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叹道：“你是唯一一个会对我心软的人了，对吗？”
顾柠西摇头：“我才没心软。你赶快睡觉，别说话了。”
“好，”他眉眼温润，“抱着我。”
“今天在我床上睡，可以么？”
他抱起她，托着她的脊背，往那张鹅绒蓝的床走去。
地毯上飞扬着玫瑰盛放的幽香。
徐筠的房间，格调是别墅中最暗沉的。似乎终年不见昏晓，墙壁笼罩着淡淡的蓝。顾柠西走之前放在这里的花束成了唯一的点缀，插在花瓶里，默默地吐着芬芳。
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连植物都枯萎得迟了些。
徐筠的床很大，不是很软，但很舒服。
对顾柠西来说，在哪里睡都已经无所谓了。
徐筠的指尖沾了药的苦气，顾柠西皱着眉，在床铺上蜷缩成一团。
“肚子还是疼吗？”
徐筠问。
顾柠西咬着唇点点头。
她本来就是起来接热水喝的。
徐筠去拿了热水袋，贴在了她的腰腹上。水把他的手焐热了。他一点点地按摩着她的腹部，垂着睫毛的样子很是认真。
“不生气了。”
他慢慢道，像在哄小孩。
顾柠西抱着热水袋，一语不发。
生气又有什么用，他不还是靠过来了吗？
讲再多道理，他也不会听。
徐筠凑得更近了些，下巴轻抵着她的颈窝，埋头细嗅着。
顾柠西不知道用的什么洗发水，发丝里有天然的花香气，混着清新的甜。
很有安眠的功效。
见顾柠西没回应，他又喊了声：“顾柠西。”
他顿了顿，又低低唤了一声：“西西。”
顾柠西又是一愣。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喊她的小名了。
很少有人这么亲昵地叫她。
除了她的父母，闺蜜，还有徐若川，再没有人再喊过这个称呼。
之前的几年，徐筠从没喊过她的小名。
提起她时，一般都是叫的全名。疏离又克制，分寸把控得刚刚好。
有时候是在皱着眉，冷冰冰地喊她。
有时候是为了嘲讽她，不耐烦地喊她。
这一声“西西”，喊的亲昵而突兀。
“抱歉，不要生我的气。”
他声音低哑。
“我要睡了。”
他的指尖离开她的腰，默默地撤了回去。
后半夜，他再也没有靠近过。
只是乖顺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着眼睛。
有些人生来毁灭欲望旺盛，只想着和世界同归于尽。
一朵花毁了便是毁了，和其他物件并没什么不同。
但当她在你的随手浇灌下长大，每天看着、养着，这朵花便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任何人都不能摘走。
即便那些过度的干预，会截断她的阳光和雨水，让她变成易受摧残的温室植物。
越是忍耐和分离，越是要从石头缝里疯长，开出毒艳的花来。
顾柠西转回身，静静看着他的脸。
“哥哥。”
她喊了一声。
但是他没有回应。
年轻的男人已在顷刻间陷入了沉眠。
“其实我没生气。”
她小声道。
但是他听不到，只是微微俯着身子，做出类似于拥抱的姿态。那双冰冷的手离她很远，远到顾柠西根本没发现他极低的体温。
“睡这么快吗？”
顾柠西动了动身子，把热水袋塞进了他的怀里。
此刻，她的脑袋离他很近，近到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下巴，也能闻到他唇边和指尖传来了的苦药味儿。
顾柠西坐起身，看着地面上散落的药片。
她想起自己刚才抢过药盒的时候，徐筠的手里明明还抓着一片已经拆出的白色药丸。
如今那片药丸不知所踪。
她大概猜到了。
已经被他吃掉了。
不过，只是吃了一片而已。
他还活着。
手背贴上他的胸膛，还能感知到极为缓慢的心跳声。
但听不见她说话。
“你在生我的气。”
他刚刚这样说。
“不要生气了。”于是他收回了手，退到了原位置上，和她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不抱她，她就不生气了？
把她骗过来，最后是为了让她在这看着他吃药睡觉？
不知为什么，顾柠西的心里很难过。
有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悲痛和内疚。
他看似镇静内敛。其实内里的痛苦和错乱，皆是由她而起。
徐筠只是离她近了些，想抱一抱她，她便大惊小怪，如临大敌。
殊不知这样只会带给他更多的负面影响，摧残他的睡眠和意志，把他再伤害一次。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还是选择吃了药片，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独自沉睡。
她心烦意乱，索性也闭了眼。
睡不着。
她缓缓靠过去，缩在他的怀里，小手慢慢摸着。
他的衣服是冷的，手也是冷的，热水袋勉强能焐热一点。
这人身上真冷。
顾柠西皱着眉，慢慢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冰凉的腰身。
罢了，罢了。明天以后，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罢。
*
在天亮以前，顾柠西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她觉得自己很不对劲，有点像小孩偷吃了糖果一样，又心虚又慌张。
徐筠没有醒，顾柠西也没喊他。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打开笔记本开始工作。
晴朗的白天适合在家里处理学业任务。学生部长给她介绍了体育赛事类的项目，需要她做一次专访类的文案编辑，报酬颇丰。
如果能拿下的话，以后就有钱给哥哥买一些符合他身份的西装了。
或者奢侈一点的胸针和领带？
为了拿到详尽的资料，她参考了很多人的意见，询问了高中时那些热爱体育比赛的男生，又请教了打过职业联赛的师哥师姐。
她还问了张蓝桉。
但张蓝桉忙于打游戏，没空回她，说让她再等一会儿。
不一会儿，她就收到了一个电话。
出乎意料的，竟然是沈恒打来的。
“听说你最近在搜集体育赛事的素材？”
他语气紧张，又不失礼貌，“我刚才在跟张蓝桉打游戏，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还在玩，但我打完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可以问我。”
“啊，这样吗……”顾柠西疑惑，“张蓝桉没空说话吗？”
“他那边游戏音效有点吵。我游戏已经输了，刚刚退出登录。”他敲了下键盘，“正好我有个关于西方文学的论文也要请教一下你，你方便说话吗？”
顾柠西点点头，“方便。”
她花了十分钟时间，草草地归纳整理了一下沈恒给的要素。然后又把自己之前写过的文学评论找了出来，拍了张照，用短信发了过去。
两个人互相给对方道了谢。
沈恒又夸了她一遍：“你做事情好认真啊，看起来就是品貌兼修的那种女生，做什么都全力以赴的，心态好年轻。”
“不年轻。自从兼职以后我都觉得自己老了不少，天天挨店长骂。”顾柠西苦着脸，暗自叹息，“干活就得好好干啊，不然没钱拿的。我现在是已经超凡脱俗看破红尘的社畜了。”
“没有，上次看你和高中一点变化都没有，要是穿上校服，说是高中生我都信。”
顾柠西笑道：“夸张了吧。”
“怎么会夸张。”沈恒笑了笑，很是诚恳，“对了，我之前也有找很多兼职。老板人很不错，讲话客客气气的。你假期要是想来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到时候再说吧，我先去忙了。今天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改天再请你喝奶茶。”
她合上电脑，把文件一点点塞回去。
通话时间不长，但让顾柠西顺利地完成了初稿。
这种繁琐的学生工作，果然还是同龄人比较有话题。
*
再一抬头，已经是下午了。
不知道徐筠醒了没。
她推开门，往外探了探脑袋，屏息凝神观察了一下。
徐筠在楼下泡咖啡。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算算时间，他应该睡得挺久的，精神也比较好。
闲庭信步一样的姿态，跟昨晚睡着之后判若两人。
徐筠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
顾柠西抱着手机下了楼。
“睡得开心吗？”
她歪着脑袋，去冰箱里拿饮料喝。
“开心。”
他垂眼拦下她的手，从桌边拿起一杯温水给她。
顾柠西瞪了他一眼。只好放弃了喝冰镇汁的念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白开水。
他的手腕洁白，抬手的时候，西装袖子下隐约露出一寸皮肤。
上面还留着顾柠西昨晚留下的浅淡牙印。
她一时冲动咬的。
可是——怎么还没消？
他的皮肤有这么娇嫩吗？
还是说……她咬得有点重了……
顾柠西往旁边避开，装作没有看见，敷衍着开口：“真的吗？”
“嗯。从来没有这么开心。”
他的手臂环上她的肩膀，垂目看向她小巧可爱的锁骨和颈窝。
当她低头喝水的时候，会用细小的手指扶着乱滑的长发，像只小鹿一样敏感而耐心。
她永远能第一个精准地捕捉到他身上的伤口。
如同天使一样，留在黑暗中为他舔舐血痕。
“被咬了也开心？”
顾柠西皱着鼻子。
她还以为他会骂她是小狗。
“看，你又生气了。”他揉揉她的头发，慢慢贴上她的脸庞，“容易生气是个缺点。但为我生气不是。”
从来没人对他生过气。
他的母亲，只会对着他父亲远去的背影独自垂泪。
他的父亲，只会用冷冰冰的、像打量陌生人一样的目光打量他。即便动怒，也从不是因为爱他。
他认识的所有人，要么敬他，要么怕他，要么厌他。
唯独不会接纳他，在乎他。
过惯了情感匮乏的生活，他早就放弃了与人交心。
在深宅大院之中，他懒得去换取他人微不足道的信任，一个人四处流浪，艰难长大。
然后有一天，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情绪丰满的小家伙。
闻起来很香，抱起来很软。
会因为他受冻而掉眼泪。
会整日忧虑他会不会死掉。
会在昨天晚上偷偷抱他。
还会背着他，和别的男生打电话。
他的指尖捏了捏顾柠西又红了的脸颊，“不生气了。”他淡淡笑着，瞥了一眼她亮着的手机屏幕。
联系人电话框里，又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名字。
*
日光惨淡，白云低垂。
冬日的脚步愈发临近。顾柠西在寒风中度过了最后的考试月，最后拿到了不错的成绩。
大学生偏爱在冬天聚餐，暖洋洋的热汤一上，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陶芝芝用奖学金请顾柠西吃了顿大餐。
她本来想旁敲侧击地问徐筠的事，但这一次，顾柠西不肯多说了。
“我已经尽力了，真的。如果换作是你，你肯定也没办法。”
顾柠西忧虑地看着桌子上翻滚的火锅汤料，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里面煎熬着。
“什么叫尽力了？西西，你该不会顺水推舟地真的从了人家了吧？”
陶芝芝按捺不住好奇心。
荒唐。
顾柠西克制住拍桌的欲望，“我跟你讲，绝不可能。”
“那就是守住防线了？”
陶芝芝笑道。
“那是肯定的，你不要总是希望天下兄妹终成有情人好不好……”
顾柠西无语望天，开始摆烂，绝口不提自己又干了什么荒唐事。
睡一次，和天天睡，其实差别不大。
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
顾柠西愤懑地捞了一块肉送到嘴里。
“我哥哥他只是缺少安全感，只要他多敞开心扉，多交朋友，或者找个人谈个恋爱，肯定慢慢地就走出来了。”她含糊不清道。
肉太烫了。她使劲哈着气，又倒了一杯冷水。
现在，她在试图用各种办法说服自己。
其实这事就跟养孩子一样，天天拿自家人和跟别家的比较，只会揠苗助长。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只是成长的速度不一样罢了。而徐筠，绝对是克服心理障碍最慢的那个。他们得给予他足够的关爱和照顾。
陶芝芝也有点信了，“你是想给他找个对象？”
她已经忘了，她最初是想来撮合这俩人的。
“试试吧。”顾柠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徐叔叔都不在了，也没人管他结不结婚。他自己又不谈恋爱。唉，简直让人干着急。”
顾柠西看了眼手机。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生日那天。
她刻意忍着没再给他发消息。
也根本不知道这人的近况。
这个时候贸然发个相亲信息过去……好像有点奇怪？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
但等他有了伴侣以后，晚上睡觉就天天有人抱了啊……
那个时候顾柠西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别来抱我了，抱你未来老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