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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双生 [V]

走出很远,二人才放松下来,忍不住相视一笑。

越祎道:“好不容易见你笑一次,却是易容,有些可惜了。”

本是随口一说,却见玄溯抬手将易容解了,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笑意,道:“这样还可惜吗?”

越祎被惊艳了一下,不由道:“难怪你要易容,这模样哪个女修见了不迷糊?”

玄溯见她嘴上夸着,无情道心却没有一点动摇:“……”

又将易容遮了回去。

越祎道:“前面就是七绝城,还没有离开那魔修的地盘,你我顶着这假身份进去,再从中脱身才更稳妥些。”

玄溯点头。

七绝山,魔尊寝宫。

男修行礼,对着上座的人道:“启禀魔尊,那二人确实是来投奔七绝城的,属下怕被发现没有追得太近,远远地见那二人入了城,错不了。”

祝七昀道:“不必再跟了,随他们去吧。”

越祎和玄溯进了一家客栈,交了灵石后上了楼。

“我们换身衣服,改个易容,从窗户翻到后院,再从后门出去,”越祎绕到屏风后面,换着衣服道,“等出了城坐上灵舟,才是安全了。”

“嗯。”

越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着镜子调整五官,将鼻翼唇形都改了一下,眼尾的弧度修得圆润了一些,又换了个眉形,转过身来时完全变了个模样。

玄溯有样学样,到了眉形,却无论如何都画不对称。

越祎笑道:“我来帮你。”

玄溯提袍坐在桌旁,越祎站在了他身前,以灵力幻化出一支墨笔,弯下腰,轻轻勾勒着眉梢。

玄溯放缓了呼吸,想象着越祎真正的面容,此刻该是什么神态。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风都轻了些,似乎不想打扰这画面。

玄溯脑中闪过几段记忆,忽然皱了下眉。

越祎没收住手,一下划出一道黑粉,抬手抹了抹,道:“怎么?”

玄溯忍住识海翻涌引起的头疼,没有说话。

越祎补上几笔,收回手,退到镜子前。

“看看如何?”

玄溯不答,看着镜子中的女修,道:“越祎,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越祎也看着他,有些不解:“以前?你是说多久以前?”

“我也不知。”

或许千年,或许万年,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我只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宗门祭剑那次,再之前我没有印象了,”越祎没放在心上,道,“好了,走吧。”

二人以灵力缩了骨,这般走出去,旁人看了只当是两个身形瘦小的普通修士,一路有惊无险地上了灵舟。

玄溯站在舟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山峰,向身侧的人道:“你为何会想到编那么个故事脱身?”

“你应当知晓那魔修的事吧?”越祎笑道,“何谓‘七绝’?七昀绝情断爱、自我囚困之地。然则从她这些年的行事上来看,又不是真的绝了情……”

正派男修没少掳,又定下七绝城的规矩,给不为世人所理解的多情修士一个庇护之所。

必定也是自认多情,当年的事更是心结。

越祎捡着重要的给玄溯解释完,道:“所以对于和自己经历相似的,又同样是至情至性的修士,多少能心软几分。”

“原来如此。”

“利用此点也不是我的本意,”越祎思维发散了一下,道,“只是若她知道我是问道宗的人,你我是道修,还都修的无情道,我们恐怕难以在她手中活下来。”

灵舟停靠在某处休整之时,玄溯与越祎辞别道:“分阁之人已在等我,你一路小心。”

语罢下了灵舟,与接应之人会和后,又顿住脚步,回头遥望许久。

越祎回到问道宗,便去找了颜秋。

颜秋诧异非常,道:“你竟真的把灵草取来了。”

想问句可有受伤,却因多年未与人交流,关心的话有些难以开口。

越祎道:“师父放心,弟子未曾暴露问道宗弟子的身份,不会带来什么祸事。”

颜秋瞬间心软,眼眶微热,垂眸收拾好情绪,道:“为师这里不缺灵器灵丹灵草,你有想要的,只管开口。”

就当是她用手上的东西来换这两种灵草,素日里再多补偿一番这个徒弟。

却见越祎毫不扭捏地拿出个清单,道:“这些灵草,师父手上可有多的?”

颜秋有些好笑地接过,看清之后愣了会儿。

她如何瞧不出,这是那述颜丹的方子?

“七绝山你侥幸未遇上魔修,这丹恨宫可是龙潭虎穴!”

越祎眨眨眼,目光恳切地道:“师父放心,弟子怎么会去丹恨宫呢?”

颜秋谅她也不敢,自己开了口也不好收回,便将手上的灵草予她两份,又把她从七绝山带来的灵草放入空间。

第二天,越祎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丹恨宫。

要出合意峰时被人横剑拦住。

“大师兄早啊。”

“少来这套,”句尘眯眸,“又想偷偷跑去哪?”

“丹恨宫,”越祎抢在句尘开口前道,“师兄也知道,宗规不允许吧。”

句尘:“?”

这不是他应该说的话吗?

“所以才需要师兄在宗内为我做好掩护,且万一越寻回来了,师兄在也能看住她。这些事找别人帮忙我不放心,也就只有师兄……”

句尘听到越祎软下来的话,有些招架不住,连忙道:“师妹去就是,但你记得给我传消息,但凡有一次传讯不回,我就要去找人了。”

“好。”

几日后,越祎随着一众求丹药的修士,入了丹恨宫。

在偏厅等待时,有弟子送来了一卷玉简,上有十余条丹恨宫炼丹的规矩。

越祎扫了一眼,从魔修的视角来看,除却不给正派修士炼丹这一条是合理的,其他的多少有些不讲道理。

诸如是否同意炼丹,看炼丹师的心情;炼丹失败材料不会返还;倘或不能按照炼丹师的要求给出酬金,丹药收归丹恨宫……

众人看完却不觉得有问题,面不改色地写下自己所求的丹药,最后署上名姓,表示同意。

越祎也跟着写下丹名,刚书了个“越”字,想到虽说丹恨宫的修士很少与其他宗门来往,被诟病为痴迷炼丹的疯子,但就怕传出去,生出事端。

笔锋一转,写下个“二”。

越二。

越祎满意地放下笔。

越祎在偏厅等了一会儿,与站在一侧值守的女修闲聊了几句。

眼看不同的弟子来来往往,引着其他修士走出去,唯留自己一人,越祎心觉不妙。

一直与她聊天的女修道:“可否问下这位师姐,想炼什么丹药?”

越祎便将丹名给了她。

女修摇头:“这恐怕炼不了。”

越祎正要说话,见一个白衣弟子直奔她而来,道:“这位修士先请回吧,这天阶灵丹我们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白衣弟子道:“修士有所不知,天阶炼丹师本就稀缺,如今宫内统共只有三位,一位是闭关未出的老宫主;一位老祖云游去了,归期未定;还有位长老,自从炸了丹炉,受了内伤,就再不炼丹了。”

越祎叹了口气,道:“多谢告知,”

白衣弟子退下,越祎也起身要走,先前与她聊天的女修道:“师姐留步!师姐此番走了,怕是要等个几百几千年,还不一定能拿出酬金。”

越祎听出话中之意,知道事有转机,给这女修塞了个高级灵石,道:“师妹可有什么办法?”

那女修收下,指了个方向,道:“师姐往那边看,顺着这条路走,再穿过两个峰,是我宫中两位师兄的住处。”

越祎见女修的话顿住,又塞了个灵石,道:“那两位师兄可是天阶炼丹师?”

“不是,他们只埋头修炼,从不参与品阶的评定,却都被宫主亲口称赞过天赋异禀,听闻曾炼出过天阶灵丹,”那女修笑道,“师姐不妨一试,总比这样回去的好。”

越祎思及在七绝山采的灵草充足,其余的材料至少有两份,不如拿出一份试试。

即便失败了,等到天阶炼丹师现身时,也该又凑齐几份材料了。

于是详细问了几句,才道了谢,向着传闻中脾气古怪的炼丹天才的住处飞去。

路上想到那女修告诉自己的,她那两个师兄是对双生兄弟。

容成若,容成寻……

这名字隐约觉得熟悉。

直到越祎站在竹屋前,看清走出来的人长什么样时,才想起来。

丹恨宫,容成寻,可不就是当年众剑大会的小毒物!

容成若瞧见来人,不像是宫中弟子,道:“你是何人?”

“越二,特来丹恨宫求丹药的。”

“求丹?”容成若道,“巧了,我这个月心情不好,不想炼丹。”

自从前几日他推了送来的丹方,宫中长老就没有再安排他给外面的修士炼丹。

越祎沉默了一下,道:“……不知何时心情能好?”

容成若心烦得很,也缺个人给他出气,道:“即便我给你炼丹,酬金你可付得起?”

“你要什么样的酬金?”

“不必给那些俗物,你只要留在这里半个月,让我试药,”容成若见越祎应了,心道一句无知者无畏,问,“你要什么丹药?”

“述颜丹,天阶灵丹。”

“天阶?”容成若提起些兴致,道,“你倒信得过我,是听了谁的闲话吧。”

越祎一向用人不疑,道:“是,我信你可以炼得出来。”

容成若心情好了一点,忽然想到大概这女修时常哄人,又冷下脸来,道:“进来吧。”

越祎跟着他进了房门。

屋内光线不刺眼,看人更清晰些。

容成若盯着越祎,语气莫名道:“不把易容去了?遮遮掩掩的可不好。”

越祎有些惊讶,这人能看穿她的易容?

“炼丹,制毒,少不得拿真人来试,还要观察入微。但凡是个活人,脸上身上有丝毫违和之处,我都能看出来,”容成若冷声道,“不愿现出真容?那你走吧。”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越祎抬手去除了易容。

至多不过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另谈新的条件就好。

容成若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却是面色一变,咬牙切齿地道:“越,祎?”

?

第32章 丹成 [V]

他之所以心情不好不想炼丹,可不就是拜她所赐!

她倒好,找上门来让他炼丹?

越祎见这人认识她,试探道:“容成寻?”

容成若见她还敢提小寻的名字,拔剑想出手,又硬生生忍下,道:“滚回你的问道宗,此处不欢迎你,我给谁炼丹,都不会给你炼丹。”

越祎压下不悦,她不是平白无故受人骂还不还嘴的性子,道:“我自问从没有得罪过你,除却众剑大会外再无交集,你说的条件我也答应了,你有什么怨言可否讲清楚?”

“你不会还当我是小寻吧?”容成若眸中一片阴鸷,“我是他的兄长,容成若。”

越祎见他和她有深仇大恨似的,有些不解:“你我之间,应当更没有交集才对。”

容成若想到这女人把小寻害成那副模样,自己却不能杀她,冷声道:“无论是哪个道修找我炼丹,我都认了,只有你,绝无可能。”

“那罢了,”越祎拂了拂衣袖道,“我在此处等容成寻回来,他待人比你稍好一些。”

容成若瞬间炸了,道:“何止是好一些?可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越祎没想清楚这话的意思,就见一道灵力打过来,连忙躲开,那灵力擦着她的脸飞过去。

不用看都知道是破了皮。

“你既如此痛恨我,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灵草还给我,我去另找人。”

方才她想着二人已然达成约定,进门便把灵草给了他。

容成若哪里不知道这灵草得来不易,故意气她道:“到了我的手中就是我的了,你就这般出去,也免得你再四处奔波了。”

越祎见他如此霸道,也不再忍他,抬手回敬他数道凌厉的剑气。

二人从屋内打到庭院,难免碰坏了周围的花花草草。

“你!”容成若看到刚养成的那株毒草被拦腰斩断,怒道,“越祎,我和你没完!”

“反正你本来就对我有成见,更厌恶我一些也无妨,”越祎没有出剑,以术法逗他玩着,倒是游刃有余,“不过,你这人是真的不可理喻,说起话来没得让人误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负了你们兄弟二人。”

“你管我怎么说?也不必等小寻回来帮你,他前几日刚走,”容成若嘲讽道,“我更不会给你炼丹了,就算你把我打晕了关起来,我饿到死也不会给你炼丹。”

越祎心思一动,道:“这是你说的?”

话落一击打散他的灵力,人影也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是站在了容成若身后。

容成若只觉得后脑一痛,眼前发黑,便昏倒在地。

越祎将人提起,寻了一处破败的洞府,把人丢进去。

因洞府久无人住,杂草丛生,越祎简单清理了一下,在洞口叠了三个阵法,又设下禁制,在一旁悠然坐下。

容成若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待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坐起来瞪着越祎,道:“你,你……”

越祎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阖上,道:“不炼丹就饿着吧,我陪你一起挨饿。”

容成若冷哼一声,起身走向洞口,尝试出去无果,只能返回来。

细想之后,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丹恨宫的地盘,囚禁丹恨宫的修士。

他就没见过路子这么野的正派女修!

两天下来,容成若被磨得没了脾气,拿出丹炉。

越祎道:“你有什么需要的材料,有想要的吃食想喝的酒,都可以提,丹成之前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丹成之后,我会按照你我定好的,帮你试药。”

容成若见这人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刺了一句:“势利。”

“势利?既然定好了条件,却又临时反悔,扣下我的灵草,还以灵力伤人,我自然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脾气。如今你遵守承诺为我炼丹,难不成我不该对你态度好些,反倒要打你骂你不成?”

容成若控制着丹火,道:“你就是这么哄骗别的男修的?”

越祎看着他,想到他之前的话,道:“你对我的误会是不是有点大?”

容成若盯着跳动的火苗,没有说话。

容成若将灵草放入丹炉,一点点萃出灵液,又分步融合。

无论提出要什么物件,越祎都任劳任怨,尽力为他寻回。

容成若没了往日刁难别人的兴致,安静了许久。

越祎坐在草堆旁,一手支颔,看着聚精会神炼丹的容成若。

容成若受不了这人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出声道:“过来。”

越祎走过去。

“我这几日不曾束发,你为我束一下。”

越祎:“……”

这人的头发分明没有束起,只是用藤条挽住。

越祎抬手给他拆了,又重新给他挽起,和之前一模一样。

容成若望着灵液映出来的影子,道:“你敷衍我?”

“你之前也是这么敷衍你的头发的。”

“……我今天想束发了不行吗?若不是为你炼丹,也不会耽误我这些时日。”

越祎无奈,这人任性得很,丹成之前先惯着他吧。

容成若感受着身后的人一双手穿插在发丝之中,偶尔揉到他的头皮,让他心中有些不知名的怪异。

越祎将最后一缕发丝别好,正巧容成若又将一味灵草炼取完,偏过头来。

容成若看着越祎近在咫尺的面容,惊得退了一下。

越祎眼尖地看到他衣角要沾上火苗,连忙抓住衣襟将人拽过来。

容成若险些撞到越祎的头,撑着她的肩膀分开点距离,瞥到越祎关心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就这么面目可憎,让你怕成这样?”

越祎松了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也不在意容成若欲言又止的模样,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容成若垂下眸子,良久,才开口道:“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越祎知道他这是终于愿意同她剖白心迹了,也不打断他,就这么听着。

“我以为你是云雨宫那样的女修,用不光彩的手段勾了他人,又把人给弃了。”

然而相处下来,这女修别说是勾人,明明待人颇有分寸,别人勾她都未必能有回应。

越祎一听,云雨宫啊,老熟人了。

“你是真的不问世事啊,云雨宫早已不是之前的样子了,其中的修士也没你想得那样不堪,”越祎歪了一下话题,为云雨宫说了句话,又言归正传,“你倒是说说,我弃了谁了?”

容成若道:“哼,你弃了谁心里该有数。”

越祎犹豫片刻,甩出了最有力的证据:“我不可能去沾染情爱,因为我修的,是无情道。”

“什么?”容成若手中的丹火瞬间暴涨,连忙将它稳住,有些不敢置信,“……无情道?”

“不错。”

容成若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道:“所以,不是你花言巧语骗了小寻?”

“你为何总觉得我和容成寻有些纠葛?”越祎脑中突然闪过什么,抬眸道,“越寻?”

容成若的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竟是他。”

容成若见她确实不知道的样子,道:“他为了进问道宗,吃下了转魂丹,一走两年,上个月回来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失控,那么伤情的模样。”

“转魂丹是什么?”

越祎从未听过这名字,也没有在典籍中见过。

“转魂丹,可使修士男转女,魔修转道修,性情也会变得截然相反,因对神魂的伤害太大,早已成了被禁的丹方,”容成若语气复杂道,“找不到完整的丹方,小寻就用药材一种种试,怕拿他人试药掌握不好药效,就自己来试。”

越祎想不明白,道:“他如此费尽心力,是为了什么?”

容成若本想说“为了你”,不知为何改口道:“大概是因为没接触过正派女修,一时新鲜了些,不过既然你是无情道,想来他也不会觉得有趣,我发个传讯告诉他,应该就回来了。”

越祎不置可否。

容成若见她毫不在意,眸色微暗。

三日后。

容成若将分列的数十种灵液融入已显雏形的丹药中,炉中飘出浓郁的丹香,洞外上方酝酿出劫云。

越祎撑开屏障挡住雷劫,看着丹药逐渐成型,才露出笑意,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带着感激看了容成若一眼。

容成若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小寻因她像入了魔障一般。

这样的美人,确实有让人心动的资本。

“只要小寻能回来,试药的事就免了吧。”

本来他就是想找个人出气,如今他气已经消了。

越祎有些惊讶,想到当初容成寻留给自己的印象,道:“你们虽是双生兄弟,却完全不一样。”

容成若目送人离开,望着天际因丹成而升起的祥云。

他若是认真起来,只会比小寻更疯。

越祎回到问道宗,在落秋峰下遇到了楚冠。

“小师妹!我正要去找师父,师妹要去哪里?”

越祎心道正好,自己和颜秋说了不去丹恨宫,她若是问起药的来历实在不好回答,有人带去还能免过问询,道:“楚师兄可否帮个忙,将这丹药给师父?”

“没问题,”楚冠接过,道,“我们师门好久没有聚过了,过几日我和师姐师弟他们去合意峰找小师妹!”

越祎笑着点头。

回到合意峰的住处,越祎看到屋前的身影,有些意外。

她以为回来时,这人已经走了。

“师父!”越寻迎上来,“师父终于回来了,阿寻等了好久。”

见越祎不说话,越寻有些不安道:“师父,阿寻错了,那天……”

越祎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容成寻。”

容成寻的笑容瞬间僵住。

?

第33章 胡不归 [V]

“什么容成寻?师父……”

越祎也不质问,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容成寻终究抵不住越祎的目光,见她这般笃定,知道瞒不下去了,艰涩地道:“你如何知道的?”

“我是从丹恨宫回来的。”

容成寻笑了,原来是他的好兄长啊。

因传讯催得烦,他已多日没有看信物,谁曾想有这么大个惊喜等着自己。

“你知道了也无妨,”容成寻哄劝道,“你我之间有那么多美好的过往,只要你愿意继续当我是‘越寻’,我就以这个身份永远陪着你,哪怕再也不回丹恨宫。”

越祎想起容成若对她说的话,想着这人大概是没玩够,也不会对宗门产生什么威胁,道:“随你。”

容成寻本该感到惊喜,却不知为何觉得心中闷闷地难受。

若越祎骂他,才是在乎“越寻”这个人,在乎他是不是骗了她,在乎相处的点滴是真是假。

可她太平静了。

越祎兀自沏了一壶茶,见容成寻站着不动,想到他之前那样生气,道:“出去一趟,你这是又不介意我待你的好和别人有关了?”

容成寻道:“每个人心中都难免有些特殊的回忆。”

他怎么会不介意,但这也恰恰说明她待他是不一样的。

只是暂时作个替身,他不信时日久了,还比不上一个死人。

“特殊?”越祎笑道,“哪有什么特殊?无情道不会偏爱任何一个人,众生齐同。”

“你说什么?”容成寻心中剧震,此时方才真的有些慌乱,“无情……道?”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那些独特的好是源自另一个人的事实,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可以超越那个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却原来他以为的“独特”,与别人没有半分区别。

“你没有收到你兄长的消息吗?”

容成寻闭了闭眸子,从空间中拿出信物,听完传音后,低低地笑出声。

“越寻”的笑温暖而灿烂,容成寻本性阴沉,如今丹效仍在,却因为心神受到了刺激,仿佛被硬生生割裂成两部分,笑得属实诡异。

越祎差点把手中的茶洒了。

“我的好师父,我才知道,我这两年是多么可笑,”容成寻面色沉沉地看着她,道,“从今日起,‘越寻’真的死了,死在了你的手里。”

容成寻抬手,将越祎赠给他的佩剑以灵力寸寸斩断,便御剑离开了。

越祎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个真的“越寻”,她也不会逼到这份上。

但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若自己没能守住本心,才是劫难。

句尘来时,见越祎静静地看著书,注意到地上的残剑,道:“师妹,你和谁打架了?”

这战况看起来也太惨烈了些。

“那是越寻的佩剑。”

越祎回来前只给句尘报了平安,没有细说,如今才将事情原委告诉他。

句尘听完,忍不住大笑,心道一句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待笑完,想到师妹回给那人的话……

句尘莫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月余后。

当越祎因传讯来到戒律峰,见到眼前的人时,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越寻”是“死”了,容成寻却还在,他可不是什么善罢甘休的性子。

容成寻一袭白衣,姿容过人,引得不少年轻女弟子偷看。

他却专注地望着越祎,对她扬起一抹笑容,无声道:惊喜吗?

越祎没有管他,向着坐在上首的莫余道子一礼,道:“宗主。”

莫余道子板着脸,道:“越祎,这名丹恨宫的弟子,你可认识?”

越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认识,却知道戒律峰是什么地方,既然传自己来此,必定来者不善。

“弟子与魔修从无牵扯,又怎么会认识丹恨宫的弟子?”

容成寻见她撇清关系,轻轻笑了。

此刻假装不认识没关系,他早晚会一件件讨回来,和她纠缠到底。

莫余道子抛过来一个影像石,道:“那这是什么?”

越祎心道糟糕,被这对兄弟阴了一把。

向影像石中注入灵力后,众人面前映出一处清晰的场景。

是容成若在丹恨宫的居所。

桌上的玉瓶整齐地列成几排,从这个视角看颇为熟悉。

越祎见这摆放习惯与自己如出一辙,心道难怪“越寻”会喜欢她房中的那些个灵草瓶,这样倒方便了炼丹师取药。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去了易容,正是越祎。

两人说了几句话,忽然动起手来,从屋内一路打出去,画面到此为止。

图影没有声音,在场的人也无人说话,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容成寻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影像石本是用来记录炼丹的步骤,也是碰巧记下这些。你们问道宗的弟子潜入丹恨宫,打伤了我兄长,我虽不喜欢生事,但兄长重伤至今未醒,实在气不过,才来找宗主讨个说法。”

越祎冷笑一声。

重伤未醒?

容成寻看着越祎,想到回丹恨宫之后的种种。

他与兄长一向和睦,因为她,两个人却大吵了一架。

“小寻,你们不会有结果的,放弃吧。”

他是怎么说的?

“我不会让她从我手中逃开。”

最后兄长拗不过他,他们合计之后,想出这么个法子。

正派修士潜入魔门,还重伤其内的修士,说一句意图挑起正魔两派之间的战争也不为过,按问道宗的宗规,将人赶出去都是轻的。

他此番带了个因求丹而欠了酬金的大能,只要她一出宗门,就会被掳进丹恨宫。

今后日日同他待在一处,总有甘愿废去无情道的一天。

莫余道子道:“这就是你说的不认识丹恨宫的弟子?影像石也会有假不成?”

“弟子确实去了丹恨宫,但不曾伤人,充其量只是切磋,怎会致人重伤不醒?”越祎点出不合理之处,道,“若是重伤不醒,如何炼丹?”

容成寻道:“那你能否说出,兄长给你炼了什么丹?又能否拿出来让人一观?”

越祎皱眉,颜秋痊愈后就离开了问道宗,说是出去寻人,至今联系不到,根本无从作证。

这是挖好了坑,定要让她被赶出宗门。

这人脱下了“越寻”的壳,还是那个小毒物。

“罢了,”莫余道子道,“戒律峰将越祎从弟子册的名录里消掉,你收拾好东西就走吧。”

原本该有惩戒,莫余道子想到大徒弟最宝贝这个师妹,伤了人怕是会急,不如让人全须全尾地出去。

“师父!”句尘匆匆赶来,在路上已经听人说了前因后果,连忙按住要去找弟子册的师弟,道,“师父莫要冲动啊,小师妹自小在宗内长大,不知外面人心险恶,这被赶出去,也没有个熟人相伴,难保不被人欺负……”

句尘假哭着,偷偷瞟了越祎一眼,见她不曾难过,才放心了。

莫余道子如何不知道这大徒弟是什么样的人,这般作态他是半点都不信。

“你这‘不知人心险恶’小师妹,这些年可是没少和你一起闯祸,顽皮得很。”

句尘见莫余道子不吃这套,语气一转道:“是啊,何止顽皮啊师父,简直就是兴风作浪,无法无天!”

句尘发现连自己也骂上了,顿了一下,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有宗规的约束都这么猖狂,犯下此等错事,若是出去了没人管着,可不就是放虎归山,把修仙界都搅个天翻地覆?所以师父万万不可把人放走啊,要我说,就关在宗内最稳妥。”

莫余道子正要说话,见外面进来三个人,前面两个也是颜秋的弟子,后面的倒是眼生。

那眼生的弟子喘了口气,一礼道:“莫宗主,弟子隐空谷全辞涣,奉师父之命,特来送信。”

语罢,将一封信并一枚指环递上。

莫余道子接过,心道他这宗门今日倒热闹。

慕绮思领着人一路疾驰,唯恐赶不上,问了身旁的弟子,默道万幸。

全辞涣不明白这一个两个的因何这么着急,察觉到气氛不对,瞥见旁边的越祎,忍不住哼了一声。

几年没见,这女修又好看了不少。

他早就知道,好看的女修都不是好人!

楚冠见全辞涣盯着越祎,不悦道:“怎么,你师父拐跑了我师父,当徒弟的还想效仿,也拐走我师妹吗?”

全辞涣道:“你!”

明明是他们问道宗的人拐跑了他师父!

莫余道子看完了信,面色有些古怪。

颜秋师妹和隐空谷的一个修士多年前就情投意合,但师妹苦于旧症,迟迟不敢迈出一步,那人不知情,以为是拒绝,无奈作罢,却始终在等她回心转意。

一等就是几百年,两人这个月才重修旧好,各自卸了宗门事务,四处云游去了。

指环中有颜秋的部分积蓄,说是五成上交宗门,二成给越祎,其余的弟子共分三成。

除却灵宝,还有几坛酒,外壁刻字——“胡不归”。

莫余道子叹道:“你竟当真是去炼丹了。”

这弟子是一片好心,重情重义,如何能将人赶走?

“是,弟子并非寻衅滋事,也绝无挑起争端的心思。”

容成寻笑道:“即便出发点是好的,有时无心之过,也会酿成祸事。”

句尘眯眸看着这人,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忍下拔剑的冲动了。

“不错,”莫余道子嘴上承认了一句,心中的天平却早已偏向了越祎,但这弟子确实跑去了人家魔修的地盘和人打了一架,宗规摆在那里,人也找上门来,即便要徇私,明面上还是要有个交代,道,“那就将人……”

句尘连忙打断道:“师父!师父三思啊!”

当即有不少弟子跟着阻拦。

“宗主!”

“师伯!”

“……”

“行了,”莫余道子捋着胡子,沉声道,“将人关到禁地,谁再求情,克扣十年的灵石份额!”

周围的人依旧为越祎说话,莫余道子有些意外,这弟子倒是得人心。

句尘愣了一下,禁地?

“师父英明,这惩罚合情合理,让人心服口服。”

莫余道子满意地点头。

嗯,不错,他这大徒弟还算深明大义。

慕绮思惊了,别人求情他倒戈?

素日就属大师兄和小师妹关系好,为了灵石就把人卖了?

句尘也不在意众人对他怒目而视,御剑跟上戒律峰的长老,亲手将越祎押入了禁地。

越祎攥住手心,藏好了句尘偷偷塞给自己的东西。

?

第34章 镜花水月 [V]

刚被关入禁地时,越祎还有闲情逸致逗逗看守的灵蛇,让它们送些灵果过来。

后来灵果吃腻了,一想起它的味道就心生不适,干脆拿辟谷丹当糖豆嚼。

实在没什么饱腹感,只能保证不会饿死。

越祎安慰自己,就当是在闭关修炼了。

那日句尘交给她的是团成一团的缣帛,正是当年他们依着禁地石门的纹路所绘,还有这些年二人的推演所得,却没什么大用。

只因自己如今所处的,已是穿过石门之后的某个山洞。

除非是偷跑出去,开启石门时才会用到这阵法。

越祎在洞中待得久了,也不想闷头苦修,便坐到了洞口晒太阳。

坐的位置距离戒律峰弟子设下的屏障有一丈远,越祎之前曾试着将一件衣袍丢出洞口,那衣袍经过屏障时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越祎将附近的灵蛇唤过来,见它毫无阻碍地穿过屏障,尾巴上圈住的灵果也没有被烧到。

越祎笑道:“我不吃。”

灵蛇便自己把灵果吞了。

越祎从空间中拿出些灵草,喂给灵蛇,一手抚着它冰凉光滑的脑袋,看着远方的天色。

从禁地之中看天空,与别处格外不同,仿佛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波,将色彩晕染开来。

越祎分辨了一会儿,不禁叹道:“好厉害的剑气。”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能早些出去才是正事。

越祎就这么被关在禁地,大多数时间都在打坐修炼,百无聊赖时便坐到洞口,或是抬头看云海变化,或是俯身看万物生发。

三载春秋悄然而逝。

这日,天空飘着雪,寒风彻骨。

越祎坐在洞口,见从远处慢慢走来一个人。

雪落在那人身上,也瞧不出是雪白还是那人的发丝更白一些。

“师叔。”

白钰看着越祎,道:“或许不该叫师叔了。”

因宗规所限,三年来除却戒律峰的弟子来确认越祎的安危之外,不曾有人被准许来见她,禁地之中又无法与外界传讯,也就不知如今落秋峰的变化。

“颜秋离开了宗门,卸去了长老之位,落秋峰的弟子已被划到了各峰门下。”

越祎猜测道:“我被归到了无争峰?”

白钰依旧是一贯温和的笑容,道:“不错。”

原本她是要被划去主峰的,只是句尘终究没能争过自己。

“师……”越祎有些叫不出,道,“师叔,师父即便离开了宗门,心中到底还是念着我们,弟子不敢忘记师恩,恕一时难以改口。”

白钰也不意外,道:“无妨,总有适应的一天。我此番是代戒律峰而来,禁地极苦,你再忍耐一段时间,至多三年,我定能带你出去。”

越祎不觉得苦,只是无趣了些。

“师叔可否告知,师兄师姐他们过得如何了?”

“你的同门如今跟着各自的师门修炼,修为颇有进益,”白钰心知她念着句尘,道,“句尘族中出了些事情,不在宗内,过几日应该会回来。”

“多谢师叔。”

话题就此终止,二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白钰垂眸,想来换任何一个与她相熟的弟子过来,都会讲许多话。

越祎望着白钰离开,起身拂了拂衣袍沾上的雪,回到了洞中。

洞内一角窝着几条灵蛇。

灵蛇交替守在石门后,原本不当守时习惯在禁地闲逛,然则因近日极冷,它们便盘在此处,不愿出去。

越祎只当此处的灵物是随意选山洞歇息,却不知是认准了她这里。

见它们蜷缩在一起,越祎走过去,以焰火灼烧起一堆石块,至通体滚烫之时,在其上铺好厚厚的衣袍,之后对着灵蛇示意般地拍了拍。

灵蛇慢吞吞移了几步,亲昵地蹭了蹭越祎的手。

越祎不经意地一扫,倏地顿住目光。

只见灵蛇原本趴着的地方,其后的墙壁上显现出奇异的花纹。

越祎伸手抚过,又摸了摸其他的地方,明显感觉到手感不同。

思索了一番,从空间中拿出灵草,以灵力将其覆在周围的石壁上,转身对着灵蛇道:“睡了这么久,饿吗?”

几条灵蛇抬起头来,眼睛微动,“嘶嘶”地吐着蛇信。

越祎让开身形,方便它们爬上石壁。

灵蛇沿着越祎放上的灵草,边爬边吃,蛇鳞一点点蹭过去,石壁的花纹逐渐显露完整。

越祎拿出缣帛,对比着石壁上的图案,以灵力在地上勾勾画画。

片刻之后起身,指尖燃起一团火焰,点在几处。

火焰贴到墙壁上,初时没有反应,待越祎将阵眼找完,收回手时,那火焰如同化成了液态,流过石壁上的纹路,泛出红色的光。

越祎将手放在墙壁上,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山洞一阵晃动,磅礴的剑气喷涌而出。

越祎站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好奇,顺着剑气的指引走了进去。

白钰并没有离开禁地,身形就伫立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越祎所在的方向,身上落了一层雪却恍若不知。

察觉到异常的灵气波动,连忙飞身回去。

甫一进入剑气形成的光圈,白钰就有些稳不住身形,却因着担忧,强忍不适,逆着剑气的阻拦步入其中。

紧挨着禁地的后山中,应时睁开双目,甩了一下龙尾,跃出湖中。

眯眸看了一会儿,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那剑不该这么早出世的……

想到触动封印的人未必能通过考验,应时放心地潜回了湖底,却没有再沉睡,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远在主峰的莫余道子察觉到禁地有变,连忙召来戒律峰的长老,一同前往查看。

弄清楚是从何处来的动静,莫余道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让你来禁地静思己过,没让你动禁地的剑啊!

忆起之前句尘反常地支持他惩罚的决定,莫余道子有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什么叫引狼入室?

这对师兄妹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越祎眼前一片混沌,再度回神之际,脑中被塞入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自己的记忆却变得模糊。

她生来就是变异灵根,是宗门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修的无情大道,一路顺畅地突破到大乘期,直到她爱上了一个男修。

答应与那人结为道侣时,她的道心已经千疮百孔,只能放弃无情道,改修其他道法。

越祎揉了揉头,被灵舟颠簸得有些难受。

她此时正在去道侣大典的路上。

越祎走出房间,到了灵舟前方想着透透气,周围有人夸她今日穿得好看,也有人说去了别的宗门要照顾好自己。

越祎一一应着,不知为何觉得他们十分陌生。

下了灵舟,越祎看到眼前的人,才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白钰笑着牵起她的手,二人走过洒满花瓣的路,站到了高处,一同拜着天道和万物生灵。

一套繁琐的礼数下来,在众人的道贺声中,二人携手入了新房。

白钰抱住越祎,眸中是能够将人溺毙的温柔,轻声道:“祎祎,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白钰心中酸酸涨涨的,这满溢出来的喜悦,让他觉得恍惚。

如同在梦中一般。

白钰环着越祎坐下,倒上两杯酒,递给越祎一杯。

二人挽起手臂,越祎饮尽,却见白钰不动,就维持着这个动作,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怎么了?”

白钰也饮下,抬手描摹着越祎的眉眼,道:“想来不会有哪一刻,能比此时更让我欢喜了。唯愿往后,朝朝暮暮,与你相守。”

这欢喜的感觉,浓烈到让他莫名悲伤。

二人躺倒在床榻上,白钰拆开越祎的发髻,看着她的墨发与自己的白发纠缠在一起,笑道:“倘若这是一场梦,希望永远都不会醒来。”

越祎认真想了一下,摇头道:“如果这里是梦,还是早些醒来的好。”

虚幻的美好终究是镜花水月,相较而言,她更喜欢现实。

哪怕现实再残酷,只要尝试改变,就绝不会是徒劳。

白钰点了一下越祎的额头,道:“都是道侣了,也不肯说些好听的话。”

越祎见他有些受伤,心道自己好像确实有些煞风景,补救道:“早些醒过来,才好让真正的你我在一起啊。”

白钰眸光震动,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只觉得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二人,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情思。

忍不住凑近了些,想要吻上越祎,却见她向后一撤,避了开来。

越祎心下抗拒,想着编个什么理由合适。

白钰轻笑了下,执起她的手一吻,道:“没关系,慢慢来。”

二人便这般牵着手入睡。

听到白钰均匀的呼吸声,越祎睁开双眼,挪到了床榻的最边缘,仍旧难以入眠。

知道自己这是不习惯两个人同榻,无奈起身坐到了桌旁,一手抵住额头,就这么睡了一夜。

第二日。

越祎趁着人没醒,悄悄躺回了榻上,望着从窗外映入的阳光,陷入沉思。

她究竟是没什么追求,还是爱惨了这个人,才会放弃大道选择和他结为道侣?

?

第35章 苍韶剑 [V]

二人同进同出,很是过了一段别人眼中蜜里调油的日子,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句“神仙眷侣”。

只有当事人知晓,他们二人之间不过是相敬如宾。

两月后。

白钰突破到了大乘期。

越祎见他渡完雷劫,想到了以前的事,不禁有些感慨。

她原本早就步入了大乘期,是同辈弟子仰望的存在。

可如今,远远缀在身后的人,一个个越过了自己。

白钰稳定好境界,见越祎若有所思,伸手将人圈在怀中,道:“祎祎,你被秘境的灵兽伤了根本,重新修炼确实会费力一些,只是莫要忧心,我会等你一起飞升。”

越祎一愣,被灵兽伤了根本?

白钰不知道她为了他放弃了无情道?

想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越祎开口道:“我原本修的是……”

却被什么力量止住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无情道”三个字。

白钰将下巴轻轻抵在越祎的发顶,只当她是又想到不开心的事情,安慰道:“纵是千年万年,我也不会负你。”

“我道心受损,如今的修炼速度大不如从前,”越祎偏头望着白钰,道,“若是我一直无法飞升怎么办?”

“那我就在此界陪着你,直到永远。”

越祎皱眉摇了摇头,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无力了。

拖累旁人,将自己所有的期许都寄托在一人身上,指望着对方给出施舍,靠着感情度此一生。

她做不到。

终归还是要本身足够强,更不能只看着道侣,她应当有朋友可以诉说心事,把酒言欢。

纵情恣意,方才是最顺心的。

越祎恢复了些清明,脑海中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这第一重,合意,算是过了。”

画面一转,周围云雾渺渺,看不真切。

越祎向前走了许久,待看到刺目的光亮,闭眸缓了一会儿,方才睁开。

眼前是她与白钰的住处,一个少女抱着白钰的手臂,甜甜地喊着“师兄”。

越祎消化着脑中的记忆。

这是她与白钰结为道侣的第三年,他师门的小师妹出关了,整日缠着他,自己时常插不上话。

白钰温和地摸了摸少女的头,看到越祎来了,笑道:“祎祎,你回来了。”

越祎盯着两人,有些奇怪道:“我是怎么忍下来的?”

“师姐在说什么?”

少女歪着头看她,目光中带着恶意的炫耀。

越祎放下手中的灵果,对着白钰直言道:“你们二人这样亲密,我心中不舒服。”

无关喜欢,只是既然挂着道侣的头衔,如何能容忍别人挑衅到她头上?

白钰笑道:“祎祎,她还是个孩子。”

越祎:“……”

越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此处。

白钰想要去追,想到这些年她对自己的感情远远谈不上深爱,若是能借此一激,也不一定是坏事。

便停住了追上去的脚步,见人走远了,才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少女手中挣出来,敷衍地回着话。

越祎在峰中转到半夜,才回了住处,却见灯火燃着,门也没关。

少女抱着白钰,看到越祎也不惊慌,只是娇声唤道:“师兄。”

白钰没有注意到越祎回来,面色有些冷,道:“放手。”

少女委屈道:“师兄,那个人有什么好的?这都多久了,还卡在金丹。你我都是大乘期,不如我们二人在一起,飞升之后也好有个照应。”

“你在胡说什么?”

“师兄,她就是个累赘,除了好看一些,还有什么用?”

越祎敲了敲门,见两个人看过来,道:“我回来得不巧,是不是该收拾东西走人,给你们腾个地方?”

白钰推开少女,道:“祎祎……”

越祎看着他,见他解释不出什么,轻笑了一下,觉得讽刺。

这才多久,就出来这些事情。

累赘?

她最初站在众人之上,若非为了情爱,又岂会让他们越了过去?

还要被人趾高气扬地刺一句,她是累赘。

偏偏自己还说不出实情。

“罢了,你我就此别过。”

越祎心中已有了决定。

白钰连忙追过来,抓住越祎的手腕,道:“祎祎,你要去哪里?”

越祎抽回手,道:“我不喜欢自己的道侣和别人牵扯不清。”

白钰抱住越祎。

他只是想要她醋一醋,谁知会弄巧成拙。

早知如此,他宁可维持之前的距离,哪怕她不爱他,只要与他在一起就好。

越祎将人推开,退了一步,眼前的景象开始坍塌。

越祎理清纷乱的思绪,对着虚空道:“你是想告诉我,要坚持自己的道心?”

那声音响起:“不错。这第二重,无情,也算你过了。”

禁地之中。

白钰被一股力量推出,回神之时,方知一切都是假象。

不禁心中大恸,吐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雪地上分外扎眼,把赶来的莫余道子吓了一跳。

“师弟,你这是?”

白钰道:“无妨。”

越祎漂浮在一片水域中,躯体的五感被阻塞住了,分不清今夕何夕。

拿不回身体的控制权,越祎便操纵着神魂,从躯壳中脱离出来,向上游去。

临近水面处,越祎摸到了一层坚实的屏障,眼看着马上就能出去,只差临门一脚,却被挡住了。

越祎无奈又回到了水底,神魂守在身体旁边,看着鱼儿游过。

看了不知多久,识海仿佛与整片水域融为了一体,能切实地感受到水中生灵的成长与呼吸,水流的一次次波动,逐渐与心跳同频。

越祎眼中闪过一道剑气,径直将水面的屏障劈开。

神魂回到了躯壳,越祎跃出水面。

岸上没有人影,花草遍地,远处有灵兽嬉戏玩闹,没有猎食,没有厮杀。

越祎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上,向前走去。

有灵兽好奇地蹭过来,越祎抬手抚过它们的皮毛,惹得灵兽开心地打了个滚。

此处望不见边界,越祎便坐下来,陪着灵兽们看日月交替。

这般与灵兽相伴,让她生出了还在禁地的错觉。

越祎望着花开花落,望着百草生枯,神魂沉入其中,体悟着一株灵植从破土到消亡。

又忆起禁地三年中,从外界所观的万物生发。

如此由表及里,再由内至外界,越祎心有所悟。

当即封闭了五感,不同于在水域之中,此番却是主动断开了身体的感知。

一时之间,心神分明被困,却又像游离于天地之间。

她“听”到了人耳捕捉不到的声音。

那是——

万物生灵,生灭轮回之音。

越祎想起在清音谷修士手中领悟到的剑意,抬手挥出几道招式,收手之时,虚握住的掌心触到一物。

剑柄。

越祎开启五感。

四周昏暗而又空旷,唯有眼前通体莹白的剑泛着亮光。

“第三重,天地共音……你,过了。”

那声音宛若世间动人的乐器齐鸣,带着空灵悠长的韵律,回荡在耳畔,让人的神魂都为之震颤。

越祎抚过剑身,脑海中浮现出剑的名字。

“苍韶剑,”越祎的心念与剑魂连在一起,道,“心御苍韶,俯听苍生之音。”

倒是与她当年的感应相通。

她的本命灵剑,合该如此。

越祎拔剑,一剑斩向空中,封印被破开一道巨大的裂痕,却没有完全解除。

苍韶剑贴着越祎的手心动了动,越祎察觉到其意,道:“你是说,我来得有些早了?”

苍韶剑点头。

原本还须千年才是出世之机,奈何被提前唤醒,又赶上唤醒它的人实力不足以破开封印。

“你想让我在此地等上千年?”

越祎摩挲着剑柄,若是强行出去,至多是重伤修养几年,总好过再被关上许久。

略退了几步,手中结印,以道法之力注入剑身,带着能破开空间的威势,劈向封印。

苍韶剑暗合天地生发的道义,反其道而行之,自然也有灭世之力。

霎时,禁地之中炸开了一团团灵力,几处山洞被夷为平地。

莫余道子护着周围的修士和灵兽猛退,待飞扬的沙石裹挟着雪散去,远处显现出一个身影。

越祎一手提着剑,见已回到了禁地,撑不住灵力的损耗和体内的重创,昏了过去。

苍韶剑飞入了越祎的识海,越祎的眉心浮现出一道银白色的图案,与剑身的纹路相似。

上方的剑气消失不见,恰是雪霁,日光没了遮挡,终于毫无阻碍地照入禁地。

算起来,竟是隔了万年之久。

莫余道子,戒律峰的长老,并十几个弟子,尚且站在原地,没从变故中反应过来。

白钰却已上前将越祎打横抱起,回身道:“师兄,可否准许我带她回无争峰疗伤?”

这话虽是询问,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味道。

莫余道子想到白钰每当遇到这女弟子的事情,总会格外执拗和锋锐,不由叹了一句,也是劫数啊。

“带回去吧,不必再送回来了,关了三年,也该够了。”

不够又能怎么办,剑都被她顺走了,还关得住吗?

戒律峰的长老向来一根筋,赞同道:“不错,丹恨宫的人没来闹事,想来也满意了。”

莫余道子:“……”

众人来到石门处,白钰从袖中拿出个形状古怪的灵石,一侧的弟子接过,放入下方隐入草丛的孔洞中,二者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三名弟子合力启动阵法,石门“轰隆隆”地向两侧打开。

白钰抱着越祎上了灵剑,与众人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戒律峰的长老将那灵石掰开,一半交给莫余道子。

灵石作为钥匙,本就是两块,分别由莫余道子和戒律峰保管,只有合并才能开启石门。

此次是白钰寻了莫余道子,得了首肯,才能拿着灵石前来。

莫余道子捋着胡子,叹道:“以后这禁地,就当真只能用来关关弟子咯。”

待戒律峰的人离去,莫余道子一人进了后山。

湖边。

莫余道子对着水中的巨龙,竟是行了个晚辈礼:“应时前辈。”

?

第36章 师慈徒孝 [V]

“苍韶剑,已寻得其主。”

应时道:“本座知晓。”

修仙界的灵族多已飞升,如今龙族只余下他滞留此界,守护着苍韶剑。

数不清多少岁月,护剑的使命困住了他这么久,一朝重获自由,却是心下唏嘘,难以适应。

“前辈能否推衍出,究竟是幸事还是祸事?”

老宗主将问道宗交到他手上时,曾嘱咐他,定要守护好苍韶剑。

苍韶一出,可生寰宇,可灭万物。

他时刻谨记,每逢祭天大典,也是亲自把关着祭剑的环节,借天道之力加固封印。

谁知,终究没能拦住。

“本座推衍不出,”应时望着远方,眸中情绪翻涌,“苍韶剑出世本是定数,困它万年已是极限。即便今日未能出世,至多再过千年,也会有所异动。”

“前辈以后如何打算?”

“继续留在此处,直到飞升。”

他藏身于问道宗,不止是为了护剑,也是为了自保。

龙族群居之际,尚有胆大的贪婪之徒,更遑论只剩一条龙?

道修还好,若是被魔修发现了他的存在,免不了一场浩劫。

越祎有意识时,只觉得浑身酸痛。

但比起外伤,更痛的是体内,每次呼吸都牵着脏腑,整个人好像被撕裂成了无数片。

白钰为越祎擦拭着头上的冷汗,见人睁开眼,露出笑意道:“醒了。”

越祎思绪逐渐回笼,感应到识海中的本命灵剑,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不禁有些尴尬,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白钰。

苍韶剑布下的幻象中都是陌生的面孔,回想他们的模样,皆是模糊的一团。

除了眼前这人。

所以与她结为“道侣”的白钰,大概就是他了。

越祎在识海中戳了戳苍韶剑:“想考验别人就好好布置幻象,就地取材干嘛?”

苍韶剑有些委屈。

呜呜呜,它明明一直都在抗拒这个人,是他非要闯进来的。

白钰神色如常,也不提在禁地的事,仿佛不曾发生过。

伸手握住越祎的手腕输入灵力,又扶着人坐起,端起尚还温热的汤药,舀起一勺送到她的唇边。

越祎愣了一下,道:“为何不是丹药?”

这样喂药为免太过亲密了,若换成丹药,吞了就是。

白钰笑道:“不及这样药效好。”

越祎见他坚持,自己也确实没力气,便低下头,一口口喝着。

白钰望着她难得乖巧的样子,心中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道:“苦吗?”

越祎摇头。

“师叔,我昏迷了多久?”

“这是第十日,”白钰放下空碗,道,“你这伤恢复起来有些麻烦,合意峰中无人,你且在此处养伤就好。”

越祎有些惊讶。

合意峰中无人,也就是句尘因族中之事,至今未归。

白钰以为越祎是不习惯,道:“此峰没有别人,你是我门下唯一的弟子,自然也没有什么师门规矩,不必拘谨。”

“多谢师叔。”

语罢有了些困意,越祎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便重新躺回去。

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白钰的声音。

“也不知何时,能听你唤一句师父。”

如此半个月,越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时一想,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是受伤,自己也不该这么嗜睡。

况且,就算句尘没回来,宗内与她相熟之人,尤其是同门师兄师姐,也不可能不来看她。

这日,越祎醒来,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心念微动。

是白钰又将药送过来了。

前几天她恢复了些力气,能够抬起双臂,便推拒了白钰的帮忙,改为自己喝药。

越祎思索片刻,脱下外袍,穿着中衣起身,作出要换衣服的模样。

见白钰走进来,越祎有些虚弱地笑道:“师叔先放下吧,我换好衣服就喝。”

白钰将药轻轻放在一边,走了出去。

越祎坐到桌旁,食指蘸了一点药,放到鼻尖。

有几味灵草味道太重,盖住了其他药材,让人难以分辨。

注意到窗边摆着几盆灵植,越祎走近了,将药倒入其中。

灵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结出的花苞垂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越祎叹道:“果然。”

心中谈不上是失望,还是升起的寒意更多。

这是她第一次察觉到,白钰此人的危险。

此前在她的印象里,所遇的人中最无害的非他莫属。

最初他是性情温和的臣子,她也当他是友人;到了修仙界,尽管二人疏远了许多,他迫不及待与她划清界限,却时常对她关怀备至。

她突破时在一旁护法,至合意峰赠剑,又来禁地看她……

偶尔心惊于他凌厉的剑意,也只当是骨子里的傲气使然。

可如今他是在做什么?

越祎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到了往日该歇息的时候,便躺回了床上。

白钰进门,见越祎朝着床榻里侧睡下,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

越祎听着动静,待对方躺在了自己身后时,忽然明白了。

“越祎,”白钰从后面圈住越祎的腰,微微收紧了手臂,呢喃道,“祎祎。”

白钰即将睡着之时,听到身前的人出声道:“白钰。”

声音不大,落在他耳中却如同炸雷,惊得他眸光巨震。

越祎坐起来,俯视着他,道:“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越祎思来想去,把他的反常归结为幻象的影响。

心知瞒不下去,白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比我预计得早了许多,”白钰也坐起来,轻笑道,“今天的药你没有喝。”

越祎觉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

“你为何要这么做?”越祎眯眸,“我的师兄师姐们应该来过吧?”

“来过,被我挡在了峰外,至于为何,”白钰轻声道,“你这么聪明,应该可以猜到。”

越祎沉默。

那药确实有疗伤之效,只是药性显然被削弱了许多,又混入了有助眠效用的灵草。

越祎打量着白钰,有种将其与坚今的形象重合起来的错觉。

倘或他当真是难以脱离幻象,时日久了会好的。

在此之前,只能顺毛捋,否则把人逼急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想把我留在无争峰,”越祎望着白钰,放缓了声音道,“若是你直说,怎知我不会答应你?”

白钰有些不敢置信,背在身后的手上,暗自捏的诀都散了。

他想将她囚住不假,但若是能两厢情愿,他自然不会选择强迫。

“放心,伤好之后我也不会离开的,”越祎笑道,“一个人独住一峰确实孤单,你想要我陪你,可以告诉我,而不是做这种事。”

白钰笑了下。

他原本可以一直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

可偏偏,他体会过了两个人的感觉。

即便是幻象。

她受伤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如何能够放手?

“只是你该清楚,我最讨厌欺瞒,”越祎刻意沉下声,引得白钰的心瞬间悬起,顿了一下,才道,“所以日后,莫要再欺我,瞒我。”

白钰道:“好。”

之后,白钰每日为越祎疗伤,也没有再在汤药中放无关的灵草。

有人来寻越祎时,越祎也没有透露出半分白钰的不对劲。

安抚好师兄师姐们,待人走了,越祎对着识海的苍韶剑道:“白钰还在吗?”

方才白钰隐了身形,就站在门外,怕是将他们的话从头听到尾。

“现在走了。”

越祎开窗通了通风,瞥到镜子中的自己,摸了摸额头。

问道宗将她取剑的事瞒了下来,除却那日在禁地的众人之外,再无弟子知情。

是以,她面见旁人时,就将眉间的印记隐了去。

越祎回到榻上打坐修炼。

她不知道白钰何时能回归正常,但能确信,只要实力足以和他比肩,他就奈何不得她。

越祎以为这伤要恢复个几年,却没想到,随着她与苍韶剑的默契越来越高,逐渐有了转机。

在她完全驯服本命灵剑的那一刻,像是打开了闸门,盘旋在身周的天地灵气疯狂地涌入体内。

之前因经脉受损,承受不住太剧烈的灵力波动,她不敢随意接纳外界的灵气,只能靠着白钰一点点输入灵力,慢慢修复创伤。

此番驯服之后,以道入剑,本命灵剑便作为媒介,承担了大部分的冲击,再流过经脉。

旧伤愈合后,修为也在节节攀升。

白钰从主峰出来看到了雷劫,分辨了一下方位,连忙飞回无争峰。

进门时,雷劫刚好消散,越祎施了个除尘诀,抬头望见来人,笑道:“白钰。”

她可不会因为突破到了新境界,就觉得能与这人有一战之力了。

越祎步入了合体期,可谓是轰动修仙界的大事。

不到三百岁的化神已是骇人听闻,万年不遇的天才。

三百岁出头的合体期,却是让众人震惊到麻木了。

这种修炼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世间只此一个。

问道宗也不过才有几位大乘期,大多数长老都卡在合体期。

莫余道子纠结着是不是该给个什么名号,再给她庆贺一番。

有长老提议说,不能让师徒两人挤在一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问道宗小气。

这话传到无争峰,却被越祎谢绝了,只说是要安心闭关。

众人连连称赞,有的人比常人有天赋,还比常人刻苦。

然而真正的缘由……

越祎冷笑了一声,她的东西可还被扣在白钰那里。

此时离开只会刺激到他。

于是也不提搬走,好似认定了无争峰,也没有对白钰表现出丝毫不满和怨怼。

一月后。

白钰将指环还给了越祎。

越祎知晓,这是他终于放下了戒心,准许自己与外界联系了。

越祎拿出信物,也不避讳,就在白钰的面前回着传讯。

回完一遍,抬头见白钰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喜怒,状似不经意地道:“我竟不知,祎祎和隐空谷、穹古阁的师侄们,关系这么好。”

越祎没心思琢磨这人又哪根筋搭错了,盯着传讯信物,有些担忧。

句尘给她留了许多传讯,不同于他人或是挂念,或是道贺的消息,句尘留的皆是琐碎的日常。

就好像同处一峰时,与她闲谈那般,一贯随性,想到何处便说到哪里。

然而,消息自数月前戛然而止。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师妹,我族中……罢了,回来再与你讲,我要离开宗门几天。”

越祎道:“白钰。”

自从发现他的意图之后,越祎就再没有叫过他师叔。

她能感觉到,她唤他名字时,他更高兴一些。

白钰抬头:“嗯?”

“我想出宗,”句尘有难,她势必要争取到白钰的同意,想到偶然听到的那句叹息,越祎心道就再给你些甜头,“可以吗?师父。”

白钰身形一僵。

?

第37章 戏耍 [V]

白钰望了她许久,才道:“好。”

越祎出了问道宗,坐上驶往句城方向的灵舟。

站在舟首,越祎摸着指环,觉得好笑。

临行前,白钰将一枚追踪符放入了其中。

她空间里还有坚今的追踪符箓。

若是哪天他们心血来潮,一同顺着追踪符找她……

白钰和坚今撞在一起,想必十分精彩。

不过也只是想想。

她还没活够,她还要修炼,她还想飞升。

句氏族人遍布各地,其主家坐镇句城,城主正是句尘的父亲。

句尘很少说起家中之事,偶尔简单一提,也从未带越祎到过此地界。

越祎没有问过,如今却是不得不打探一番消息。

越祎易了容,在茶馆中寻了个位置,听着周围的人讨论城中近况。

“这老城主的丧事办得忒匆忙了些,这句家内部,不会是在争位吧?”

“哎,别说丧事匆忙,这死得才突然呢,好端端一个大乘,怎么会轻易殒命……”

“师兄慎言。”

“……”

越祎举杯喝了口茶,腕上的玉石手链晃动,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风羲起初以为看错了,仔细辨认了会儿才确定了。

自己亲手做的手链,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祎祎姐姐把他送她的东西给别人了?

不对,她不是这样的人……

风羲看着那女修,眼睛忽然一亮。

“祎祎姐姐!”

越祎看到跑过来的人,有些惊讶。

“风羲师弟?”

风羲笑得格外开心:“你传讯说要在宗中修炼,我还以为又要好久才能见到。”

原本碰到人已是惊喜,她戴着他送的手链,自然更高兴了。

“我来这里寻人,”越祎放下茶盏,道,“风羲师弟怎么会来这里?”

她记得,他在传讯中道贺,恭喜她步入合体期时,还在隐空谷内。

“我是应邀来的,”风羲拽着越祎的衣袖,道,“祎祎姐姐不知道,我现在可厉害了,谷中师兄们都不及我。”

这次句城点名要有天赋的阵符师,谷主在弟子里面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他。

“当年我就说过,你留在隐空谷,修炼的路才会更好走,还闹脾气不肯听劝,”越祎见风羲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你说应邀而来,是什么邀约?”

风羲想了一下,别人要瞒,可眼前的人又不是别人,于是道:“好像是那位城主夫人,找了一堆阵符师,要破什么阵法。”

“城主夫人?”

越祎摩挲着杯壁。

句尘的母亲早已过世,如今这城主夫人是老城主第二个道侣。

眼下句尘毫无音讯,自己发的传音也不见回复。

若当真是“争位”,只怕是被扣在了城主府中。

“祎祎姐姐,你要寻什么人?”风羲坐在越祎对面,撑着下巴看着她,道,“如今我就住在城主府,可以找府中之人帮你一起寻。”

“城主府?”

“对啊。”

越祎道:“不必帮我寻人,若能带我进入府中,就是最大的助力了。”

“这简单,我只要说你是我的师姐就好。”

越祎编了个假名字,顺利混了进去。

此界修士大多知道她与句尘走得近,倘或城主府的人知道了她的真名,必定少不了麻烦。

越祎对着领她进住处的弟子道了谢。

那弟子道:“师姐有任何不满意之处,可随时向我们提。”

“此处很合我心意,”越祎试探道,“总共也住不了多久,不必太讲究。”

“师姐说笑了,别说是十几日,就是一日,也定要安排妥当的。”

越祎心中一动。

只能借着这个身份在府中待十几日,要尽快找到句尘的踪迹。

两人客气了几句,那弟子便走了。

越祎关上门,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见没有监视的灵宝,才开始打坐。

夜幕降临后,越祎听到外面安静下来,走出了房门,一路上也没有过往的来人,便放心地敲响了风羲住处的门。

风羲揉着眼睛开门,有些惊讶:“祎……”

“嘘——”

越祎止住他的话,二人进了门,设下禁制。

“我想拜托师弟帮我一个忙。”

风羲连忙道:“祎祎姐姐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都没问题。”

越祎拿出句尘的传讯信物,道:“我需要师弟助我画个阵法,找到传讯的去处。”

“好,”风羲有些疑惑道,“可是这捕音阵,方圆百里之内尚可,超出界限怕是没什么用处。”

“他应该就在府中,不会离得太远。”

风羲道:“是祎祎姐姐要寻的那个人吗?”

越祎点头,坦白道:“是句尘。”

风羲反应过来:“句城,句氏族人,句尘……怪不得。”

风羲一边画阵,想到这两个人关系那么好,她为了他不远万里跑来这里。

自己能见到她,还是托了那家伙的福。

突然想回隐空谷了。

风羲道:“祎祎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宗?我和你一道回去。”

越祎看向他:“你不是受邀前来破阵的吗?”

“我不想帮了。”

谁要帮他们句家!

还不如回去修炼呢。

本是气话,越祎却是认真思考后,道:“也好。”

“嗯?”风羲以为她会拒绝,听到这话开心道,“真的吗?那我想去问道宗和你一起玩几天!”

“好,”越祎说出自己的思虑,道,“句家很可能是在夺权,你卷入其中会有危险,不如趁早离开。”

风羲哪管这些,启动阵法,催促道:“我们把人救出来赶紧走。”

越祎忍不住笑了一下,以灵力注入信物,对着它随意说了一段话。

二人脚底亮起阵法,映照着传讯信物,那信物泛出绿色的光芒,又丝丝缕缕地飘出窗外。

越祎和风羲隐了身形追上去。

二人停在偏僻的房间前,见那绿芒毫无阻碍地飞入其中。

风羲透过手中结的印,看着房间道:“这里叠了好几个阵法。”

“可否能不惊动这里的人闯进去?”

见风羲摇头,越祎皱眉。

里面定然是有句尘的信物,明明可以收到传讯,他却没有回复。

要么是人在,却没有意识;要么是人不在,只有他的东西在这里。

“我们怕是要在府中多住几天了。”

二人回到住处,越祎向风羲要来了破阵之法。

阵符修士的法子总比自己的要稳妥一些。

此后几日,越祎四处闲逛,旁敲侧击地打探着内情,时常去听个墙角,又与玄溯传讯问了些事情。

根据所见所闻,加上穹古阁掌握的信息,越祎基本拼凑出了全貌。

句尘是老城主第一位道侣的独子,如今的城主夫人数百年前来了府中,与老城主有一儿一女。

这对儿女,加上旁系的年轻子弟,统共数十个,大多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族主的位子。

只因风氏一族太大了,手握无数修炼资源,少有人不眼红。

句尘手中也有不少人脉,但因为不乐于经营,又无心权力,这些年散去了不少,剩下的也都用来寻访各地趣事了。

巧的是,他的人手在几月之前皆被遣去了别的地方。

越祎推测是被人支开了,才好顺利控制住他。

族中大乘期的修士一向不参与这些争端,合体期的老狐狸又多在观望,各家养的化神期死忠却不少。

公然相争不太好看,背地里却是暗潮汹涌,都在想方设法进入宗祠,得到守护灵兽的认可,才能取得那个位子。

开启宗祠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老城主那里,另一把据说是曾在老城主的母亲手中,但二人都已陨落。

越祎与一名年岁尚小的修士闲聊起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句尘身上。

“你说尘少啊,他大概是还在为城主的去世伤心吧,”小修士指着某处道,“他就住在那边,自从丧事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越祎望着那个方向,与信物并不在一处。

所以那间屋子里,应当只有句尘的指环。

句尘在房中打坐,看到门被打开,久不见日光有些不适应,微微眯眸。

“兄长还没想清楚?”女子望着句尘,道,“母亲已经寻来了各地的阵符师,就等着打开宗祠之后破开阵法,你把钥匙交给我们,还能给你条活路。”

“你是个什么东西?”句尘嗤笑了一声,见人变了脸色,道,“哦,想起来了,是老头子的不孝女。”

女子道:“你口中的‘老头子’,也是你父亲!”

句尘可有可无地“喔”了一声。

从没关心过他,千方百计提防他的父亲。

好像他和那三个人才是一家四口,自己是个外人。

可笑的是,最终老头子偏就死在了那三个人手中。

“你们弄死他的时候,就没想过会被他发现吗?”句尘嘲讽道,“想来是宁可毁掉也没把钥匙给你们,所以你们才会逼着我交出另一把……愚蠢。”

“你!”

“钥匙我可以给你们,”句尘眸中闪过兴味的光芒,道,“只是我有个条件,必须召来所有想进宗祠的族人,少一个都不行。”

听到前半句,女子惊喜之余,还有些狐疑,听到后面才放心了一些。

不就是想让他们争抢吗?

无论是为了所谓的“公平”,还是满足他的恶趣味,她都认了。

毕竟这人好不容易才肯松口,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多带些打手,还有母亲和弟弟帮忙,她不信会输给别人。

“记住你的话,休要耍什么花招。”

次日,句尘走出房门,先是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看着众人着急又不敢催促的样子,觉得心情稍好了一些。

到了后院,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密道:“不许跟着。”

众人咬咬牙,也只能停在原地。

只因除了句尘,无人知道这密道的构造,更不知钥匙在何处。

片刻后,句尘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枚刻着繁复花纹的钥匙。

离得最近的正是老城主的子女,两人对视一眼,目露狂喜。

距离掌权只差一步了!

却见句尘捏着钥匙,退离了人群。

女子以为他要临时变卦,喝道:“别起什么歪心思,你是争不过我们的!”

“谁说我要争?”句尘笑得肆意,“你以为我像你们?”

“少废话,把钥匙交出来。”

“你们费尽心力,只可惜……”句尘勾唇,让众人有了不好的预感,“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全来吗?因为这样,才最有意思。”

?

第38章 情思 [V]

当年祖母将钥匙交予他,他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但族主也好,城主也罢,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束缚,无趣又让人烦闷,他不想要。

本想着等老头子暴毙了,就把东西放到众人眼前,让他们争去。

可谁知,没等他主动,却遭了暗算,被强迫交出来。

他偏就不想给了。

“只给一个有失偏颇,不如谁都别要。”

众人面色一变,却来不及阻拦,那柄钥匙已在句尘手中化为齑粉。

没了钥匙,即便有阵符师破开阵法,也无法开启宗祠。

“句,尘!” 女子压不住怒火,对着身后的人命令道,“杀了他。”

几名黑衣修士提剑攻过来。

句尘丝毫不惧,取出本命灵剑与人交起手来。

即便是折在这里,他也不后悔将钥匙毁给众人看。

大不了同归于尽。

素日各自抱团,说是个大家族,内里全是勾心斗角。

若是彻底散了,说不准还更利于修炼的心性。

句尘半点不在意身上被划伤的地方,愈攻愈勇,反倒是黑衣修士因这凌厉的招式和狂傲的剑意,有些心颤。

偏头躲开剑气,句尘的发丝有些凌乱,却是打得酣畅淋漓,笑道:“再来。”

也是这一刻,众人切实地感受到,真正的天之骄子魄力所在。

女子身旁的男修见迟迟未能把人解决,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谁让你们手下留情了?”

眼神示意自己身后的三名修士,竟是要人一起攻上去。

句尘有些力竭,眼看着利剑刺过来,勉力挡住,忽见有人御剑而来。

越祎早已解开了易容,飞落到句尘身前,灵剑出鞘,轻而易举地阻住攻势,浩瀚的灵力震得黑衣修士连连后退。

合体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向众人,越祎扫视一圈,挑出几个对句尘敌视最明显的人。

那几人均被伤得吐出一口血,惊恐地望着越祎,动手的修士更是被压得跪倒在地。

越祎在身前凌空划出一剑,剑气劈开了地面,一道沟壑横在众人面前,将人群分隔在两侧。

越祎抬眸,冷声道:“我看谁敢过来。”

句尘望着越祎,这一幕深深地烙刻在他的心底。

无论过去多少岁月,想起来都是会心一笑。

“师妹。”

“嗯?”

句尘却是没有再说话,内心的情绪几乎要翻腾出来。

他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实力,已远在自己之上。

想到她应当是刚从禁地出来,就来寻他,句尘眉眼间全是笑意,道:“虽然被几个蠢东西恶心到了,但这一趟,也算不虚此行。”

能看到这样的师妹,再被扣个百年也无妨。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实力,就像相信自己会站到高处那般,同样对师妹有着信心。

更记得她当年的笑言。

她说,待修为高些——

“换我护住师兄。”

言犹在耳,她终是做到了。

越祎出剑时,众人已经瞧出了差距,看清那张脸之后,更是惊骇万分。

“这是三百多岁的那个合体!”

“那个怪物……”

“是她?”

当即有不少子弟拱手示弱,带着身后的人退了几步。

没有将人除去的把握,还是不要交恶的好。

见状,越祎正要带句尘离开,却听他耳语了几句。

越祎点头,按照句尘的话,从人群中找出两人。

“就是你们想要杀我师兄?”越祎思索片刻,笑道,“你们二人伙同城主夫人,杀害老城主在前,伤我师兄在后,怎么,这是要杀完老的杀小的?”

灵力裹挟着声音,落到城主府各个角落,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二人脸色发白。

“你血口喷人……”

越祎隔空打出两掌,将两人击飞出去,才带着句尘上了飞剑,离开了此处。

城外,风羲已经准备好了灵舟。

昨日越祎听闻消息,隐约有了猜测,方才察觉到动静时,就传讯给风羲。

二人分头行动,他负责接应,自己去破了阵法,找到句尘的指环,又循着打斗声去救人,再迅速撤离。

越祎将指环交给句尘,坐下为他疗伤。

句尘不由笑道:“师妹这招也太狠了。”

他只说了句那两人要杀他,想要看师妹为他出气。

却不想,师妹不但伤了人,还丢下那话。

他们两个人原本是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的,眼下被怀疑谋害旧主,怕是要费许多工夫。

“师妹如何知道是他们动的手?”

越祎道:“推测罢了,其实有时候真假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给旁系子弟递了一个把柄,让他们把那二人拉到同等竞争地位,剩下的就各凭本事了。”

句尘叹道:“你若是去夺权,怕是没人能争得过你。”

越祎笑了笑。

风羲见两人熟稔得很,有些吃味道:“祎祎姐姐。”

句尘脸一黑:“多大个人了,还叫得那么腻歪。”

风羲委屈地看着越祎。

越祎笑道:“师兄,没有风羲师弟,我寻你也不会这么顺利。”

句尘便不再言语。

风羲瞬间扬眉吐气,缠着越祎聊天,见句尘再也打断不得,心道总算扳回一局。

句尘忽然想到什么,低头对越祎说了句话。

风羲没听到,看越祎笑出声,有些憋闷。

他回谷后定要去向师兄讨教一番,如何逗女孩子开心。

句尘勾唇。

和他斗?

再练个百年吧。

句尘对越祎说的是毁掉钥匙的事情。

“毁掉的那把是假的,真的还在我这。若是他们能好生散去,自然用不到;若是继续为了权力相残,再扶个人上去收拾烂摊子。”

反正他是不可能接手的。

此时无人能料到,最终他会为了某个人,自己坐上了那个位子。

三人到了问道宗。

见风羲跟着他们进了宗门,句尘不悦地皱眉,道:“你走错了吧?这里可不是隐空谷。”

风羲对着越祎眨巴眨巴眼,提醒道:“祎祎姐姐,我们说好的。”

越祎见他像只猫儿一样,情绪全写在脸上,有些忍俊不禁:“好。”

风羲欢呼了一声。

合意峰中。

句尘闭门疗伤,越祎带着风羲挑了个房间,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许久未归,本以为会落上厚厚的灰尘,却发现比想象中干净太多。

不像是离开了三年,倒像是几个月的模样。

越祎心中一动。

与句尘离宗的时日差不多。

越祎打扫着屋内,整理东西时想到,倘或句尘知道自己搬去了无争峰,少不了会问些话。

实情定然不能告诉他,不然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和白钰打起来。

别说是他,自己都想揍白钰。

算计,囚困,控制……

哪个不是踩在合意道的底线上?

还是过几日再告诉他吧。

先让他安心养伤,且住段时间再回去,可以营造出一种两边跑的假象。

越祎拿出信物,给白钰传讯道:“白钰,我回宗了。隐空谷的朋友来寻我,我想先住在合意峰。”

白钰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温和的声音中带着笑意,道:“你想住在何处不必告诉我,在别处待得开心,便是不回来也无妨。”

越祎头皮发麻。

她如何听不出他真实的情绪,她若按他说的,只怕会被永远困在无争峰。

越祎道:“你放心,等人一走,我就回去。”

越祎陪着风羲玩了几日,逛遍了问道宗各处。

这日,句尘已经全好,推门出来时,看到越祎正和自己对弈。

句尘在她对面落座,接过下到一半的棋局,执起黑子落下。

“隐空谷那小子呢?”

“昨日一早就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说是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得知人还没走,句尘觉得心烦,想到宗内还有个更让他讨厌的存在。

“师妹可知道,你被划到了无争峰?”

越祎没想到句尘会先提起来这件事,道:“我知道。”

句尘眼中满是冷意。

她原本能被记入主峰的弟子谱,即便自己不在乎那些虚名,但能成了同门师兄妹,到底是比现在更近的关系。

谁知道让人横插一脚。

越祎见话已经提起来了,不如借机告诉他,道:“我不但知道,还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什么?”

“我出禁地时受了伤,在无争峰休养了些日子,”越祎见句尘担心,安抚道,“伤已经好了,这伤还是因为我把禁地的剑契约了。”

句尘一愣,惊喜之下,心中的不快也散了去。

旁人再怎么样也比不得师妹。

“师妹总能出乎我意料,师父该气死了吧?”

越祎也笑起来,道:“好像是有点不开心。”

越祎把剑唤出来,拿给句尘看。

“可有名字?”

“苍韶剑。”

句尘咂摸着,叹道:“好名字。”

想起来还没有去拜见师父,句尘与越祎下完棋就去了主峰。

先前没有出峰,句尘还不清楚宗内这几月发生的事,直到和同门说了话,才知越祎根本不是什么住了几日,而是住到离宗之前。

句尘心下微沉。

所以,她之后可能再回无争峰是吗?

越祎见句尘不归,传讯也不回,怕又出什么事,便寻起人来。

找到人时已是月上中天。

越祎有些惊讶。

没想到他就在峰内,坐在灵树之下,一杯复一杯地喝着酒。

看出他心中烦闷,越祎坐在一旁,道:“师兄怎么了?”

句尘一向活得洒脱,遇到不顺心的人或事也不会憋屈自己,当场就刺几句,宁可别人不痛快,也不会自己忍着。

没想到他竟也有独自喝闷酒的一天。

句尘偏头,因着酒意,看人有些朦胧,只觉得越祎的面容有些不真实,叹道:“是啊,我这是怎么了?”

“因为族中之事?”

“他们有什么资格影响到我的心情,”句尘笑道,“我这般,只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越祎有些惊讶,从未见他有走得近的女修。

但想到他们隔了许久没碰面,三年中他遇到合心的人,没有来得及提起也正常。

“师兄可是合意道,既然喜欢,去追就是了,只要尝试了,无论成败都不会后悔。”

“不错,明知不可能,也该去尝试,”句尘的笑意有些苦涩,“谁说我没有试过?却屡屡克制住了自己。原本因我的合意道,该向她走一百步的,却为她生生减到了一步,甚至在犹豫这一步该不该走。”

句尘灌了一口酒。

真可笑,随心随性的合意道,也会为了一个人而胆怯。

越祎心惊于句尘的深情,又忍不住叹息,想象了一下换成自己该怎么做。

“即便是一步也要走,若是她不爱再退回来。向前一步是成全自己的情意,向后一步是维持自己的傲骨。”

“好,那我便向她走一步。”

句尘说完,却是放下酒壶,侧身拥住了越祎。

满月挂在空中,簌簌落着花的灵树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抱在了一起。

句尘撤回身,看到越祎震惊的目光,道:“我就知道,师妹一向聪慧。”

?

第39章 梅开三度 [V]

越祎怔愣地看着句尘。

他才刚说完那话就这么做,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是,为什么……”

越祎回神,脑中有些乱。

在此界,她最信任的人非句尘莫属。

他们是默契的朋友,他们可以交心,时而结伴同游,二人之间的相处轻松又惬意。

当年她引气入体时他还劝过她,定要坚守道心。

她从未想过,曾经讲出那种话的人,有一天会对她动情。

句尘了却了一桩心事,笑道:“好了,现在我要退回来了。”

越祎没有说话。

风拂过树枝,花叶晃动,斑驳的树影落在二人身上。

句尘望着越祎,道:“我的让步,不是为了什么傲气,只是不想误了你的道法。”

最初他撺掇师妹选无情道,彼时有多么期待看好戏,如今就有多么后悔。

“师妹,”句尘眸光微闪,道,“你要记好,我宁可违背我的本心也要退回来,是为了什么。所以飞升之前,不要带着我的感情去爱别人。”

面上不显,句尘却在心中痛骂自己的卑鄙。

这大概是他坦荡的一生中,做过的最令人不齿的事情了。

剖白心事,再加上这些话,到底是为了私心。

他太了解师妹了,这样足以让她觉得沉重,甚至心生愧疚。

他相信她能坚守无情道,但就怕万一。

如今加上了新的筹码,师妹背负着这份感情,即便搬去了无争峰又如何?

她不会偏私任何人,白钰想要的终是成空。

“师妹,回见。”

越祎倒了杯酒,看着酒液倾注而下。

喝尽之后,心中仍是不适。

她看得出句尘的认真,绝无可能是开玩笑,或是捉弄她。

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意,又如何能当作没有发生,继续同他毫无芥蒂地玩乐?

倘或他对她的好是出自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难道要她一边告诉他,他们不可能,一边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的善意?

她做不到。

她可以接受友人的情谊,然后予以对等的回应。

但是句尘想要的,她给不了。

越祎放下酒壶。

若是等不来他的彻底死心,那就罢了,只能渐行渐远。

越祎走出树林撞见了一个人。

风羲满身的灰尘,瞧见越祎,笑得露出小虎牙:“祎祎姐姐怎么还没睡?”

“出来散心。”

“祎祎姐姐?”风羲看她心情不佳,有些纠结。

他准备了两日,因天色太晚了,想着明天再给她惊喜,但眼下让她高兴更重要,提前一些也无妨。

“难过散心是没用的,”风羲拉住越祎的袖子,道,“跟我来!”

越祎被他牵着,跑到了峰顶方才停下。

风羲指着远处的树林,道:“祎祎姐姐看那边就好。”

话落,将手中的一沓符箓注入灵力,符箓“咻”地飞出去。

顷刻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连成一片云霞的树林中,隐约冒出五彩的光。

“起——”

随着一声低喝,无数道光芒浮出,在半空中炸开。

绚烂的光芒映在两人脸上,越祎不禁露出笑容。

有些像前世的烟花。

这般借符阵制成,也是奇思妙想。

越祎看着空中,风羲则望着越祎,眸中亮晶晶的。

灵力渐歇,越祎以为到了尾声,笑道:“多谢风羲师弟,我心情……”

话没说完,却见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中,光芒重新汇聚,比之前夺目百倍,缓缓组成一个轮廓。

林中飘出点点银光,洒落在人影周身,又落入眉眼,宛若星河作缀。

是她的模样。

看清挨着人影显露出来的两个字,越祎已经笑不出来了。

“心悦”。

风羲偷瞟着越祎的表情。

这几日,他和谷中师兄传讯问了好些事,又费了许多力气才布置成阵法,末了鼓起勇气,将心事放了上去。

俗是俗了点……

但送首饰法器花草也俗,收到这些的修士还是很高兴啊。

他做出来的这花样,总比那些好吧。

“风羲师弟,”越祎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他,“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风羲面上有些红,嚅嗫道:“你拒绝也没关系,日子还长,我们……”

越祎道:“我修的是无情道。”

风羲猛地抬头,眼睛圆睁:“什么?”

远处灵力的光芒逐渐黯淡,一同黯淡下去的,还有风羲眼中的光亮。

“我不信,”风羲软声道,“祎祎姐姐,你拒绝可以直说的,我又不会生气,为何要骗我?”

“我何必拿这种事骗你,”越祎轻笑道,“你已经信了,不是吗?”

风羲的泪蓄不住了,道:“无情道都是冷冰冰的,你那么好,你……”

哽咽地说不下去,风羲抿唇瞪了眼越祎,转身跑了。

一路奔回住处,风羲把脑袋埋进枕头。

哭了许久,快要睡过去时,想起自己在树林设下的阵法还没撤掉,无奈又爬起来。

风羲拆着阵法,心中格外委屈。

“全师兄说的没错,好看的女修都不是好人……”

眼泪落入泥土中,风羲弯腰一个个捡起散落的符箓。

“呜呜呜早知道不弄这么多了,好累好麻烦……”

有巡逻的弟子飞过合意峰。

女修疑惑道:“哎,师兄,你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男修留心听了片刻,像是有人絮絮叨叨,幽幽怨怨的,听不真切。

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道:“大半夜怪瘆人的,赶紧走吧。”

越祎吹了会儿冷风,察觉到指环的异动,从空间中取出传讯信物。

白钰竟在这时候给她留话。

“来无争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话语简洁,显得很是冷硬,和白钰一贯的风格不符。

越祎捏着信物,望向远处。

句尘和风羲都在合意峰,碰面难免尴尬,去无争峰也好。

路上,越祎又收到了几条传讯,听完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入了峰内,走过蜿蜒的小路,越祎来到了一间覆着结界的竹屋前,按白钰的指引打开了结界。

越祎燃起烛火,见屋内陈设简单,窗边放着桌案,其上铺着厚厚的画纸。

除却墙角靠着的十多个竹箱有些违和。

越祎心下好奇,却也不好动别人的东西,想到白钰说让她拿些画纸给他,便径直走到了桌边。

看清画纸,越祎目光一凝。

满案的画上全是同一个人,或坐或立,或嗔或笑。

说是取空白的画纸,却哪里有空白的?

就连下方垫着的,也已然绘完。

越祎猜到了白钰的用意,起身打开竹箱。

竹箱满满当当,摞着一幅幅画,因时常受灵力温养,都保存得极为完好。

门口想起一道声音:“祎祎,是我画得好些,还是隐空谷的那人画得好些?”

越祎抬眸,不知道是该先问他监视自己的事情,还是问画的来历。

白钰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道:“没错,我看到了。”

“看到你和隐空谷的男修腻在一处,也看到你和句尘抱在一起,”白钰惊讶于她的平静,笑道,“你好像并不意外?”

他怕保持不住理智,没有离得太近,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却能将做的事情看个大概。

“想看就看吧,”越祎满心的疲惫,在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副画,道,“我本以为,你是被幻象迷了眼。”

原来不是入戏太深,而是压抑到极致之后,因着契机得以爆发。

手中的画像上,她拿着个小匣子,站在花丛之中。

右下角落款的时间是祭天大典那年,她去灵宝峰,出来碰到了他和坚今。

越祎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钰沉默,知道她是在问画像,也是问他的感情。

“白钰,你入了迷障了。”

这些画像几乎跨越各个年份,他素日没少跟着她。

“是,从三百多年前,我们在幻境中相遇,我就入了迷障了。”

他以为随着时间过去,执念自然会变淡,谁知越是压抑,越是深刻,也越是疯狂。

“明明是我最先遇到你,结果这一个又一个,都和你纠缠不清,反倒是我离你最远,”白钰走到越祎身前,俯下身道,“我不甘心。”

“所以你我还是君臣的时候,你就已经动了心思?”越祎盯着他,冷笑了一声,“狼子野心。”

早知如此,她何必忍着脾气,对他好言相劝?

她以为,助他抽离幻象就能恢复正常。

原来这根本就是他的真面目。

越祎不愿再与他浪费口舌,只想回去休息,整理好今晚起伏的心绪。

放下画起身,却被拽住了手腕。

“我不会让你再像幻象中那样推开我,”白钰用力攥紧,捏得越祎的腕骨有些发疼,“觊觎你的人太多了,祎祎,我们结为道侣吧。”

越祎甩开手,眯眸道:“你疯了。”

白钰一步步逼近越祎。

越祎向后退着,算着门口的距离。

四步,三步,两步……

白钰抬手,以灵力将门重重阖上。

越祎背抵在了门上,白钰近在眼前。

白钰重复道:“祎祎,我们结为道侣,如何?”

“白钰,我想留在这里的那些话,是骗你的,我不喜欢无争峰,”越祎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目光,道,“我不爱你。”

之前她唯恐刺激到他,从不说什么重话,如今他都想结为道侣了,再刺激还能怎样?

反正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了。

白钰压下心中密密麻麻的痛意,道:“不喜欢没关系,只要能留下,总有一天……”

越祎打断道:“不会,不会有生出感情的一天,因为我修的是无情道。”

这话她说累了。

白钰愣了一下,道:“所以,你也不爱别人,对吗?”

他还以为,她对句尘,或是对那些个宗门的男修有情。

没想到……

白钰只觉得,沾了情爱之后的岁月,没有哪天比此刻更欢愉。

抬手扣住眼前之人的下巴,就要吻上去。

越祎别开脸,召出苍韶剑,横劈出一道剑气。

白钰向后避开,见剑刃刺过来,竟是直接抬手握住。

血液涌出伤口,流过手背,又滴落在地上。

白钰唇角带起温和的笑意:“祎祎,你逃不开的。”

?

第40章 道侣 [V]

越祎看了眼白钰的手,目光转向他,道:“白钰,你变了。”

白钰望着越祎。

这般理智,果断,又敏锐,强势。

“你倒是不曾变过。”

越祎剑刃翻转,趁着白钰收手之际,刺向他的面门。

白钰也召出灵剑,却是没有出鞘,只用剑身挡住越祎的攻击。

如此一攻一守,二人你来我往,在屋内打了几十个回合。

因有结界护着,屋顶和四壁并没有因为两人的打斗而产生损毁,但画不能幸免。

随着二人身形掠过,无数画像从桌上、竹箱中扬起,又被剑气搅碎,四处飞舞。

往日白钰对这些画很是爱惜,也不许他人踏入此处。

如今这般情景,却只是淡淡一扫,不见半分不舍与怒气,注意力全在眼前之人身上。

毕竟正主在这里,这些描摹了她眉眼的画像,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两人到底差着一个境界,随着灵力不支,越祎手中的剑被白钰击落,连忙运起一掌,裹挟着道法之力,拍在白钰胸口。

白钰发出一声闷哼,放弃了抵御,将弱点大剌剌地暴露出来,挑着越祎的空挡攻去。

这般又受了几击,终于将越祎压在桌上。

越祎抬脚踢过去,因两人的动作,案上的毛笔、砚台、镇纸被“哗啦”扫落在地。

几轮交手过后,越祎的腿被制住,双手被攥住高举过头顶。

越祎抬头,目光带着冰冷的怒意,与白钰的双眸对上。

深沉的温柔之下,藏着入骨的疯狂。

越祎看清他眼中翻涌的墨色,放软腰身向后弯去,离他的面容远了些,挑破他的心思道:“别告诉我,你想用强?”

白钰不语,只是盯着她。

分明是他在上她在下,却莫名生出一种,被她居高临下俯视的错觉。

“你该知道我的性子,”越祎面上没有表情,认真地道,“若是你非要硬来,哪怕我已经修到了合体期,也不介意放弃一切,重入轮回。”

白钰眸光一凝,手中不禁用上了力,见越祎疼得蹙眉,便放松了力气,改为与她十指相扣。

越祎继续道:“寻死可比活着容易太多了,若是一个人存了必死之心,无论如何都是拦不住的。我虽惜命,但更讨厌受制于人。”

“祎祎,你不要逼我。”

越祎冷笑:“一直在强迫我的好像是你吧?”

白钰眼中有着隐晦的悲伤:“明明你在幻象中说过,梦醒之后,才好让真实的你我在一起。”

那一字一句,他都记得清楚。

“梦中最后,你我不还是分开了?”越祎觉得不可理喻,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就只挑着喜欢的记住,“你我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句应景的话,说白了就是哄骗。”

“那你就继续哄骗我。”

越祎见他执迷不悟,心下有了决定,道:“可以。”

白钰呼吸乱了一瞬,有些不敢置信。

越祎道:“你先放手。”

许久,才等到对方松开钳制,越祎起身远离几步,揉着手腕道:“你想与我结为道侣,我答应你,但不能做多余的事情,比如今日未完成的强迫之举。”

白钰道:“在你同意之前,我不会碰你。”

他可以等来她的第一次妥协,就可以等来第二次。

“我也会搬回无争峰,但你不能限制我的出入。”

白钰毫不迟疑:“好。”

即便无法将人拴在身边,有了道侣的名义,无论何时被世人提起,他们都是绑在一起的,也会少许多觊觎她的人。

白钰轻轻拥住越祎,笑道,“祎祎,我很高兴。”

越祎心下轻叹。

为情所困的白钰,真是可恨又可悲。

但不足以让她动摇和心软。

意图逼婚,也要看道侣大典能不能成。

第二日一早,风羲就离开了问道宗。

走之前也没有告诉越祎,坐上灵舟后才发了传讯。

越祎回了句注意安全,便隐匿身形,避开与句尘碰面,回到合意峰的住处,将需要带的物件放入空间。

抬手设下禁制,没有选择以信物传送消息,而是直接催动了传讯符。

坚今的虚影投在窗边。

“祎祎,难得见你主动唤我。”

坚今心情不错,抬手将覆住双目的黑绸拆下。

少有人知晓他的眼睛已然大好,素日也是遮住以掩人耳目。

来见越祎自然不用,更别提他还想多看看她。

越祎略微一礼:“魔尊。”

抬头看到这张和白钰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发堵。

又忍不住猜测,容成若和容成寻是双生兄弟,故而生得一般无二。

也不知白钰和坚今是什么关系。

坚今在桌边坐下,笑道:“坐。可是有什么需要本座相助?”

越祎没坐,又是一礼,道:“不必劳烦魔尊出手,只是斗胆想问一件事,不知魔尊的大业究竟为何?”

坚今收起笑意,漫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这潜入问道宗探听消息,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越祎想着定要引起这人对下属的怜悯之心,努力挤出几滴眼泪,道,“为魔尊效力本是幸事,只是此番若再不撤走,恐怕会把自己搭进去……”

坚今皱眉,从未见他的小内应有这样脆弱的一面,抬手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可是谁欺负你了?”

越祎见此举可行,继续挤着眼泪,加大火力。

她怕这魔修只图利用价值,从而袖手旁观,甚至为了更好地发挥棋子之效,推她入坑。

对魔门忠心耿耿的修士,受道修的胁迫而在一起,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越祎思虑片刻,露出屈辱的神色,道:“白钰要和我结为道侣,他……请魔尊救我!”

却不知,这模样加上未尽之语,让坚今有了不好的猜测。

坚今抓住越祎的手腕,眸光幽冷:“他做什么了?”

想到白钰压抑了这些年,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坚今有些心慌。

“嘶——”越祎疼得吸了口气。

怎么这两个人都喜欢捏人手腕?

坚今面色一变,拉起越祎的衣袖,看到了青青紫紫的痕迹。

越祎也愣了一下,她昨日身心俱疲,没疗伤就睡了,没想到剑伤无碍,手腕的伤却这么吓人。

坚今声音艰涩,道:“他弄的?”

越祎不自在地抽回手,放下衣袖:“嗯。”

于是坚今彻底误解了。

这伤已经如此,想来她身上定然也好不到哪去。

被弄出这些痕迹时,该是何等绝望?

若非他送她进问道宗,她也不会受这种折辱!

坚今心中升起懊悔和怒气,又转化为宛若实质的杀意,见他的小内应还在无声落泪,抬手想为她拭一下,却被躲开了。

坚今也不恼,只是心疼得无以复加,安慰道:“祎祎,你放心,本座会尽快解决,把他杀了为你解恨可好?”

越祎止住抽泣,眼中迸发出的希望仿佛星火落入原野,燃起耀眼的光,烧得坚今的心滚烫而炽热。

“多谢魔尊。”

坚今抱着她,道:“等着。”

话落,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越祎坐下倒了杯茶,看着氤氲的雾气,陷入思索。

这魔修对下属还不错,能有这样的允诺,已是出乎她预料了。

此界能有实力与白钰抗衡,又有旧日恩怨肯出手的,大概也只有他。

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自己能顺利逃开,之后找个地方藏身,待步入大乘期再出来。

倘或不能……

越祎叩击着桌面。

若是白钰赢了,那她只能与他做对假道侣,少说也要忍个千百年,方才能够脱身;若是坚今赢了,恐怕要去焚煞门,还须另作打算。

白钰在峰中坐了一整天,推衍了数十遍天机,又小心地避开曾生过祸事的日子,终于定好了大典之期。

隔日,白钰飞到了主峰,将事情告诉莫余道子。

莫余道子听完,惊得手里的棋子都掉了:“啊?”

他没听错吧?

这一向不开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师弟,也有要和人结为道侣的一天?

白钰缓缓落下一子,笑道:“就定在两月之后。”

莫余道子想着自己好歹是个宗主,要端庄持重,若无其事地捡起棋子,道:“这么仓促,师弟可是想好了?”

虽说他早就看出他对那女弟子格外不同,但这一天也来得太快了。

白钰意味深长地道:“我只恨不得能更早一些。”

莫余道子也没多想,只当是陷入情爱之人的通病,道:“那我让弟子们广发喜帖,宗内也要知会一二。”

莫余道子脑中琢磨着接下来的安排,又想到这两人模样般配,境界也差不多,师弟的天赋自不必提,那女弟子更是资质过人,还契约了苍韶剑。

都是问道宗的人,不用担心哪天跟着外人跑了,让他们损失两个高修。

莫余道子越想越满意。

哎呀,怎么看都登对,真是好事一桩啊!

白钰与越祎即将结为道侣的消息传遍了修仙界,引发了正魔两派的动荡。

众人惊讶非常,忍不住八卦之心,茶余饭后总要谈论个几句。

“这越祎不是和她那师兄是一对儿吗?怎么会和白钰道尊……”

“谁知道呢,大宗门离奇的事多了去了!”

“可不是,前几日焚煞门还灭了好几个小势力,都猜是要一统魔派,谁知道打了几天又不打了。”

“这也算是盛事了,不知道会有多少宗门去那道侣大典?”

“正派有头有脸的宗门都会去吧,尤其那几个和问道宗关系好的,魔门应该不会掺和。”

“……”

然而两日之后。

云雨宫和焚煞门应下了邀约,言明定会前去相贺,就连丹恨宫,也破天荒地说要派弟子观礼。

两派修士震惊,魔派一门二宫竟然都这么捧场。

无争峰。

越祎坐在树下,看着空间中的信物明明灭灭。

有道喜,也有质问。

听完花含烟的打趣和南轻素的祝福,越祎点开了玄溯的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