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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薛青的尾巴才报复似的拍了一下,就立马被于壹扯住。

有符咒贴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薛青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不在城墙门外,而是一间屋子之中。

也不知道于壹这几步将他带到了哪。

宁无恙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中,含着厌恶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小蛇的身上,却让薛青感到强势的压迫。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将死的虫,看一片能轻易碾去的灰尘。

薛青原本以为,在之前宁无恙骑马经过没有对他做什么之事,便也觉得宁无恙大约是不会将他这种普通路人放在心上的。

但没想到,此时竟又落入了宁无恙的手中。

如今再去想许宣的那封信还有他们进城的时机,怎么可能一切都如此凑巧?

难道许宣……?!

这让薛青不得不产生怀疑,究竟是凑巧,还是许宣与宁无恙之间有联系?

若是许宣有问题,那么姐姐会不会遭遇危险!

薛青想要转身赶紧去找姐姐,可是他忘了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符咒贴住,已经僵硬着无法活动。

这一强行移动,非但没有让自己的躯体移动半分,反而传来的是灵魂撕裂之感,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扯碎一般。

只是,疑惑的是,宁无恙怎么知道他的真身?

若他没有记错,在灵隐寺宁无恙离开后他们便没有见过了。

“我想,死了这么一条蛇。”宁无恙像是忍着厌恶用眼睛上下打量这条僵住的小青蛇,从小青蛇的头顶扫到青蛇的尾巴,“想来应该也没有人会在意。”

他的目光阴冷不怀好意,却又带着难言的期待,像是期待看到面前这条小青蛇身死的模样。

小青蛇此时僵着身子,只有一双眼透着真实的情绪来,其中是愤怒,是警觉,还有……止不住的惊惧。

不可否认,感受到其中的惊惧之时,宁无恙只觉得全身都要随之兴奋起来。

就该这样。

再害怕一些……

他总是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宁无恙向来就讨厌蛇,只是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之巧,这位薛青,正是一条蛇。

果然,他之前的厌恶,不是没有道理的。

“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妖,却还敢出现在灵隐寺中,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可真是大胆。”

宁无恙的唇角勾起了一个笑,“从小到大,抢了我东西的,无论是人还是畜生,最后只有一个下场……你猜是什么?”

宁无恙像是憋了许久,此时倾吐出来的表达欲特别强烈。

一直在向薛青说着些威胁的话,仿佛想用这些话先将薛青吓死似的。

宁无恙想要猎物先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再哀嚎着死去,而薛青却觉得他可怜。

心理状态有问题应该及时去找大夫,而不是来找无辜的小蛇发疯。

只是身上贴着的符咒让薛青僵硬着动弹不得,只要抓着他的于壹握住他的脖子一扭,他估计就会这样一命呜呼。

他得尽快想个办法。

而且宁无恙的发疯状态不知道持续多久,万一宁无恙一下看他不顺眼下一秒就要将他杀了也不一定。

薛青一边僵着脸一边暗自用法力撬动贴在他身上的符咒。

好在他的身体中一直留着一小部分法海的法力,在经过不知多少日的运转融合后,法海的这部分法力早与他自己的妖力共生共存,并能为他所用。

薛青就运用这部分法海的法力,来将这张符咒缓慢撬动下来。

法海的法力确实强劲,哪怕薛青只拥有一点点,但在此时也已经足够了。

不愧是宁无恙,此番用的符咒也是早有准备,高阶品质,若是薛青只是单纯的一个妖,身上没有这点法海之前留存的法力,可能就真的毫无办法,乖乖就范了。

宁无恙还在自顾自说着,可是说着说着他便也自觉无味,说不下去。

面前被定住的青蛇原本还会因为他的话产生一点情绪波动,到后面那眼神便如同身体一样被定住了,丝毫不变。

反倒是他正在唱独角戏似的。

“于壹。”

宁无恙看着跪在地上拿着蛇的侍卫,他忠诚的于壹。

“折断他的脖子。”

宁无恙放松地倚在宽大的座椅上,期待着接下来血液四溅的美景。

于壹忍着膝盖的疼痛,恭敬地遵照宁无恙的吩咐。

由于之前的事,他的膝盖其实真切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一跪久了,就会发疼。

可是他面不改色,继续一言不发的恭敬跪着。

若是普通人,这样的伤或许没有什么,但是对于一个暗卫来说,这是致命的缺陷。

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近身在主子身边伺候了,越来越多年轻力壮的侍卫取代了他的位置。

于壹低垂着眼,坚毅的眼中难得闪过几丝落寞。

现在宁无恙下令,于壹自然是遵守。

而薛青却在心中狂叫。

为什么宁无恙不再多说几句?

此时的符咒已经撬开大半,只要宁无恙再多说几句,他就能将符咒完全撬开了。

薛青心中急切。

只差一点点,便能撬开了!

也不知是否是时机紧迫,刀悬头顶,明明还差一些部分的进度硬生生被他在下一秒之内全都撬完了。

僵硬了许久的小蛇在于壹的大掌过来之前迅速一蹦,先逃出了于壹的手掌,坠落在地上。

这样一滚,小青蛇的嘴忍不住痛的咧了咧。

因为前面最后撕扯符咒太过急切,符咒虽然被撕扯下来但也直接把青蛇身上的鳞片连带着扯下来些许。

“你——!”

宁无恙原本倚着的姿势瞬间坐直,他又惊又怒地盯着蹦到地上的小青蛇。

原以为能看到青蛇被折断的场面,却没想到青蛇竟从于壹手中逃了出来。

于壹赶紧站起身,想要抓住这条逃逸的小青蛇,但是才刚起身,他膝盖上的伤就让他疼的忍不住一弯,动作也因此慢了一拍。

小蛇借此就这样窜了出去。

休想困住他!

薛青早就对逃跑一趟极为熟练,只是他正要撞击紧闭的房门,几道符咒又打了下来。

这宁无恙竟然还有后招。

他咬牙暗恨,快速地运用妖力抵御。

只是一着急,释放出的妖力一下超过了那个阈值,似乎朝着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

“砰——”

砸下去的符咒发出爆炸一般的声响,有烟雾蓬发而出。

然而熏人的灰色烟雾之后,原本乱窜的小蛇不见,出现在面前的是身着青绿衣衫的清丽美人。

薛青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下变成了人身,乍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转头看到同样震惊着呆住的宁无恙和于壹,薛青原本迟钝的脑子也告诉运转起来。

蛇身出门还不方便,他此时人身,正好可以直接推开门冲出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薛青没有耽搁,立马伸手推开门,就冲了出去,然后……

然后被守在门口的两个会术法的道士抓住了。

薛青:……

推开门才发现,宁无恙的这房门外面,里三层外三层都驻守着人。

并且明显都是早有准备,全都是道士修士和尚之类的会法术的人,并不是普通的侍卫。

看来,宁无恙这次是铁了心的要让他死。

薛青又被扭着回了屋内。

宁无恙早在里面等着他了。

他注视着薛青的目光像是生气之后的极度平静,配上他本就阴郁苍白的容貌看起来更难辨情绪。

被钳住的薛青只能偷偷瞪着宁无恙,然后就和宁无恙对上了眼神。

察觉薛青的表情,宁无恙发白的唇勾了勾。

他好像有点改变主意了,就这样直接让薛青死去未免太轻松。

于是,宁无恙朝着正抓住薛青的一个道士说道:“道长,看来钱塘城害人的恶妖已经抓到了。”

道长立刻就明白过来宁无恙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咬着牙的薛青,低头应道:“世子说的是。”

“宁无恙!”

突然被扣了这么一顶帽子,薛青自然不答应。

他想要再次动用妖力,但是妖力还是被压制到几乎枯竭的状态。

可是宁无恙怎么可能会考虑薛青的感受,相反,他看到薛青的表情,嘴角的笑反而更开了。

“我和你无冤无仇。”

薛青盯着宁无恙,虽然他也知道让宁无恙良心发现根本不可能。

可是在此时,他是真的疑惑无解。

细细想来,他也没有做什么让宁无恙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事啊。

“无冤无仇,哈哈。”

宁无恙闻言笑出了声,几声笑后面上的笑意蓦地消失。

像是大发慈悲的宣告:“惹我不高兴,便就去死。”

“将他押进特制的牢中,现在就将抓住恶妖的消息散布出去,后日即在城中祭台上问斩。”

宁无恙挥了挥手,薛青便就被拉了下去-

天黑风凉,寺中禅房外只有一名小沙弥在敲着门。

“师父。”

阿乐好几日未见到法海了,今日难得看到法海的房中亮着灯,便抱着书来敲门了。

他本不想带书,可是最近师父似乎心情不好,也老不见人影,阿乐便装模作样的将书一并带来了,以免师父不高兴。

房中人影晃动,过了几秒,房门在阿乐面前打开。

面前是高大的僧人,不过几日,身形竟这样消瘦了许多。

屋中暖橙色的灯光昏暗,加上外面暗沉的夜色,法海的面容就像掩在了晦暗的阴影中,看不分明。

他看上去就像一片单薄的影子,几乎快和黑暗融成了一体。

在阿乐的印象中,法海的形象不该是这样,此时更多了几分陌生。

阿乐忍不住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一只温暖的大掌覆在了阿乐的头顶。

“师父。”

这触感终于让阿乐确信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师父,前面的一点陌生感消失不见,阿乐抱住了法海的腿。

小孩的眼睛大大的,就像黑曜石纯洁无瑕。

他终于敢说出心中早就有的渴求。

“师父,青青哥哥什么时候来看阿乐呀?”

师父离去的这几日,阿乐一个人在寺中都要寂寞死了。

他自己在寺中东摸西滚,连池子中的两条胖锦鲤看到他都要调头游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当他朝寺中的师叔询问师父何时回来的时候,他们会嘴上说几句安慰他,眼中确实奇怪的目光。

难道师父是不会回来了吗?

这样想的话,一个人的阿乐就更寂寞了。

他开始怀念青青哥哥在寺中的日子,会陪他一起看话本,会和他一起抓鲤鱼。

如果青青哥哥还在,就好了。

听到阿乐天真无邪的问话,法海正抚摸着阿乐圆脑袋的手停住。

许久,久到阿乐抬起脑袋疑惑着看着怎么突然不说话的法海,他才缓声答道:“很快,很快就能见到了。”

有着师父的许诺,阿乐这才放心下来。

师父从不骗人,只要师父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第87章

薛青被两个道士扭送到了一个类似地牢的地方。

之所以称之为特制地牢,大抵是其与寻常地牢不同之处在于其牢房内专门用了法术阻隔加固,防止薛青用妖力逃脱。

这次宁无恙准备的不可谓不周全。

难免让薛青怀疑宁无恙究竟为此筹划了多久。

在牢房寂静的暗中,薛青看向自己的手,窗外透进微弱的光照得他的手掌白的莹润,仿若也一同发了光。

他缓缓收紧了自己的手。

此时一切都安静下来,他才真正沉下心将这些事梳理。

虽然之前经历了幻境历练,尽管也将他的修为向上提了大大一截,可是真正高手修炼多年的修为,怎么可能让他通过一个幻境的修炼就赶上?

这次宁无恙搜罗的都是道士中的能人奇士,不仅手持天材地宝,高阶符咒法器,还拥有着绝对不低的修为。

仅凭薛青一人,在这些强劲的道士面前,真的只有被拿捏的份。

薛青看着眼前暗无天日的地牢,只能凭借从一小扇窗中透出的天光来分辨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

身处阴暗狭窄刻满符咒的牢笼,他又应该从何处出去呢?

还有牢外驻守着数名道士,无一不让薛青喘不过气来。

经过这几番波折,只觉得身心俱疲。

薛青寻了一处空地坐了下来。

也不知休息了多久,只是觉得时间都在此处慢了下来。

可惜是死一般的带着阴沉的寂静,薛青看着光中飞涌的灰尘,一个一个就像折射着光的虚幻碎片。

薛青就这样一边盯着灰尘发呆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出去。

虽然目前思考出的方法进展约等于无就是了。

就在这时,薛青听到了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有人正在往这来。

听到几声恭敬的问好声,薛青便知道来的人是谁。

宁无恙来这里干嘛?

是改变主意让他一死了之了吗?

薛青暗自绷紧神经,他想,若是宁无恙真的要在这牢中亲手将他解决,那么他不管如何也要将宁无恙一起拉下水。

干脆自爆妖丹,一起俱焚算了。

他薛青也不是只有任人揉捏的份。

然而出现在薛青面前的,并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宁无恙,而是宁无恙的那名贴身侍卫——于壹。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穿着侍卫服,穿了一件便服似的黑衣,更衬的他面容沉稳严肃。

不知是不是因为复发的腿伤,于壹的面色比往常更苍白,仿佛重伤初愈。

但是更令人惊异的,于壹的右脸上比先前看到时多了一块鲜红的掌印。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映在他的面上,但于壹似乎袭击都不在意这个。

只有见到他的道士发觉他脸上的掌印后眸色一闪,掩藏住由此产生的惊诧。

不用细想便知道于壹脸上的掌印究竟是谁的“杰作”。

早就听闻宁王世子暴烈成性,乖张异常,此时一见,果真传言不假。

他们知道于壹侍卫已在世子身边待了许多年,但是依旧任打任骂,看来侍奉这宁王世子,真不异于与虎谋皮。

于壹朝门口的那几位道士吩咐了几句,原本驻守在门口的道士便依言退开。

只留下于壹和正观察着于壹的薛青两人隔着刻着符咒的铁栅栏相对视。

薛青:……

看着铁栏杆外的于壹,薛青难得的沉默了。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一出“铁窗泪”?

沉默中,于壹率先开口。

他隔着铁栏杆将手掌伸到薛青面前,将掌上的一块石头递给薛青。

是一块留影石。

但薛青不清楚于壹到底是什么意图,便没有接过。

“是主子让我递给你,说务必要让你看了其中内容。”

于壹说,“里面或许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

想要知道的东西……

薛青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于壹。

于壹不动如山,沉稳如树,只是面上的巴掌印着实鲜艳夺目。

释放妖力查探了一番于壹手中的石头,发现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留影石。

留影石,顾名思义,和留音石一样皆是存放片段的容器。

只不过留音石存放的是声音,而留影石则是存放的画面。

两者皆是阅过即失去效用的一次性法器,也就是只能使用一次,在失去效用后便也就成为了真正的普通石头。

薛青还是接过了这块留影石。

他试探性地注入了一点法力,眼前便出现一段画面来。

但是看到画面中的人时,原本还漫不经心好奇着的薛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画面中的人,正是消失的法海。

在张牙舞爪的漆黑树枝丛林间,高大的僧人手指微动,唇中念着法咒。

夜晚的风将他的僧袍吹得翩飞作响。

金光一闪,纯金的法力便从指尖如滔滔流水般流出。

法海的法力是纯净温暖的,薛青总是这样觉得的。

然而在此时,这纯金的法力确却携带了汹涌的杀意。

哪怕正处在画面之外,薛青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法海的法力对他温柔太久,以至于他几乎都快忘了,灵隐寺高僧法海,修炼至纯至阳功法。

一身法力不仅可以救死扶伤,更可以斩妖除魔。

诛尽妖邪。

那法力如同奔腾而出的金色巨龙往前矫健斩去,纯金的锋芒仿佛能比肩太阳的光亮,如同能将此间长夜都一同照亮。

可照亮的那瞬,薛青却呼吸一窒。

法力所向一处,正是一只妖。

看不清到底是何种妖,但是那未成化全的妖体无疑在告诉薛青,这就是一只妖。

一只货真价实的妖。

法力速度之快,就像一只利箭发射而出正中心脏。

而顷刻妖身便燃起了巨大的火焰。

留影石只能看到画面,无法听到声音。

可是在见到那只妖燃起火焰时,薛青却仿佛能听到那只妖的痛苦哀嚎。

惨烈的能直击灵魂。

夜实在是太黑了,只有浅淡的月光勉强照清僧人的脸。

画面微动,至始至终冷着面的玉面僧人往前缓缓行了几步,燃着的打滚的火焰就近在咫尺。

借着跃动的疯狂火光,僧人的面孔更清晰几分。

这下终于看的更清楚了。

至始至终无情的凤眸,眉间鲜艳的朱砂痣。

他宛若从地下爬上来的修罗。

薛青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双无情眼冷冷的将目光落在焚烧殆尽的火光上,如同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下一秒,那双凤眸像是发现了什么,直直地朝着画面正中看过来。

就像隔着留影石的画面,在和画面外的人对视一般。

被发现了。

薛青:!

他被这一突然的“对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留影石的画面就在这里截然而至,转瞬熄灭。

而薛青却自觉冷汗沾襟,连呼吸都失了半拍。

哪怕留影石的画面已经结束,薛青也花了好几秒来平定自己纷乱的心跳。

画面中的法海,太过陌生。

和法海在一起久了,他都快忘了法海原本就是降妖之人。

不过,宁无恙让于壹给他看这样的画面,究竟是什么目的?

薛青看向一直在边上沉默不发的于壹。

于壹这才再拿出一块留音石来,这次不用薛青,他自己用符咒将这块留音石开启。

里面传来的是宁无恙的声音。

嘲弄的,不怀好意的。

“怎么样,看到了吗?你是一只妖,你觉得法海会来救你吗?”

他似乎笃定了看到这画面之后的感受。

“不过马上你就能见到法海了。”

“只是到时他会亲自了结了你。”

宁无恙的恶意就这样明晃晃的摊在天光之下,毫不掩饰。

他的目的远远不止将他用来顶替那个害人的恶妖被处死那么简单,他还想……还想让法海以除妖诛邪之名,亲手将他杀死。

何其恶毒……!

而宁无恙总以猫戏老鼠的姿态将一切将要发生的危险和死亡告诉他,高高在上,只为了看到他在即将临近的死期之前在这幽闭的牢房中恐惧万分,自我折磨。

没有注意薛青的表情,于壹使用完留音石后便说道:“这就是主子让我传话的内容。”

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在完成主人布置的任务便离去。

留下原地一人的薛青。

郁结于胸膛的气还未散去,薛青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他抿住唇,转身看向窗外透进的越来越少的天光。

天要黑了。

前面画面中法海的那一面确实让他害怕,可是再之后,他看到的便是其他的了。

他忍不住去注意法海消瘦了许多的身形,注意他抬起露出的手臂上的灼痕,注意到他流火似的眉间朱砂痣。

究竟发生了什么?

法海究竟要做什么不得已的事情?

在暗淡下来的光中,薛青缓缓蹲下,抱住了自己-

夜深露重,僧人在林中缓慢穿行而过。

草尖树叶将他的僧袍沾上些许湿意。

脚踩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灵隐寺的后山,覆盖着许多不知何时掩埋的妖骨。

法海就这样一人在林中穿行。

穿过妖类焚烧干净的地方,穿过林中闲置了许久的巨石祭台,他走到了三生石前。

三生石上布满青苔,瞧着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了。

三块石头静静伫立,分别刻着“前世”“今生”“来世”,仿佛在这已经安静注视了上千年。

高大的僧人在三生石前停下。

他俯下身,轻轻拨开了遮掩着石头的杂草。

石头上青苔遍布,法海寻找了许久,才终于在这块“来世”的石头上找到了模糊不清的痕迹。

因为风吹日晒和悠久时光的消磨,这刻痕已经被侵蚀的难以辨清。

得用手指细细摩挲,才能感受到曾经刻下去的深切力度。

敖……青……

陆……

法海的眸子垂下,他执起右手,另只手在指尖一点,便也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金色的法力像流沙碎金在血珠中隐隐流光。

向来挺直不曾折弯的脊背弯下,法海挪动指尖,在三生石上一点一点的刻画。

灵隐寺法海,在没有繁星的夜晚,在三生石上用鲜血刻下了心爱人的名字。

一笔一划,格外珍重。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法海起身,身体甚至因为身形不稳地晃动了一下。

法海看向自己的手掌,上面留着灼烧过去的痕迹。

相传那烈焰至宝火莲被一大能采取,从此世间再未生长出一朵。

没有人知道火莲正是被灵隐寺住持静玄采走,然后将这燃着火的火莲硬生生打入法海的眉间。

他还记得那日如烈火焚身的痛苦,可是在不尽的翻腾挣扎中,他看到了始终在一旁注视他的静玄。

火莲锻骨,更如同打碎骨头,在火焰中浴火重塑,不可谓不痛。

而此时唯一的观众就这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痛苦打滚的场景,瞳孔与倒映的火光一起跃动的是狂热。

就像看一个即将展现的作品一样的狂热。

孤月高悬,法海独自走回了自己的禅房,一步一步。

刚进自己的院中,法海停下了脚步。

禅房外有一人在等他。

法海的脚步顿了顿,复往前走去,“师兄。”

在他禅房门口的正是慧源。

“怎的深夜出门?”

慧源问面前的法海。

而法海没有回答慧源,只是打开房门。

“师兄这次游历已毕?”

若他没有记错,慧源已经出门游历了许多时日,说要救度世人。

今日慧源才回来。

慧源进了屋,法海将房门扣上了。

“听闻师父出关,正好游历到附近,我便赶回来了。”慧源十分相熟地坐下,“听闻你将那恶妖杀了?”

近来妖类异化的场景较往日频繁了许多,莫非这钱塘城内最近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异动?

慧源早就听闻昨日灵隐寺的后山便闯入了一只狂化的妖,在后山控制不住妖力,伤害了许多寺中和尚,最后还是住持嘱托法海亲自去前往处理。

这妖的心智已经完全被魔化,无法控制,若是留下来,只会去伤害更多的人,因此法海最后只能用自己真火将其焚化。

“嗯。”

法海淡淡地应了一声。

慧源仔细看着自己这多日未见的师弟,这一段时日未见,总觉得自己的这位师弟变得比以前些许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不止是人消瘦了几分,而更多是……

仿佛从千仞之高的山巅落入凡间了。

是什么会让一位僧人发生这样的变化?

莫非是师弟终于有了自己所在意的人?

有了所在意的人,便与俗世有了羁绊,无法再简单游移于尘世。

不过,大抵是自己多想了吧,慧源为自己突然的奇妙猜测感到可笑。

确实细想来,这也太离奇了些。

僧人本就是百戒约束自己身心,更别说他这一向严苛待己的师弟法海了。

慧源刚在心中暗自笑完,甫一抬起头,便和师弟看过来的眼眸对上。

然后他听到他这位向来冷心冷情的师弟说道:“师兄,我要还俗。”

“还俗啊……”慧源不甚在意地饮下杯中的茶。

还俗就还俗嘛,不过要走个流程的事。

毕竟灵隐寺从和尚还俗入红尘的人也不是没有,求佛问道,本就在于心。

诸事不能强求,佛门之事也是如此。

但是……

“等等?咳咳——”

反应过来的慧源被还未完全咽下喉咙的水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他看向一脸平静的法海,“你说你要还俗?”

他幻听了吗?这话真的是从他的师弟嘴中说出来的吗?

可法海向来冷然的脸难得带上了认真。

“不日我便会离开。”

凤眸微垂,像是一片漆黑的翅膀,在室内的光下映出阴影。

慧源直到离开时还觉得一切都如同梦一般不可思议,法海嘱托了他保密,他便也藏在心中不敢显露。

只是,他不禁想,到底是何种人物,竟有如此大的本领能将一高僧拉入红尘。

“对了,明日要去钱塘城中处置那伤人的恶妖,我陪你一同去。”

慧源说道。

宁世子递来消息,说近日在钱塘城中害人的妖抓到了,明日就要在城中处置。

他表明需要灵隐寺的僧人来亲自降妖。

除此之外,宁无恙还着重强调要让法海出面来降妖。

如此强硬的态度,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慧源走后,禅房内的光就仿佛暗下来了些许。

法海一人独自坐着,垂下的狭长凤眼难以辨清情绪。

目光瞥到放置在桌上那本功法,之前静玄递给他的那本,法海转过来的眼中终于闪过了明显情绪。

一丝嘲讽。

没有再多留给这本功法一点余光,法海将这本功法扔到了一旁。

这本功法表面看着是压制他身上的纯阳法力,防止法力反噬,实则将他自身的法力一同压制,提炼,然后涌进佛骨之中。

将他的身体当作了容器,以他的法力作料,来滋养他身体中的佛骨。

法海如今体内已余存没有多少法力了。

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将法力恢复,因为他此行回来,想要做的事情并不是只有一件。

青青……青青……

他在心中呢喃这个名字。

这次,他不会再让他等太久了-

薛青在这牢房之中都要呆的无趣起来。

也不知宁无恙所说的明日法海将要来亲自处置他是否是真的,还是说仅仅是为了唬他。

若是法海会来,他反而多了点欣喜。

那这样的话,他终于能见到法海了。

薛青被自己这想法可笑到,甚至轻笑出了声。

只是才笑了两声,他便感觉到深沉的无力来。

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前面浅浅扯开的嘴角又低了下去。

在这地牢之中,他也不是没有收获。

守在地牢附近的道士似乎断定了他必死无疑的结局,对他的看守十分放心。

薛青一般隔着铁栏杆都看不到他们的人影,只有偶尔会有个年老的道士来门口转一转,走个过场。

在安静的环境中,无聊着的薛青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一些微小的动静上,仿佛他的听觉也因此更灵敏了。

他能听到两个道士压低了声的谈论。

“你说,明日是那灵隐寺的法海来亲自斩妖?”

“法海,真的是他?不是说他和妖一起逃走了嘛,宁世子怎么会让他来降妖?”

“说来也奇怪,你知不知道老王爷与那陆相之间的渊源?”

陆相?

一直在注意动静的薛青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贴着墙壁,听的更仔细了。

“陆相?你是说的那位……”

“我家中有人在朝中做官,说是现在的老王爷在当时陆相的事件中也有参与。”

“此话当真?”

“我也不知真假,只是觉得这陆相的遗子在寺中出家后还要供世子驱使,着实惹人唏嘘……”

“嘘,此话还是少说些好,当心刀就落在我们身上了。”

“先去用膳,站了一日,我皮都皱了……”

后面的交谈声越离越远,更听不清,看来这看守的道士已经走远。

老王爷,陆相。

还有灵隐寺的住持静玄。

法海的身世,听起来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薛青皱起了眉。

法海这一趟回寺,说是有必须要行这一趟的理由,原本薛青只是猜测与住持静玄有关。

此时想来,怎的当初陆相一家满门抄斩之时,静玄就恰好救下了法海呢?

仅仅是真的如静玄所说的那般只是见法海深有佛缘,便求情留下其一命吗?

只是这老王爷与陆相一家的案子相关联起来之时,这一切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薛青皱着眉头思考着,忽的感到自己的腰间发了热。

是自幻境出来后便一直像个普通玉佩一般的鸾鸟玉佩。

这时突然热的发起烫来。

薛青忍着热将玉佩拿了起来,只见玉佩正在发着盈盈的红光,在幽暗的牢房之中格外明显。

第88章

这玉佩越来越烫,薛青几乎要拿不住了。

怎么想要暖手宝一样,如此烫手。

薛青手忙脚乱的想去抓住玉佩上头绑着的绳子,但这玉佩发热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闪着的红光越来越亮,就像发射激光一样晃人眼睛。

他一时手抖,玉佩便从手中脱手而出,直直往下坠到了地面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等等,这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

薛青赶紧蹲下身去捡玉佩,却发现明明应该坚硬的鸾鸟玉佩碎裂开来,被摔成了两半。

这玉佩这么容易摔破的吗?

在薛青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块碎掉的玉佩时,这玉佩所发出的红光更加强烈,太过刺眼,让薛青忍不住用手肘挡了下眼睛,此时根本无法直视,不然红光会刺的人眼泪横流。

好在这炫目的红光并没有持续很久,只稍几瞬,便渐渐消退下去。

这等盛大的红光,定是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

莫非是有不一般的大人物要现身?

红光渐隐,薛青拿下手,再去看这碎掉的玉佩。

只见碎开成两半的玉佩上,站着一只眼熟的小黄鸟。

两只短鸟爪分开踩在两半玉佩上,头顶的长羽毛高高地瞧着。

“啾?”

小黄鸟的肉翅膀叉着腰,黑眼睛注视着薛青。

看到本鸟惊不惊喜啾!

然而薛青像是愣住了一般,他的脑子还在思考眼前这场景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居然在这看到了啾啾,还是从碎掉的玉佩里蹦出来。

“啾啾!”

没等到薛青反应的小黄鸟更响亮地啾了两声,在空荡的牢房中甚至都产生了清晰的回音。

啾啾从玉佩上蹦下来,一边啾着一边朝薛青跑去。

小黄鸟冲到了薛青脚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薛青的小腿。

“啾啾?”薛青震惊,他弯下身,将小黄鸟抱到怀中,“居然真的是你!”

还以为幻境一别,就再也不见了呢。

团子似的小黄鸟此刻就在他的掌心,让薛青的心都忍不住变得柔软起来。

啾啾头顶的羽毛高兴地翘着。

其实它也没想到它能再出来。

大能将自己的灵魂永远封入鸾鸟玉佩重演幻境时,也同时将鸾鸟封了进去,以维持幻境的平衡。

而这位大能的灵力和灵魂在一次次的幻境重演中消磨,幻境对鸾鸟的约束也越来越小。

并且……

那日栖凤村中,道士剿妖。

村中蔓延开来的火光仿若要映亮了整片天,长满梧桐树的山体摇晃,不规则地坠落。

这一切无不预示着幻境将要坍塌。

高高盘旋于栖凤村之上的鸾鸟哀鸣婉转,久久不绝。

彼时薛青与法海分开行动,鸾鸟飞身而下,正巧落至僧人的面前。

幻境要塌了,法海不可能不知道。

鸾鸟停在半人高的梧桐木桩上,看到眼前的僧人朝它走进。

“我能助你离开幻境,但有一事相求。”

他说。

薛青抱着几天不见甚是想念的小黄鸟,用侧脸蹭了蹭软软乎乎的小团子。

但啾啾觉得眼前似乎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它用翅膀指了指牢外,“啾啾啾啾!”

“怎么,你能带我出去?”薛青好奇地问。

啾啾的肉翅膀展开,扑腾了两下,做了一个展翅而飞的动作。

薛青顿时懂了啾啾的意思。

看来啾啾能变成鸾鸟,将他从此处带出去。

但是……

“再等等,等到明日。”

薛青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很鲁莽,可是他不得不最后冒险一次。

他想在明日,见到法海。

啾啾虽然不懂薛青为什么要再等到明日,但是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不管如何,它都会尽力护住薛青-

“今日那害人的恶妖就要被处置了,大快人心!”

“听说还是灵隐寺的那位大师亲自来处理?不是说他……”

“那些都是众口谣传罢了,你竟还当真了。”

关于法海大师的传言已经在钱塘城传了许久了,只是未落到实处,众人也都只是当作趣闻听了听便过去了。

毕竟大家也清楚这大概是不实的传闻,而后传来法海大师回寺的消息,原本的流言便偃旗息鼓下去。

法海大师风光霁月,佛面慈悲,想来也不该为流言所累。

今日法海大师亲自降除恶妖,正好一举击破流言。

祭台边上已经围拢了许多人,无不想见一见这钱塘城害人多日的恶妖究竟是什么模样。

围着祭台的百姓还在窃窃私语着,直到那几个道士将所说的妖押了过来,他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妖的身形清瘦,一身青色衣衫,看上去就与寻常的少年郎几无二致。

只不过这妖的头上罩了个半透明的头纱,让人看不清面容。

“这妖的脸怎么挡住了?”

“估计怕妖的面容太过惑人,迷惑心智,便挡住了。”

“原来如此,真是英明!”

薛青听着台下人的不断私语,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直晒头上的阳光被头纱阻挡了大部分,但是仍能感受到灼热。

他努力让自己在阳光下保持清醒。

不知为何,宁无恙居然要让于壹用头纱给他脑袋罩上,不过这样某种程度恰好帮他遮阳,也防止他丢人了。

因为头纱的遮挡,他看的隐隐约约,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只能看到四周黑压压的一片,似乎都是人。

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目光落到他的身上,或惊异,或疑惑,或厌恶。

但都让他感到如芒在背,难受万分。

袖中的那团毛茸茸悄悄动了动,感受到啾啾的反应,薛青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还好此刻还有啾啾在,到时候一察觉不对劲他就跑人。

昨夜他细细询问了啾啾,啾啾表示它有把握带薛青离开。

也是,鸾鸟本就为上古异兽,不说有通天的本领,带他遁逃的能力应该也是有的。

薛青选择相信啾啾这一次。

四周传来的低低讨论声蓦地安静下来,敏锐察觉到不一般,薛青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被束着手腕的手悄悄蜷了起来。

灵隐寺的僧人来了。

久日未见的法海一身僧袍,手握佛珠。

今日的阳光仿佛为他的颀长身形镀上了一轮光,他面容慈悲,气质卓然。

如同飞身下界的真佛。

而走在他身边的是慧源,相比法海,他的气质更平易近人,见人便是慈善的微笑。

众人屏住气,不约而同的为两人让开了一条道,直通高出一阶的祭台。

佛与妖,在芸芸众生的两端。

“这就是害人的恶妖?怎么……”

怎么不大像啊。

慧源注意到了被束缚于祭台之上的妖,在法海身边低声耳语。

害人成性的恶妖身上负满孽债,难掩戾气,怎么可能看上去……如此干净?

眼前的这只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纯净污垢。

难道宁世子是抓错妖了?可是宁世子传信过来时却是言之凿凿,所言非虚的样子。

慧源正疑惑着,却突然发觉身边法海的身形僵住了。

“师弟怎么看?”

莫非法海也看出异样了?

“恭请法海大师降妖!”

人群中传来一声殷切的呼喊。

众人看去,原来那就是被妖剖腹扒心的遇害公子的母亲,面容苍老,言辞悲切。

百姓无法察觉出端倪,只知道上头说眼前的这妖是杀人的恶妖,那便应该是恶妖。

“恭请大师除妖!”

“恭请大师除妖!”

“恭请大师除妖!”

众人被情绪感染,纷纷一同振臂高呼起来,请求法海慧源出手,将那害人的恶妖一举诛灭。

在这一声声呼喊声中,法海万年不变的面容微动,他瞳孔颤了颤。

玉面僧人朝着祭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或许不能说是走,因为他实在走的太快,几乎可以说是奔跑,僧袍随着他的动作飞扬,佛珠在他的掌心烙下印痕。

见法海朝祭台走去,马上就能见到降妖场面,众人的呼喊声更是高涨,几乎能将整个天幕掀翻下来。

在边上高楼注视着这一切的宁无恙愉悦地勾唇。

“真是一出好戏,你说是不是?”

但边上的于壹木楞着没有说话。

见于壹没有说话,宁无恙却是难得的不计较,毕竟他今日心情好。

从小到大,他不想见的,惹他不快的,通通都会被处置掉,没有遗漏。

这次当然也是一样。

薛青不可能没有听到这一声声的呼喊声,他的心跳的很快,并不平静。

袖中的啾啾也注意到了动静,警觉地观察着,只要薛青给他一个示意,它就立刻变身鸾鸟形态,英雄鸟救美。

透着笼在面上的头纱,一切都看不真切起来。

今日的阳光也格外晃眼,让薛青难受。

“杀了他!”

“杀了他!”

众人还在高呼着。

一波波声音朝他压来。

蓦地,面前一大片阴影落下,帮他挡去了面前的刺眼阳光。

薛青眯起了眼,还没反应出是什么来,一直盖在脸上的面纱被人掀了起来,有人靠了进来。

围观群众的呼喊声一顿。

这是什么情况,莫非大师是要近身除妖?

虽然搞不懂状况,但是他们还是决定先继续喊着。

而慧源吓得后退一步,双目瞪大。

天哪,这!!!

薛青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檀木香,让人在灼热夏季中都能静下心来。

头纱将他和面前人笼在了一起。

来人有一双并不清冷的冷峻的凤眸,眉间的朱砂痣仿佛要将他一同灼化。

视野被这双俊美的脸占据,在头纱下,他和他的距离时如此之近。

近的几乎鼻尖相抵。

薛青愣了愣,他盯着眼前朝思暮想的面容。

最终只轻轻憋出了三个字:“臭和尚……”

下一秒,他的尾音被眼前的人吞尽,几乎要将他的唇舌一起吞下。

耳边百姓的呼喊声听不真切了,从头纱上落下的阳光朦朦胧胧,隐隐绰绰,让薛青闭上了眼。

一片头纱将纱里纱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众目睽睽,声势浩大。

众人都在叫嚣着除妖降魔诛尽妖邪。

然而行刑者在与他的“犯人”亲密地接吻。

一吻毕了,杏眸和凤眼无言地对视着。

到此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薛青努力平定着自己的呼吸,他朝着眼前的僧人弯着眼漾出了一抹笑。

杏眸晶亮如星辰,眼角红痕未褪。

宛若成熟樱桃的唇吐出甜蜜之语。

他说:“法海大师。”

“我们私奔吧。”

第89章

闻言,一同笼在头纱下的法海轻轻弯了弯眉。

向来冷淡的凤眸在这时终于染上了难得的温柔气息,仿佛独立千年的冰霜,终于寻来了让他融化的一缕春风。

而此刻春风就在这里,让他满心温柔。

“好。”

法海的声音低低,尾音还带着沉沉的哑。

他蓦然离开回到灵隐寺其实本就是迫不得已。

在幻境之中,他需用寒潭来压制的身上法力一直都出于即将脱缰的状态。

从幻境出来之后,原本极力压制的至阳法力如体内炎火般朝他反噬。

可是在这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薛青伤心了。

薛青始终盯着法海,在终于等到法海的回复后,先前忍不住提起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

他轻声呐呐了两句:“就应该这样嘛。”

声音很低,却几乎要撞人心底。

法海让他等,可是他等不了了。

他讨厌未知结果的等待,不想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总是会想到梦境中的那名少年,少年等了很久,但最终也没有等到他想要的。

双手还被束着,所幸薛青就把脑袋撞到了法海怀中。

温暖的大掌包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动了动,薛青感到一直束缚在手腕上勒的他手疼的绳索被缓缓解下松开。

而手腕被解开的那一刻,有人将他搂到怀中。

“我们一起回家。”

声音落在耳边,而唯一的听众倚在他的胸膛前-

“这……!”

原本闲倚在座椅上的宁无恙不可置信地站起了身。

眼前的画面令人难以相信。

在黑压压的人群注视的祭台中间,出世不染尘埃的冷面僧人弯下腰,将本应被诛杀的妖亲密地搂至怀中。

仿佛那不是他要亲手杀死的妖,而是他挚爱的爱人。

本用来遮挡恶妖的头纱此时掩在他们的头上,反而像一层半遮半掩的盖头,不动声色地宣告这隐晦秘密却盛大的爱恋。

明晃晃的昭示天下。

“怎么可能!”

这副场景就像针一般刺向他的眼睛,宁无恙从牙缝挤出愤怒的气音。

他原以为……他原以为……

他原以为对法海而言,薛青也不过当初伸手救援过的一只小狗那般无足轻重,就像曾经被帮过的自己那样。

况且薛青竟是妖,之前还掩藏身份大摇大摆进了灵隐寺,这等欺瞒加上妖的身份,若自己是法海,定要将两罪并重,将其千刀万剐了。

更不用说薛青此时的身份是钱塘城害人的恶妖。

再不济,也应按照众怒处死才对。

但是如今怎么会是这幅景象?

宁无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法海疯了?

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于壹,苍白阴郁的脸因为情绪而变得狰狞起来。

“我看错了?”

于壹不知怎么回答,只木讷地低着头。

“我让你说话啊!”

宁无恙将自己手中的扇子扔出,坚硬的扇柄直直砸在于壹的脸上,砸的于壹偏过脸去。

然而于壹像是感受不到疼,顶着脸上的伤口木愣愣地转过来。

“主子……”

他呐呐。

可是看到于壹这个模样,宁无恙郁结在胸膛中的怒火更重了。

是在可怜他吗?觉得他是个疯子?

宁无恙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正想再砸,但是楼下一直死寂的人群突然传出来阵阵惊呼,还夹杂着震惊到极致的吸气声。

又发生什么了?

宁无恙将扔茶盏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身,朝楼下看去。

只听见一声冲天的凤鸣,将众人的惊呼声全都压了下去。

顷刻一团火红色的大鸟展翅腾空而上,光下闪耀的羽毛宛若燃烧的火焰夺目,巨大的翅膀展开,宛若能遮蔽天日。

是鸾鸟腾飞。

僧人抱着怀中的妖乘在展翅的鸾鸟背上,宛若御风而飞。

而前面遮挡在脸上的头纱因为动作掉落,顺着鸾鸟翅膀扇动而带起的风飘落,像一片落叶缓缓坠落至人群。

底下众人皆抬首遥望,却还是看不清头纱落下后妖的真实面容。

只能看到今日刺目的阳光还有鸾鸟羽毛上的发光,亮的仿佛能将人的眼睛灼伤。

除此之外,还能勉强看到的只有那妖将脸埋在了僧人的胸膛,好像漂泊无依的小兽终于寻找到了他所能依靠的地方。

鸾鸟飞的太快,只拍一拍翅,便就瞬行到另一处,祭台周围的人仅能看到二人一鸟将要消失的背影。

直到鸾鸟的背影消失了,围观的百姓也呆了许久,不敢相信前面发生的场景,久久不能回神。

法海大师那传言……居然是真的?

堂堂一位高僧,竟然真的和妖坠入爱河了!?

终于回归神来的百姓哗然,纷纷讨论起来,并且奔走相告。

灵隐寺的高僧法海与妖私奔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钱塘城。

而完全被忽略掉到的慧源显然还没真正反应过来。

被找到时,慧源还在一寂静处面对着墙怀疑人生。

似乎和周围的还在肆意讨论的百姓格格不入。

他还是没想到,明明还只昨夜师弟刚向他袒露了想要还俗的念头。

在回禅房之后,慧源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慢慢消化接受了这个消息。

不就是还俗嘛。

和师弟呆久了便也就以为他是没有半点俗心的仙人了,但若是还俗,想想也不知没有可能。

只是不知到时如何和师父静玄交代,慧源以为,静玄是将法海当作亲传弟子,未来活佛来培养的。

不过佛缘本不能强求。

然而今日,现实又给了他沉重一击。

师弟就这么跑了?

他等下回寺还怎么交代。

慧源盯着斑驳的墙壁,心如死灰。

这一切还是太突然了,不如先去附近买壶酒痛饮一番。

慧源转身,决定去附近的酒楼。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几声惊呼。

“灵隐寺着火了!”

宁无恙不想去看楼下混乱的人群,他死死盯着那两人乘着鸾鸟飞走的身影,紧握着手中的茶盏正要朝鸾鸟飞开的地方砸过去。

“世子——”

突然传来一声殷切的呼喊。

是王府上的管家,刚从高楼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宁无恙的动作一僵,转过身来。

“世子啊——”

刚一见到宁无恙,管家就整个人跪了下来,苍老的面上掩不住哀荣。

“世子快回王府吧。”

“老王爷,他……仙逝了!”

宁无恙的脸随着这话的落下瞬间变得惨白,好像连唇都失去了血色。

老王爷,仙逝了。

仙逝了。

这些词句拼在一起让他的头脑眩晕。

他似乎听不懂这话,可是视野却天旋地转,身子也几乎要站立不稳。

直到身边的于壹扶上来宁无恙才发现自己已然快要倒在了地上。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眼前的场景泛出色块的颜色,呼吸越来越困难,像一尾缺水的鱼。

宁无恙努力张着嘴呼吸,却还是陷入一片窒息的黑暗-

“我们要去哪?”

在鸾鸟的背上,薛青还靠着法海。

从被他蹭的冒出褶皱的衣服露出狡黠的眸子,带着窃喜的一泓光。

说实话,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竟然就这样一同逃走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千万人的眼前。

他与法海,妖与佛。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私奔。

若他没有记错,法海不是说有事需做应先离开,怎么今日就这样与他一同走了?

薛青说出了他的疑问。

但听完薛青说的,法海只是回答了薛青的前一个问题。

“去灵隐寺。”

将一切事都解决。

将尘埃落定。

原本都有既定的计划,可是看到披着头纱被束缚的薛青时,一切都成了泡影。

没有什么比眼前人更重要了。

法海低下头,他们又接了一次吻。

在翱翔的天空和不尽的风中。

鸾鸟在空中挥翅,依言将他们带到了灵隐寺。

只是鸾鸟还未落下,他们就看到了座下的灵隐寺,正处在一片烈火中。

火势燎原,火星子几乎要烧到他们身上。

灵隐寺什么时候着的火?

这火又不似寻常的火,未曾将木质的屋子点燃半分,却是结结实实的依旧燃着。

乍一看去,整个灵隐寺已然全部被包围了。

鸾鸟选择在寺边的的一处空地停下。

法海和薛青刚一落下,庞大的鸾鸟便化为了一小团的小黄鸟,扑腾着小翅膀往薛青身上撞。

“啾啾啾啾!”

小黄鸟“啾啾”声直叫,薛青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才停下叫声。

两人和一鸟,便从灵隐寺大开的寺门进去。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寺中早已不见人影,火势诡异地蔓延,让人寸步难行。

蓦地,法海抬手,身后便传来一声人落地的响。

薛青这才发觉,原来前面竟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转身看过去,一个人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着暗红色的衫子。

在那默默躺了几秒,似乎才缓过来疼痛。

这人慢吞吞的从地上站起来,龇牙咧嘴着一张脸。

然而薛青却呆住一瞬。

“盛强……?”

他念出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自妖蛇幻境一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你怎么在这?”

“这话是我要问你。”

红衣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因倒地而沾惹上的尘土。

“不过今日,我是来取这群秃驴狗命的!”

毫无顾忌薛青身边的法海,盛强对着薛青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容。

第90章

看到薛青明显还愣怔的表情,盛强哈哈一笑。

他无比自然地伸手想拍拍薛青的肩,但是微凉的目光落到他还未碰到薛青肩膀的手上,仿若有千斤之中。

盛强刷的一下收回了手。

什么嘛。

他终于用眼睛偷偷瞟了一下薛青身边的高大僧人,分明有着一张俊美慈悲脸,眼神却如山巅万年不化的霜雪,强势的冷中裹挟着沉沉压力。

——带着不经意露出却掩饰极好的警告。

薛青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恐怖的人了。

还是个玉面冷容的和尚。

盛强朝薛青默默使了个颜色,示意薛青身边这僧人是否真的可靠值得信赖。

读懂盛强的眼神,薛青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介绍。

“他是我的……嗯。”

薛青顿了顿。

“爱人。”

他最终还是选了这个词,带着珍重的语调说出。

说出来像是某种郑重宣告。

而盛强往前走着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仿佛有东西勒着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往后拽。

他僵硬地转过头,真心实意地发问:“哈?”

甚至还伸出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再次转过来看薛青,似乎想确认这句话是否所言非虚。

这个和尚?他真的没听错?

却只看到薛青真诚地点了点头,表示所言非虚。

盛强抿了抿唇,最后还只是憋出了两个字:“啊这。”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薛青这么厉害。

这可是和尚啊。

不愧是他的好兄弟。

盛强骄傲地点了点头。

不过,能与薛青一起来这灵隐寺的,且看着这漫山火光还不着急的,应当也不是灵隐寺的僧人。

薛青抱着啾啾,和他们一同往里面走去。

身边的盛强说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正事。

“你怎么不问我今日为什么来灵隐寺?”

他问道。

薛青看向盛强,绯衣少年神色张扬,眉眼间透出锋利的恣意来。

不由想到当时在幻境之中,他和盛强在妖兽的围追捕捉下狼狈逃窜的样子。

于是他顺着盛强的话头说道:

“那今日你为什么要来灵隐寺?”

盛强挑挑眉,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用着急,我已率领众妖将这寺中焚了个干净。”

“没想到这灵隐寺如此脆弱,竟无一人能敌!”

他叉着腰,绯衣几乎要和疯狂窜动的火舌融在一起,燃成烈火的颜色。

“今日时机正好,不过只是可惜听闻这灵隐寺法海不在……”

听到盛强的话,还搂着啾啾摸着这团子上柔软绒毛的薛青动作一停。

他倏的抬起头看向盛强。

连因为消耗灵力过多委顿着的啾啾都从薛青手中探出了鸟头。

盛强浑然不觉,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既然灵隐寺已经为我们所占,那法海听闻此事必定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待他进寺,那便是他的死期。”

“到时我们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嗯……?怎么看着我不说话?”

此时盛强才发现气氛突然变得凝滞了起来,薛青正神色僵硬地看着他,眸色复杂。

薛青手中冒出头的鸟团子都缩了下去,只露出一根头顶的长长羽毛,随风飘荡着。

薛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了一句:“你说的谁?”

他不禁往后退了一句,肩膀立马撞到另一人温热的躯体上,仿佛隔着僧袍都能感受到的热度。

……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紧接着,两只宽厚如幕的大掌扣上薛青的两侧肩头,薛青还是太瘦,一扣便能全部包住,完全掌控。

大掌只稍用了一下力,便将薛青不稳的脚步稳住了。

薛青便也就顺着这力道直接将自己靠在法海身上,还残留着温度的肩膀碰着法海的胸膛,从中汲取更多的热意。

“嗯……”

薛青正想着如何开口岔开这个该死的话题。

他背对着法海朝着盛强使了好几个眼色,希望这位他幻境中的默契兄弟能懂他的意思。

毕竟这也太尴尬了吧!

薛青替人尴尬的雷达开始灵敏地疯狂运转起来。

然而站在他们对面的盛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他依旧疑惑地看着薛青。

“薛青你眼睛没事吧?是抽到了吗?”

好的,是非默契兄弟。

听到盛强说话的薛青正努力传递眼色的眼睛蓦地僵住了,这下是真的要抽筋了。

盛强见薛青表情奇怪,非但没察觉出不对劲,反而还问的更多了。

话说回来,薛青身边的和尚冷峻气质非凡,宛若九天踏月而来拈花修炼的神佛。

这样的高手,到时候去捉拿法海定能出力。

于是盛强的眼神从薛青身上转移到薛青旁边的冷面僧人身上。

薛青先一步察觉到不对劲,他说道:“等……”

但才冒出了一个字,就已经被盛强打断。

盛强说话又急又快,薛青还没来得及继续说,盛强就已经将自己的话全都倒出来了。

“对了。”

只见盛强看向法海,估计是因为这位有着薛青的爱人这个身份,他的言语还带上了难得的文绉绉礼貌。

“不知这位大师……法号是何?应当如何称呼?”

盛强十分有礼貌地询问。

“薛青你怎么转过去了?”

不想见到接下来的场景,薛青选择转过了身,他手中抱着啾啾,安静的将自己的脑袋抵在了法海的肩膀上,似乎这样就能一叶障目,连同他的听觉因为一同封印了。

额头与胸膛相抵,薛青能听到法海沉稳的心跳,有节奏且十分规律。

从相贴的皮肤上传来轻轻振动,是法海开口说话,带着声腔一同振动。

“法号法海。”

“……”

气氛真的凝滞下来了。

薛青背对着盛强,不能看到盛强此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背后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此时连树叶飘下坠落在地的声音都能清晰听到。

“啾!”

薛青怀中的啾啾也发出一声同情似的鸣叫,蹲在薛青的掌上用自己的两只小肉翅膀捂住了黑黑的小眼珠子,不愿去看这个画面。

气氛实在沉寂太久了,一直没有人开口说话。

薛青只能又转过身,看向盛强。

只见前面还张扬骄傲至极的绯衣少年依旧僵在原地。

若不是猎猎的风将他的衣摆和发丝吹得微动,他人会以为这是一座雕像也不一定。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薛青说了一句。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人揽过。

原来是盛强突然动身,将他拉到了另一边。

“你有没有搞错!他是法海!”

盛强张大着嘴咆哮,但是碍于法海还在当场,这大声咆哮变成了小声质疑。

更别说他前面还当着人家的面在说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你放心吧,信我便是。”

这前情解释出来实在太长太冗杂,薛青便直截了当地说了这一句。

燃着火星的风将面前少年泼墨长发吹得飘扬,青绿色的衣袂翻飞,宛若所有热烈中仅存的一抹清醒。

他只要在这,便自成一道水墨风景。

“好吧。”

最终盛强还是决定相信薛青。

薛青和盛强又走了回来。

盛强的脸上是难得的尴尬,“不好意思,前面冒犯大师了。”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高大冷峻的僧人,还是在心中忍不住暗暗叫苦。

还以为薛青只掠了个佛中高手,没想到这是带了个煞神回来呀!

只要是稍稍有功力的妖,没有不知道这位的名声。

毕竟身负佛骨的人本就是千年难遇,更别说是修炼纯阳功法的和尚了。

无一妖不会惧怕这至纯至阳的法力。

只要金色法力扫过之处,魂飞魄散,妖邪尽除。

这样看来,他这位好兄弟,是真的太厉害了。

也不知这乖乖怂怂的妖,怎么突然有此等胆量和这样一个僧人在一起。

盛强瞥了薛青一眼。

薛青:?

至始至终安静冷然的僧人此刻也面容淡淡,只是薄唇轻启,甚至凤眸都未曾多抬起一点。

“无事。”他说。

听到法海的这两个字,盛强却如蒙大赦,身形飞快地窜回到薛青的身边。

也不知薛青是怎么受的不了的,反正他只觉得,前面站在法海面前,便已经感受到无形透明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压的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这哪里是僧人,分明是实打实的修罗!

终于回到正轨,三人一鸟朝着灵隐寺中走去。

原本清修的佛门圣地此时被燃不尽的火焰包围,一如当时被道士袭击的栖凤村。

所有的建筑都泡在火海中,飞翘檐角上涌动的颜色似乎要映出一片范围之内的如烧晚霞来。

只是奇怪,他们走了这么许久,却未曾见一个僧人或是盛强所说的帮手。

“我们先去前面的佛殿看看。”

寺中最大的佛殿就矗立在眼前。

薛青和盛强一同往佛殿走去。

他们俩走的太快,法海被他们落到了身后。

盛强实在经不住这和尚冷霜似的存在,便正巧快走几步,好让他和薛青说点话。

薛青如何不懂盛强的性子,便由着他将自己拉快些。

“盛强,你说你的兄弟们占据的灵隐寺?”

闻到似有似无的焦味,薛青蓦地顿住脚步,偏头去问边上的盛强。

“对啊,还好今日那几个排得上号的和尚都不在,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就是……”

盛强想到了薛青身边的法海,他本就预料到了法海会赶回来,还提前学习了捉拿和尚三十八计和蛇类逃生九十九式。

但是没想到法海确实来了,只不过是和薛青一同来的。

看来之后还要将这三十八计和九十九式偷偷教给薛青才是。

盛强看着在高大威猛的法海边上还傻傻乐呵的薛青,默默在心中如此想到。

“那你可见到住持……?”

薛青追问。

“未曾。”没理解薛青怎么突然问这个,盛强茫然但又诚实地答道,“不是说住持还未出关吗?”

语毕,他们的脚刚完全踏入佛殿之中。

满殿神佛森然,千盏供奉着的烛火长明,灯芯上的火焰随着他们进来而带过来的风跳动,就像千只万只眨动的眼睛。

“不好!”

薛青拉着盛强正要往身后退去,但是沉重的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他们的身后迅速关上。

还未等薛青去撞开这门,耳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原来是佛殿正中央的巨大佛像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发出的一声响。

慈悲的佛面如瓦片碎裂,眼角裂开的缝就像一行流下的泪。

在激起的浑浊尘土中,一个身影缓缓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