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V](1 / 1)

玫瑰是我偷的 春知处 11051 字 4个月前

第24章

苹果绿色的装修风格让人眼前一亮。两条舒适的软沙发横在室内中央,斜斜摆着几条折叠椅。圆形茶几上是泡好的茶叶,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隐形音箱里播放的是轻音乐,都是平静舒缓的音调。为避免社恐人士感到压力,座椅之间还隔了绿植,避免直接对视。

这就是当地最贵的心理咨询室的基本配置。

穿着制服的医生看起来和蔼可亲,早就恭候在门口,笑脸相迎。

在医院的时候,顾柠西决心要为徐筠做点儿什么。就在一个小时前,她点开某团,搜索了心理咨询服务。

看了一眼价格,狠了狠心,直接预约了最贵的那家。

她早就和徐筠说过,睡不着觉是个大问题。

但指望徐筠自己去看病,比登天还难。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天她来医院看望顾钦,不如也帮徐筠治一治失眠的毛病。

她出了顾钦的病房之后,拉着徐筠去医院去体检,还陪他去看了神经内科,结果无功而返。

医生只是一个劲儿地开助眠药,让他减轻压力,但治标不治本。

既然身体素质检查完没问题,那就是心理上的问题。

所以她才又预约了心理咨询服务。

她总觉得贵的就是好的,专业一点的心理咨询也许能缓解他的失眠症状。

这家看起来很高端的样子,估计可以帮到他。

她把徐筠推进去,自己站在门口踱步等待。

她忐忑地期待着。

只是没想到,徐筠进去以后很快就出来了。

她大惊失色,“你要去哪里,你没和人家专家好好聊一聊吗?”

“我没有心理疾病。”徐筠冷着脸,“而且,我记得来之前,你告诉我这里是牙科诊所。”

他似笑非笑,“对吧?”

顾柠西有些心虚:“哦,其实他们还兼职心理咨询。”

她怕徐筠不肯配合,就说自己牙疼想看牙医,想着先把人骗进去再说。只是,很快就被徐筠识破了。

顾柠西丧气地垂下脑袋,指尖被寒风冻得发白。因为出来的太急,脖子上只松松垮垮戴了条围巾,浅棕色的暗格花纹,并不保暖。

她可怜巴巴道:“我钱都给你花了,他们又不退钱。”

高楼大厦在冬末闪着白色的光,正对着的大街上全是来往的人。

车声人声喧闹,会所的门口格外寂寥。

“我没有病。”他重复道。

“好好好,你没病。”顾柠西靠了过来,“都是我的错。”

见徐筠确实不想接触这些心理专家,她只好低下头,打开客服页面,发了条语音消息过去,“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来咨询了……嗯……没事,你先退款吧……什么?不能取消预约?”

顾柠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骗子,快退钱,不然我要投诉你们。”

徐筠无声地笑了笑,转身便走,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似气流般不可捉摸。

他个子高挑,走路如飞。顾柠西放下手机,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衣角。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小小阻力,徐筠回过头,只是目光停在她紧攥的手指上,看了片刻。

这个场景分外眼熟。上次出来,顾柠西也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他怔然片刻。

他们上一次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

是她刚到徐家的时候。

徐若川让他带着她出去玩,他半路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公园里。

不过,他是为了忤逆徐若川,才这么干的。

他很不喜欢帮他带孩子。

所以在顾柠西的潜意识里,以为自己这次还会被他抛弃吗?

徐筠脚步顿了顿,停下来,转身问她:“你今天是不是约了朋友出去玩?”

顾柠西点头。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所以,我要去停车场开车。”

不是为了甩掉你。

见他说清楚去处,顾柠西撤回手,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虽然徐筠已经交代明确了,但顾柠西脚步却愈发迅捷,仍然半步不停地跟着他走。

他的身影始终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其实我刚刚已经把今天的计划取消了。”顾柠西一边给朋友发微信道歉,一边不好意思对徐筠道,“我鸽的她们,这不是临时决定陪你看医生来了么……”

驾驶位上的徐筠只露出个肩膀。透过座椅之间的间隙,她看见他的手落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黑皮质感的底色,衬得那双手更加莹润如玉,漂亮得不可方物。

“取消了?”他淡淡道,“那就回家好好学习吧。”

顾柠西偏了偏脑袋,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离开,抬眼却猝然从车内后视镜里对上了他的眼睛。

长方形的镜子里倒映着他。

一席漆黑西装,领结精致稳重,焦点集中在眉眼之上。一双修长剑眉,眼眸漆黑而深邃。

单看局部已极为俊美,即便是再严苛的人也找不出半分缺陷。

她第一次发现,他开车的时候会戴上眼镜,高挺的鼻梁横着金丝边框的镜片,度数不高,可能只是某种仪式感。

但会给认真开车的人平添几分禁欲和温文尔雅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筠好像柔和了些。

和之前一样漠然,只是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了。

具体体现在哪个方面,她也说不出上来。

“是啊,都取消了。预约的医生都快被我气死了,说要把我拉黑。”顾柠西开始头疼,“今天白忙活一场。”

徐筠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不过,你不愿意看医生就算了。大不了我以后天天给你讲睡前故事。”

顾柠西拖着下巴,沉思片刻,开始自言自语。

她记得,只要有她陪着,徐筠就能睡着。

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可能,她上辈子是助眠香薰转世投胎吧……

她又说了一遍:“对,大不了以后每晚讲个故事,还不用花钱。”

“你昨天好像就没讲。”

男音低低从前方传来,有种特殊的质感。

“今天有事,所以昨晚得早睡。”

顾柠西靠在靠枕上,不好意思道:“以后补给你。”

听这对话,他好像并没有郁郁寡欢。

“再问你个事。”她想起来医院听到的那番话,不着痕迹道:“叔叔出事的那一天,你是不是有什么预感?或者说,提前猜到了什么?”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

意味如此鲜明的问题,每问一次,都叫人胆战心惊。

那天在徐家她问过一次。

他没有回答,还把她赶了出去。

万一他点头了呢?承认了呢?

就算他现在心情不差,会不会因此微愠而疏远她?

只是……她实在是想要一个真相。

她也知道,一个人说不算什么,人人都这么说,也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当说的人多了起来,她居然也会有些动摇。

“你想让我预感什么?”

后视镜里,徐筠薄唇抿起,看不出喜怒。汽车在车流中穿梭,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车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依旧平稳地行使着。

顾柠西:“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自杀。”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下一秒,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惯性甩着往前倾,脑袋差点碰到前座靠背。

随着一声急刹车,飞驰的汽车骤然停下,连发动机转动的轰鸣声也听不见了,世界一片安静。她气急败坏地皱眉,来不及抱怨他的危险停车行为,脑子里懵懵的。

“是。”前座的徐筠慢慢道。

她睁大眼睛。

*

“我说他是自杀,你满意了吗?”

路口的红灯闪烁着,倒计时一下下跳动,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分外显眼。

“那辆车的刹车会偶尔失灵,管家已经多次提醒他送去检修,他却总是拖延。”

“他每次出门都会开那辆车,一路上将车速开到最快。”

“算他命大,一年以后才出了事故。”

徐筠的语气像是惋惜,又像是嘲讽。

顾柠西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已经远超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出轨、私生子、刹车失灵、自杀……

她不知该相信谁。

徐若川的车,她不知坐过多少次了。他去顾家接她的时候,开的就是那辆车。此后,他会经常带她坐车出去买东西,陪她玩耍散心,带她看牙医……

如果徐筠所言非虚,那么之前的每一天,她都可能会和徐若川一起葬身车祸。

她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不是记错了,叔叔他人很好的……他不可能……”

他不可能这样对自己,也不可能这样对她。

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都不可能每天拿命开玩笑。

他没有动机。

“徐若川婚姻失败,早就有了自杀的念头。钱对他来讲已经不重要了,你不明白吗?”

“一个对自己都不负责的人,当然也不会对其他人负责。”

“你运气好。最关键的那一次,没有上他的车。”

交通灯终于跳动成荧光绿,并排的车辆皆已起步。

徐筠不紧不慢地松了手刹,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

顾柠西一动不动,车内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也许,他的心理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出了问题。”他道,“只是他掩盖的太好,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你早就感觉他不对劲……所以一直远离他。”

顾柠西吸了吸鼻子。

可她一无所知,还大大方方地享受着徐若川的照顾,以为徐筠真的孤僻,才会对他们敬而远之。

徐筠对待徐若川的态度过于淡然,是因为他根本没把他当成正常人看待。一旦起了冲突,徐若川不知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端倪就好了,也许还能把叔叔救回来……

一个身处麻木之中的人,只缺少别人拉他一把。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财富弥补不了有钱人内心的空虚。

因此,权贵才更容易干出一些偏激的事。

徐若川从来没有阐明过他的内心。

他想做什么,确实不会提前知会任何人,包括她。也许他早就筹谋好了,在哪一天离开这个无趣的世界,不惊动任何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徐筠在骗她,他也是那个将她从火坑里救出来的那个。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还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顾柠西揉揉眼睛,稳住了心神。

徐家……真是复杂啊。

比起最糟糕的那几天,她现在已经可以冷静地面对徐若川的离去了。

即便再荒谬的真相,也不能将她击败。

时间果真是冲淡一切的良药,没有谁离开谁就过不了。她也早已习惯了和徐筠相依为命的生活。提起徐若川,好像只剩下了个模糊的影子。

相处了这么久,徐筠后期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很多方面甚至远比常人优秀。

他更没有欺骗她的动机。

顾柠西闷声嗯了一下,“算了,我相信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压下了所有尘埃未定的心。

*

“其实我都听见了。”

隔了许久,徐筠又道。

顾柠西迷迷糊糊:“嗯?”

这又是谈到哪里了?

由于晕车,所以她早就关了手机,躺在靠枕上闭目休憩。

“那些人是怎么说的,我全都知道。”

“你应该也知道。”

他对着窗外的斜阳,半眯起眸子。

天边的流云不断变幻,自始至终没有停下过。

人们总是习惯用“艳丽”“柔软”这样的词,去评价晚霞。

但哪里会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存在呢。云层的背后,没有人能从地面上看到。

他撤回视线,车内后视镜正对着她的脸。

顾柠西本就瘦,就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一双大眼睛毫无攻击性,天生就像吸足光热、饱满熟透的果李。

这段时间的拼命学习,使得之前的圆脸消瘦了些,下巴尖了起来,整个人更显羸弱。

就是睡相毫无仪态,几绺长发从额边不听话的垂在脸颊上,乱成一片波浪。

他的话久久没有得到回音。

显然,她已经听着他讲话睡着了。

徐筠:……

有时候,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对他有一种毫无由来的信任。

最开始,是她一口咬定,他们是世界上最后关心彼此的人,义不容辞地留下来照顾他。

他并不在意她究竟是否真心,反正只要不来骚扰他就好。

结果一赖,就是这么久。直到今天。

现在她已经知道,他不过是个不受徐若川喜爱的儿子。

身份不明,任人指摘。

这下,不仅和徐若川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甚至还会牵扯出来,那些年,并不光彩的曾经。

那么,间接的,和她也再无瓜葛。

她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

——是出自一个普通女孩,对泥泞和黑暗中长大的私生子的怜悯吗?

但顾柠西睡得沉,什么都听不到。

这个问题,他终究没有问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