴角让他有些疼痛,他的嘴里都是血腥味。

“你这么说话让我很伤心。”阿普尔从另一根树枝落到他面前,双手钳制住弟弟的肩膀:“我没打算伤害你或者折磨你,我们只是打了一架,你对我下手也不轻啊。”

“你还是太缺乏战斗经验了,被揍了一顿就神志不清了。”

他拂开弟弟遮住眼睛的刘海,与那双有些涣散的金瞳对视:“你那两个玩具指望不上的。睡一觉吧卡尔,等你醒来,我已经成功将这个世界归入现实。”

“哈……”卡洛斯叹了口气,腹部的撕裂伤让他想吐,他一直以没有敌手的状态生活着,突然降临的「同类」简直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事情。

真的有必要为了迪克做到这一步吗?卡洛斯其实不在意人类死或不死之类的事,母亲复苏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他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阿普尔抚摸他的头发,让他想陷入没有痛苦的睡眠脱离这里。

“呃!”

“Explode.”

卡洛斯用出最后的力气狠狠揍了阿普尔的脸颊一拳,抬手对落下树枝的哥哥瞬发爆破指令。

不行,他咽不下这口气。

迪克不能死,也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把自己打成这样。

他非要阿普尔付出代价不可——

作者有话说:洞穴之民:柏拉图的山洞之喻,不能离开山洞的人,只能看到阳光在墙上对世间真实的倒影,寓意着现实世界中我们看到的只是真实的倒影。

扎塔娜修改记忆:某次扎塔娜和另外一些英雄杀死了潜入瞭望塔强()了她朋友的反派,为了不被蝙蝠侠知道修改了他的记忆(当然蝙蝠侠最后还是知道了)

douchebag:美国俚语:傻x

又睡着了私密马赛QAQ

今天真的还有一更,下章或者下下章会结束伦敦剧情

第40章

“嗯哼, 他把意识还给了我,但这些镜子还在我身上。”

福尔摩斯腰上的镜子支架挥了一下。

而对面的黑袍人们没有错过他们两个在墙头搞出来的动静,纷纷紧张地站起了身。

“夏洛克·福尔摩斯, 你还是来了。”

德文伯爵真的很爱他的手杖,起身时还顺便把它捞了起来。

福尔摩斯礼貌地回以问候:“德文伯爵, 你的铁桉木手杖, 还有许多有钱没事做只好发展邪/教的贵族。”

黑袍人们发出不快的低语,德文伯爵沉声说:“放尊重点, 你这没有哥哥罩着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的混账东西。”

一道闪光倏然而至,深深插在地面的法阵上, 将完美对称的图案狠狠劈开。

迪克在众人震惊的寂静中迅速冲上前踹翻旁边邪/教徒的膝盖, 将透明的短剑从法阵边缘拔出来顺便扩大了划痕:“抱歉打扰你们,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快速解决掉这件事。”

他看看头顶纹丝不动的树根:“看来不行。”

阿普尔揪住已经没有抵抗能力的卡洛斯的衣领,将他的身体从树枝上带了起来。

他带着几分赞许说:“弱小, 但还算有勇气。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弟弟, 哪怕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对我。”

卡洛斯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的视线内一片血红,只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翻了个白眼,但他的头低垂着,阿普尔没能看见。

“来看看你那些「朋友」的精彩表现吧, 你会意识到到他们只是两个靠不住的废物。”

阿普尔唤起一面水镜, 迪克和福尔摩斯与阿普尔信徒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镜面上。

“你怎么敢?!”德文伯爵愤怒极了,他向迪克举起自己的手杖念出一段陌生的文字:“Adonai Benido Bella Hessor Dohe!”

嗯??

数道灵活的树根巨蟒般破土而出,铺天盖地缠绕向迪克。他快速跃起,在某条树根紧紧缠绕住自己的脚踝之前砍断了它,带着身后狂舞的树根冲向了德文伯爵。

迪克大声喊道:“这是希伯来语吗?这群人还会希伯来语?”

“提亚马特是古巴比伦的神祇,希伯来语和巴比伦的阿卡德语都属于闪族语的分支, 他可能念的是阿卡德语。”

福尔摩斯知道子弹奈何不了树藤,随机朝着那些邪/教徒周围开了几枪,吓得他们四散而逃,没有机会为迪克带来阻碍。

魔法还真带来知识啊,这群老贵族都学会上古语言了,福尔摩斯被降灵之后也无师自通这些知识。

德文伯爵见迪克向他冲来转身想跑,却被小男孩高高跃起直冲鼻子狠狠揍了一拳。

“啊啊啊啊啊——”

德文伯爵捂住鼻子重重倒在地上发出凄烈的嚎叫。他的兜帽狼狈地滑了下来,露出一张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脸,看上去大概五六十岁。

迪克对殴打坏老头没什么心理压力:丧钟和这家伙差不多年纪。

鼻血从德文伯爵的指缝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源源不断,即将抓住迪克的树根因为他的意志不再专注而退回地下。

法师的弱点之一:一切法术都依靠于坚定的精神力。

但显然不是每个法师都能在□□被胖揍的情况下保持专注施法。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迪克用力踩中他的小腿,“这个树怎么才能消失?”

“啊、啊,”德文伯爵疼得说话含糊不清,他可能这辈子也没遭过这种罪,但还是努力说道:“仪式一旦降临,谁也无法取消。”

“不可能。”迪克更加用力,德文伯爵惨叫着剧烈扭动身体,但摆脱不了男孩踩在他小腿的力度。

头顶虬结的树根变得更粗壮了些,能听到在地下的根部攒动的声音。

这棵【树】正在贪婪地扩大自己的领域,不知道养料是多少被它捕获的血肉。

“说啊。”

卡洛斯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不知道树上的孩子都怎么样了,而这几个人就是最后的线索。

迪克有点急躁地施加力量,德文伯爵的腿骨发出绵密的碎裂声。

这声音外界听起来不大,但经过骨传导,在德文伯爵耳边就如闷雷般清晰。

他受不了这种恐怖的声音,终于还是开口说道:“锚点,我主的锚点已经定下了,法阵只是一扇门,没有用的,祂已经降临了。”

锚点。

迪克想到巫童柯拉瑞恩,他作为混沌生物降临人世间的锚点就是他的猫,如果那只猫死了,他就会被迫离开人间。

命运博士的锚点是头盔,《圣经》中天使降临人间有时会附身在虔诚的信徒身上,可能他们这些强大的能量生命都需要一个落在现实世界的锚点才行。

这个世界不是他们的世界,阿普尔想要作为「神明」强行降临于此或许也需要一个锚点才对。

“祂的锚点是什么?”迪克问。

“不知道,我不……”

水镜对面的阿普尔突然开口了:“告诉他。”

迪克只见地上的德文公爵痛苦的表情一顿,眼中闪过敬畏和平静,好像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你在看什么?”他皱眉观察四周,什么也没有。

“你想知道锚点,我就告诉你。”

德文伯爵坐了起来,苍老的脸部因疼痛而扭曲,眼中却只余坚定。

他扒开自己的黑袍,解开衬衫,露出胸膛上大片的金色树枝图腾。

那些树枝不同于杰克只在指尖存在的样子,遍布了德文伯爵整个上身,呼吸般在他身上明灭,缠绕住他心脏的位置。

德文伯爵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锚点之一,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锚点之一。包括杰克,包括那些举行过仪式的祭品。你想解除召唤,必须先杀死我们。”

什么?

迪克的胸膛快速起伏了一下,他握紧手中的短剑。冰凉的剑柄不会被自己的体温影响,自始至终保持它原本的温度,帮助他发热的头脑镇静下来理清状况。

“你觉得呢?”他转头问制服了一个黑袍人的福尔摩斯。

“斯坦利先生,我前阵子看了你的艺术展,办得不错。”

福尔摩斯对被他按在地上挣扎不已的男人打了声招呼,直接扒开了男人身胸前的衣服。

斯坦利的胸前同样有金枝的纹路,不过没有德文伯爵的图腾那样密集。

他沉吟了一会站起身:“很有可能。卡洛斯之前猜测幕后之人用杰克和她的影子们作为活动的「树根」,这些阿普尔的神仆身上刻有根系也是情理之中。”

“刚才老德文还惨叫连连的,突然这么镇定,可能就是阿普尔让他告诉我们的。”

福尔摩斯抽出怀中的左轮手枪重新塞入子弹,“祂赌我们不会杀人,也不会杀这么多人。”

“你怎么看,卡尔?”阿普尔向被迫靠在他身上的弟弟问道:“你觉得理查德会为了你杀人吗?”

卡洛斯体内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他的恢复力很强,身体选择了先修复内部的伤害,他的外伤还是非常严重,四肢没有一个能再动作的。

他平静地垂眸盯着眼前水镜中面色凝重的男孩,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算他杀人了,也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更多的人类,不是为了我。”

阿普尔思考了一下:“也对,好多人命和几条人命比较,这样没什么意思。”

迪克看见福尔摩斯填弹的样子一愣,“你觉得应该杀了他们?”

“不知道,我的逻辑推理和另一个「我」的神秘学知识告诉我老德文的说法讲得通。”福尔摩斯说,“我知道你下不去手,如果必要的话我来完成这件事。”

“这么多人?”迪克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沾透了,“怎么可能杀完,除了这些人还有祭品,那些女人和孩子,难道能把全部的锚都杀掉吗?”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迈克罗夫特,他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福尔摩斯将目光转向地上的老德文:“但是,在我看来老德文身上的图腾是最大最密集的,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很有可能杀死他就能解决锚点的问题。

这样就简单多了,如果我们试中了,其他人就不必死。如果我们没试中,看看至今为止死去的那些人,他也罪有应得。”

迪克看向脚下的德文伯爵,这个老贵族当然害怕极了,但还是维持住了体面,没有再大喊大叫,只是抬头静静与他对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颤抖着映在男孩透冰一样凌洌的眼中。

一个罪魁祸首的命换整个伦敦,换生死不明的卡洛斯和那些孩子,再慰藉死去之人的亡魂。

有点太诱人了,没有不杀他的理由。

如此罪行,哪怕是贵族,不列颠皇家法庭也会判他绞刑,还不如现在被杀掉痛快。

像是一个极不平等的电车难题,一条轨道上是蝙蝠侠,另一条轨道上是小丑。

迪克以前也做过这类选择,在一个受贿的检察官和蝙蝠侠中选择了更好的那个,后来才知道那个检察官是哥谭少见的清白人。

他间接害死过无辜之人。

而老德文不一样,他搞邪/教被抓了个现行,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恶,他死亡是理所应当的。

但他们有权做这个决定吗?越过义警这条线去杀死一个罪犯。这和他作为警察的时候不一样,他现在没有被委托行使这个义务,他要完全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一条生命的去向。

如果杀了老德文之后事情没有改变呢?还要接着杀下一个、下下个吗?

迪克此时更清晰地理解了蝙蝠侠的恐惧:杀到什么时候能结束?谁来判定罪恶的多少?杀人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最让他恐惧的是,自己想要杀了老德文,并觉得杀了他之后自己也不会后悔。

卡洛斯沉默地看着水镜中的男孩,哪怕只是透过镜子,卡洛斯也能看出他的灵魂在痛苦和纠结的漩涡中翻涌。那浪潮下暗流无数,将他深埋心底的苦痛记忆全部从泥沙中挖了出来,扔向平日里风平浪静的海面。

那些家人朋友受到的伤害,那些逝去的、未能挽留的人们,那些罪犯们得意的笑容和恶行。

迪克将它们藏得很好,几乎骗过了自己,这样才能在日复一日的生命中保持些许快乐。

现在他要再次面临改变命运的矛盾和抉择了,往事闪回。但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最后都不会得到快乐。

卡洛斯发现自己有些纠结。

他本来很想看到迪克在痛苦中选择某条道路。只有不断经过苦难磨砺还能保持善良的灵魂才是珍贵的,那些没有受过挫折的灵魂不论多么纯净都不值一哂。

卡洛斯对迪克很感兴趣,无论迪克选择哪条道路,自己都愿意注视他走到最后。

但机会摆在面前时,卡洛斯却觉得也没那么有趣了。

迪克陷入痛苦纠结的样子甚至让他有些不快。

为什么?因为这件事是阿普尔做的?

有一点这个原因吧,更多的是卡洛斯觉得迪克不用受更多的折磨也不错。

很多痛苦都是毫无必要的,而快乐对人来说是如此的重要。

迪克的双手同样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纠结下去了,树顶的情况拖得越久越不乐观。

他微微抬起剑锋,表情比寒冬更为冷峻。

此时手中的短剑却突然颤抖了一下,透来些许暖意。

迪克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福尔摩斯:“卡洛斯之前让我们找法阵。”

福尔摩斯不解地说:“但是破坏法阵没有……”

“不是这个,他既然说破坏召唤法阵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迪克突然一脚踹翻德文伯爵,踩住他的大腿一剑划开他背后的上衣。

一道完整的、血红色的法阵刻印在老伯爵的背部,上方一棵枝繁叶茂的苹果树尽情舒展枝条,树枝的尽头幼小的苹果正逐渐成熟。

迪克开心地笑了:“忍一下吧老头。”

他举起短剑利落地划过对方背后的皮肤,从上至下割开法阵。老德文发出惨烈的哀嚎,鲜血从他的背部滴到地面的法阵上,发出呲啦的响声。

周围的黑袍人也发出痛苦的叫声,他们指尖的金色纹路渐渐褪去。

浓烟从地底涌出,树根从深埋地下的部位开始变得血红,一点点化为灰烬消失在空中。

日光逐渐从虬结的树干间透了进来,像混沌初开的金光。

迪克的脑海中不期然响起卡洛斯的歌声:

「因为总会有光诞生自最黑暗的海底」

「因为总会有光诞生自我的内心」

「因为在波涛中,你是我的灯塔」

他低头看向不再发光,却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的透明短剑。

“别叫了先生。”福尔摩斯看了看老德文的伤口,“他用的不是金属,你连破伤风都不会得。”

“我赢了。”卡洛斯对面色阴郁的阿普尔说。

“你作弊了。”阿普尔看着弟弟死死掐住自己胳膊的手,“你提醒了他,我刚才本可以杀了他。”

“Win is win.”

周围的树枝从枝头开始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那些幸存的孩子被卡洛斯施了漂浮指令,正从云端缓缓降落伦敦。

卡洛斯看着同样一点点变得透明的阿普尔:“下次我会把你的骨头打断。”

“等你不再看幼儿动画的时候或许有可能吧。”

阿普尔嗤笑一声,欣赏着卡洛斯怔愣的表情,渐渐被规则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的小玩具。”

他离开了。

“Jerk.”卡洛斯郁闷地捂住疼痛的脸颊。

————

“陛下,德文伯爵为首的贵族们操纵那些吃不饱的报童和孤儿为他们拐卖女人和孩子。这些大英帝国宝贵的人民像货物和牲畜一样被贩卖或血祭,济贫院更是他们的奴隶营。”

福尔摩斯排除掉了不适宜的魔法和家庭问题,将事件简化为了一个「可被接受的答案」解释给维多利亚女王。

阿普尔离开后,这个世界的人理抱着强烈的求生欲将此世之外的事物进行了修正。人们忘记了巨树和激烈的战斗,在他们的印象中,伦敦城内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地震,恰好将德文伯爵绑架妇女儿童的秘密据点暴露了出来。他手下的暴徒们为了抗拒逮捕杀了很多无辜之人和被绑架的女人孩子,伦敦城内今天会为这些受害者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而于此同时许多孩子做了从云端缓缓飘落的美梦。

他们还编了首童谣,叫作《The apples slowly fall》。

“辛苦你们了。”女王向他们诚挚地道谢,“拯救了大英宝贵的子民们,真是荣誉的斗争。”

“我会重新考虑济贫院、孤儿院和女性婚姻的问题。”女王的眼神里有些落寞:“哪怕我身为国家的领袖,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身份也多有苦痛。*我希望未来会变得更好,我们都这样希望。”

“当然了陛下。”福尔摩斯露出了微笑,“这些灾难、这些痛苦就像寒冷的东风,残酷而猛烈,刮过之后可能很多人都会凋谢。但寒风过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的人们还会站在阳光之下。”*

“我衷心期待这样的未来。”女王温和地笑了,她憧憬地说。

“我想我们在这里就要告别了。”

迪克站在肯辛顿宫外对福尔摩斯说。

“今天是个好天气。”福尔摩斯抬头看着头顶一碧如洗的蓝天,伦敦有多久没有这样蔚蓝的天空了?

“因为风暴之后会更为纯净。”迪克笑了。

“今天下午有那些受害者的葬礼,那些幸存的孩子都会来献花。你们不去看看吗?”福尔摩斯问。

“不了,”迪克笑着伸出手,“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就不把这份悲痛和生的喜悦带回那个世界了。但我相信这个世界因为你的存在会变得更好。”

“我相信你们的世界也会感激你们的存在。”福尔摩斯同样伸出手,两人像在小巷中初见那样交握。

“再见。”卡洛斯双手插兜,他抬头看向挺拔的福尔摩斯:“我们有缘还会再见,或许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番面貌。”

“我期待那天的到来。”福尔摩斯对他点头致意。

迪克和卡洛斯渐渐化作光点,消失在晴朗的阳光下。

福尔摩斯呵出一口白汽,“有点冷啊。”

他裹紧围巾,最后看了朋友消失的地方一眼,转身叫了辆马车,前往举办葬礼的广场——

作者有话说:*维多利亚女王真的说过类似的话

*东风:化用了《福尔摩斯:最后的致意》

The apples slowly fall:苹果缓缓从天而降

顺便用了很多苹果的意象除了很合适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阿普尔和apple谐音br />

希伯来文放了原文的但是显示出来是一堆乱码,只好改成音译了。

意思是「吾主 降下神恩」

有点卡所以干脆两章合一了。

伦敦篇正式结束了,感谢陪伴到现在的大家,希望大家喜欢这个结尾。

接下来就回布鲁德海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