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1)

三言两语将责任推得干净, 让薛宝钗头疼。

“哥哥这话说的糊涂,天下行商有几个敢得罪漕帮的?既然不认识,就不应该上前去搭话。”

“不管是因为什么, 怕是得罪了, 还要好好打探清楚缘由解决,便是看在我和妈妈的份上, 也该缓和着。”

薛蟠换了两三个丫头, 才终于上好药,捂着红肿的腮帮子,说话都不大清楚。

“这你不用操心,我早问过,说是漕帮总舵那边的人,回头我去赔个礼就是了。”

“还有个柳湘莲, 也有不少好友, 大不了出钱办个酒席, 请他们帮我说几句好话,没有不成的。”

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 薛宝钗才微微放心, 又忍不住发愁。

“这二三年里, 咱们已经关了十来间铺子,我总担忧坐吃山空。”

“且看为着元春姐姐每月往宫里送多少钱,遑论我前程未定, 我只求你给我留下二三千两做嫁妆便罢。”

薛蟠听不得这话,翻身从踏上下来。

“你这不是胡说, 我的妹妹自然是最好的, 几万两银子做嫁妆都不算多。”

“好妹妹你别伤心, 是我的不是, 以后再不胡闹。”

连忙到桌边哄着妹妹,见她低头垂泪,急的作揖。

“我的错我的错,是我错还不成?”

好一会等她擦了眼泪,才嘿嘿笑。

“我答应了你准做到,快别伤心,时候不早回去睡吧。”

薛姨妈搀扶起薛宝钗,看看自家儿子,没忍住啐一口。

“你要是说了算,太阳都从西边出来。”

“早说请你姨妈帮忙捉了那柳湘莲,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薛蟠糊涂,她也不精明。

薛宝钗揉着额头。

“妈妈快别说,若是吃几个亏改好,反倒强。”

赶紧推妈妈回去休息,又嘱咐丫鬟好生守着薛蟠,回到自己屋里,格外精神。

莺儿端着茶来。

“姑娘忙了半日,喝碗安神茶休息吧。”

薛宝钗接过茶,盯着出神半晌,突然问道。

“前儿我叫你问外面的账本,可要来了?”

莺儿走到柜前,从里面取出个匣子。

“昨儿就送来了,姑娘忙着跟其他姑娘们过重阳节,就没拿出来,是两间当铺的账。”

“还有几家,说是节下有大生意,下个月再送来请姑娘过目。”

这样的说辞,能糊弄莺儿,却不能糊弄薛宝钗。

“哼,什么大生意,不过是弄了鬼怕我发现,赶着作假。”

“赶明儿你叫人去传话,三天内必定要把账本送来,不然就等着哥哥上门吧。”

薛家没有正经掌权的人,下面掌柜越发糊弄,偏薛蟠是个呆子,被欺瞒了也不知道。

薛宝钗越发烦躁没了睡意,叫莺儿出去歇息,自己对着烛火看起账本。

如今形式,能保住几分产业都是侥幸。

灯影重重,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如今已然是薛家的半个掌权人。

说起掌权,最忙的还是王熙凤。

大观园的建设已经接近尾声,剩下装饰,不同于那些木材石料只能购买,偌大的宁荣两府,搬些东西摆设进去就是不小的排场。

终于有个轻松活计,王熙凤难得躺在屋里。

“可算是快结束,剩下的交给爷们儿去忙吧,这大半年下来,我可是将府上的人得罪完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平儿给她捶着腿,笑道。

“奶奶知道我辛苦,就不算是辛苦,咱们这根弦也松松。”

“不是我说,奶奶实在是太严苛,都有婆子闲话说到我跟前,得罪了她们,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也该想着自己些,总没有亏吃。”

屋子没有旁人,她们说着体己话,没有隐瞒。

王熙凤长叹一声,难得露出几分疲态。

“账上紧能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你是为我,等这件大事过了,我就略微松松。”

“旁的都准备差不多,省亲当天是十五,还有灯烛彩纸,回头划出银子来,就松快了。”

两人对视一笑,说起轻松的闲话。

不多时,贾琏进来。

“你们还在这里躲闲,快给我五百两银子,宫里来人了。”

王熙凤立时坐起。

“中秋才来过,刚过半个月又来,你别框我。”

不仅她觉得烦,贾琏也头疼。

“我骗你做什么,人就在二老爷屋里呢,太太特意打发我回来拿钱。”

“快着些,若是让人恼了,就不是五百两的事。”

他话说的真实,王熙凤不敢耽误,忙叫平儿跟他去取钱。

“奇怪,怎么来的越发勤了?”

嘀咕两句,总觉得不对劲,悄悄跟去,见果然是宫里人,只好又回来。

等平儿回来收好对牌,就见她愣神。

“奶奶想什么出神?”

“这宫里的人好气派,不过十来岁小太监,竟坐在二老爷上首,瞅着跟个大官似的。”

随口说笑,却不防王熙凤如临大敌。

“你说什么,小太监?”

平儿吓一跳。

“是啊,倒是个生面孔,二爷也说没见过。”

“不过宫里那么多太监,咱们也不可能都认识,想来没有什么奇怪。”

王熙凤攥着桌角,心中的不安扩大。

“不对,不对,这不对!”

猛地站起,在屋里来回走动。

“从前来时,都是夏公公这样的大太监,什么时候轮到小子?”

“别的不说,只咱们院子做事,哪回不是找有头有脸的媳妇丫头,你敢叫墙根守夜的婆子给宝玉传话?”

平儿怔住,低头细想,果然是这番道理。

“奶奶不说我竟没发觉,但凡老太太传话都要琥珀玻璃这样的大丫头,什么时候派过没姓名的小丫头?”

“可是宫里与外面不同,就是个小太监咱们也不能得罪。”

越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越不容易察觉,每月往宫里送钱早成定例,若不是这回疑心,怕是要等往宫里传话的时候才能发现。

王熙凤咬着手指,思索半晌,竟发现她束手无策。

良久颓坐在凳子上。

“这宫里的形式,恐怕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好。”

平儿惊呼一声,却不敢问,屋里沉默下来。

到底好不好,还要省亲后才知道。

王熙凤心有疑虑,装扮起大观园更加精心,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塞进去。

运河上,林如海的船终于要靠近京城。

只是除了他乘坐的那一艘,周边竟有四五艘快船守护,仔细看还能看见上面有带刀剑的人走动。

船舱里,林如海喝着茶。

“快到京城可以稍微放松些,任凭那些人胆大,也不敢追杀到这里。”

“这些日子你辛苦,到岸上先休息。”

在他的对面坐着个少年,十八九岁年纪,一袭劲衣华服,神情警惕,随时注意周围动静。

乃是程向劲的长子,林蕴的大哥,程捷。

听闻关心之语,他没有半点放松。

“那些人着实胆大,还有亡命之徒,不能放松。”

“几次追杀都不是同批人马,背后怕也不止一家,还是小心为上。”

从扬州到京城,他们足足行了一月,在程家和漕运双重护送下,还是遭遇了三次袭击,虽然伤亡不多,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林如海透过窗子,看着状似平静的河水,长叹。

“我原想着,此次回京就将蕴儿和玉儿都接回家团聚,如今怕是不行了。”

“陛下与太上皇……将她们拖进来太过危险。”

提起小妹,程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很快坚定。

“她不怕。”

林如海手一抖,咳嗽两声稳住。

“她是个好孩子自然不怕,我身为人父却不能让她陷入危险。”

“此番并非结束,而是开始,若是能成,我当为她们撑起一片天。”

外面突然起风,平静的河面荡起阵阵涟漪。

两日后,船靠岸。

带着刀剑的护卫不知所踪,只有程捷前后指挥,码头上,曹同轩已经等在那里。

“平安?”

“平安。”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早有轿子等着,接了林如海往林府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草民曹同轩,见过林大人。”

头一回见面,曹同轩恭敬有礼,只是他磕了头,没人叫起。

悄悄去看坐在下首的程捷,用眼神示意帮忙说话,又得个冷哼。

没办法,曹同轩再拜。

“见过林大人。”

林如海仿佛刚听见。

“曹公子请起吧,我老头子受不起。”

听见前半句,曹同轩已经准备起了,结果还有后半句,只好将支起来的腿再收回去。

“此次进京,我已见过圣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陛下已经在朝中布局,沿海战事起来,就是清洗的开始。”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唯一安全的话题,就是正事。

果然林如海沉吟。

“陛下早有密旨,要任我为佥都御史,必身涉其局。”

“新贵与旧勋敌视多年,陛下备受牵制,若能掌控政局,才好放手作为。”

“沿海只管去做,我定保后方无忧!”

曹同轩又道。

“我奉陛下密旨,查出勋贵暗中受贿害人证据,已经一并带来,大人稍后过目。”

“其中两家最为尤甚……”

一个时辰后,政事说毕,林如海摸着胡子。

“你倒办的不错,难怪能得陛下秘密召见。”

“今日劳累,你先回去吧,明日我还要进宫去,等我回来再议,你先起……”

话音顿住,林如海才发现,曹同轩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刚刚说的入神,竟是丝毫没有察觉。

心中刚升起的三分满意瞬间消失无踪。

“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早些去吧。”

“送客。”

曹同轩暗叹苦笑,老老实实告辞。

林如海看他背影,越发不顺眼,转头问程捷。

“这般奸猾,你怎的不把他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