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后半夜，顾柠西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回温。

双手一直冰凉冰凉的，像雪一样，又湿又滑。

她靠在沙发背上，拼命催眠自己。

很快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不能往心里去。

争点气，把眼泪收住。

她颓然地闭上眼。

眼睫根部微微泛着湿润之汽。

自合眼后，她的意识便开始不住地下沉。

顾柠西不记得她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入眠的过程并不舒服。

只是最终抵不住袭来的困意。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她皱了皱鼻子，不安分地扭了扭脑袋，往那人怀里蹭了蹭。

暖。

好暖和。

她好冷。

*****

第二天醒来，她躺自己的床上。

没有受寒，也没有感冒。

往窗外望去，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

昨夜发生的事情，她仿佛毫无记忆，如同一个虚幻的梦。

她甩甩脑袋，穿上毛茸茸的拖鞋下了床。

恰逢日上三竿，徐筠正准备去公司。见她清醒过来，只是朝她颔了颔首。

顾柠西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上班去吗？”她盯着他的手，“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开车的时候慢一点。”

徐筠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顾柠西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暖洋洋的睡裙：“我的衣服……”

“昨晚喊了女助理帮你换的。”徐筠顿了顿，顺手捞起桌上的车钥匙，“你当时可能被雨淋傻了，睡得太死。”

窗帘未开，室内很暗，他整个人落入温暖的橘棕色。

唯有一道漏进来的阳光打在他英挺的鼻梁上，连耳廓也像是在发光。

他也许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关门离去了。

顾柠西攥着袖子，心里隐隐有些懊恼。

最后还是麻烦的哥哥啊。

他的助理本来应该来照顾他的，最后却被她征用了。

*

接下来，便是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

她吃饭、睡觉、上学。

徐筠上班、下班、休息，对她昨日的失态只字不提。

班里造谣的那个女生主动转了学，堵她的小混混被家长带着前来道歉。

高中里风平浪静，再也没有人敢挑事。

大家仍然在专注学习。

可能，什么都没变，她大可以和从前一样无忧无虑，不用觉得丢脸。

只是对学习的态度消沉了一些。

顾柠西收起了爱玩爱闹的心思，跟大部队一起，麻木且安心地准备考试。

高三的生活太过忙碌，考试数不胜数。

最后一场，就是高考。

毕业前夕，全班和各科老师拍了毕业照。

学生放了假，领了毕业证，渐次走进高考考场。

顾柠西本以为今天的自己会很紧张，但她看着校外人山人海，心里却只有平静。为了减少麻烦，她没让任何人陪同，自己一个人走着过来的。

在她心里，这个考试和之前的任何一次，没什么不同。

无非是卷子发下来，再收上去。

随着最后一场结束铃声的响起，也宣告着，她人生迎来了一个短暂的终点。

*******

她比别人晚一年跨过高考的门槛。

她的19岁，也比别人颓唐一些。

在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制定好暑假计划的时候，顾柠西扔掉了所有的卷子，在家里一呆就是一天。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有时候刷刷视频，有时看看新闻。

徐家的公司规模又扩大了。不断蚕食、吞并着同业公司，在市场上隐隐有着一家独大的态势。新闻发布会开了一回又一回，耀眼的闪光灯下，永远能看到他迈着沉稳步伐，走向台上的身影。

听说，徐氏集团的业务也在世界各地遍地开花。

他手握投资，在金融中心修建起一所又一所高楼大厦。

业务也比之前更加广泛，发展出一整套成熟的产业链条。无论在哪里，都能看见徐氏的商标在各个领域默默闪耀。

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真的让徐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辉煌。

相比之下，她仍然是朵需要攀附他，才能独立的菟丝花。

这朵小花现在迈出了独立自主的一步，于她自己而言，也是成功的第一步。

高考过去以后，她才感觉到信念抽离的疲惫与无聊。

她足足睡够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回到现实，慢悠悠爬起来整理东西。

高考前一周，学生要把所有东西带回家，一个纸片也不能留。

她懒得扔，干脆把抽屉里的草稿纸、连同课本全都塞到书包里带了回来。

书包被撑得满满当当，拉链几乎要拉不上了。

现在这些东西该扔了。

顾柠西艰难地从书堆里抽出几张杂乱的稿纸，里面滑出来几张陌生的卡纸，慢悠悠飘到地板上。

与此同时，桌子上的一摞杂物忽然支撑不住，倒了一大片。

她连忙放下书包，去扶桌上的东西。

东西越理越多，房间越整越乱。

她没一会儿便觉得心累，心情也跟着乱糟糟的。

坐在地板上，什么也不想干。

好像做什么都没意思。

淡淡的花香在空气里漂浮。

顾柠西回头看，徐筠正站在房门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他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但顾柠西总能感觉到他的靠近。

生活了这么久，她对他的气息太熟悉了，淡雅的玫瑰，犹如情人节的花店一般馥郁。

她回过头，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欲哭无泪。

此时他已经停在了她的身边。

“怎么坐地上？”

他问。

“坐地上舒服……”她叹了口气，“小孩子在摆烂的时候，不都是往地上蹭吗。”

超市里，玩具店前，她见多了躺在地上不起来哭闹的小孩。

让家长既头疼又无奈。

他的唇角无声地上扬。

徐筠蹲下，捡起地上的几份卡纸，凝眸看了片刻。

他垂眸，开始去捡旁边的几张。

他的手指修长，短短几秒钟，便将所有的卡纸收集得井然有序。

顾柠西继续叹气：“哥哥你不要捡了，那些都是我不要的东西。”

待会她找个扫把，一起扫到垃圾桶里好了。

她都考完了，这些东西，自然也用不上了。

她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但好像徒劳无获。

徐筠扬了扬眉，刚要把书本放下，就见顾柠西从冰箱里拎了一瓶酒出来。

是她之前喝过的果酒，后劲很大。

但她不在乎。

“我已经想好了，大学第一个月我就去兼职，先把欠你的钱还清。”顾柠西抱着酒杯，开始和他畅谈未来。

“不过今天这瓶酒，得算你请我的。”

她盯着酒瓶上的英文标签，价格不菲，不由得皱起眉。

她以后可能买不起这么好喝的酒了。

就算借酒消愁，也买不到自己喜欢喝的。

她把杯子递给他，“干杯吗？为了你妹妹的长大成人。”

“小孩不能喝酒。 ”

他只当她又在逞强，伸手便要去拿她的酒瓶，“我记得我说过，你以后一滴酒也不能碰。”

顾柠西轻巧地躲开。

“可是啊……我们以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一起喝酒了……”

顾柠西咕咚咕咚又是一口。她撇着嘴，脸颊泛起可爱的红晕，“我都这么大了，你就不要管我了。你又不是我爸妈。”

她独立了，可以自己工作赚钱了，她很快就要上大学走了。

亲爹亲妈都不管她，他又有什么资格约束她呢？

她语气轻松，表情却越来越难看，眼睛里隐隐闪着微光。

然后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哥哥，希望你以后可以幸福。”

别像她一样，走到哪里，都没有人在乎。

这近乎离别的语气，让徐筠提高了警惕。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顾柠西，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才没有不开心。”

她拉长音调，使劲摇摇脑袋。

她哪里会不开心。

她的高考成绩又不是考不上大学。

两年寒窗苦读，起码能有个像样的结果。

她马上就可以独立掌控自己的人生了，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人的资助。

也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关怀。

顾柠西喃喃道：“我很开心。”

她和徐筠，一定都会幸福的。

徐筠眼里闪过一丝暗色。

——她在说谎。

这么久了，他已经能够足够敏感地感知出她情绪的变化。何况这小丫头还不知收敛情绪，喜怒哀乐都放在了脸上，让人想忽略都难。

他不再戳穿她，“若是难受的话，就想一想徐若川吧。”

顾柠西愣了愣，软软道：“我想他做什么？”

徐筠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