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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宋珏&顾柳依(上)

顾柳依幼时有些婴儿肥, 脸圆嘟嘟的,两个小手也肉感十足。

不动的时候,像个可爱的瓷娃娃。

正值冬日, 她母后担心她着凉,里三层、外三层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系着围巾,手上戴着纯棉手套, 脑袋上严实戴着毛绒帽,整张脸, 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

行动不便, 看起来有些像小包子, 走起路来一挪一动,带着几分喜感。

北离皇后与宋珏母亲是好友,她在宫中待的无聊, 与皇帝知会一声,得允许后便出宫去寻好友。难得出宫,她自是带上了顾柳依。

正巧,宋府有个与顾柳依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正好让他们见见。怀孕时,她们还曾打趣,说若是她们分别生下一男一女, 便要给他们指下婚约。

而正巧, 确是一男一女。

马车到宋府门前停下时, 皇后笑与顾柳依道:“柳依, 等会儿你会见到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 他比你稍微大一些, 你若是愿意, 可以喊他哥哥。”

顾柳依眨巴眨巴大眼睛,眼神稍有疑惑。

皇后又道:“还有,如果你喜欢他的话,就告诉母后,母后让他当你的夫君。”

顾柳依偏了偏脑袋,眨了眨眼。

皇后轻笑出声,下马车前顺势捏了捏顾柳依圆嘟嘟的小脸。

宋府。

宋夫人知晓皇后要来,早早便来迎接,两人许久未见,一见着面,就笑着牵起手,脸上满是喜悦。

皇后身在深宫中,宋夫人也并非日日都在京都府中。想要寻得恰好的时机见面聊上些时候,却也不容易。

今日难得。两人笑着寒暄,互相询问最近的事。一时聊得兴起,倒是忽略了身边的娃娃。

宋夫人身后右方笔直站着一个男孩儿,约摸五、六岁模样。寒冬时节,他身着一袭深蓝薄棉衣,并不算长的头发高高扎起在脑后,双手露在外,因寒意而微微冻红。

那是顾柳依第一次见到宋珏。

一身神清气爽的简约打扮,清澈的眼眸,好看的脸。

她记忆中最好看的人是她的太子哥哥。可眼前这个人却丝毫不比太子哥哥差,相反,这个看起来并不比她大多少的男孩儿身上有种令她不舍得移开眼的气质。

不单单是好看。

顾柳依眼神直直盯着他看,有那么片刻间忘记了身在屋外的寒冷。

宋珏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过去。两人对上视线,但因互相不认识、不知该如何开口,就站在那里大眼看小眼。

直到皇后和宋夫人察觉到他们的情况。

皇后半蹲在顾柳依身前,笑问她:“柳依,这位哥哥叫宋珏,玉珏的珏。你想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吗?”

宋夫人轻按了按宋珏肩膀,俯身轻道:“小珏,你是哥哥,是不是应该先跟柳依妹妹打个招呼?”

宋珏犹豫了下,还是迈步上前。他小心着看了顾柳依几眼,试图看清她的脸,可她的脸实在被挡得严实,愣是没看得完整。

“幸会。”他看着顾柳依的眼睛,而后拱手,作揖姿势端正:“在下宋珏。”

宋夫人失笑,抬手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下:“不要学你爹跟人打招呼的方式。”

宋珏摸了摸脑袋:“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就说,柳依妹妹你好,我是宋珏哥哥。”

“不要。”宋珏毫不犹豫拒绝:“怪别扭的。”

“……”

皇后轻笑出声:“罢了罢了,随他。”

她笑着拍了拍顾柳依头上所戴毛绒帽:“柳依,跟宋珏哥哥去玩会儿,让母后跟姨娘悠闲的聊会儿天好吗?”

顾柳依乖乖点头:“好。”

她声音软软的,很轻,有些许胆怯怕生之意。

皇后摸了摸她的脸,小心着将她推到宋珏身前:“宋珏,本宫的宝贝女儿就暂时交给你照顾了,你可不要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欺负她。”

宋珏有些迟疑:“一定要我照顾她吗?”

“你不愿意吗?”

“我想练刀。而且,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

“那你就带着她一起吧。”皇后拍了拍他肩膀:“让她在旁边看着,别让她乱跑就行。这个,你能做到吧?”

“……”

皇后又笑道:“小珏,你会照顾好柳依妹妹的,对吗?”

宋珏不明白,府中那么多人,皇后自己还带了侍女,为何偏偏要自己照顾这个妹妹。

但他还是点了下头,而后朝顾柳依伸出手:“走吧。”

顾柳依盯着他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看,犹豫了会儿,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可手上戴着的手套却对此形成了阻碍。她挣扎了下,但没改变结果。

宋珏调整了下手势,抓住她手套的同时,牢牢将她的手抓在手里。

“走吧。”宋珏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顾柳依回头看了自家母后一眼,母后笑吟吟朝她挥了挥手,就这般放心的让她跟着去了。

顾柳依眨了下眼,收回视线后转而看向牵着自己手的宋珏。他步子坚定,迈的大步,顾柳依本就是小步走路,再加上穿得厚实,行动多有不便。

她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想小跑,可身上穿得厚衣服显然成为了她的束缚。

她有些着急,呼吸有些乱,开始大口喘。

宋珏察觉到她的异常,而后放慢脚步,回头看她:“你怎么了?”

顾柳依使劲眨了下眼,想大口呼吸,可裹在脖子上的围巾极其碍事。她抬起另只手要扯下围巾,可手套又是碍事。

她皱了下眉,有了点不耐烦意味,不由用力扒拉着围巾。

宋珏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伸手将她脖子上的围巾往下扯了扯,她的嘴巴随即露出。她大口喘着气,脸憋得有些红。

宋珏问她:“你穿得这么多,是很冷吗?”

顾柳依缓了缓,轻声答道:“是我母后觉得我冷……”

她也确实有点点冷。

但肯定没有她母后认为的那么冷。

宋珏认真道:“那你以后要好好锻炼身体,身体好,就不会觉得很冷了。”

“锻炼……身体?”

“你想学刀吗?”宋珏望着她的眼睛:“我可以教你耍刀。”

“嗯……”顾柳依认真思考了番:“我觉得……我应该不是很想……”

“那你要学剑么?”宋珏又问:“我也会些剑招,也可以教你。”

“……”

顾柳依抿了抿唇,眼神坚定的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坐着。”

“……”

宋珏带顾柳依去了他练刀的院子。

他让人取来一个火盆放在屋中,又给她准备了个暖手炉,府中下人还带来了些热茶与糕点,悉数整齐摆于桌上。

宋珏拉开椅子,示意顾柳依坐上去。

顾柳依很配合爬上椅子坐好。

宋珏叮嘱道:“我现在要去院子里练刀,你就在这里坐着,吃吃糕点、喝喝茶,不要跑出去。如果有事,先和我说一声,可以吗?”

顾柳依点头:“可以。”

宋珏转身出了房间。

顾柳依将手套慢悠悠摘下,取过暖手炉捧在手中,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

她稍稍悬空的双腿晃了晃,脑袋枕在左边胳膊上,两眼呆呆的看向屋外。

天空有晶莹雪花缓缓飞落。起初是不过三两片,而后越来越多,连绵不断。

下雪了。

顾柳依顿时坐直身体,眼中惊喜浮现。下雪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双脚落地不稳,踉跄了下,差点摔倒,所幸旁边就是桌椅,她伸手借力扶着,没真的摔下。

穿这么多,真是不方便。

她走到门口,左顾右盼了几眼,见屋外没人守着,稍稍松了口气。迈出房门,寒风凛冽而来,凉意飕飕灌入脖子,她忍不住哆嗦了两下。然后默默转身回了屋子,将取下丢在一旁的围巾重新戴回脖子上。

之后再走出房间。

她深吸口气,脸上笑容随即露出,难得身边没人看着,她总算可以随心所欲的蹦跶蹦跶了。

她走下石阶,满心欢喜着要去玩雪,身后悠悠传来宋珏的声音:“你要干什么去?”

顾柳依瞬间愣住,犹豫了下,模样略显心虚着转过身去。她脑袋垂下,下巴往下顶了顶,往围巾下钻。

宋珏不解:“我只是问你要干什么去?你为何一副心虚模样?你要干什么呢?”

顾柳依眨了眨眼:“我想……玩雪……但是母后不让……”

“我还以为什么呢,不就是玩雪嘛。”

宋珏瞥了眼她的手,因为冷而一直往衣袖里缩。他又说:“你等着。”

宋珏跑回房间,将她手套拿回:“手伸出来。”

顾柳依乖乖将手伸出。

宋珏替她将手套仔细戴好,确定不会掉下来后又将她脖子上的围巾捋了捋,毛绒帽戴端正。

“这样就好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算玩一会儿雪也不会着凉。”

“等你玩完雪,再进屋烤烤火,暖暖手,喝些热茶,就没什么问题了。”

顾柳依直直看着他。

见她盯着自己,宋珏冲她挑了下眉:“看什么?我娘玩雪的时候,我爹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顾柳依连忙摇了摇头。

宋珏又道:“你在外面玩一刻钟,然后就进屋去烤火取暖,记住了吗?”

顾柳依点头:“知道了……”

“去吧。”

“嗯。”

顾柳依就在院中并未走远。

前几日京都下雪时,皇后不许她出屋子,怕她冻着。她只能趴在窗边望着雪花自天缓缓而落,慢悠悠的将皇宫那红红的高墙覆盖上一层雪白。

这几日雪小了些,宫中雪在清晨时分便被人清理干净,只剩下几道冰棱柱子倒挂在屋檐上。

宋夫人爱雪,除去常日里所需行走的那几条路,府中其余地方的雪,自初下雪那日起便不曾清理。如今仍是不少。

顾柳依蹲在院中树下,饶有兴致的团起一捧雪在手中。隔着厚厚的手套,她感觉不到雪的冰凉,可仍觉得心中欢喜。

她眼眸亮晶晶的,笑意悄悄浮现。她将边上的雪捏成一个又一个的小球,整齐摆在身旁。

宋珏在屋旁侧的空地练刀,边上是一排梅树。

红梅飘香,看似娇弱的花儿迎着凌冽的风与白雪肆意生长,挂满枝头,在这满眼几乎尽是白的院子显得格外醒目。

顾柳依注意到了那些红梅。

她站起身来,远望着那些漂亮的梅花,又瞥了两眼正在练刀的宋珏,犹豫了下,小心翼翼走过去。

她本不想惊动宋珏,只摘几朵红梅就回去。但可惜,她不够高,手里也无工具可用。

她试着往上跳,可她那一身厚实穿着,蹦起来离地不过半步高,又落了回去。

之后又试了几次,结果还是相同。

她有些不高兴,忍不住原地跺脚几次发泄心中不悦。

“想要梅花?”身后传来宋珏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招式,刀背在身后,迈着步子朝她走来。

顾柳依撇了撇嘴,然后点头:“嗯。”

宋珏握好手中刀,看似不过轻易的往上挥动了下,便有两根长满梅花的树枝被斩断,边口整齐,直往下掉。

宋珏稳稳接住,而后递到顾柳依面前。

顾柳依望着宋珏,眼中诧异与惊喜同时浮现。宋珏将手中梅花枝在顾柳依身前晃了晃,眼神示意她接着。

她眨了眨眼,略显拘谨意味伸出戴手套的双手将那两支梅花捧住。

“谢谢……”

宋珏笑:“不客气。”

她转身小跑回之前捏雪球的地方。

宋珏并未在意,继续练刀。

约摸片刻后,顾柳依又来了。她有些不自在的站在宋珏面前,似是有话要说,但又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宋珏收刀,问:“怎么了?”

顾柳依抿了抿唇:“我想……喝水……”

“房中不是有么?”

“凉了……”顾柳依看了看宋珏:“我想喝温的。”

“这样啊。”宋珏又道:“那你先回房间烤会儿火暖暖身子,我去给你拿温水。”

顾柳依乖乖点头:“嗯。”

过了会儿,宋珏怀中抱着一只紫砂壶回来。

“喏,温水。”宋珏将紫砂壶放在她面前,然后将肩上落着的雪抖落。

顾柳依看着他。

宋珏也看着她,不解:“你不是要喝温水吗?”

“倒。”

“倒?”宋珏愣了愣,反应过来,拿过一只杯子将紫砂壶中温水倒出,然后递到她面前:“这样可以吗?公主殿下?”

顾柳依点点头:“可以。”

宋珏道:“我要继续练刀,你……”

“我想吃苹果。”顾柳依忽然说。

宋珏一愣,又疑惑:“苹果?冬天哪来的苹果?”

“马车上有。”

“……”

宋珏明白过来她说的“马车”指的是她与皇后来时所坐的那辆马车。

他跑去找那马车,与马车边上侍女言说理由后,侍女将一整篮水果都拿了下来。

侍女笑着问他:“小少爷,这个有些重,需要奴婢帮您拿进去吗?”

宋珏摇头,将衣袖挽起:“不用,我可以。”

他深吸口气,而后将果篮一把抱起在怀中,毫不犹豫转身往后跑去。

屋中,顾柳依搬着一张小椅子乖巧坐在火炉边,手套已经取下,正伸着肉嘟嘟的小手从火炉取暖。

宋珏跑回来,气喘吁吁将果篮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深呼吸平定气息。他缓了口气:“你母后的侍女说这些水果都洗过了,是干净的,你可以直接吃。”

他拿过一个苹果递到顾柳依跟前:“吃吧。”

顾柳依看向他:“要削成小兔子。”

“……小兔子?”宋珏一脸茫然,眉头轻皱了皱,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然后确认般询问:“你的意思是,把苹果削成小兔子?”

顾柳依点头:“是的。”

宋珏轻啧一声:“这难度有点大。”

顾柳依问他:“你会吗?”

“我试试。”

宋珏找来一把匕首,拿过苹果认认真真坐在桌前削。顾柳依在等待期间,先摘了两颗葡萄,慢条斯理的将葡萄皮剥下后才递进嘴里。

两颗吃完,她又摘下一颗。

这颗葡萄皮剥下后,她犹豫下,慢慢挪动到宋珏身边,抬手将葡萄递到他嘴边。

宋珏盯着手里的苹果,下意识张开嘴咬住,牙齿轻轻碰到她手指。

他道:“谢谢。”

顾柳依低头看着被他牙齿触碰过的手指,没来由的笑了下。而后她眨巴眨巴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轻声应答:“不客气。”

宋珏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一手握着匕首在其上刻着,神情认真,眉头微蹙,大有一副不将手里的苹果削成小兔子的样式就不罢休的模样。

顾柳依乖乖坐在旁边,手中继续着剥葡萄的动作,她吃一颗,喂给宋珏一颗,然后她再吃一颗,再喂给宋珏一颗。

画面极其和谐。

火炉中的火苗微微窜动,屋内暖洋洋的,不觉着冷,外边的寒意好似被完全隔绝开,渗透不进此处。

约一盏茶功夫后,宋珏松了口气,手中匕首放下:“好了!”

他将削出的小兔子苹果递到顾柳依面前展示:“做好了!”

顾柳依抬头去看。她看着宋珏递过来的小兔子苹果,眼睛眨了下,而后眼神渐渐疑惑。她盯着那被削成兔子模样的苹果,剥葡萄的动作不由自主顿住。

她说的削成小兔子模样指的是切下一小块,然后稍微弄出小兔子的特点样式,不是用刀将一整个苹果类似雕刻成兔子模样……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将整个苹果雕成兔子的样子,对吧?

而且,这苹果兔子有点怪怪的……

不太像是兔子。

她甚至想不出来这像什么动物。

宋珏注视着她,眨眼,期待她给出反应。

顾柳依犹豫了下,伸手接过那苹果。

宋珏问:“怎么样?像兔子吗?”

“嗯……”顾柳依瞥了眼宋珏那满是期待的眼神,点头:“像。”

宋珏笑起来,脸上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顾柳依低头看着手里那不怎么像是兔子苹果的兔子苹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笑道:“我很喜欢,谢谢。”

宋珏摸了摸鼻子:“小事儿,你喜欢就好。”

在宋府吃过午饭后歇了片刻,皇后便要带顾柳依回皇宫了。

临行前,宋珏从院中梅树上摘了一把梅花插在白瓷花瓶中,递给顾柳依,当做分别的礼物。

顾柳依愣了愣,有些意外,接过后,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宋珏笑着:“我们还会再见,下次再给就好了。”

宋夫人一巴掌拍在宋珏脑袋上:“脸皮怎么那么厚?还要女孩子的礼物?”

宋珏摸了摸脑袋:“有来有往嘛……”

顾柳依眼神坚定:“下次我一定会准备给你的礼物的。”

宋珏笑:“好。”

回皇宫的马车里,顾柳依手捧着那只插满了红梅的白瓷花瓶,脸上笑意不减。

皇后见她欢喜,也笑得温柔。

皇后笑着问她:“柳依,你觉得小珏哥哥怎么样?”

顾柳依盯着红梅:“很好。”

“他对你好吗?母后不在的时候,他有没有欺负你?”

顾柳依摇头:“他对我很好,给我摘了梅花,替我倒了温水,还给我削了小兔子苹果。”

她举起手中的花瓶:“还送了我这个。”

皇后笑出声来:“是吗?那他把你照顾得这么好,你想让他当你哥哥吗?”

顾柳依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想。”

“为什么?”

“我已经有很多个哥哥了……”顾柳依转头去看皇后:“还有,母后,你不是说,如果我喜欢他的话,就让他当我夫君吗?”

皇后一脸惊喜:“你想让他当你夫君?”

顾柳依看回手里的红梅:“嗯。”

“真的?不反悔?”

顾柳依坚定点头:“真的。不反悔。”

皇后再次笑出声来。

这门亲事就此正式定下。

皇帝为他们赐婚的圣旨在翌日送到宋府。

当时宋珏在院中正准备练刀,手握着刀才挥舞几下,宋夫人便满脸欣喜笑意着跑来:“小珏,快,快跟我去前厅接旨!”

宋珏一脸不解:“接什么旨?”

“皇帝陛下给你赐婚了!”

宋珏还是不解:“赐婚……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有个媳妇儿了!”

“啊?”

第92章 宋珏&顾柳依(中)

化雪后, 初春时,顾柳依第二次来到宋府。

宋珏盯着她看了许久,脑中回想着不久之前他母亲和他说的那些话。

眼前这个女孩儿叫顾柳依, 是北离六公主,封号“瑞宁”,也是他的——未婚妻。

通俗些来说,叫媳妇儿。

那时候宋珏还小, 不是特别明白这个称呼和身份意味着什么,只是母亲再三叮嘱, 他媳妇儿很重要, 特别重要, 要对她好,谁也不能欺负她。

母亲的话,他自当谨记在心。

顾柳依给他带了礼物, 是一把玄铁制成的巴掌大小的匕首。匕首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红宝石下隐约可见一个“珏”字。

匕首虽小,却削铁如泥。宋珏很喜欢。

他满眼惊喜,很坦然接受了她送自己的这份礼物。他笑道:“谢谢,我很喜欢这个。”

顾柳依也笑着:“你喜欢就好。”

挑选礼物时,顾柳依看宋珏总是念叨着练刀练刀,原本也是想着要送他一把长刀的, 不过保险起见, 她还是先去问了问她母后。而后得知, 宋家的刀是世代相传, 以世所罕见的玄灵寒铁铸造, 乃是上品灵物。

这世上, 不会有比宋家的刀更好的刀。

顾柳依想了想, 便打消了要送宋珏长刀的念头。转而选了一把便于携带的锋利匕首。

他有了长刀,现在,短刀他也有了。

顾柳依第三次来宋府的时候,宋珏送了她一枚圆环红玉玉佩。

红玉深邃,寻常时光滑,不见任何点缀,可放在阳光下时便可见其中特别的纹样,握在手中,隐隐有些暖意。

顾柳依很喜欢,每日携带与腰带上,不管那是否与她当日穿着搭配。

婚约定下后,顾柳依便时常去宋府寻宋珏。

她在宫中并无玩伴,除去太子哥哥,便只有一个表哥与她关系亲近,其余的兄弟姐妹与她之间始终保持着固有的嫡庶、高低关系。

而她不太喜欢那种关系,也不喜欢他们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的谨慎模样。就好像她会吃掉他们一样。

和他们待在一起,感觉极其不自在。

但和宋珏在一起,很不一样。

宋珏基本上不会将她当公主看,对她的称呼也是连名带姓的“顾柳依”,只有偶尔的打趣会称呼她一声“公主殿下”,但之后还是会喊她“顾柳依”。

她喜欢他喊她的名字。

一来二去间,两人便熟悉了,关系也更近一步,话也多起来。宋珏偶尔也会欺负顾柳依一下,但每次都会掌握好度,绝不惹哭她。

顾柳依喜欢和宋珏待在一起。哪怕是在宋珏练刀时,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她也愿意在旁边待着,直到宋珏练刀结束,然后和他一起玩儿。

之后如此,三年多便过去了。

顾柳依九岁那年,皇帝给顾柳依带来了一位修道者,说是当她的师傅,教她修炼。

顾柳依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她是公主,还需要修道?

皇帝告诉她:“柳依,你根骨极佳,是修炼的好苗子,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顾柳依问他:“父皇,我一定要修炼吗?我不能只当个公主吗?”

皇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柳依,你的宋珏也是修道者。他练的刀诀可是很厉害的,你难道不想和他一样厉害?”

闻言,顾柳依一愣,而后诧异:“他是修道者吗?”

“你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他。”

然后顾柳依就真的跑去问宋珏。

宋珏的回答是:“啊?我之前没告诉你吗?哈哈哈哈,我是啊。”

“……”

顾柳依答应了拜师,正式开始修炼。

宋珏知道的时候,有点意外,他一边擦拭着手里的长刀,一边问她:“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为什么要修炼?修炼很累的。”

“你都可以修炼,我为什么不可以?”顾柳依往嘴里塞进一颗葡萄:“反正父皇都给我找好师傅了,我就是跟着学学。”

宋珏撇了撇嘴,轻声嘟囔了句:“我可以保护好你……”

顾柳依没听清:“你说什么?”

宋珏耸了下肩:“没什么。你想修炼的话,那就修炼吧。反正我会比你厉害。”

顾柳依一听,不太乐意了,她站起身来,双手叉腰道:“你也就是现在比我厉害,等我好好学了,我肯定比你厉害!我父皇说了,我可是百年难遇的修炼极佳根骨,修炼速度要比寻常修道者快!”

“是吗?”

“当然!”顾柳依十分肯定:“你不信的话,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宋珏问:“什么赌?”

“我们以三年为期,要是三年后我能跟你打个平手,或者说是直接赢了你,你就背着我绕着京都城走一圈。”

宋珏挑眉:“那你要是输了呢?”

“我要是输了……”顾柳依稍微思索了下:“我要是输了,我就让你在我脸上画一只乌龟,然后在京都主街走个来回!”

“一言为定!”

“……”额……

宋珏一脸得意的笑,顾柳依瞧着这笑,莫名有种他阴谋得逞的感觉。

自己的话,好像说早了……

要是真的输了……她堂堂公主……

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丢死人了!

顾柳依抖了抖肩,而后握拳,一脸坚毅模样。嗯,这个赌,绝不能输!我一定要赢!!

赌约定下后,顾柳依减少了自己往宋府跑的次数,开始认真跟着师傅修炼。她的根骨摆在那里,人也聪明,起初的修炼对她而言没有任何难度,简直是畅通无阻。

师傅夸赞她学得快,皇帝也对她的修炼成果很满意。

顾柳依有些洋洋得意,准备让自己休息一日,出宫去宋府看看宋珏的修炼情况,顺便带上了他爱吃的糕点给他个惊喜。距离上次他们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

她兴致冲冲跑去宋府,结果到了那里,猛然发现宋珏已经可以凭灵力随意所欲-操控刀,并且还能将他的刀幻化出三把,分别往三个不同的方向攻击,让人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的。

顾柳依大受打击,还想着要给宋珏一个惊喜,结果与他相比,自己还是很弱。

她忍不住喊哭出声,倒是吓到了正在练刀的宋珏。

宋珏走出院子,然后便看见了蹲坐在院门前抱着双膝哭的顾柳依。他一脸不解,小心着在她身边半蹲下:“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怎么还哭了?”

顾柳依嚎啕哭出声:“你为什么修炼得那么快!气死我了!!啊啊啊!”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哭。

宋珏无奈:“我本来就比你先修炼,现在比你厉害也正常。再说了,你修炼不到一年,还看不出什么成果吧……”

“我不管!”顾柳依大哭喊出声来。

“脸上被画上一只乌龟在京都主街走来走去简直太丢人了!!啊!!!”

宋珏无奈着挠了挠头发:“不是,这不是还有两年吗?你这就默认你要输了?”

“才没有!”顾柳依猛然抬起头瞪了宋珏一眼:“我只是提前预想了下!怎么?不行吗!!”

她不由提高了音量:“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

她站起身来,将身后的糕点盒拿起塞进宋珏怀里,瞪眼怒道:“给你的!吃死你!!”

语罢,顾柳依朝宋珏大腿上踢了一脚,愤然离去。

宋珏抱着糕点盒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不解。

“她是疯了吗……”

宋珏有些不放心她,便趁着入夜时偷偷潜进了皇宫。他才开始学的轻功,不太熟练,翻-墙时差点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还好跑得快。

他去了顾柳依寝宫。还没见到人,却先听见了从里边院子传来的嚎啕大哭声。他诧异,且震惊,怎么还在哭?

他正欲前去,又听见顾柳依一边哭一边喊道:“我绝对不会输的!我一定要让宋珏背着本公主在京都绕上一圈!!”

侍女莜娘在一旁柔声劝道:“公主殿下,今日已经很晚了,明日再修炼吧……”

“别管我!我就要继续修炼!!”

他一怔,很是吃惊。而后偷偷去看,发现她果真大半夜还在院子里修炼。

而且是一边哭一边修炼……

宋珏拍了下额头,不太理解她的行为,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捂着嘴,想要克制一下,可笑意又从眼里溢出。

之后又过了两个多月,生活极为平静,顾柳依没出宫,宋珏便在府中一边练刀一边修炼。

第三个月即将结束的时候,宋珏结束了晚间的功课,准备回房间睡觉。

他推门进入房间,舒展胳膊、打着哈欠,顺势将外衣脱下。他转身面向床铺,嘴里的哈欠尚未结束,便震惊于自己床上多出来的一个人。

他睁大眼,小心着走过去。

床上的人忽然翻身过来,面朝在他这边。他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顾柳依侧躺在他床上,睁着一双满是怨念的眼眸盯着他看。

宋珏错愕:“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

“为什么你每天都修炼那么久?你不是都很厉害了吗?为什么还那么勤奋!!”顾柳依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忍不住提高嗓音:“你这么勤奋努力是想干什么?”

宋珏眨了眨眼,默默拿回外衣重新穿上。

他耸了下肩:“如果未来北离边境动乱,我会去参军,和我爹一样立下军功,当个将军。如果北离依旧太平无事的话,我会想去当个游历江湖的游侠。”

顾柳依只是发泄一问,他却是认真回答。

顾柳依愣住,刚才的激动和不满情绪顿时消散。她撇了撇嘴,从宋珏床上坐起身来。

她盘膝坐着,眼睛依旧看着宋珏。

宋珏朝她笑了下。

顾柳依犹豫了下,模样略显委屈:“可是你要当我的驸马啊,你去游历江湖当游侠了,我怎么办?”

“我带着你一起啊。”

顾柳依愣了愣。

宋珏笑道:“一直待在京都是很无聊的,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总要去看看才不辜负活在这世上一遭。”

他又道:“我娘说,你满十六岁我就能娶你了。等我们成亲了,我就带你去闯荡江湖,怎么样?”

顾柳依顿时惊喜:“像话本里那些行走江湖的侠侣一样?”

“差不多。”

“好!”顾柳依笑起来:“我同意了!”

宋珏笑:“但现在的赌约还在。”

顾柳依脸上笑容一僵,眼神重新恢复幽怨,她扁着嘴,模样顿时委屈,眼里泪花闪烁,好似马上就要哭了。

在她眼泪快要掉出来之前,宋珏抢先又道:“想不想去喝点甜汤?”

“……好喝吗?”顾柳依吸了吸鼻子。

“好喝。”宋珏十分肯定:“我娘熬的,里面放了苹果碎,还有银耳跟切碎的红枣,甜甜的。”

顾柳依立刻用衣袖擦去眼泪:“要喝!”

宋珏朝她伸出手:“走。”

顾柳依立即起身,下床后牵住宋珏的手:“走!”——

之后顾柳依的修炼依旧。

她修为不如宋珏,虽也勤奋,可进度却好像怎么也赶不上宋珏。她忽然就开始怀疑她这所谓百年难遇的修炼好根骨不过是她父皇诓她去修炼而编造出的借口。

虽然她的修炼确实要比寻常修道者快一些。

可就是比不过宋珏。

赌约所提及的三年之期即将到来时,顾柳依紧张得有些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梦到了自己输掉了赌约而被宋珏在脸上画上一只乌龟在京都主街来回走的场景,旁边的人都在取笑她。

然后便从梦里惊醒。

越是临近比赛的日子,她心中便越是忐忑,就连拿筷子吃东西时手都在抖。

侍女莜娘忍不住询问:“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顾柳依毫不客气瞪了她一眼:“我能有什么事?我没事!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莜娘:“……”

可是公主殿下,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而且您都好几天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但莜娘不敢直接说。

比赛的前一天晚上,顾柳依紧张得一夜没睡着。

第二日她出现在宋珏面前时,顶着一双黑眼圈,满脸都写着疲惫。宋珏甚至觉得,只要她闭上眼,马上就能睡着。

宋珏无奈:“顾柳依,你没事吧?”

顾柳依有气无力的抬起手指了他一下:“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是吗?”宋珏一脸不信:“你多久没睡觉了?为了修炼而废寝忘食了么?”

“……才没有!”

宋珏扶额,无奈叹息一声:“你好像很累,要不还是改日再比吧。”

“为什么要改日?我不累,就今天!”

“好吧。”宋珏取出长刀:“来吧。”

顾柳依:“……”

她默默拔出剑,大约是紧张,又或者是在面对宋珏时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她的手有些抖,被她握在手中的剑也不稳,微微颤着。

宋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

不,这简直太不正常了!

宋珏看着顾柳依。顾柳依也看着他,虽然手里的颤抖没有停止,可眼神却是不认输,还没开始动手便瞪着他,似是准备用眼神打败他。

宋珏心中叹了口气,然后将长刀放回原位。

顾柳依不解:“你干什么?”

宋珏耸了耸肩:“你赢了,我认输。”

“什么?”

“公主殿下你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犀利,还没开打,我就害怕了。”宋珏两眼坚定注视着她:“我不战而败了,公主殿下你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顾柳依茫然:“啊?”

宋珏走到她身前,然后转身半蹲下:“来吧,我背你在京都绕一圈。”

顾柳依眨了眨眼,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她忍住嘴角的笑意将剑放在他长刀边上,然后趴上了他的背。

宋珏稳稳将她背起。

顾柳依拍了下他肩膀:“欸,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认输的,可不能说我仗势欺人啊。”

“知道,是我输了,我绝不赖账。”宋珏笑:“趴稳了,我们逛城去!”

顾柳依欢呼一声,疲惫之意顿时烟消云散,她举起胳膊,双腿晃了晃:“走!”

两人年纪虽相差不大,可宋珏的个头已经比她高出一截,再加之自小便练刀、修炼的缘故,有的是力气,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顾柳依稳稳当当背在背上。

绕京都城走一圈,对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路上遇着相识之人,宋珏也是客客气气与之打招呼。对方打趣道:“宋小少爷,背着你家媳妇儿逛街呢。”

宋珏也是坦然应答:“是啊,我背我媳妇儿逛街呢。”

身前之人嬉笑出声。

宋珏也笑着,可神情与言语中却并无半分开玩笑之意。

顾柳依趴在他背上,脑袋微微低下,抬手扒拉两下两侧的头发,借它们挡住自己此时已然泛红的脸颊。

她将头低埋在宋珏肩后,旁人看不见她面容,也不知晓她是瑞宁公主顾柳依。只当是与宋珏说的几句玩笑话。

媳妇儿……

她嘴角微微扬起。这称呼不错,她喜欢。

宋珏言而有信,说要背顾柳依绕着京都城走一圈,就真背着她走了一圈。路上看见好东西,顾柳依想要,便也给她买了。

等绕回宋府,宋珏不仅背着顾柳依,双手还提着满满当当的各种包袱、袋子。

他将顾柳依放下时,顾柳依笑吟吟看着他,水灵清澈的眼眸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面容。

宋珏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干嘛这样看着我?有话要说?”

顾柳依双手背着身后,笑着耸了耸肩:“没有啊。”

“好吧。”宋珏道:“宫里的马车已经到了,我让人将东西直接给你放车上去。你是准备在宋府吃过晚饭后再回去,还是回宫再吃?”

“当然是在宋府吃,我人都到这儿了,你难道要赶我走?”

宋珏失笑:“我不敢。”

顾柳依笑着走上前,一把抱起宋珏胳膊:“晚上有没有宋姨娘熬的甜汤呀?我想喝。”

宋珏挑眉:“那你去跟她撒撒娇,她肯定立马放下手里的事去给你熬。”

“真的吗?”

“假的。”宋珏笑出声来:“她不在家。”

“不在家?”

“是啊。我娘跟我爹去城外寺庙祈福了,要明日才回。”

“啊……”顾柳依一脸可惜。隔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出宫来了趟宋府,结果宋姨娘不在家……

唉,看来今日是喝不上甜汤了。

她又问:“那晚上吃什么呀?”

“嗯……”宋珏想了想:“大概就是……饭,和菜。”

“……”

顾柳依松开宋珏的胳膊:“我看我还是回宫去吃吧。你好歹是个少爷,怎么吃的那么糙。”

“不饿着就行,我对吃的又不挑剔。”

“可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宫里的糕点吗?我还经常给你带呢,你不是都很喜欢吗?”

“那个啊……”宋珏抬手挠了挠头发。其实他不是很喜欢吃甜食,那些糕点味道还可以,但说不上是喜欢。但那是顾柳依给他的,看她当时那满眼期待的样子,他不忍心扫兴泼她冷水,所以那时给出的回答是“喜欢”。

然后顾柳依每次出宫基本上都会给他带,他也就乐呵着吃下,反正没毒,吃不死人。

宋珏回答道:“你给的糕点我是很喜欢,但那毕竟不是当饭吃的。糕点和饭菜还是有区别的。”

顾柳依撇了撇嘴:“好吧……”

宋珏问她:“你真要回宫去吃晚饭吗?那府里可就只有我一个人吃晚饭了。”

顾柳依愣了愣,稍有那么片刻犹豫后,又重新伸出手牵住了他的衣裳,闷声道:“我是看你一个人吃饭有点可怜才留在这里吃晚饭的……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可绝对不是想要跟你一起吃晚饭才待在这里的!”

宋珏失笑:“是是是,多谢公主殿下相陪。”

之后又过了三年。

顾柳依年满十五岁时,皇帝准予她住在宫外,不仅赐给了她一座公主府,还将代表权势与地位的凤主令给了她。凤主令在,她虽为公主,其身份却也近乎能与太子平起平坐。

皇帝的召令一出,整个京都为之震动,一时之间,京都权贵都上赶着要巴结这位不过十五岁、却持有凤主令的瑞宁公主。

顾柳依懒得应付他们,公主府大门时常紧闭,她特意叮嘱莜娘,不许外人随意进出公主府。而她自己,倒是早早的从公主府后门溜出,跑去宋府躲着。

宋珏打趣她:“那么多人挤破了头要去你府邸拜访你,你倒好,躲在我这里偷闲。”

顾柳依坐在屋檐下,左手拎着一串紫晶葡萄,右手摘下两颗相继丢进嘴里。她鼓着腮帮子道:“那怎么了?明年我就嫁给你了,我在我的准夫君家里待会儿,谁敢有意见?”

“谁敢啊。”宋珏笑着看向她:“你少吃点,我娘在厨房做糕点呢,你可别到时候吃不下了。”

顾柳依一听,立马将手里拎着的葡萄丢回盘中,眼神惊喜:“姨娘在做糕点?是我爱吃的吗?”

“都是你爱吃的。”

顾柳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那我去厨房帮忙,你自己玩你的刀吧,我走啦!”

话音才落,顾柳依便风风火火跑了。

宋珏笑着摇了下头,继续练刀。

很快,中秋佳节至。

京都城内,张灯结彩,繁华绚丽,放眼望去,周围皆是一片热闹祥和之景。

天色暗下后,街上所挂众多灯盏悉数点亮,明亮如白昼,热闹之意全然不输白日时。

良景佳节,宋珏自是要与顾柳依结伴上街游玩。

顾柳依在宫中陪她父皇母后吃过晚宴,又陪着聊了会儿天后,便赶忙出宫直奔宋府而来。

宋珏在等她。

顾柳依朝他奔去,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时便笑着伸出双臂,而后扑入他怀中。宋珏自然将她接住。

顾柳依环抱住他腰身,仰头笑吟吟望着他:“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宋珏眼神柔和:“走吧,烟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

每年中秋,戌时中旬,京都便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烟火大会。那夜京都中并无宵禁,城中所有人皆可参加,共赏这佳节时的绚烂烟火。

宋珏与顾柳依才上街,便被人海包围。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皆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显然,他们是来得稍微晚了些,这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点。

而后宋珏转念一想,道:“街上人太多,又挤,视野也不好,我们去个视野好的地方坐着等烟火。”

顾柳依原地转了个圈,四下观望几眼,而后摊手:“可这周围哪里有视野好的地方啊。别说坐着了,就连站着都挤。”

宋珏挑眉:“我说有,那便有。”

他伸手揽过顾柳依腰肢,脚下一轻,便将她带飞而起,一跃直上了屋顶。

顾柳依下意识惊呼了一声,而后惊喜,她怎么没想到还可以上屋顶来看!

宋珏搂着她腰身一路飞跃,直奔皇宫而去,最后在宫中最高的钟楼上停住。

钟楼之上,高,且视野开阔。一眼可见大半个京都之景。

此夜灯火辉煌,繁华热闹,尽收于眼底。

而抬头,是皎洁月色,星辰点缀夜幕,月光如水照人间。

宋珏用衣袖掸了掸灰,而后扶着顾柳依坐下。

顾柳依满眼惊喜,情绪不由激动:“还是你脑子转得快,我都没想到还能上来看。”

宋珏笑了下,在她身侧坐下。

顾柳依笑眯眯抱住他胳膊,顺势靠在了他肩头。

宋珏往她方向瞥去,眼中倒映着她笑容,眼底笑意更深。

“砰——”

“砰砰——”

烟花冲上夜空,瞬间将绚烂绽放,瞬间将这漆黑夜色点亮。

底下欢呼声一片,笑声与喊声相继而来。

“砰——”

“砰砰砰——”

无数支烟花冲上夜空,而后以最美的姿态绽开。

顾柳依仰头望着夜幕中的烟火,眼眸闪烁着,脸上满是欢喜。

宋珏侧目望着她,笑意更显。

“顾柳依。”他轻呼唤着她的名字。

“嗯?”顾柳依还惊喜着头顶的璀璨的烟火,听他喊自己,也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眼睛依旧望着夜空。

而后脸颊上便有个温热的柔软贴上。

她瞬间愣住。

不过眨眼间,脸颊上的柔软便消失。

她震惊着睁大眼,略显僵硬与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宋珏。宋珏正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

她后知后觉感到害羞,脸颊迅速涨红,烫意随之显现。

“你……你亲我!”她双手捧着脸,自己的掌心能清楚感受到脸上的发烫,还有那颗在胸膛里怦怦乱跳的心脏。

宋珏笑得坦然,直道:“是啊,我亲你了。你要是觉得亏了,可以亲回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我准备好了。”

“亲……亲回来……”顾柳依楞楞的眨了眨眼,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宋珏手指轻点的脸颊上。

她心想,是啊,自己可不能吃亏,宋珏亲了自己一口,自己也该还一口。这样才公平。

她心中暗暗深吸口气了,又定了定神后,小心着往宋珏那边凑去。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

都到这里了,总不能认怂!她咬牙,这一口,必须要亲上!

在她嘴唇即将触碰到宋珏脸颊时,宋珏忽然转头,她的嘴唇毫无预兆便贴在了他唇瓣上。

她睁大眼,满眼震惊。

“砰——”

头顶烟花绽开,将两人身影照亮。

顾柳依眼眸颤动,眼里闪烁着光。

宋珏扶着她后脑,身体前倾,柔软的唇瓣紧贴而上,将这吻缓缓加深。

两人气息温热,交缠于丝。

顾柳依闭上眼,双手紧拽着他胸口衣裳,迎合着这青涩稚嫩的吻。

“砰——”

烟花再次绽放。

宋珏松开她的唇,呼吸微微喘,脸颊也不由有了些烫意。他额头轻抵着她额间,鼻尖轻轻碰了碰他鼻尖。

顾柳依脸颊通红,睁眼后微嗔他一眼:“流氓。占我便宜。”

宋珏轻笑,低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下:“就占你便宜。”

顾柳依拍了下他肩,却情不自禁抱住他,靠入他怀中。

宋珏顺应将她抱在怀里。

顾柳依蹭了蹭他脖子,在他耳边轻喃道:“宋珏,我怎么那么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宋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很喜欢你。”

耳边有很轻很轻的笑声响起。

“嗯。”

“砰砰——”

烟火还在继续,绚丽灿烂的光将这片大地照亮——

十一月底,宋珏一家要回一趟老家。

宋珏奶奶生辰,全家要回去给她贺寿,而且今年会在老家那边过年,等年过完再带着奶奶回京都参加宋珏与顾柳依的婚礼。

这一去,大概要三、四个月才能回来。

顾柳依不舍得和宋珏分开那么长时间,临走前还拽着他衣角扁着嘴撒娇表达自己的不舍。

宋珏伸手摸着她脑袋,笑道:“我只是回老家一趟而已,等过完年就回来了,最多也就四个月。你以前修炼时,不也经常两、三个月不出宫的么。”

顾柳依撇了撇嘴:“那以前和现在怎么能一样……不一样!”

宋珏笑出声,又拍了拍她的头:“好了,你乖一点,等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礼物。”

“礼物?”

“嗯,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

顾柳依眼神顿时惊喜,之前的不悦被欣喜覆盖。她笑了下:“真的?”

“当然。”

“好吧。”顾柳依笑着:“那你记得要给我带礼物回来,你要是没带,我可是会揍你的。”

说着,顾柳依还右手握拳,作势要捶他。

宋珏笑了一声:“好,我一定牢牢记住了。”

顾柳依将他们送到京都城门前,依依不舍与宋珏道别,目送宋家一行渐行渐远,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她视线中,再也看不见。

宋珏离开的第一天,顾柳依百无聊赖在府中院子来回走了四、五遍,每走一步,便在心里默念一遍宋珏的名字。

天黑后,她坐在屋顶上,双手捧着脸注视着夜空。她觉着,今晚的月色真美。

要是宋珏能陪在自己身边一起赏月就好了。

莜娘在屋下喊她:“殿下,已经很晚了,风也大,您快下来,别冻着凉了!”

顾柳依眨了下眼,无奈垂下头来。

莜娘朝她招手:“殿下,快下来!”

顾柳依跳下屋顶,整个人都有些颓废之感。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有宋珏的消息吗?”

莜娘道:“殿下,准驸马才离开一天。”

顾柳依撇了撇嘴:“一天已经很久了……”

她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唉。

之后又过了三天,仍然没有宋珏的消息。

顾柳依趴在床上,闷闷的朝空气踹着双腿。他到哪里了?怎么都不给传个消息回来?

而后又是五天,依旧没有消息。

顾柳依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安,总感觉不舒服,有种莫名的心悸,特别难受。可要说出具体是怎么回事,她又不能准确描述出来。

严重的时候,通宵都睡不着。

一连好几日,她都没能睡个好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累得不行。

皇后得知她不舒服,特意带着太医出宫来看她。

但太医诊断,她身体并无任何不妥,只是有些疲累,好好休息几日便无碍了。

皇后有些诧异。

顾柳依抓着皇后的手,着急道:“母后,宋珏那边已经十多天都没有消息了,你能不能派人去帮我打听打听?”

皇后一听,顿时无奈:“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而睡不着吧?他们只是回老家了,以前又不是没回去过。你担心什么?”

顾柳依不依不饶道:“母后,你就帮帮我嘛,我真的很不安,要是听不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我根本就睡不着!”

她拽着皇后的胳膊撒娇:“母后……”

“好好好,”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母后帮你就是了。”

皇后当即派人前去寻找宋家一行。

约摸三日后,皇后的人带回来了他们的消息。

但,并不是好消息。

顾柳依急匆匆从宫外赶来,本以为她会知晓宋珏如今的情况,可进皇后的寝宫后看到的却是皇后脸上的震惊和连忙的掩饰。

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根本来不及遮挡便被顾柳依看在了眼里。

顾柳依不解:“母后,怎么了?”

“……”

“母后?”顾柳依抓着皇后的衣袖:“是不是有宋珏的消息了?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柳依,”皇后用力按住她的手:“母后可以告诉你宋珏的事情,但你要保证,听完后别激动、别乱来……好吗?”

“母后,你这是什么意思?宋珏怎么了?”

“他死了。”皇后的话犹如一把刀,直接刺中她的心脏。

她的呼吸一滞,然后摇头,不相信。

“你骗人……”顾柳依使劲摇着头:“你骗人!母后,这可不是能够拿来开玩笑的事,你别……”

“他真的死了!”皇后紧抓着她手腕:“宋珏死了,宋家一行都死了!”

“不可能!”顾柳依咆哮出声:“不可能!!”

“这是真的。”皇后紧皱着眉:“连他在老家的奶奶,也都死了。”

“……”——

“轰隆——”

“轰隆隆——”

电闪雷鸣间,雨势倾盆,大雨滂沱而下。

街上所有摊贩皆已收摊回家,就连守卫也都回屋躲雨,一时间,四处寂静,只有大雨滂沱之声在回响。

大雨之下,雨幕厚重,将人视线模糊遮掩。

顾柳依站在京都城门前,垂落在身侧的右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她小时候送给宋珏的匕首。

红宝石下雕刻的“珏”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她浑身湿透,眼神定定望着远方。她眼尾猩红,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似有泪混合而落,却又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眼泪。

莜娘撑着伞跑来,满脸着急,匆忙着将伞撑于她头顶替她遮雨。

“殿下……”

顾柳依眨了下眼,眼角有泪混合着雨水一起而滑落。

她紧紧握着匕首,嗓音不由哽咽:“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对吗?”

莜娘眉心紧蹙,满心不忍。她抿了抿唇角,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柳依忽的笑了下,笑声中却满是苦涩与难受。

她低头看向右手握着的匕首,满是疲惫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黯淡下去。

“他不会回来了……”

“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93章 宋珏&顾柳依(下)

宋家一行在赴老家路上被人伏击, 没有活口,就连全尸也没留下,周围皆被焚烧过, 只剩下一堆焦骨与满地焦土。

无人知晓是谁做的,没有人目击到一丝一毫痕迹。

顾柳依在府中颓废了数日,没有喜怒哀乐,也不说话, 醒来时便坐着,天黑后便躺下。她人虽活着, 却犹如行尸-走肉般。

皇帝与皇后甚是担忧, 两人去往公主府多次, 可怎么也劝不动顾柳依,不论与她说什么,她总是那样一副木愣愣的模样, 不笑、不哭、不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像已经死了。

相比较她如今模样,皇帝与皇后更希望她能大哭大闹一场,哪怕是闹出些大动静来也没关系。可她现在这样,着实令人担忧。

之后又过了段时间。

有一日,太子顾禹忱来了趟公主府,见了顾柳依一面。两人在房中不知说了些什么, 顾禹忱离开后没多久, 顾柳依便从房中出来了。

莜娘很是惊喜, 连忙上前:“殿下, 您……”

顾柳依启唇, 冷冷打断她的话, 转而问道:“天师监的覆夭天师如今在何处?”

“覆夭天师?”莜娘稍想了下:“他老人家如今应在闭关修炼, 要过些时日才会出关。”

“若他出关了,第一时间告知与我。”

“是。”

莜娘以为自家公主殿下已经被太子殿下劝慰好了,已经从宋家遭遇伏击而亡的事情里走出。

可之后顾柳依去办了些事,令莜娘大为震惊,也极为惶恐不安。

顾柳依去了趟宋府,将宋珏所有物件悉数搬入公主府中,又在公主府内新建了座“念玉轩”。

她在那念玉轩中,为宋家所有人建了衣冠冢。

这对于一座公主府邸而言,可是极大的忌讳,且尤为晦气。坟墓怎能建立在人所居住的府邸之中?!

可不仅如今,顾柳依还为自己刻下了一座墓碑,挖了个坑,葬了一副装有她衣裳首饰的棺材进去。

她的墓碑与宋珏并立。

她就在那墓碑之前,穿着一袭红衣,与宋珏的牌位拜了天地,成了冥婚。

顾柳依跪在他们的墓碑前,伸手轻抚着刻有宋珏名字的冰冷墓碑,嘴角扯过一丝苦笑。

“你看,我们还是成亲了……”

“你就算死了,也是我的驸马。”

“你居然让我年纪轻轻就给你守寡,真是气死我了……”

她笑了声,鼻间泛酸,眼泪不自觉开始往下掉。她迅速抬手抹去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她仰起头,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她挤出个笑容,又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

“大喜之日,我不能哭。”

“我不哭。”

皇帝知晓此事后,十分震怒,当场责骂了顾柳依。可顾柳依对于他的怒言却丝毫不在意。

皇帝说她,她全然就当没听见。

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皇帝也骂得有些累了。他大喘着气,一拍桌面:“顾柳依,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个公主,谁让你私自跟宋珏的牌位成冥婚的!!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顾柳依眼神淡淡看着他:“对,我就是疯了,我就是不正常,我也根本不在意那些人是怎么看我的。”

“……你!”

“父皇,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再计较了。没有用,因为你也改变不了。”

“……顾柳依!”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你要是想骂的话,我明天再来让你接着骂。”

“……”

皇帝劝不动顾柳依,皇后也没能做到,两人都被气到,皇后甚至被气晕了,卧床休养了数日才缓过来。

而等到她休息好准备去公主府见见顾柳依、再去劝劝她时,却得知顾柳依去了天师监,不管不顾,甚至不顾及公主颜面跪在天师监,非要拜覆夭天师为师。

皇后这才刚好了些,又被气晕了。

顾柳依在天师监纠缠了数日,最终还是拜师成功。

顾柳依在天师监中学了不少术法,然后将她所学的阵法实施在了念玉轩中。

她灵力不够,只能勉强支撑阵法的运行,她好不容易才利用阵法重新见到宋珏,可尚未来得及仔细看,脸上笑容都还未完全展露,便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消失在她眼前。

她心中愤然,极其不甘。

她转而去求覆夭天师帮她。可这阵法并不是什么正派阵法,若要长期维持,便需要付出施法者的寿命作为代价。

时间越长,消耗的寿命便越多。而且,会影响施法者的修炼。

覆夭天师起初不同意。

不管如何,顾柳依都是皇帝最宠爱的瑞宁公主,若她因此出了事,天师监上下都会遭殃。而且,顾柳依修炼根骨如此之好,若因此将其根骨消耗,阻碍其修炼,实在是不值得。

顾柳依苦苦恳求,覆夭天师都不同意。

然后顾柳依去找了太子顾禹忱。

顾禹忱亲临天师监,见了覆夭天师,请他相助顾柳依完成阵法。

覆夭天师满脸为难:“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这种阵法对……”

顾禹忱打断他的话:“天师,皇妹既然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那便给她这个理由。”

“这……”

“你帮她,她才能活得更久。你若拒绝,不出半年,她定会自寻短见。届时,是你能及时拦得住她,还是孤能阻止她?”

“……”

若顾柳依一心求死,当无人能阻。

顾禹忱看向他:“还请天师伸以援手,帮她一把。”

覆夭天师无奈叹息一声,而后点头:“是。”

念玉轩中阵法以顾柳依为中心,就此结成。

以防万一,覆夭天师在公主府中设下另一道结界,以免阵法所造成的执念太过强烈而逃出公主府,对外面的人造成影响。

因阵法所在,顾柳依如愿以偿再次见到了她记忆中的宋珏。

还有她记忆中的自己。

她待在念玉轩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哪怕是修炼也是在念玉轩中。她知晓自己不能荒废修炼,哪怕不如之前那般顺畅也不能停下。

一旦她不修炼,用来支撑阵法的灵力便会不够,她的宋珏便会再一次消失在她的世界里。而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覆夭天师告诉她,她修为越高,便能将阵法维持得更久。她谨记在心,自始至终也没有荒废她的修炼。

除去修炼外,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宋家被伏击灭门一事,顾柳依不相信那只是偶然,若非有心人从中作祟,宋家不可能被灭!

顾禹忱答应会帮她调查缘由,他也确实查出了些线索。但顾禹忱并不能保证他所查消息全部属实,毕竟,宋家在京都也是举足轻重,要做灭门这样的事,不可能留下太多线索。

或者说,基本上不可能留下有指向性的线索。

他能查到一些线索,花了不少时间与精力,属实不易。但其中似有另一股势力参与,他暂未查到具体。

顾柳依从顾禹忱那里得到了一张名单,那上面的人多多少少参与了宋家被伏击一事。不论他们在那件事里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对顾柳依而言,他们都要死。

顾禹忱提醒她:“皇妹,你知道这名单里有些人,是你现在不能动的,对吗?”

顾柳依将名单收好:“皇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顾柳依从顾禹忱那儿离开后,不出半月,她便开始动手。先从名单里不太要紧的人下手,然后从下往上,一一斩草除根。

她的性情因此大变,曾经的娇蛮小公主早已无法在她身上看到一丝影子。如今的她,是京都城中人人惧怕的“疯子”,瑞宁公主。

城中人大多知晓她性情转变一事与宋家有关,可却无人敢在她面前言说一二。宋家,和那宋家少爷宋珏一时间成为了京都人尽皆知的禁词。

她花了五年多的时间,耐心等待,然后将那份名单里的人按照京都城中的规矩,一一除掉。

然后……

重新回到了她的念玉轩中,守着萦绕在阵法中的执念,活着。

那个地方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她生生困在其中。没人能救她,她也不愿踏出那个笼子。

皇帝和皇后都劝不动她,见她也不在外惹事了,也就随她去,只是叮嘱公主府众人好生照顾她,若是有事,立刻去报。与之前相比,起码她现在还好好活着,不求死,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如此又过了三年。

顾柳依情绪稍和缓了些,时不时会出府走动走动,只不过对于这她早已熟悉的京都城而言,实在没有能够牵动她兴趣的东西。

百无聊赖,且无所事事。

顾柳依二十三岁生辰那日,皇帝和皇后派人给公主府送去了不少生辰贺礼,选的都是她会喜欢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可她对此兴趣并不大,只是不能辜负他们的好意,便进宫去谢礼。

难得见她主动进宫,皇帝与皇后心中欢喜,自是留她用膳,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些话后才依依不舍让她离去。

在宫门外,顾柳依遇见了顾禹忱。

她稍稍拱手行礼:“皇兄。”

顾禹忱颔首,又道:“今日你生辰,孤有件礼物要送你,不知你是否想要?”

顾柳依不解:“皇兄所送贺礼,我自当收下,哪有不要的道理?”

“贺礼在远处,需要你亲自去取。”

“远处?”

“你在京都闷得太久了,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顾禹忱将一块引路石递到顾柳依身前:“跟着这块石头,它会带你去那贺礼所在之地。”

顾柳依不是很理解:“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你要想一辈子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坟墓,孤也没有意见。可你毕竟还年轻,在守到老死之前,还有机会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难不成,将来黄泉地府你与宋珏再见,他问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你要如实回答,你守着他的坟过了一生么?”

“……”

顾禹忱将引路石塞进顾柳依手中:“去吧,就当散散心。”

“……”

顾柳依盯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引路石,眉头微微蹙起,不由出神。待回过神时抬起头,顾禹忱已经走远。

她抿了下唇,默默将引路石握紧。

这么麻烦放在远处的生辰贺礼……

是什么东西?!

顾柳依思忖了两日,还是打算去看看。

能让她的太子哥哥这般费心的礼物,应当不寻常。他已勾起她的好奇心,不去看看,着实心里痒痒。

她临行前,顾禹忱带来了些护卫,让她带着一起。

顾柳依拒绝:“我不要,我这一身修为,还需要人保护?”

顾禹忱道:“他们不是用来保护你的,是用来给你镇场子的。”

“啊?”

顾柳依着实不明白她这太子哥哥到底是在搞什么把戏,让自己出京都城也就罢了,还让自己领着一堆护卫镇场子?镇什么场子?她怎么说也是个公主,修为不比他们差,还需要他们给自己镇场子?!

无语。

但还是得带着。

太子的面子,怎么好驳?

唉。

顾柳依带人出了京都,朝着引路石所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连奔波数日,顾柳依倒是有些不耐烦了,那礼物到底在哪里?该不至于在边境吧!

约摸大半个月后,顾柳依一行跟随引路石的指引来到霞鹜城。

顾柳依满脸写着无聊和疲惫,大老远的从京都跑来着霞鹜城,就为了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礼物……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吃饱了没事干。

虽然她在京都也确实无事。

但好累啊……

她双手叉腰,示意身旁护卫:“去找个客栈,我累了,要歇歇。”

“是。”

顾柳依正欲转身,手中握着的引路石忽然闪光。她愣了愣,眉头蹙起,一脸不解。这玩意儿怎么忽然闪光了?难道皇兄给她准备的就礼物在附近?!

她连忙往四周看去。

霞鹜城中,此处虽不比京都那般繁华,街上却也人来人往,热闹不凡。随处可见叫卖的摊贩,还有说笑着从身旁经过的百姓。

顾柳依四下探看,往不同的方向寻找而去。

往正前方走去时,引路石闪的光最为强烈。

顾柳依的疲倦顿时消散了大半,礼物在前面!找了大半个月,总算是找到了!!

她往前跑去,身后护卫紧随其后。

拨开身前人群,在两条街道相交之地的酒楼前,有几人聚在一起闲聊。

有个熟悉的身影立与其中。

那人着一袭白衣,身形挺拔,束着高高的马尾,背上背着一把长刀。他稍稍转头,侧脸显露,与身旁之人说着些什么,嘴角似还有些许笑意。

顾柳依不由顿住脚步,脸上的欣喜忽的消失,转瞬间便被震惊取代。她皱了下眉,眼神越发错愕,难以置信的情绪迅速爬上她的脸。

她睁大眼,满是不可置信。

她大步往前走去,所有情绪在心中瞬间翻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伸出手,毫不犹豫按住那人肩膀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过来。

在看清楚他脸的瞬间,顾柳依压抑许久的情绪在顷刻间悉数涌出。她咬牙,瞪大眼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扬起右手便是狠狠一耳光甩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周围人皆是错愕与不解。

她气息不稳,大喘着气,脸上是愤怒和不甘,眼中却是因情绪失控而迅速泛红,泪水充盈进眸子里,泪光微微闪烁着。

宋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五个手指印清楚显现在那白皙脸颊上。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此人有病,可转眼却看见了顾柳依,所有情绪刹那间失去反应。他大脑一片空白,眼里只看得见顾柳依那张满是愤怒的面容。

他不知所措,浑身僵硬,根本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毫无预兆的方式再见到她。哪怕是挨了狠狠一巴掌,他也茫然无措。

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视线躲避开顾柳依看过来的炽热目光。

旁边有人问他:“三师弟,这位是?”

宋珏当时混乱,下意识应答了句:“不认识,她认错人了。”

顾柳依两眼皆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不认识?”

“不认识。”

宋珏不敢承认他是曾经那个宋珏。

现在的他,也早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十几岁无忧无虑的少年。他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还有宋家那几十条人命全部死于恶人之手,玄灵寒铁所制成的几把宝刀被夺,所有人都知晓,宋家被灭,这世上,早已没有宋家人。

他当初身中剧毒,毒虽已从体内散去,可他的修为却因此损耗大半。这些年来,他努力修炼,付出比曾经双倍的勤奋,却也只能让他勉强找回部分修为。

想当初,他的修炼根骨可丝毫不比顾柳依差,修为更是高出她一大截。可现在,也大概只有和她相差无几的修为。

他回不去京都,也没有颜面再回京都。

已成孤儿、又身负血海深仇的他……半点配不上身为皇室嫡公主的顾柳依。

他不敢承认他是宋珏,他甚至都不敢看她。

他害怕。

所以,他逃跑了。

他不敢去面对顾柳依,哪怕和她多待一会儿他都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曾经是曾经,不是现在。

可宋珏没想到,顾柳依会连夜带着人上乾元山。

她用剑指着他时那一脸愤怒的模样,似乎真要准备踏平这乾元山。她也确实有那个本事。

师傅齐徊闵知晓顾柳依是北离公主,师傅又是京都天师监覆夭天师时,模样似有些为难。若是真半点情面不给,乾元山可就真有麻烦了。

齐徊闵将选择给了宋珏。

周围所有人都退去,山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峙而立。夜色暗涌,有风自山林而来,轻吹拂至他们身。

宋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眼神闪避明显。

顾柳依眼神死死盯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她是真想不明白,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京都?所有人都以为宋家人都死绝了!就连她……也是那样认为的!

可他现在却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八年了……

她半死不活的给他守了八年的寡,可他居然活得好好的!!

真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暴躁!

她往前走出两步,眼睛好似要冒火,咬牙切齿出声道:“真是……气、死、我、了!”

她扬起右手,朝宋珏脸颊用力甩下去。

宋珏没躲。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珏扯了扯嘴角。还真疼。

顾柳依怒目圆瞪:“你承不承认你是宋珏?”

宋珏没说话。

“啪——”顾柳依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力度半分不减。

宋珏疼得眉角抽搐了下,嘴角有丝丝血迹渗出。

顾柳依一愣,眼里有一丝慌乱闪过。她握拳,咬牙:“你为什么不躲?你明明就是我的宋珏,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凭什么不承认!!”

宋珏抬手擦去嘴角血丝:“你认识的那个宋珏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条回老家的路上,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是吗?”顾柳依忽的笑了一声。

苦涩意味明显。

她拔出佩剑,剑刃朝准自己的脖颈便毫不犹豫割去。

宋珏大惊失色,连忙伸出手抓住剑刃,让自己方向拽去。锋利的刃面将他手掌划破,大颗大颗的血珠往下掉。

“你干什么!”宋珏眉头拧在一块儿,嗓音满是紧张。他将剑从顾柳依手中抢过,愤而丢于一旁。

“你疯了!”

“我是疯了!”顾柳依也火大,半点不客气冲他大喊:“我八年前就疯了!我就是个疯子,怎么样!!”

“你说我认识的那个宋珏死了,好,可以。”顾柳依眼眶红透,泪水已经不受控从眼里滑落:“我现在就让你认识的那个顾柳依死在你面前!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宋珏错愕。

她弯腰要去捡剑,被宋珏一把拽回。

顾柳依正在气头上,情绪激动,宋珏一碰她,她就动手打他。她本就力气不小,这时候动起手来力度更是没个把控,每一巴掌都严严实实打在宋珏身上。

宋珏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她这会儿激动,说什么都不会听,只能将她紧紧抱住,免得她再去拿剑伤害她自己。

顾柳依大哭出声,眼泪成行直流而下。

宋珏一面承受着她的拳打,一面护着她不让她被自己伤到。直到顾柳依哭累了,跌坐在地上。

宋珏随之半蹲在她身前。

“对不起……”他望着哭成泪人的顾柳依,眉头紧蹙,眼里满是心疼。他抬起手,在快要触碰到顾柳依的脸时,忽然顿住。稍犹豫了下,还是往前伸出,小心着将她眼角的泪水抹去。

“对不起。”

顾柳依注视着宋珏,一想开口,眼泪又先掉下。

她伸手紧拽住他衣裳,抽泣出声:“宋珏……”

“宋珏……”

“宋珏……”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泪眼婆娑着,大约是哭得有些晕,只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宋珏的名字。

宋珏扶着她肩膀,轻声应答:“我在。”

“宋珏……”

“我在。”

顾柳依靠在宋珏怀中,眼眸缓缓闭上,大抵是真的累了,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可哪怕是睡着,她也紧紧攥着他胸前衣裳不撒手,模样仍显不安。

宋珏将她抱回自己房中休息。

她哭得太久,眼眶红红的,满脸皆是倦意。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替她将耷拉在脸上的发丝小心捋到耳后,而后盖上被子。

宋珏安静注视着她,眼神沉重却又无奈。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顾柳依。

片刻后,齐徊闵前来,轻敲了敲门。宋珏听见声音,将脸上情绪收敛回,起身走出房间。

齐徊闵瞥了他一眼:“要回京都了?”

宋珏抿了下唇,摇头:“不回。”

“那她呢?”齐徊闵举着酒壶喝了口:“你不回去,她一定不会轻易罢休。我这小小的乾元山可经不起皇室折腾啊。”

“她不会让京都那边的人来闹。”

“你保证?”

“……”宋珏抿了下唇角,轻应了一声“嗯”。

其实他不确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顾柳依了,他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还和以前一样,还是否会听自己的话……

齐徊闵轻叹息一声:“你们啊,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自己看着办吧。”

宋珏点头:“是。”

宋珏在顾柳依床边守了一夜。他彻夜未睡,直至她睡醒后睁眼醒来。

顾柳依睁眼便看见了他,约摸是尚未完全从睡意中清醒,她有短暂的恍惚,眉头不自觉皱起,抬手揉了下眼睛,似是觉得眼前所见是她眼花。

宋珏去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递到她身前。

顾柳依抬头直直注视着他,视线没有半分偏移,模样像是仍有那么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宋珏道:“喝些水吧。你昨晚哭了很久,不渴吗?”

顾柳依愣了愣,回过神来想开口,却发觉嗓子有些干涩,刚开了开嗓,便有点沙哑。

她索性不说话了,从宋珏手中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宋珏又去给她倒了杯。

她又是一饮而尽。

宋珏直接把水壶拿到她跟前,她从他手里拿过水壶,一点儿不客气直接喝。她确实很渴,嗓子难受,急需要喝水。

宋珏看着她,眼神不自觉柔和。

一壶水喝完,顾柳依擦了擦嘴角水渍,深吸口气后,出声:“我饿了。”

宋珏点头:“我去给你拿。”

他很快回来,将所带饭菜摆在桌上。顾柳依从床上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吃。

她闷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脸上比刚才多出几分不悦,可却没直言出。

情绪最为激动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她得静下来。如果她再闹,宋珏现在那个师傅一定会把她丢下山去。

她不能走,她要待在山上!

顾柳依忽然狠狠咬下嘴中蔬菜,眼神带着点怨念注视着宋珏,仿佛是随时都准备揍他一般。

宋珏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然后顾柳依反问:“我有起床气,不行吗?”

“行。”

顾柳依吃了几口饭,忽然又说:“我要留在这里。”

宋珏一愣。

顾柳依抬头看向他:“我告诉你,你别想着逃跑,你要是敢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离开这里,我保证,你离开的第二日,驻扎在附近的大军就将踏平这乾元山。”

宋珏笑了下:“我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

当初被齐徊闵救下后,作为救助性命的交换,他要在乾元山待上十年,直至他有足够报仇的能力方可离开。

如今是第八年,而他尚且没有报仇的本事。

齐徊闵告诉他,当初伏击他家人的那些恶人,从他到时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伏击之人修为起码在金丹中期,而且并非独自前来。若宋珏不能达到元婴修为,要想独自去报仇,即便是找到了凶手,也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齐徊闵还告诉他,其中一部分帮凶已经被人除去,如今剩下的便只有那几个夺走他家传家宝刀的那几个。

宋珏有过情绪冲动、红着眼喊着要报仇雪恨的时候,但那段时间已经过去,现在他已清晰的认识到,如果自身不能强大,别说是报仇,就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他相信齐徊闵对他的教导,也坚信齐徊闵不会骗他。

所以,他选择留下。

顾柳依看着他,有一瞬的出神。但她很快缓过神来,又道:“反正我要留在这里。”

宋珏问她:“是因为我吗?”

“……”

“顾柳依,宋家已经没了,皇室所需要的那些东西也一点儿没剩下,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甚至对旁人而言是个早就死去多年的人,你没有必要再因为曾经的事而……”

“啪——”顾柳依抬手又甩了宋珏一耳光。

宋珏愣了下,而后无奈。他抬手摸了摸挨打的那边脸颊:“我说你能不能换一边打,我这左脸都要肿了。”

顾柳依瞪了他一眼:“再多说一句我不爱听的,我就割了你舌头!”

“……”

她“啪”一声重重放下筷子,起身走出房间。

宋珏跟出房间:“你干嘛去?”

顾柳依舒展了下懒腰:“天气不错,我到处走走。”

宋珏不放心她,怕她在山上迷路,也怕她这般脾气,会和山上其他人起冲突,便跟在她身后。

顾柳依往后瞥了眼,知道宋珏跟在后边时,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心中虽仍有几分对宋珏的不悦,但现在,心情还是不错的。

她深吸口气,阳光明媚,微风徐徐。

的确是个温暖的好天气。

她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而去,步子轻快,时不时蹦跶两下。温暖舒适的天气,能将人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宋珏跟在她身后,但保持着两至三步的距离。

两人顺着小路一直往前,穿过密林,而后视线开阔,明亮的光倾泻而来。

顾柳依眯了下眼,一处迎风的山崖出现在她眼前。她眼中亮起一丝光,忽的往前小跑了几步,宋珏心中一紧,眼神诧异的同时立刻迈步上前,在她要继续往前时抓住了她手腕。

“别再往前了,”宋珏着急道:“前面是山崖,危险。”

顾柳依笑:“担心我?”

宋珏蹙眉:“你这是废话。”

他想要将她拽回来,可顾柳依却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往前一跃,跳下了山崖。

宋珏震惊,来不及思考太多,也跟着跳了下去。

山崖下有风汹涌而来,将顾柳依的衣裳吹动猎猎。

她面朝上,望着跟随自己跳下山崖的宋珏,她凝望着他的脸,而后这张沉稳更显成熟的面容与记忆中那张青涩的少年容颜重叠在一起。她眼神闪烁了下,眼眶忽的红了,有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而后,她笑了。

宋珏向她伸出手,抓着她胳膊将她抱入自己怀中。而后转身念诀,背上所背的长刀刀身倏忽变成原本的三倍,置于他背后,稳稳托起他与顾柳依,将他们带回山崖之上。

宋珏将顾柳依放下,他心中第一反应是想要责怪,可低头却看见顾柳依正朝着自己笑。

他皱眉,原本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转而道:“你还笑?吓死我了!”

顾柳依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在意我,喜欢我。”

宋珏抿了下唇,稍转过身去。

顾柳依也挪动位置,再次站在他身前,然后伸出手捧住宋珏得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宋珏眨了下眼,眼珠子却往旁边看去。

“宋珏,”顾柳依道:“看着我。”

宋珏犹豫了下,还是看向她眼睛。

顾柳依拍了拍他的脸:“你好像不清楚,我喜欢的并不是你们宋家所拥有的那些,也不是你们宋家对北离皇室的作用,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家!”

“不管你担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哪里都可以!我甚至可以不回京都!”

宋珏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神情无比认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又用了点力再往他脸上拍打了几下:“我再说一遍,我要待在这里,我要留在你身边。你要是敢离开我,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追杀你!”

宋珏心情有些沉重:“可是我……”

“没有可是,就听我的!”顾柳依瞪了他一眼:“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以前对我的喜欢也是你装出来的,这些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我保证,我马上就走,半刻不停留,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

宋珏说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柳依就知道。

她伸手环抱住他,笑着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就知道你一如既往的喜欢我!”

宋珏楞楞的,一时有些恍惚。

顾柳依抬头嗔了他一眼:“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用你的双手抱住我!”

宋珏怔了下,忙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顾柳依靠在他胸前,听着从他胸膛中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声,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此刻他是活着的。

她自小便喜欢的人,她这一生最大的执念所在,就被她牢牢抱在怀里。

“宋珏,我很想你。”

“不要再离开我了。”

宋珏轻应了声:“以后不会了。”

“你保证?”

“嗯。保证。”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她前头。

顾柳依轻轻笑出声来。

现在,她知道她的太子哥哥送给她的生辰贺礼是什么了。

她不远万里前来此处寻找的那份贺礼,此刻就在她眼前。

她特别喜欢。

顾柳依笑吟吟抬起头看着宋珏:“宋珏,你还欠我好多好多礼物呢,我可都记着。”

宋珏失笑:“我还。”

“要加倍。”

“好。”

“宋珏。”

“嗯?”

“我想吃兔子苹果。”

宋珏牵起她的手:“现在就去给你削。”

顾柳依笑着紧握住他的手:“这次要削得好看一点。”

宋珏笑:“我尽量。”

“要是太丑的话,我可不吃。”

“那你能直接吃完整的苹果吗?”

“不能。”

宋珏轻笑出声:“好吧,我努力让它看起来好看一些。”

顾柳依抱住宋珏胳膊,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去。

山崖边的风还在吹拂。

头顶的天依旧湛蓝,浮云依旧悠悠,好似一切都没变。

一如曾经。

第94章 孔悬厌-

1-

化雪后的暖春时节, 齐徊闵一时兴起举办了场收徒会。

齐徊闵是名扬远外的青崖道人,元婴巅峰期,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地仙境界, 更有神器轩辕戟护身。这收徒会的事一出,不远万里前来拜师的人数不胜数,短短几日便挤满了上山的山道。

孔悬厌不喜欢这种吵闹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去后山躲着偷闲。前脚刚到林中, 后脚就被齐徊闵找到,让他去帮忙收集每个前来拜师之人的信息。

孔悬厌不想去, 被齐徊闵抬手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大家都在忙, 你一个人在这里睡觉, 像什么样?赶紧去,别逼我揍你!”

“……”

孔悬厌不情不愿前去,抱着一堆齐徊闵提前准备好的纸笔分发给每个人。

因容貌俊俏缘故, 孔悬厌出现没多久便吸引了不少前来拜师的女子的注意。她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惊喜与羞涩,想看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的看,时不时与身旁之人窃窃私语几句。

孔悬厌其实听见了她们说的,但都当没听见。

无聊的事情,无聊的话语,没有任何意义。

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有个提着裙摆自山下匆匆奔来的姑娘, 看起来年岁不大, 一身浅黄色衣裙, 长发齐腰, 随意挽起的发髻上别着一只紫楹花样式的发簪。

那是一张算不上极为惊艳的面容, 但她皮肤白皙似雪, 五官精致, 挑不出任何毛病来。一眼看去,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锋芒与危险,只觉着亲和。

那是孔悬厌第一次见到曲涟兮。

曲涟兮气喘吁吁站定,抬起头时深吸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因奔跑而乱的气息。

孔悬厌将手中最后一份纸笔递给她。

她愣了愣,水灵灵的眼睛轻眨了下眼,小心着伸手接过纸笔。然后她朝孔悬厌笑了下:“谢谢。”

很轻,却温柔的嗓音。

孔悬厌轻“嗯”了声,转身背对着她。

齐徊闵说,他不仅要分发纸笔,还得将他们写完信息后的纸笔再收回去。他懒得来回跑,索性就在这里等着,待他们写完,再沿着山道往上一一收回。

曲涟兮拿着纸笔,却不知道要写什么,小心着往前面两人所写纸上瞧了几眼才发觉是要将自己的信息写上。比如,名字,性别,还有擅长的事,以及诸如之类的事。

眼见别的人都已经奋笔疾书,一张纸上写了大半内容,她盯着自己手中空白的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开始书写。

孔悬厌往后瞥了眼,想催促一下进度,却发觉最后来的那个姑娘纸上才写出她的名字。

曲涟兮。

字写的不漂亮,有些歪歪扭扭。“涟”字笔画太多,写的比另外两个字要大一些。

然后他看见她又慢慢写下个“女”字。

之后写下生辰的日期:六月初五。

她正准备接着往下写时,她旁边一个男子看见她写的东西,笑道:“小妹妹,这种东西不用写的那么详细,生辰什么的不需要,反正他们也不看,就写你的名字,还有把你如今的修为和擅长的事情写上。修为那一点特别重要,一定要写。别的都可以随便一点,毕竟时间不多。”

曲涟兮眨了下眼:“这样啊……”

她提笔,将生辰的日期涂掉。然后开始写别的。

齐徊闵养的金翅羽猫鹰过来给孔悬厌传音:“差不多该收东西了。”

孔悬厌转身走向曲涟兮,朝她伸出手:“收了。”

眼前小姑娘肩膀微抖了下,怯生生抬起头,挤出个谨慎笑容来:“我……我还没写完,可以等会儿再给吗?”

孔悬厌神情淡淡:“你自己拿上来。”

她笑着点头:“好,谢谢。”

他没再应答,继续往前去,将前边那些已经写好的人手里的纸笔收回。

等他沿着山道回到乾元山山门前,身后有急促脚步声靠近,他转身,之前所见场景似乎重现。她又是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站定在他身前。

她将手中纸笔双手递到他跟前,笑道:“我写好了。”

孔悬厌冷瞥了她一眼,将她手中纸笔取过,而后转身离去。

回去找齐徊闵时,孔悬厌低头看了几眼最上方那张纸。

曲涟兮。

女。

擅长的事:没有。

修为境界:不太清楚。

我是来拜师的。

孔悬厌收回目光。算是知道她怎么写的那么快了。

还有,她真的该好好练练字了-

2-

齐徊闵并未亲自阅看那些东西,不过是走走过场。所有前来拜师之人的信息都是闻澊和秦芳意帮忙查看,然后将男女分类整理好,没有写自己是男是女的,便放在另外一类中。

而后齐徊闵便前去将他布置的拜师任务发布,只要有人能够完成,便可以拜他为师。

内容说起来简单,从山脚下一处山洞进入,然后找到正确的路来到山顶。他特意提醒,洞中有点东西,需要他们注意。

只要成功来到山顶,且触碰到他摆在前边空地桌子上的酒壶,便赢。

他说,只选一个人。

齐徊闵这话一出,所有人赶忙下山去山洞前集合,宋珏在那里等他们。

齐徊闵交代孔悬厌:“你在山顶出口这里等着。”

孔悬厌衣袖遮口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睡觉。”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是猪吗!”齐徊闵一巴掌拍向他脑袋:“你在这里等着!”

孔悬厌一脸无奈,不情愿,却还是留下。

“砰——”宋珏在山下发射了一枚信号烟花,提醒山上的人,拜师的人已经进入山洞。

孔悬厌懒懒瞥了眼,抱着胳膊坐在山洞出口前方不远处的石头上。

只选一个人,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齐徊闵这糟老头子是要开创一个大门派。他也真是闲得。

孔悬厌闭眸,深吸口气。罢了,今日天气不错,就当是出来晒晒太阳了。

片刻后,身后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响。

孔悬厌眉心轻蹙了下,悠悠睁眼。

而后自那草丛后,有个浅黄色身影倏忽冲出,仿佛一道残影从他身前跑过,毫不犹豫直奔向不远处的桌子,将上边那酒壶紧抱在了手里。

孔悬厌眼里有一瞬诧异闪过。

那人转过身来,脸上的喜悦笑容在明媚阳光映衬下仿佛在发光。她四下看了几眼,发现孔悬厌时,小跑朝他过去,继而站定在他身前。

她笑问:“我是第一个,对吗?”

她头上还挂着几片树叶,头发有些许凌乱,随着忽起的微风缓缓拂动,身上衣裙有被什么东西抓破的痕迹,有些泥土沾染在上。可即便如此,她仍笑得温和,眼眸亮晶晶的,似是不比这灿烂的天气要黯淡。

孔悬厌看着她好一会儿。

而后他启唇:“嗯,你是第一个。”-

3-

曲涟兮成为了齐徊闵的第六个徒弟。

她年纪小,尚未满十六,面容稚嫩,总是笑着,看起来有些不谙世事的感觉。

每次见面,她都会笑着跟他打招呼,喊他一句“四师兄”。

孔悬厌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乐呵乐呵的,山上这么无聊,有那么多值得她开心的事吗?

而后孔悬厌发现,曲涟兮跟叶洵走得近,他们两个年纪相仿,聊得来,有关于山上的事,都是叶洵为她介绍。

叶洵看起来挺喜欢她,每次有任务之类的事,总是第一个冲到曲涟兮跟前要和她一起。有事没事的就会和她待在一起,说一些他在山下时的事。

每次他说话时,她都安静听着,需要回应时便做出回应。

看起来,他们关系不错。

秦芳意不止一次在他旁边八卦道:“四师弟,你不觉得小师弟和小师妹看起来很登对吗?他们站在一起,有种青春洋溢的感觉。”

孔悬厌冷冷应答:“你是在说,你很老了吗?”

“……”秦芳意嘴角抽了抽,还是努力保持微笑:“我劝你好好说话,不然晚饭没你的份。”

“我可以下山买。”

“……那你天天都下山买吧!”

“……”那还是不太行的。

于是孔悬厌认错:“我错了。师姐你不老,你特别年轻,是我老了。”

秦芳意挑眉:“算你识相。”

曲涟兮来乾元山两个月后,齐徊闵开始给她安排一些锻炼身体体能的任务。不能使用灵力,只能依靠身体本身的力量去做。

她第一次开始任务时,齐徊闵不太放心,毕竟是个女孩子,便让“游手好闲”的孔悬厌在暗中看着她,必要的时候帮她一把。

孔悬厌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但转念一想,即便是反驳出口,齐徊闵还是会让他去。

还是省省力气。

孔悬厌去山腰看曲涟兮。她带来的竹篓放在一旁,镰刀丢在竹篓中,右手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锄头,正埋头往地里挖竹笋。

孔悬厌抬手挠了挠眉心,齐徊闵这老头就是想吃竹笋了,才让这丫头跑来挖竹笋当任务的吧!

挖竹笋是个精细活,且累。齐徊闵要求,竹笋要完整,不能从中间挖断,不然那一头竹笋就不算。

曲涟兮也不着急,就拿着锄头慢悠悠挖地。反正她有一整天的时间。

她慢条斯理,孔悬厌跟在后边却是倍感无聊,哈欠打了好多个,眼皮仿佛都在打架。

他好像是睡了会儿。

但他不确定,只是仿佛意识涣散了片刻,之后便恢复了清醒。

他再往曲涟兮那边看去时,本举着锄头一下一下挖着竹笋旁泥土的曲涟兮已经停下动作。她坐在地上,右手拿着的布条仿佛是从她自己身上衣裳上扯下来,正小心着缠绕在左手小臂上。

孔悬厌一愣。受伤了?

可他好像没听见她的喊声。

她用布条将伤口绑好后,有隐隐血迹从布条下渗出,可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孔悬厌想要过去,才迈出两步,却看见曲涟兮当做没受伤一般,重新拿起锄头继续她挖竹笋的任务。

他愣了下,退回到隐身的幽暗角落。

回到山上,齐徊闵瞥见她小臂上的伤口,下意识瞪了孔悬厌一眼,仿佛在责怪他连看个人都看不好。

孔悬厌没说什么,只是从闻澊那里要来了一盒涂抹伤口的药膏。

他到曲涟兮院门前,还没迈进去,便听见屋子里传来叶洵紧张担忧的声音:“小师妹,你怎么受伤了?疼不疼?我这里有上好的药膏,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再抹点药膏在上面,伤口会好得快一些。”

曲涟兮道:“谢谢五师兄。”

孔悬厌顿在院门前,垂在身侧的右手里紧握着那盒药膏。他在那里站了会儿,而后转身离开。

之后,依旧。

曲涟兮照常完成齐徊闵给布置的任务,她与叶洵关系依旧不错,和他见面时会客客气气笑着问候。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有一天晚上,孔悬厌忽然梦到了曲涟兮。

很奇怪的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曲涟兮,而曲涟兮则是在他身前小心翼翼的喊他,然后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四师兄?”

“四师兄……”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他会立刻出声制止,可他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身前曲涟兮做出的动作。

他想要动一动身体,可浑身好似被重物压制,不管他如何使劲就是动弹不了半分。

然后他就从梦中醒来。

有些奇怪,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反正也只不过是一个梦。

近乎相同的梦,在那之后重复出现了好几次。只是梦里曲涟兮的动作和所说的话语不太一样。

“四师兄,你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很危险。”

“你今晚怎么又不在房间乖乖睡觉?你跑出来要做什么呀?”

“四师兄?”

“四师兄。”

“四师兄啊……”

醒来后,耳边似还回响着梦里曲涟兮呼唤他的声音。

他扶额,心情有点复杂,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可理喻。都已经清醒了,为什么还会听见梦里的声音?

之后曲涟兮出现在他眼前与他打招呼时,他视线忍不住跟随了片刻。意识到自己行为时,他愣了愣神,匆忙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

过了一个时辰后再见,看曲涟兮与叶洵说笑,他竟然觉着有些不舒服。

莫名的火大。

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不正常。

他跑去山腰,发泄似的挥剑劈了半片竹林。

黄昏时,齐徊闵饭后散步,行至山腰时发现自己的宝贝竹林被砍秃了,他睁大眼,忍不住咆哮大喊:“是哪个兔崽子吃饱了没事干砍了我的竹林!!”

看竹林留下的痕迹,齐徊闵很快发现是孔悬厌做的。

孔悬厌被齐徊闵赶着去了竹林,连夜让他将那些被砍秃的位置旁边种上新的竹苗。

齐徊闵问他:“你是不是在山上闲的没事干?你脑子坏了吗?”

孔悬厌:“……”

孔悬厌闷头种竹苗,没应答,却心想,他大概是脑子坏了吧。

不然怎么会这么不正常-

4-

又过了些时日,孔悬厌在山上得生活基本上没太大变化,自行修炼、完成齐徊闵布置的任务,偶尔偷闲睡个觉。

时不时能在路上遇见曲涟兮,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碰着面就会露出笑容,然后喊他“四师兄”。不过大部分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着与他打个招呼,而后便离去。

她很喜欢修炼,齐徊闵不给他们布置任务的时候,他经常能在后山僻静处见到她盘膝而坐,静心修炼。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什么事,但却跟在她身后走一段路。然后在她发现自己之前,离开。

她不修炼的时候,他从她院门前经过,可以看见她坐在窗边,坐姿端正着提笔练字,模样认真。想来,她也意识到她的字需要多练练。

孔悬厌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

之后又在深夜的梦里,一次又一次的见到她。

孔悬厌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十分奇怪,简直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总是会梦到她?

是因为,没有人像她一样每次见面对着自己笑么?可那也只是客气礼貌的笑容而已。

他尝试过在她与自己打招呼时无视她,可她每次都朝自己露出温和笑容,客客气气的喊他“四师兄”,他又觉得,她这么有礼貌,自己无视她有些不太好,便也只能颔首回应。

他尽力避开她,可偏偏她总出现。

每次出现,她都会笑。

孔悬厌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为什么一看见自己她就笑?!他长得很好笑?还是她是个傻的?!

而她一笑,他就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再看两眼。

真是要疯。

他好几次都差点要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能尽可能缩短和她的碰面,打完招呼后便离开。

后来有一天,事情有些变化了。

那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等着齐徊闵过来给他们布置任务,就像之前进行过很多次的一样。

他在树上睡觉,隐约感觉到有人靠近。悠悠睁开眼,却看见寻常时候不会主动靠近自己的曲涟兮小心翼翼往自己这边走来。

她站在树下,浅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落于她脸,有些许朦胧,不太真实。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清亮的眸子里似有些光微微闪烁。

从她眼眸里,他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他心中有一瞬诧异,可他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冷冷的一句: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了。”

话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他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与不好意思,而后朝他露出个歉意笑容后,慢慢往后退了回去。

他听见秦芳意安慰曲涟兮:“小师妹莫生气,他就那样。”

孔悬厌抿了下唇角,眼神懒懒。是啊,他就这样。

脾气差,对谁都是这样一副臭脾气模样。这事儿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从来到乾元山到如今,他一直都是如此。

之后再见曲涟兮,她似乎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除去礼貌问候,她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又看起来小心翼翼,像是害怕自己,可又一如既往的朝他笑,然后和他说话。

孔悬厌实在搞不懂她。她要是害怕自己,离他远一点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一边害怕、一边靠近自己?!

接连几日,他都能碰见曲涟兮,她笑吟吟出现在他眼前,然后和他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话。

他心情不是很好,不怎么想理会她那故意搭话的言语。

她似是有些恹恹,垂头丧气着离开。

他以为她知道自己不好相处后就会远离自己,可却又从秦芳意那里听说,她在打听自己的喜好。除去正常时候的问候,她时不时就出现在自己跟前说些话,顺便献点殷勤。

有一次孔悬厌碰见她喝醉酒,她一见着他,就开始借着酒劲耍性子,不仅难缠,而且话多,一边撒娇,一边拽着自己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不管不顾的非要牵他的手。

结果第二天醒来后她自己却一点儿也不记得醉酒时的事。

孔悬厌无奈。但对此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跟一个喝断片的酒疯子计较。

之后孔悬厌又碰见了几次她喝醉酒。喝的晕晕乎乎的,一看就脑子不清醒,见着他便露出傻傻的笑。

他是真的很想说她,酒量这么差还总是喝酒,一喝必醉,她是没事找事吗?

可那话,他说不出口。反正她也不会记得。

虽然觉得麻烦,但每次还是将她送回她房间,确定她睡着后再离开。

后来某日,秦芳意告诉孔悬厌,曲涟兮说,她喜欢他。

秦芳意一脸感慨:“小师妹好好的一个年轻小姑娘,眼睛竟然坏了,居然喜欢你。”

“……”

孔悬厌忽视了秦芳意对他的吐槽,而在想,她喜欢他?

她喜欢他什么?!

这副皮囊?!

肤浅!!

可心中有一瞬激动后,他心情骤然变得沉重,继而有些暴躁。

他又跑去山腰,将另外一片紫竹林砍了。

齐徊闵被气得差点跟他直接动手:“孔悬厌,你这个臭小子,你是不是真的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你要真的闲,你去给山下的农户耕地行不行!别祸祸我的竹林了!!你再敢动我种的东西,我真要揍死你了!!!”

孔悬厌仍觉得烦躁。

他有这种感觉并非是真觉得曲涟兮肤浅,喜欢他这好看的皮囊。而是他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和曲涟兮不一样。他这种没有心的怪物,没有寻常的感觉与相对正常的情绪,却有着极坏的脾气,他……

他没有资格谈“喜欢”。

他觉得,相比较自己,曲涟兮该喜欢个更适合她的人。比如,脾气好些,对她也好。

孔悬厌特意避开了曲涟兮可能出现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院子里待着不出去。

他以为不看见曲涟兮,那种令他觉得不舒服的情绪就会渐渐消退。

可没过多久,他做了个即便是醒来后也让他觉着大为震惊的梦。

在那个梦里,他给曲涟兮抓了萤火虫,还……亲了她?

他亲了她?!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坐在床上,抬手扶额,手掌将眼睛挡住,可脑海里却不停的浮现他亲下曲涟兮的画面。

不太清楚,可却尤其真实。那柔软唇瓣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他唇上,他好似还能隐隐闻见她身上的淡淡花香。

那是孔悬厌第一次感觉到梦能如此真实,原来自己胸膛里那颗用莲花做成的假心也会这般怦怦乱跳,仿佛要跃出他胸口。

他还以为,那颗假心只是用以维持他生命而存在,原来……也会真的因为感情的涌动而激烈的跳动。

那天后,再见曲涟兮,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想避开,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她那边看。只是梦而已,他为什么那么在意?

他思来想去,可就是想不通。

后来曲涟兮再次醉酒,无意间将他梦游之事说出,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做的“梦”并不是梦,而是他梦游时所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当时震惊,有些慌乱与不知所措。

经一夜思考后,他想,他应该在事情变得不可控之前,结束这本不该发生的事,于是,他去找了曲涟兮,和她说清楚。

他以为,他否认自己的情绪,单方面断绝了这种联系,他就不会再因为曲涟兮而有那种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感觉。

可那都只是……

他以为-

5-

曲涟兮果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在他眼前乱晃。

但没过多久,她便将他之前给她当做歉礼的紫檀木手串还给了他。她说,他们两不相欠。

他接回那个装有紫檀木手串的盒子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不是滋味,还有些……

失落。

孔悬厌表现的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基本上没人察觉到他那与寻常时的细微差别。

闲来无事,他去趟后山山崖,崖边站着个人,却不是他此刻想看见的。

宋珏转身看向他:“看见是我在这里,你好像有点失望?”

孔悬厌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要是不抓紧些,小师妹可就真的是别人的了。”宋珏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孔悬厌:“……”

没多久后,曲涟兮下山了。

那个跑上山来自称是宋珏发妻的女人得意洋洋的告诉他,曲涟兮下山去寻她的良人了,毕竟,世上男子如此之多,浪费时间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实在是没必要。

浪费时间……

孔悬厌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很想把她嘴巴缝起来。但看在宋珏的面上,他没那么做。

他冲出了乾元山,去寻曲涟兮。

当时情绪激动,几不受控,可当他真的发现曲涟兮时,却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他明明不喜欢她,她想做什么,也跟自己没有关系……

不是吗?

不是吗……

可他到底还是跟了一路,直接跟到了京都。

这个充满了曾经他苦痛回忆,以及他往年从未想过要回来的地方。

他尚且来不及感慨一下曾经,便瞧见曲涟兮被人抱住。他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砰”的一声炸开,情绪瞬时间翻涌。

他冲上去朝曲涟兮大喊“他抱你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病。

他为什么在意这个?

曲涟兮似乎想要解释,可他却不想听。他想,一定是借口!

不……他为什么要想这些?是不是借口跟他有什么关系?

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怎么样,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孔悬厌觉得头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乱的不行,仿佛随时都有失控暴走的可能。

曲涟兮小心翼翼询问:“四师兄,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生气?”孔悬厌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没有生气!”

曲涟兮撇了撇嘴:“你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我没有!”

“……”

孔悬厌甩袖走在前头,隐约听见曲涟兮叹了口气,但很快有小跑儿来的脚步声靠近。

他知道,她跟过来了。

曲涟兮住进了公主府,他也跟着一起。

白日里,曲涟兮算是安分,乖乖待在公主府没有外出,结果入夜后,就找不见她人了。公主府的人告诉他,她去醉仙居了。

京都最大的青-楼。

孔悬厌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近乎咬牙切齿:“曲、涟、兮!”

他去醉仙居的路上,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暴躁,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等见到曲涟兮时要如何骂她,她一个姑娘家,居然跑去青-楼,简直不成体统!

曲涟兮,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可等他真的在醉仙居见到她时,那些在心中早已准备好的斥责话语却又说不出口,堵在胸口许久的愤怒没来由的忽消散开。

他生气,可又好像……不是在生曲涟兮的气。

反而像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他把她带回了公主府。

他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这么伺候人。给她洗脸,给她擦手,还哄她睡觉……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回房间后,他怎么也睡不着,左思右想,来回思考着曲涟兮的事。

他对曲涟兮……好像并不是单纯的师兄妹之间的关怀。毕竟,没有哪位师兄在看见师妹被别的男子触碰时会不受控的情绪激动,会情不自禁的生气和不高兴。

他视线范围内的曲涟兮,连一点点都不想让人触碰。

他脑子一片混乱,犹如乱麻,越理越多,头也越来越疼。

他站在窗边,望着悬挂于夜空之上的圆月,沉默片刻后,他问了个问题:“我喜欢曲涟兮吗?”

月亮自然给不了他回答,只是将那浅银色的皎洁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身上。

而后,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响起。

等到曲涟兮熟睡后,孔悬厌蹑手蹑脚来到她房间。他坐在床边安静注视着已经进入梦境的曲涟兮,眼神微微闪烁着。

他犹豫了下,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约摸是醉酒缘故,脸颊有点烫意。

他大拇指从她脸颊上轻轻摩挲而过,有点烫,但软软的。

她嘴唇动了动,似是呓语:“四师兄……”

孔悬厌愣了下。

“四师兄……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轻声呢喃着,眉头微微蹙起,似有些不安。

她鼻子吸了吸,莫名带着些哽咽意味。

孔悬厌抿了下唇角,稍有片刻的犹豫后,他问出声:“曲涟兮,你喜欢我吗?”

“喜欢……”

她闭着眼眸,已然睡着。孔悬厌其实并不确定她这回答是否属实。

但他,接受了这个回答。

孔悬厌意识到……不,是在这一刻,他终于跟他自己承认了,他对曲涟兮的感情。

什么师兄妹之谊,什么不喜欢、不在意,都是假的。他就是喜欢她。

心是假的,也喜欢。

他俯下身,嘴唇轻轻印上曲涟兮的唇。

柔软的触感,几分尚未散去的酒意,还有自她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

曲涟兮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

孔悬厌稍稍起身,唇瓣继而分离。

“曲涟兮……”他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说你喜欢我。”

也许是曲涟兮在梦中听见了孔悬厌的声音,也不知她是否分清了梦与现实,她嘴唇轻启,喃喃:“喜欢你……”

孔悬厌嘴角勾了勾,食指轻拨弄着她脸上的发丝,将其捋到耳后:“曲涟兮,我也喜欢你。”

“别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既然招惹到了,我就不会轻易放手。”

“嗯……”曲涟兮努了努嘴,似是梦呓轻喃,又仿佛是给他的回答。

孔悬厌轻抚着她的脸,嗓音低沉却温柔:

“曲涟兮,我们明天见。”

第95章 番外五

【一】

孔悬厌被齐徊闵带走时, 顾麟乾告诉他:“以后没事,便不要回来这里了。对你而言,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孔悬厌楞楞的, 没有应答。

齐徊闵将他带回乾元山时,乾元山还有另外三个人。

其中两个,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对恋人,两人笑容出乎一致的温和, 身上衣裳样式也相同,站在一起时胳膊轻轻贴在一起。齐徊闵给他介绍, 一个叫闻澊, 另一个是秦芳意。

他们旁边那个少年, 看起来有些郁闷但还是礼貌挥手打招呼。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宋珏。

得知孔悬厌是从京都来的,宋珏有些讶异,郁闷的神情有瞬间消散, 而后有点惊喜:“你是京都人?我也是京都的!不过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你是哪家府邸的少爷?”

看孔悬厌身上那一袭华贵的衣裳,身份肯定不低。

孔悬厌面无表情站在齐徊闵身边,眼睛轻眨了下,似是在反应宋珏的问题。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回答:“我也不认识你。”

宋珏笑了下:“好吧。京都那么大,不认识也正常。”

孔悬厌愣了愣, 然后点头。

大约是他反应有些奇怪, 闻澊看向齐徊闵, 朝他挤了挤眉头, 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齐徊闵眉头轻蹙了下, 然后摇了下头。

而后闻澊明白, 这个孔悬厌的事情, 不能多问。

齐徊闵拍了拍孔悬厌肩膀,道:“从现在开始,孔悬厌就是你们的师弟了,以后都跟我们一起住在乾元山,大家互相照顾,有你们不能解决的事情就来找我,别乱来,记住了吗?”

其余三人立刻反应点头,孔悬厌过了会儿,才慢悠悠的点了下脑袋。

等送孔悬厌回房间休息后,齐徊闵才叮嘱他们:“他之前遭遇了些事情,身体尚未恢复,大概需要些时日休养才能好,你们千万别在他面前乱说话,尤其是和他家里的事情,千万别多问,知道了吗?”

闻澊和秦芳意点头:“知道了。”

宋珏打趣道:“他该不会也是你从路上捡回来的吧?”

齐徊闵一巴掌拍在宋珏脑袋上:“他可是我正儿八经从他父亲那边接过来的,你才是我从路上捡回来的。”

宋珏“嘁”了一声,挥手将他手拍开,闷闷“哼”一声后跑开。

齐徊闵摇了摇头,略显无奈。这小子体内的余毒尚未清理干净,跑得倒是挺快的。

他回头去看闻澊:“这小子的毒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清理干净?”

“大概还需两个月。”

“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跑。”

“知道了。”

宋珏绕着后山走了两圈,回来时,已是黄昏。

绕回自己院子时,看见了不知何时从屋子里出来正蹲在院中空草地上的孔悬厌。他愣了下,稍有犹豫后还是走过去,轻声询问:“你干嘛呢?”

孔悬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往身前草地上胡乱戳着。他抿着唇,眼睛直直盯着地面,并未因宋珏的话而有半分移动。

宋珏在他身旁蹲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学着他的模样往草地上玩来回戳了戳。

宋珏问他:“你是想回家了吗?”

孔悬厌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他说:“我……没有家了。”

宋珏眼中有些许诧异一闪而过,而后挑了挑眉。他挤出个笑来,耸了耸肩:“我也没有家了。”

孔悬厌悠悠侧目看向他。

宋珏朝他笑了下:“既然都来这里了,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了,我会照顾你的,师弟~”

宋珏笑着举起手里的树枝往孔悬厌脸颊上戳了戳:“师弟,叫声师兄来听听。”

孔悬厌:“……”

当时孔悬厌心想,这人好欠。

想揍他。

【二】

在乾元山上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

闻澊将宋珏体内的余毒悉数清理干净后,宋珏一改之前懒散而喜欢在山上到处乱跑的性子,开始静心修炼,将他那许久不曾练过的刀诀重新修习。

之前落下的,他都得补回来。

孔悬厌的身体也在齐徊闵帮助,与闻澊给与的药草调理下恢复正常,不再像之前那般楞楞的迟钝。他之前的修为一点儿不剩,如今是重新开始修炼。

所幸,他以前的修为虽没了,但天赋仍在,修炼速度非常人能比。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他便将之前的修为再次修炼了回来,身体也越来越好,与当时初来乾元山时全然不同。

而他的性子,也随着时间推移而变了不少。有些冷冷的,脾气不算好,也不怎么喜欢讲话,除去必要的交流,其余时间他基本上都是独自待着,有时看书,有时是从山中砍下一棵树回自己院子做木雕。

那是精细活儿,既能打发时间,又能磨炼自己的耐性,让他静下心来,还能顺便钻研钻研自己的雕刻手艺。一举好多得,他很喜欢。

之后有一天,齐徊闵从外边回来,领回来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小少年。齐徊闵说:“他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叶洵。”

宋珏挑眉,打趣道:“路上捡的?”

齐徊闵喝了口酒,笑吟吟的:“没错。这回真是路上捡的。”

闻澊和秦芳意对此已经见怪不怪。闻澊去帮他去收拾房间,秦芳意则转身去厨房准备大家的晚饭。

孔悬厌盯着叶洵看了好一会儿,眼神略有些凝重。

等叶洵跟着齐徊闵离开后,宋珏才问他:“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位新来的小师弟。”

孔悬厌坦然应答:“的确不喜欢。”

这个叫叶洵的人身上有种令他觉得不适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似有似无般的出现,可他相信他不会感觉错。

他留心观察了叶洵一段时日,而后终于明白他身上那奇怪的气息究竟是什么了。

叶洵似乎也注意到了孔悬厌对自己的留意,于是笑着问他:“你是要和我比划比划吗?”

孔悬厌想,这真是送上门来的给他确认的机会。

孔悬厌和叶洵比试了一场。结果是叶洵惨败。

叶洵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轻易赢过自己的孔悬厌,不由自主盯着自己的双手,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修炼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好像……不,他不应该这么弱才对。

师傅明明说他根骨不错,是修炼的好苗子,怎么在这个孔悬厌面前,这么不堪一击?!

“你……”叶洵转身去看孔悬厌,结果却只远远瞥见了孔悬厌大步离去的背影。

叶洵:“……”

我、去!!

他忍不住愤愤跺了下脚。

孔悬厌在后山一棵树上找到了齐徊闵。

他道:“叶洵是半妖。”

齐徊闵喝着酒躺在树枝上,一脸醉醺醺模样眯起眼来:“啊?你说什么?”

孔悬厌飞身上了树,在齐徊闵所躺下方些的树枝上站稳后,一手扶着树干,一边朝齐徊闵重复自己的言语:“我说,叶洵是半妖。”

“所以呢?”

“你为什么收一个半妖当徒弟?”

齐徊闵拿起酒壶又喝了口酒,感慨一声后,道:“你也说他是半妖了,既然是半妖,那就证明他还是有一半人族血脉的,他这般年岁,又没做什么坏事,我看中他的根骨,收他当徒弟怎么了?你歧视半妖?”

孔悬厌愣了下,而后摇头:“不是。”

但孔悬厌仍有担忧:“你可知晓他来历?”

齐徊闵打了个哈欠:“他说他本是孤儿,自小被遗弃,是被山中猎户捡到后养大的,不过几个月前,猎户打猎时身亡,他才在外闯荡。”

“他身上修为如何解释?”

“他说他自己乱练的。”

“……”孔悬厌蹙眉,错愕:“你信了?”

齐徊闵耸肩:“我信了啊。”

“……”

孔悬厌嘴角抽了抽,一时竟无语。

齐徊闵这老头子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那叶洵显然是隐瞒了身份,而且,他身上用来掩藏他半妖气息的东西,可别说正好是他在路上捡的……

但,他也懒得管。

齐徊闵觉得无事,那就随他的便。

齐徊闵叮嘱他:“你可别没事去找他麻烦,他修为不如你,你别欺负他。你要真闲的没事干,就去后山给我种树。”

孔悬厌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我没有那么闲。”

找他麻烦,还不如回院子刻木雕。

但孔悬厌不找叶洵的麻烦,叶洵却时不时出现在他身前,一脸坚定模样要和他切磋切磋。

叶洵说,这是为了查漏补缺,寻找自己修炼中的不足,好助长自己日后的修炼。

孔悬厌挑了下眉,倒是没拒绝。

但几乎每次,叶洵都只有挨打的份。

宋珏有点不理解了,问叶洵:“你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四师弟,为何还总要去找他切磋?每次间隔不过一个来月时间,那么点时间你能练出什么来?”

叶洵用热鸡蛋敷着脸上的淤青,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么,跟他切磋切磋,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而后叶洵笑着问宋珏:”三师兄,要不你也挤出点时间来与我切磋切磋。”

宋珏挑眉:“我下手可不轻。”

“那就请三师兄要手下留点情,不要打的太重了。还有,不要打脸。”

宋珏轻笑出声来:“好。”

叶洵没事时便会在山上溜达,左看看、右瞧瞧,不像孔悬厌与宋珏那般是心情不好寻找僻静之处缓和心中情绪,他模样像是在找什么,可又没有特别明显的动作。

孔悬厌偶尔撞见一两次,只当他是闲的没事干到处乱逛,其余的便索性无视。他要是质问,被齐老头知道了,肯定又要说自己欺负叶洵。

他才不想跟那老头子争辩缘由。

之后又过了段时间,齐徊闵忽然找到孔悬厌,他笑着询问:“孔悬厌,你之前说,叶洵是半妖,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孔悬厌把玩着手里用来刻木头的弯刀,对他的话题没什么兴趣,而且……

“那好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和我说这个?”

齐徊闵笑着摸了摸胡子,略有点心虚意味:“我那时候不是喝多了嘛,这两天才想起来这事。”

他探头到孔悬厌跟前:“你是怎么发现的?”

“闻到的。”孔悬厌用弯刀削下一片薄薄的木片:“从他来到山上时起,他身上就有种和我们身上不一样的气息,虽然悉心掩盖过,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些。”

孔悬厌又削下一片木片:“而且,之前他找我切磋的时候好像不小心动到了他身上用来隐藏他气息的东西,他半妖的气息,我闻得很清楚。”

齐徊闵摸了摸胡子,眼眸轻眯了下:”这样啊……”

不愧是千年一遇、天生神相的孩子,虽然他体内神心、神髓皆已被残忍取出,可他这幅身躯到底还是与寻常修道者不同。

齐徊闵甚至都没察觉到叶洵身上的半妖气息。齐徊闵心中知晓叶洵对他真实身份有所隐瞒,但他根骨确实不错,而且确有拜师的念头,而自己收徒本就不在意身份,便也没有太在意叶洵的曾经。

他倒是没想过叶洵会是半妖。不过仔细想想,叶洵是半妖,会隐藏自己身份也说得过去。

齐徊闵又道:“他是半妖的事,别告诉其他人,只要他不伤害他人,这事可以直接忽略。”

孔悬厌点头:“知道。”

“你没告诉别的人吧?”

“没有。”

齐徊闵笑了下,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你继续刻你的木头吧,我喝酒去了。”

“……又喝?”

“什么叫做又喝?”齐徊闵哼哼两声:“我今天还没开始呢!”

“……”

孔悬厌低头用弯刀在木头上刻下凹痕,嘟囔了句:“迟早把你酒窖给你烧了。”

齐徊闵一巴掌拍在孔悬厌脑袋上:“臭小子,你敢!”

孔悬厌:“……”

【三】

山上的日子依旧惬意随性。除修炼外,齐徊闵偶尔会给他们布置些任务,不算很难,几人都能按时完成。

叶洵和山上的人相处友好,孔悬厌虽不喜他,但他也并未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坏事,孔悬厌也就正常与他相处。

只是孔悬厌不太明白,叶洵为什么总是有事没事便找自己切磋,其间相隔时间并不长,他不相信那么短的时间里叶洵可以想出加速修炼的法子。

当然,叶洵也并没有那什么修炼法子。

每次都是挨打。

所以孔悬厌更不能理解他的行为。有时候孔悬厌不由的想,叶洵这人是不是脑子不正常,还是他有受-虐-倾向,明知道打不过自己还非要凑上来找打。

虽然孔悬厌有注意自己下手的轻重,尽可能不伤到叶洵筋骨,可打在身上,多少还是会疼的。

后来孔悬厌试图躲开叶洵。

可乾元山就这么些地方,他去哪里,叶洵都能找到。然后一脸笑嘻嘻模样跟他说:“四师兄,切磋切磋。”

“……”

孔悬厌觉得他多少有点毛病。

叶洵这番等同于找打的行为,不止孔悬厌不理解,其他人也不是很能理解。

但次数多起来后,他们也就习惯了。

就像他们习惯了齐徊闵这个师傅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老头,习惯了孔悬厌那不算正常的脾气。

他们在一起生活,同在山上修炼,这样的事情自然而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而后日子清顺如水般过去。

又是一年的春日。

秦芳意站在后山花圃边,看着那些比往年要早上些时日开花的花卉,以及周围茂密生长的花草,挑了挑眉。

今年的花草长得真快啊。

是天气太好了么?

三日后,曲涟兮上山了。

【四】

对于新上山的这个小师妹,叶洵很上心。旁人皆能看出,他喜欢她,有事没事总是黏在她身边,满脸写着喜悦与她说着山上的事,他甚至都不找孔悬厌切磋了。

叶洵确实喜欢曲涟兮。

曲涟兮其实不是他所见过的姑娘里最漂亮的,但她给人的感觉尤其亲和,脸上总是保持着浅浅笑意,就像是温暖春日的微风,只要靠近她,仿佛身体上的疲倦都会减轻不少,有种令人惬意舒适的感觉。

他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便也真的找了各种说法跟在她身边。

曲涟兮对人友善,不管他在她面前喋喋不休说着些什么,她都能耐心听完,然后在他需要她回应的时候给他回应,证明她真的有认真在听他说的话。

也因此,叶洵对她的好感愈多,每次看见她,都会情不自禁往她身边靠近。

叶洵不太懂女孩子的心思与喜好,便去问秦芳意:“二师姐,你知不知道小师妹喜欢些什么呀?如果要送她礼物,你觉得送他怎么样的东西比较合适?”

他问的直接,秦芳意倒是愣了下,然后笑了。

看来叶洵是不准备遮掩自己对曲涟兮的爱意。但也是,少年人的感情,总是这样大胆而肆意的。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叶洵托秦芳意帮他探探曲涟兮的口风。

但,叶洵喜欢曲涟兮。可曲涟兮……对叶洵的喜欢并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曲涟兮对叶洵只是师兄与师妹之间的那种情感,或者说,情谊。没有男女之爱。

当秦芳意帮叶洵旁敲侧击询问曲涟兮对他是否有感觉时,曲涟兮坦言答道:“二师姐,我对五师兄不是那种喜欢,他只是师兄。”

“那你喜欢……”

“四师兄。”

秦芳意愣住:“谁?”

曲涟兮笑盈盈答:“我喜欢四师兄。”

秦芳意震惊,眼里的错愕极其明显。

她不由往门外看去,脸上表情略有几分不自在就。

曲涟兮问:“二师姐,你怎么了?在看什么?”

秦芳意连忙摇头:“没有。”

而此时在门外,叶洵隐身在黑暗里,他双眉紧锁,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握成拳头。

曲涟兮喜欢……孔悬厌?

孔悬厌?!

她喜欢孔悬厌!!

他情绪不受控的激动,脸上表情有些控制不住,他努力想要克制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可却实在难忍。

在他要冲进去质问曲涟兮前,他先跑了。

他跑去找孔悬厌。

他提剑指着孔悬厌,怒出声道:“孔悬厌,跟我打一架!”

孔悬厌眼神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又犯病了吗?”

“快点!”叶洵近乎咆哮:“你今天不跟我打这一架,我就把你房子拆了!”

“……”

孔悬厌觉得,他真的有病。

叶洵跟孔悬厌打了一架,没有任何意外,惨败。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胳膊上还有几道剑伤。

秦芳意给他上药时,心情有点复杂,她知道他听见曲涟兮说的话了,可这种时候,似乎也不适合多问其它。

叶洵紧皱着眉头,眼中情绪闪烁,双手仍然紧握住,心中也依旧愤然与不甘。

他抿唇:“小师妹从来没和孔悬厌走得近,就连平时见面的问候都是客客气气的,也没有太多交流,她怎么会喜欢孔悬厌?”

“她明明和我关系更好一些……”

“我还以为她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

秦芳意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先来后到,没有所谓先爱后爱,这种事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叶洵眼眶泛红,眼中泪花闪烁着,泪珠子随时都有可能掉下。他深吸口气,闭眼瞬间抬起手来,将从眼角溢出的眼泪擦去。

算了。

既然小师妹喜欢孔悬厌,那就喜欢孔悬厌吧。不管她喜欢谁,也不会影响他喜欢她。

只是……也许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表现的那般直接与明显。否则会给她造成困扰。

他觉得只要她开心就好,只是觉得很不甘心。

这种感觉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而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再想起曾经的事时,会记得那时候的美好,也仍然会对当时曲涟兮的选择而觉得不甘。

只是,那早已成定局的事,再也无法改变。

她有所爱之人,那人也全心全意爱着她。他是局外人,本就没有干涉的资格。

他只能将爱意深深掩埋于心底。

只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月亮,想念着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