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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玫瑰 倾芜 89652 字 4个月前

第52章 明明就野

“纪先生, 您的花。”

门被推开,穿着西式马甲的服务员手捧一大束鲜艳漂亮的红玫瑰进来,恭敬地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室春光乍泄。

房间很暗,只开了小夜灯, 靠窗的那边是一片阴影, 城市烟火在身后铺展,隐约可见那边的藤木椅子上靠了两人。

剪影在光影下, 如依偎的姿势。

空气中浮动着熏香,前调细柔,中调微烈,尾调极深, 是那些会玩的公子哥用来调情的香。

窗纱裹着风,忽闪忽动, 这样暗沉幽静的房间里,是碎了一地的暧昧氛围。

种种种种, 姜听玫都觉不对。

特别是还被面前的男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 极克制,极清醒。

他根本没睡着?

服务员站着门口,捧着那花,不敢发一言。

慢慢抬起手, 擦过他的肌肤,姜听玫努力维持镇定,想站稳, 想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怀中毯子压着小臂,他们的距离远了点。可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眸光极深, 探究意味。

他并不说话,似乎是在等她解释。

心跳得很快,她慌乱找借口:“我,我,我看你,你耳朵上有饭粒,我帮你弄掉。”

弯唇轻笑,他背对着暗光,一抬头可见姑娘的脸,余光是身后门边那束红玫瑰,枝茎深绿,花瓣殷红。

明明就野。

“是吗?”不痒不痛,他问的很轻松。

嗓子哑,在这暧昧气氛里,又很撩人。

姜听玫还没点头,就又听他又道:“那饱了吗?”哑着嗓子,喉结滚动说出的话,蛊惑一般。

耳尖连着脖子根一同烧起来,她听明白他话中意味,他是说她在“吃”,吃他。

姜听玫拂起耳根落下的刘海,慌不择言:“又没吃到。”

连忙起身,丢了毯子,站在那藤椅旁,她不敢再去看他眼睛了。只是指尖触及耳后一片肌肤,烫得逼人。

怀中落了空,掌心是那层薄毯,绒毛细软,蹭着皮肤。

听她这样理直气壮回答,没吃到?倒是是他的错了。

这回轮到他,手搭着毛毯,他捂着胸口闷咳了声,耳尖也发热起来。

眼角微挑,他拿她没办法,低声道:“去把花拿过来。”

“啊?”反应过来,姜听玫连忙开口:“好。”

转身就往服务员站着的那边门口走,趁机松下一口气,用手背拍脸颊,妄图降点温度。

等她转过身,抬手解了领口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仰头缓慢呼出一口气,躁动被缓缓压抑平息。

真是,不知她有什么坏心思。

姜听玫捧着那束玫瑰回来,眼底光彩熠熠,她问他:“是你送我的吗?阿舟。”

穿上西装外套,从下往上,他系纽扣,没抬头,似乎并不在意,“酒店服务吧。”

“哦。”姜听玫揪了揪花瓣,又蹭上鼻子去闻,“不过我很喜欢,谢谢酒店经理啦。”

她欢欢喜喜地去把那花插进花瓶里,拿剪刀修剪多余的枝叶,很认真专心。

看了眼腕表,八点半。

站起身,纪忘舟开口:“我在隔壁,有事找我。”他人高腿长,没几步就走到门口。

取了房卡,放在里面的桌柜里,他拉门要关上。

手中动作停住,悬着的石头落地,姜听玫这才放下心,她忍不住转身去看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她还想看好多眼。

可刚刚“偷吃”未遂,让她羞愧。

她第一次害怕,害怕他们会再也做不成朋友。

于是只能装作无事发生,默许跳过这件事,她希望不要提起,他们会友谊长久。

等他关上门,房间重新落入寂静黑暗。

姜听玫才走客厅里去,打开水晶吊灯,在明亮的光下,看着窗台上那束明媚热烈的红玫瑰发呆。

怎么会这样呢?

看到他,克制不住就想靠近,就想破坏。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拿出手机,斟酌沮丧地给陶雨杉发了条消息:

[杉杉,我可能生病了。]

……

翌日。

姜听玫是自己搭高铁回A市的,临走时纪忘舟被一通电话叫走。她自己去火车站买了最近时间的票回去。

到了学校,她给他发消息:[我到了。]

回宿舍收拾几本书,就匆匆往教学楼跑,一下午加一晚上的课,拿笔在稿纸上演算,算得中指的茧巴都疼。

他们导师对她格外关心,成立的课题小组推选她为组长。上完课她就去泡实验室,拿着标牌记录数据,忙到晚饭都忘了吃。

同组小师弟很腼腆地递过一个袋装的三明治来。

怔了怔,姜听玫想拒绝,可实在耐不住饿便收下,她笑笑对那师弟说:“谢谢。”

男生长相俊秀,眼睛很大很清澈,腼腆地回:“不用谢,学姐。”

咬了几口三明治,姜听玫想起问他:“你吃了吗?”

“我叫邢添,学姐。”小奶狗无辜模样看着她。

“……铠甲?”姜听玫难得幽默。

邢添不好意思揉了揉头,“哎,学姐你喜欢也可以这样叫。”

同组宋琳过来换班,看了眼一旁的邢添都惊讶了,“十点半了,小天你又不轮值,还在这里干嘛?”

他不轮值吗?姜听玫还没来得及问。

就听见邢添积极道:“没事的宋学姐,我想待在实验室多学点东西,回去反正也是玩。”

放了挎包,宋琳开口:“那好,随便你吧。”

收笔整理稿纸,姜听玫有些疲倦,她走门边去拿自己挎包,对宋琳比了个再见手势,就往外走。

邢添连忙也收拾好书包跟她后面出去了,一路就在她身后一米远左右跟着,也不敢靠前一点。

姜听玫走到操场才发现身后跟了个人,转身看见是他,想了想,是不是自己忘了他点东西,她开口:“小天,有事吗?”

邢添很局促,脸都有点红了,他支吾着:“我也回,回寝室,和学姐你顺路。”

犹犹豫豫,他鼓足勇气:“听玫学姐,我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有不懂的我想我可以问……”

“噢,微信,对,你收款码给我吧,我把三明治钱转你。”姜听玫想起来,翻挎包找手机。

找到后,点亮屏幕,她才想起自己一下午加一晚上没看手机了,点微信的手指有点迟疑,她怕那栏与他的聊天框还是空白。

所幸,点进去,她看见了一个小红点。

不自觉地唇角就弯了,她点开扫一扫,对邢添说:“好了吗?我扫你。”

邢添有几分尴尬,咬了咬唇角,轻轻开口:“姐姐,不用了。”

“就几块钱。”

“无功不受禄。”姜听玫坚持,扫了他五块。

扫完后就欢欢喜喜地点进和纪忘舟的聊天框了。

她看见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聊胜于无。

FS:[好。]

回复时间还是今天晚上的九点三十七分。间隔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才回她消息。

好什么好,这么长时间,她都够来回跑首都两次了。

有点委屈,她打字:

[我不好。]

[今天做实验好累。]

抬头看了看月亮,她在想他,继续敲:[如果你在就好了。]

[小猫累趴.jpg]

姜听玫看着聊天界面不动了好久,眨了眨眼,就看见进了一条语音通话,她连忙点接受。

电流滋滋,手机还没贴到耳边,双方都没人先说话。

姜听玫却不自觉地笑了,心怦怦跳。听听他声音也好啊。

邢添看着平时寡言少语的学姐和别人聊天一连敲了这么多字,都很诧异,也有点莫名难过。

他自顾自开口,声音听着有点沮丧:“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我不该跟着你的。”

“对不起,姐姐,我惹你生气了。”

“姐姐,我会改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一口一个姐姐,听着委屈,叫得还挺甜?

姜听玫只顾着注意他那边动静了,没注意到邢添说的话,只是莫名等了十几秒也没听见他说话。

月光冷白照耀,橡胶场上没几个人,树木在灯光下安静伫立,风有些冷,姜听玫缩了缩脖子。

她试探性地先开口叫了声:“喂,在吗阿舟?”

回应她的是沉默,而后一秒两秒,“嘟”的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姜听玫在冷风中握着手机懵逼了十几秒。

回过神来只看见可怜兮兮小奶狗邢添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姐姐。”

姜听玫在风中凌乱,不知道又是哪把他惹到了。

回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两秒后,纪忘舟也同样回了个问号过来。

紧接着一句,看着像嘲讽,他说。

[挺不错。]

姜听玫迷茫:[哪里不错了?是我网不错吗?]

等了快三分钟,对面又没回复了。

她捉摸不透他这阴晴不定的情绪,他又怎么心情不好了?

一路郁闷着,跟着邢添回了女生寝室。

邢添在楼下巴巴看着她,又叫了声:“姐姐,你早点睡觉哦,我回去了。”

姜听玫头疼,摆摆手让他走了。

回了宿舍,洗漱完,抱手机躺床上,看着他俩聊天界面,她想不通。

就给他发:[晚安,怎么生气了呀。]

[不过你最好的朋友还是拍了拍你对你说晚安哦。]

冲澡出来,裹着浴衣,一手拿毛巾擦头发,纪忘舟看见手机新消息都气笑了。

怎么生气?最好的朋友?

才回学校不到一天就有个时时刻刻跟在身边的好弟弟?

姜听玫是真能耐啊,他以前真没看出来。

沿床坐下,他丢了毛巾,长指敲26键,不咸不淡回:

[哦,没生气。]

[刚刚有点事。]

[莺莺妹妹让我帮她吹头发。]

[朋友,你别担心。]

第53章 任性

看着这四条消息, 看得眼眶都发涩了,翻来覆去,她失眠了。

没勇气再去问他和他莺莺妹妹的近况, 姜听玫把微信账号退了,让人有事打她电话。

接下来就全程跟导师泡实验室做实验去了, 现在手上跟的项目很繁杂, 需要统筹协商的事多不胜数,她每天三点一线跑, 累成狗。

不过这样很好,忙起来,就没空再去想他。

项目跟完的时候已经是月尾,十一月底, 走街上,树叶都掉光了, 温度又降过一轮,路上行人都穿上棉服, 围起围巾。

难得放假, 姜听玫出校买个早餐功夫,手都被冻得没温度了。

路边有人卖烤红薯,她走过去,这还是很原始的用炭火灼烤, 铁炉子里透出红融融的火光,她伸手靠了靠,觉到一阵温暖。

卖红薯老板看她穿得单薄, 有些关心地开口:“姑娘来一个红薯吗?”

“你穿这么少,别感冒了,凑近点烤火, 没关系。”

姜听玫感激笑笑,她这些天都泡实验室里了,没看天气预报,穿衣服也就随心,没想到降温这么快,而她还只是穿着薄薄的一件毛衣外套。

“我要一个吧,谢谢老板。”她往前站了站,火光加热了面前一小片空气,手指靠近,才慢慢回暖。

周围有情侣也在等,女生依偎在男生怀里,手还揣在他大衣兜里,贴在一起,脸上都是幸福甜蜜的笑容。

烤红薯的老板看她一个人,没事就与她搭几句话,问些不咸不淡的事。

“姑娘还在读书吗?”

姜听玫点头:“在。”

老板拿着钳子把红薯翻了个面,“现在十一月底了,再过一个月估计要放假了吧?”

想到林礼嘱咐她的事,项目完成后,要回到课堂,好好修完这学期的课,准备期末考试,成绩不能差,因为这和之前绩点平均起来,是有关她保研的事。

点了点头,她回:“一月中旬放假吧。”

红薯皮变软,在铁架上渐渐变皱了,有香甜的气味传出来。

老板笑笑:“那我闺女也要放假回家咯,她回来肯定又吵着要吃我做的烤红薯。”

“她从小就爱吃,不给吃就撒娇发脾气,哄都哄不好。”老板回忆起来,眼角皱纹都是笑的。

怔了怔,姜听玫看他模样,想到自己父亲,眼睛和鼻间都一同微微酸涩起来。

说起来小时候她也曾在她爸爸面前任性过的。

没有那笔横财之前,他们家一直很穷,可小女孩又最喜欢玩具,芭比娃娃梦幻公主,小裙子豪宅。

小镇里的朋友们都有,只有她没有。

她只能在村口田里挖泥巴,用泥巴拼皱巴巴一捧就散的小人。可是她有耐心,泥巴散了就再拼,拼好多个,放在阳光下晒干,就硬起来,不用水沾湿就不会散架。

她乐此不疲地宝贝着那些晒干了的泥人。把它们带回家,还到处找剪刀给那些泥娃娃剪布料做裙子,做衣服。

看见好看的布料,就先拿小剪刀剪一块下来,比在泥娃娃身上,给她披着,五彩斑斓也是漂亮好看。

没过一两周,家里的蚊帐,沙发椅子的皮面,大人小孩穿的衣服裙子都莫名其妙缺了布,少了纱。

姜简军白天跑车,晚上才回来,并不太有精力去管她。直到每天晚上都会被蚊子咬醒,嗡嗡声不停,一直在耳边飞。

他开灯一看,嘿,才发现蚊帐上面烂了一个大洞,少了一大块纱布,那洞烂得还挺有规则,剪刀剪得方方正正的,能看出是个正方形。

而身旁熟睡女孩侧卧着,怀里还似乎紧紧抱着个什么东西。

他没放心上,准备第二天找裁缝去补补蚊帐,可第二天一翻衣柜换衣服,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毛衣甚至外套都缺了不同程度的布料,剪刀剪得歪歪扭扭的,衣服上全是破洞。

根本没法再穿。

他勃然大怒,在家里四处翻找,找到了那几个被姜听玫宝贝着塞在床缝里的泥娃娃,用布裹了头发,加了衣服,四周还有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布片,有的还缝了针脚,做成衣服裙子样式。

看得出十分用心对待,也看得出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布片正是从他衣服上甚至沙发上蚊帐上扣减下来的布片。

姜听玫在房前院子里挖泥巴,被咆哮声喊进屋,手上泥土还没擦,脏兮兮的。

眨着大眼睛,她有些懵懂地看着愤怒到脸都发红的父亲,缩在旁边,不敢说话。

姜简军却指着她破口大骂,骂她是个祸害精,把家里弄的一团糟,还骂她说她的泥娃娃是黑乎乎的脏泥巴,说她是捡垃圾的小乞丐。

她委屈得眼泪汪汪,就要上前去抱走自己的泥娃娃们,却被姜简军拉住手,他赶在她前面,一把捞起那些泥娃娃们,用力地往地上一摔,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头手身子,一截一截地滚落在那些颜色鲜艳的破布上。

姜听玫嚎啕大哭起来,手一把抹眼泪一把抹脸,脸上沾着泥土脏兮兮的成了个小花脸。

她哭得伤心至极,抓着姜简军的手打,还狠狠咬了一口。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地上摔碎的泥娃娃,她大喊:“你赔我洋娃娃,你赔我洋娃娃,你赔我洋娃娃……”

孩子都哭到抽了,脱了他的手弯腰去捡那些泥娃娃的尸体,眼泪止不住地流,委屈抽噎着:“我的娃娃……”

“班上其他同学都有妈妈送的洋娃娃,就我没有,没有娃娃,也没有妈妈。”

小心翼翼地捧起泥娃娃的头,上面的笑脸都摔得歪歪扭扭的,她哭着喊:“我只有一个坏爸爸!”

拿起那个泥娃娃尸体,她转身就特别伤心地跑出了门。

姜简军在气头上,没去管她,只是听她这样说起沈晗月来,心口难免难受得厉害。

大人都没把小孩的玩具放在心上,也没把小孩说的话说放在心上过,他觉得她伤心一时,也就过去了。

可没想到到了天黑,自家那个玩泥巴的小姑娘还没回来。

摸黑打电筒上坡去找,急疯了叫上四邻的人也都帮忙着一起找了大半夜,连个女孩的影子都没找到。

她跑出去的时候,还系着两个揪揪辫,当晚回家,他一晚上都没睡好,梦里都是那两个揪揪辫。

第二天五点多姜简军又醒了,坐床上看着窗外晦暗的天空,已经有鸡鸣声响起。

他头发乱糟糟的,青灰色胡茬没有打理,颓废又丧气。眼睛里的光都暗了,看着外面的天色,他喃喃道:“月月,我对不起你。”

“听玫她那么小,我却好像把她弄丢了。”

饭没吃,一大早他又走了十几里的路,把隔壁镇,隔隔壁镇都找遍了,还是没看见他家那个扎着揪揪辫穿着粉衣服的小姑娘。

最后停在一家杂货店前,透过橱窗玻璃,看到时下最流行最受女孩喜欢的洋娃娃,金色的头发,还有漂亮的裙子,很小很小的浴缸,梳子和精致的靴子。

他肚子空空,很久没吃饭了,脸和头发也疏于打理,衣服也没换,因为换洗的衣服都被她的女儿淘气给剪烂了。

他像个乞丐一样走近了那家杂货店,在暖黄灯光下,径直走到了那玻璃橱窗后面,看着洋娃娃,伸手对店员指了一下。

他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那个洋娃娃。

走出那家店时,嘴里一直轻轻说的是:“囡囡,爸爸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洋娃娃,你回来,我们回家去。”

可又等了一上午,还是没她的消息。

后面他去派出所报案,警员拒绝说没到二十四个小时不能立案,他一个大男人就抱着头也抱着那洋娃娃在派出所大厅里哭了起来。

……

姜听玫是第二天下午回去的,在家门口坐了好久,街坊邻里都欢喜惊喜地过来抱她,问这两天去哪了,她饿到没有,有没有在外面受什么委屈。

她咬着唇角,摇摇头,往后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屋子一样,问了句:“我爸呢?”

邻居热心也都开始四处找,找半天没找到。

就芸姨一个人担心着他,记着他走的方向,摸索着给隔壁镇派出所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回来报喜说:“听玫,娃啊,你爸找到了,他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说着说着芸姨都哭了,她都好些年没见过老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了,心里也是心疼。

等了大概半小时,姜听玫是看着她爸爸坐的警车回来的。

那警笛灯一个劲地闪,她本能地害怕,看到车里下来的人后更害怕了。

不过却很意外的,她没挨打。

她看见他爸伤心又惊喜地跑上前来,悲喜交加,直接一把抱住了她,将她整个抱起来,抱了好久好久。

最后把她放下来,他交给了她一个洋娃娃,眼中情绪复杂,疲惫难忍,他说:“囡囡,以后别跑出去了好吗。”

姜听玫欢欢喜喜地抱着洋娃娃不撒手,她点了点头,只是第一次觉得原来父亲也可以这样好。

现在想起,那是她为数不多与父亲任性的时候。

在学长的帮助下,就藏在后山山坡里的一个山洞里,吃着学长送来的面包,还偷摸拿了本童话书看,任凭外面喊她的声音多大,也没发出一声。

她躲过了那一晚,在外面并不孤单。

第二天又听学长话,她说:“小玫妹妹你今天下午就得回去了,因为不回去他们会报警的。”

于是姜听玫就还了童话书,留了面包残渣,起身拍拍裙子就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没了泥娃娃她很难过,可是她有了新的洋娃娃。

并且她还可以自己重新做新的泥娃娃呀,那时候她觉得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

“诶,姑娘,你的烤红薯好了。”红薯老板洪亮又亲切的嗓音将她拉回神来。

他把红薯用纸袋包好递过来,对她也笑:“姑娘刚刚是想到开心的事了吧,笑得好看。”

伸手摸了摸嘴角,还是弯着的弧度,姜听玫这才发现,原来她笑了。

原来想到自己的父亲,她也会笑的。

接过红薯付了钱,姜听玫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而后从吹着冷风的街口往回走,树叶叶子已经掉光了,枯枝下抬头可以看见惨白的天空,被树枝分割,块状不规则,苍白的美感。

过马路,等红灯。

人流中,她看见他们学校大门口挤着好大一群人,年轻的男男女女,衣服五颜六色的,像她小时候给洋娃娃剪的布料的颜色。

人群热闹独立于繁杂之外,她在岸边旁观,也第一次觉得内心平静而安和。

而恰此时,衣服外套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她伸手摸出,看了来电界面,食指划过绿色的键,接起。

第54章 牵挂

“听玫, 还好吗?”温柔磁性的声音。

“抬头看看我,我在你对面。”

姜听玫惊喜抬头,一眼看见马路对面, 路灯下的学长,也是师兄。

“师兄, 你怎么来了?”她笑着问, 等红灯转绿后快步顺着人流走过去。

易朗站在路灯灯牌下面,身形瘦削, 身上穿着卡其色羊毛大衣,黑发似乎剪短了,一寸一寸平展扎在额头上,这样五官便都露出来, 眼睛鼻梁嘴唇都恰到好处,先前的俊秀少了分, 多了丝硬气,硬朗成熟有男人味。

姜听玫走他面前都差点不敢认了, 因为她发现师兄侧面发型甚至还剃了字母, 是个大写的Y。

而目光往下,她看见他耳骨处打了一排耳洞,银色耳骨钉扎着,冷硬又很酷, 乖痞模样。

几个月没见,变化这么大,姜听玫一时有点错愕, 懵懵地站他旁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

是易朗温和笑笑,转身在卖糖葫芦大爷那买了串糖葫芦过来, 递给她,“怎么,不认识师兄了?”

他笑,眼底俱是温柔,跟这有点痞气的外形也不搭了。

接过糖葫芦,她摇了下头:“不是,就是师兄更帅了。”

易朗顺手摸了摸她头,笑笑:“这么会说话了?”

看她穿得薄,“要不要带你去买件厚外套?”

“不用了师兄,我回寝室加件外套就行。”姜听玫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问:“师兄怎么想到剃寸头还戴耳钉的,太酷了好吧。”

路边也有学生时不时向这边投来目光,多是看易朗的,这种酷坏的打扮很招小姑娘。

易朗站外面帮她挡冷风,开玩笑回:“再不疯狂就老了。”

“趁你师哥还年轻,也试一试年轻人的风格。”他和她并排往学校里走,想到什么又忍不住笑:“还有人让我去染个头发。”

“嗯,你喜欢什么颜色?”他问。

姜听玫认真想了想回:“蓝色吧,超酷。”

易朗顺从她,“好,那我以后就去染蓝色。”

进了校门,她在路边扫了辆小电驴,有些纠结:“要不师兄你在这等我吧,我回去换完衣服就来找你。”

易朗却赶在她之前,握住小电驴把手的位置,直接长腿一跨坐上小电驴的驾驶位置,“上来,师兄带你。”

纠结了下,姜听玫侧坐着坐到后座。

骑电瓶车到宿舍楼下只花了十分钟不到,下车时,姜听玫冷得直发抖,踩着运动鞋几下就跑回公寓楼下。

飞快上楼放下糖葫芦和烤红薯换了件羽绒服外套下来,看着师兄停车的位置,已经有小姑娘去要联系方式了。

她笑着走过去,易朗让那姑娘也走了。

“师兄,你现在是不是太招桃花了?”她打趣。

易朗温和回:“没有,普通朋友都不是。”

重新坐上小电驴,他们一起出校门,姜听玫正要问他们去哪里。

易朗便开口道:“小玫,这次来找你,是师兄有一些事和你商量。”

“我们先去吃饭?”他征求她意见。

“好。”

易朗叫车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室内装修很淡雅,玻璃绿植,流淌音乐和来往忙碌始终维持微笑的服务生。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在二楼,透过窗能看见外面一片小公园里的景色,天鹅在湖泊里悠闲浮游,落叶漂浮在水面上,有小孩在周围折纸飞机玩。

姜听玫捉摸不准他的意愿,先开口:“等会付钱刷我的卡吧。”

易朗拿起菜单像服务员点了些菜,都是她喜欢的。

服务员拿起菜单走了,他才回她话:“让你一个学生请我,我是不是太落魄了?”

“我有钱呢师兄,这次课题组有奖金,导师还给了我津贴,请你吃饭够了。”姜听玫笑着道,用勺子搅了搅热咖啡,轻轻喝了口。

她补充:“师兄帮我那么多,我当然要请你了。”

“而且,朗哥你一直换工作,肯定也没太多存款。”

“已经付了。”易朗微笑着回:“工作好几年的人不用你操心了。”

“好吧。”勺子搅咖啡,姜听玫盯着被子里咖啡晕的奶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继续话题。

她其实也挺忐忑的,不知道师兄来是因为什么。他一直温和待她极好,不过这一次来好像有了些变化,说不出来的,目的更明确了些一般。

“师……”

“听玫”几乎是同时开口。姜听玫先笑了,让他先说。

易朗也不推脱了,开门见山:“小玫,你的保研院校我希望你选Q大。”

顿了顿,搅勺子的动作停下,姜听玫有些犹豫:“去北京吗?”

“听玫,你难道不想吗?去最好的学府深造。”易朗鼓励,“那也是我的母校,我清楚如果你选择它,它会带给你很多机会,也会是你最适合走科研路的地方和场所。”

“那里汇集了全国的优秀人才,我也有认识的机械研究方面的研究生导师,你的专业知识会飞速提升。”

“听玫,你适合北京,你适合Q大。”他下决断,语气诚恳真挚。

闭了眼睫,姜听玫没说话,这些她都清楚,Q大工科一向领先,专业方面造诣极深。

可是北京,离兰泽终究太远了。

她怕她去了,就见不到他了。

“谢谢你师兄,可是我不想去。”她声音很轻,像窗外的云一样,很轻易地就被风吹散。

易朗不放弃:“为什么听玫?”

“从小,你不都是要争最好的那个吗?我不明白,你研究生留在A市,留在兰泽有什么意义?”

指骨扣着瓷杯,用力到指节泛白,她回:“我有牵挂。”

眼底不易察觉地有了丝冷意,和道不明的嫉妒作祟,易朗声音有点冷硬:“谁能让你牵挂呢?”

“这么多年,姜听玫你难道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他笑笑,眼底凄凉,责备自己:“是师兄的错,没能在你受伤委屈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与你爸生嫌隙,也不会不快乐这么多年。”

“我对不起叔叔,也对不起你。”一手抱着头,易朗神色里都是痛苦。

姜听玫想起那些往事,心口压的石头沉没入肉里,锯齿割肉,刺痛裹挟,难受得要死,她声音有了哭腔:“易朗哥,你有什么错?”

“从来错的都是我那胆小懦弱,在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抛弃我的父亲。”

“就算没有那场车祸,我和他的关系也不会好。”

“就算没有那晚上的舍命相救互相取暖,学长也永远会是我最信任的人。”

眼眶湿润,她还是难过。

因为过去苍白难堪不已。

易朗弯腰轻轻抱住她,安慰,温和地哄:“师兄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小玫妹妹的。”

“和很多年前在山洞里一样,也和很多年前在没有月亮的漆黑之地一样。”

“师兄永远在你身边,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薄唇轻抿,他低低开口:“所以,小玫妹妹愿意和师兄一起去北京吗?”

“我早已答应好了叔叔,照顾好你。”

“——啪!”极重一声玻璃杯摔碎的声响传来。似是有人愤怒地摔杯子。

姜听玫错愕抬头,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餐厅角落,明灭灯光下,那墙壁上挂了一幅梵高的《星空》油画图,图片下面是暖黄的桌椅和一位抱胸站立的女人。

杯子摔碎在地,咖啡流淌到地毯上,将毯子尽数浸湿,花纹脏了。有服务员弯腰跪在她面前收拾。

女人一头酒红色大波浪,V领紧身裙外只加了一件大衣外套,纤长细腿露在外面,皮靴高跟,很有气势。

姜听玫的目光与她对上,她能明确感觉到那里面不善的意味,显然她一直盯着自己和身旁的师兄。

易朗没发现,温和地抱着她,还在安抚。

她却已经意识到,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微笑道:“谢谢你师兄,可是我不会去北京的。”

“有人等你,也有人等我。”她往那后边看了一眼,轻轻又坚定道:“不用再劝了。”

手中温度一点一点冷下来,眼角余光里都是她,可他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

等待六个夏天的姑娘,已经等不到了。

他只能旁观。

姜听玫那刻不知道,以后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时师兄看她的目光十分悲伤,像阳光下一点一点化开的雪花,顷刻无踪,只余湿润。

“好。”易朗笑笑,还是好脾气,对她极好:“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记得找师兄啊。”

唇角轻弯,姜听玫回:“一定!”伸手指了指梵高星空图的方向,她说:“是不是师兄女朋友在等师兄来了?”

闻言转身,易朗的目光对上角落里女人的眼睛,眼底一瞬晦暗复杂,情绪交织,他很快掩饰住,只是不太在意地回:“普通朋友而已。”

吃完饭,出餐厅,在学校里沿着体育场和图书馆走了一群散步,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时局政治,和世界格局下金融所受的影响,行业前景规划之类的。

姜听玫学到很多,却也一路上注意着,身后总不远不近跟着一个人,是刚刚餐厅的女人。

易朗浑然不觉一般,没回头去看一眼。

她便也不去过多过问,只是在四点刚过的时候,易朗停下,看着路边一座石雕刻的字,思考很久开口:“感觉会骗人,这个世界真心很少,听玫你懂吗?”

姜听玫还想逗趣一下,便回:“我懂,真心很少,但是身后一直跟着师兄的姑娘的真心肯定是很少之一。”

“芸姨也不用担心师兄的人生大事了。”

那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姜听玫的错觉,师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僵硬一瞬,生冷回:“你想太多了。”

也只那一句话是冷硬,随后他便又恢复温和,宽慰笑笑:“好了,小玫,师兄今天就和你聊到这里了,我得回去,你以后回兰泽告诉我,我来接你。”

一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空出一只手对他比再见手势,姜听玫轻轻回:“好,师兄再见。”

“不过不麻烦师兄来接我了,我以后自己去找师兄就好。”

易朗转身,颔了颔首,便迈步往大门的方向走了。

姜听玫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觉得陌生而恍惚。

好像真的变了。

——

课表上没课,她一个人去食堂吃完晚饭,又一个人往回走,路上遇见很多情侣,她便绕了条偏僻的路,在路边一个小平房里看见一位穿着军大衣的大爷。

弯着腰似乎在逗什么,逗得有趣。

姜听玫往那边走近了些,随意瞥过一眼,看见了大爷军大衣下面的狗,黄白相间,是只柯基。

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了,手心死揪着衣服,冷汗直冒。

呼吸变得很快,牙齿开始发抖打颤,咬牙克制着,她往回走,脚下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绕了条路几乎是跑着回到寝室的。

坐下后,捂着胸口,仍跳得厉害。

室友看见她脸色苍白还一直冒冷汗过来问她怎么了。姜听玫也说不出来,只能痛苦地皱眉,想起那只狗就不住反胃痉挛,难受。

她摇摇头,伸手从一边药瓶里扣了片药出来,水都没喝一口,就直接往下吞。

吃了药,大概五分钟,心悸和冷汗的感觉才停下。

大概是药物原因,她觉得思维很慢,一切都很空,看着窗外黑黝黝的天,就有说不上来想哭的冲动。

想着要哭,眼泪就不自觉地流出来。

可还像没感觉一样,任眼泪流着,她抱着手机脱了外套就往床上躺。

室友有人在用电脑看电视,名侦探柯南的背景音响起来,刺激紧张情绪。

她却觉得好像身处荒原,时间流缓,速度很慢,有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慢放倒带,一点一点在脑海里划过。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无比平静,平静得要死了一样,好像生活永远不会有波澜。

那些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吃了药,躺在床上,思维迟钝,浑浑噩噩就度过一天。

没想过改变,她只能逃避。

或许是生病就更脆弱,本能地迷恋起有另一个人的感觉。

看着头顶天花板,很久很慢,什么也没想,只是到最后,想起他。

又好久没联系了啊,他怎么可以这样。

摸过手机,解锁,她登微信,密码错了好多次,但不气馁,一个一个试,最后终于登上。

红点积了几十条,她点到置顶的聊天界面,有三条新消息。

也会有期许,她不自觉地弯唇。

点开,看着他宇航员头像下的聊天框。

FS的三条消息。

[。]

[……]

[……]

时期分别是,十一月五日,十一月六日,十一月九日。

不免有失落,她觉得累,思考也很难。

点了点键盘,也同样发过去一个句号。

然后放下手机,缓缓闭上眼睛,感觉此刻自己所处的荒原好像有新绿小草的痕迹。

不那么绝望。

约莫一分钟,手机提示音响了。

她睁开眼,点亮屏幕,看到他的回复。

[家里猫点的。]

缓慢回想,他养猫吗?没见过。

一根手指点键盘,她敲字很慢。

Hear:[是你。]

看了手机屏幕整三秒,心底情绪复杂,压抑着克制着。

姜听玫你谁啊?轻轻松松玩消失,消失回来回复还能理所当然当无事发生,上辈子欠你,这辈子也欠吗。

扔了手机,长指摸了根烟出来,他玩一样,点了根火柴,火焰跃动,绕上烟尾,一点一点蚕食。

食指中指反夹着烟吸了口,烟味浓烈,刺鼻的味道。

心头难以言喻的烦躁,他站在阳台,冷眼看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冬天的风很冷,站阳台不过一会时间,温度就尽数流失,冷得彻底。

柏纵还在跑程序,看他哥站阳台处挺久了,还抽着烟,有点担忧,问他:“二哥,你怎么了?”

被这一声叫醒了一般,弹了弹烟灰,食指摁住火星,摁灭,扔到垃圾桶。纪忘舟回身,淡淡回了句:“没事。”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沙发上那个黑色机身的手机上。

……

这次回复格外漫长,姜听玫闭眼,在荒原里度过的时间好像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枯水结冰,草木衰长,麻雀也不停留。

手机音再响时,她才挣出那个画面。睁开眼,抬手点开手机,解锁,看见他新发的消息。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看见这句话莫名委屈,眼角泪痕还在,却又在往下掉眼泪了。

姜听玫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字,回应。

[我想你。]

第55章 灰白和色彩

目光如晦, 纪忘舟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被点亮,暗了又亮。

他拿她毫无办法。

从没有人像她这样, 肆意在他心底横冲直撞。

进门,关上窗。

柏纵给他递外套过来, 接了杯热水给他, 顺口一句:“二哥,这些天有心事?”

“没怎么看见你笑, 总发狠一样写设计。”

指骨捏着瓷杯边缘,用了力。

垂睫,他并不说话,另一只手摊放着, 掌心是手机。

柏纵便也不问了,只是看的身影, 觉得他似乎也陷入情绪的漩涡了。

……

这次姜听玫没放手机,只是握着, 抓在手心里, 一指点着屏幕不让屏幕暗下去。

时间分秒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看得眼眶发酸发胀,眼泪不流了, 还是难受,还是想他,好想他。

想见他, 想听他的声音,想摸得着看得见和他待在一起。

等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提示音响起那刻, 好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稻草。

她看见他的新消息。

[不是有弟弟陪?]

弟弟?什么弟弟,她一时迷茫,不得思考,只回:

[没有弟弟。]

这次那边回了,似乎在阴阳怪气。

[哦,想起我了。]

回想和他相隔甚远的上次聊天,姜听玫觉得好累,她找不出他生气的原因,只像有点怄气地慢慢回应,打字。

[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好累。]

药效后遗症,思想空白,想什么都很费力,大概是她脆弱,在他面前还是想要安慰,她又轻轻打字。

[世界是灰白色,只有你是彩色。]

闭上眼睛,细指捏着手机边缘,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偶尔闪过的片段都是和他一起。

他总护着她,还承诺过永远不会让她受伤害。

可是现在,他们分隔两地,见一面都很困难。

这些天的忙碌里,她不是不想他,只是努力用实验和数据填满自己,麻木自己,让自己不至于那么难过。

下意识地回避,她就是胆小。

眼眶湿润,似乎又哭了,她枕着枕头,不发出一点哭声。

名侦探柯南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室友看得入神,一阵一阵地随着电视节奏笑。

她不想去想,只是用手指点墙,一下一下,度量时间。

不知点了多少下,手机铃声响起,有人来电话。

手摸到身子侧面,她想挂掉,却在屏幕上看见了他的头像。

眼泪落到眼窝里,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迟钝而温暖的幸福。

她点了接听,慢慢地把手机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看着天花板,似白云浅淡,日光绵长。

张了张嘴,她发出那个音节:“阿舟。”

只这一声,思念长久,脆弱呢喃。

滋滋电流声细响,电话那边沉默很久。

他在忍耐,也在克制。

可爱难以克制。

“怎么了?”他声音很哑也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简短一句,姜听玫却委屈得直掉眼泪,她轻轻开口:“想见你。”

“什么时候放假?”他问。

手掌放在胸口上,感受心脏跳动,姜听玫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期末吧。”

她好想多听听他的声音,便喃喃道:“阿舟,现在外面树叶掉光了,风很冷,秋天已经过去。”

她说话声音很慢也很轻,头脑昏沉,却执迷于他,“你多说说话,好不好。”

听着那边虚弱的声音,这些天来想要责问出口的话,他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只是低声道:“好。”

拿过一叠资料,里面是设计图,他一页一页翻开,慢慢道:“关于新医疗机器人的设定,我们已经设计了很多种方案出来。”

“第一款,是专注精度,切割,指令控制输入,剖开患者伤处,能最大限度的实现微创。”

“达到微米精度很难,比达芬奇的设计更难,但是我们一直在做实验,耐心模拟。”

“嗯,重新装修设置了一个实验室,在西城的潼安路,暂时只有我,阿纵和罗鑫林。均晨偶尔会过来看我们,他不懂什么,也只能站在旁边看。”

“噢,对了,为了模拟调整精度,我们养了一堆小动物,有小白鼠,也有兔子,鑫林在喂养他们,长得很可爱。”

“目前为止,手术没有对它们造成过很大伤害,我们仪器从一开始调试就很成功。”

“现在进度可能有点慢,但在稳步推进。”

长指翻到资料最后一页,上面是命名权书写,他顿了顿,继续低低开口:“等你寒假回来,我想和你一起取我们新研发的一号机器人的名字。”

“愿意吗?”

大概半分钟,对面没有回音,只能听得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放了手机,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半。

这么早就睡着了,是有多累。

纪忘舟仰头靠着沙发椅坐下,长指捏了捏眉骨,缓缓闭上眼睫。

落地窗外是繁华璀璨的万家灯火,高楼之下,城市街景流光溢彩。

只余室内暗光,照在他冷白肌肤上。

骄矜清贵,眉心却未展,他还想着她,还挂念着。

……

再次看到那些聊天记录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姜听玫昨晚太过累了,睡得太早,药物副作用嗜睡昏沉难以思考,却也在半夜凌晨四点多醒来一次。

浑身发热,她梦见他,还想继续梦着,便又强迫自己睡,辗转半小时睡着,直接就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醒来后懵懵地看着空荡的寝室,一个人都没有。额头还有点痛,她知道自己昨晚做了很长的梦,是关于他,可努力去想内容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作罢,她拿出手机看了眼课表。直接睡过一节专业课。

快到下课时间,她也不想去了,就给老师发了个消息说明情况。

然后就躺着,看着手机微信消息。

翻到与他那一栏,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清晰无比。

她在说什么?

他们还打了快三个小时的语音电话?

隐隐约约记得他好像说了很多话,但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不过看到这消息记录里她发的消息,她觉得好像找个地洞钻下去。

而前几句,看他语气,是在呛她吧?

弟弟陪,哪个弟弟?

努力回想,之前与他最后聊天的话,弟弟弟弟,不会是邢添吧?

那个时候他是误会了?

所以才给她发莺莺的事对不对?

想通了,姜听玫便豁然开朗起来,整个人心情也好多了。

敲键盘,她给他发:[早安。]

半分钟后。

FS:[看看时间。]

Hear:[哦,那上午好。]

[对了,忘舟同学,你昨晚语音聊天和我聊那么久,你都说了什么啊,我记不得了。]她忍不住,问出口。

这次回复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他还是冷冷的,有点疏离,似乎有点冷:[你没必要知道。]

……什么啊,怎么好像又生气了。

姜听玫不理解,就发了个小猫哭泣表情包过去,加了句:[好吧。]

刚想说我去实验室准备下收尾工作,他就先发了。

[忙。]

一个字,很简洁,很冷酷。

好嘛,他是大忙人,她比不上。

连忙回:[您忙,我先退了。]

放下手机,她连忙下床去洗漱,看外面阳光明媚,操场上还有不少男生打球。

她心情好,刷牙也要哼着歌。

他回复冷淡怎么了,不还是昨晚和她打了三小时语音电话。今天肯定是故作高冷。

等她想起他昨晚说了什么,一定要回去呛他!

这样想着,到了实验室,大家都到了,在准备验收结果,等她这个组长来,就准备开会总结了。

她前脚刚进门就收到一阵鼓掌声,有点忐忑,她轻轻笑:“大家都在呀。”

“我今天有点事,来晚了不好意思。”

林倩笑着祝贺:“学姐,你来得正好,我们成功了。”

其他人脸上也都是笑容,附和:“对啊,我们成功了,数据精确比以往的实验都准。”

“发给导师,他也很满意。”

“真的吗?”姜听玫也忍不住笑。

林倩:“当然,而且这些天来学姐你付出的最多,设计也好实验也好,我们全都看在眼里。”

“学姐,辛苦了。”

“学姐,辛苦了。”

“学姐,辛苦了。”在角落里的邢添也站出来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有点胆怯,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姜听玫注意到他了,趁实验室的人都在商量去哪吃庆功宴的时候把他叫过来,耐心问:“小添,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邢添同学很委屈,这一个月来,他的好学姐姜同学全身心投入课题研究,很少和他说话,也基本上不搭理他,他在实验室待着,就像一个小透明。

这下被学姐这么温柔地提起,他抬头看她,眼睛清澈,很纯很无辜:“学姐忙课业是应该的,我不该失落的。”

姜听玫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有点心软了,想起纪忘舟,真不明白他跟这么个小孩生气个什么劲。

手扶了扶额头,她问:“这些天有学到什么东西没?”

邢添点点头:“有的。”

那双眼睛一直直直看着姜听玫,他接着继续道:“不过学姐我在专业知识方面还有很多不懂的难题不知道怎么解决,我以后可以随时来问听玫学姐你吗?”

“……”迟疑了会,姜听玫还是拒绝了:“不好意思啊小添。”

“有人不太喜欢我和别人走太近。”

邢添这下看她的眼里只剩委屈了,甚至还带了不甘,像只沮丧的小狗。

姜听玫又开始头疼了,“我向林老师申请一下,找位师哥帮你补课。”她还是想安慰他,让他别那么难过。

谁知道邢添一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幽幽地来了句:“那个人是学姐男朋友吗?”

他这一声没有刻意压低,将实验室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灼灼目光下,姜听玫一时有点局促。

略显慌乱,她否认回:“没有的事,我没男朋友,也不打算谈。”

“倒是你啊,小孩子一天别想这么多,好好学习。”她率先道。

随后也不管邢添说什么了,转身就走出了实验室。

而邢添站在原地,只觉得刚刚有的窘迫着急解释的学姐好可爱啊。

庆功宴是在一家火锅店。

一实验室的人坐了整整一桌,姜听玫在里面,特意和邢添隔了几个座位。

大家都在说说笑笑的聊天,聊学习聊感情生活。

她尽量把自己存在感降低,不想参与进去。

就拿出手机,低头看。

进了微信,才看见陶雨杉的未读消息有十几条。

她点进去一眼看到陶雨杉最上面的回复。

她说她好像生病了,陶雨杉那时回:[什么病,相思病吗?wink.jpg]

……

她没回,后面就是她自言自语了。

前几天还在说她好想再见一见柏纵啊,结果今天就直接给她发了个聊天截屏过来。

然后疯狂问她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姜姜?

姜听玫点开那聊天截图看了下。

全世界最好:[雨杉,月底周末的时候我们想去户外露营烧烤,你来吗?]

[可以叫上朋友一起,我们这边男生也比较多。]

[噢对了,穿多一点,别着凉。]

她看见陶雨杉的回复,已经看出来她的激动了。

[!!!真的吗阿纵哥哥!]

[放心我一定来,你也是要穿暖和点哦,注意身体!]

……

露营烧烤,他也会去吧?

咬了咬唇角,她回她:[什么时候?]

不过半分钟,陶雨杉便回她了。

[这周末,月湾公园。]

仔细回想了下,她好像听说过这个地方,是个野生公园,比较偏僻,但那边风景好,去游玩的人不算多应该也不会太少。

她打字回:[好,我去,尽量在周六上午之前回兰泽。]

陶雨杉立刻回了个笑脸表情包。

[好的!!!姜姜我等你回来!]

关掉手机,一抬眸便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张在她面前放大的脸。

邢添眨着那双小鹿一般无辜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她,他凑得近,说话语气天真:“姐姐要去哪里玩呀?”

姜听玫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护在身后,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她有点无措,搪塞:“不去哪玩。”

桌上几人本来都在聊天,火锅菜品还没上完,都没开始吃,现在看见她突然站起来也有点惊诧,都把目光投过来。

小组课题一共六个人,有位和姜听玫一届大四的师哥,他有女朋友,今天也带来了,这一桌就是七人。

除他们两个外,就是姜听玫和她同专业小一届的林倩,其他的就是计院的两个学妹和一个学弟。

邢添是化工院的大一学弟,也是这些天来缠她问问题最多的学弟。

师哥叫任宇,见他们这样也猜到七七八八,本着都是朋友,撮合一下也没什么的想法。就笑着开玩笑:“小添学弟,你怎么那么黏你姜学姐啊?”

“是不是迫不及待想知道你学姐又谈男朋友了没有啊?”他随口问。

邢添可能真的太小了,不禁逗,这一下眼眶都红了,像只受伤小白兔一样看着姜听玫:“我又让姐姐为难了吗?”

他拿起手里的西瓜,委屈道:“我不是学长说的那样,我只是想问姐姐你吃不吃西瓜。”

姜听玫眼皮直跳,站立不安,她勉强接过,说了句:“谢谢学弟。”

真怕说拒绝,她这小学弟能哭出来。

明明在实验室还挺规矩的,怎么出来了就净凑她面前,总是无辜可怜的小狗模样。

让她感觉,总像她在欺负他。

一手扶额,看着一桌人感兴趣的目光,解释不清,姜听玫也不想说什么了,就坐下。

而邢添还眼巴巴地站在后面,像只焉了毛的小狗。

身边林倩看见这样子,就起身坐到原本是邢添的位置上去了。

邢添坐到她旁边。

姜听玫滑手机,也没新消息,可身边的人目光太直白了,让她如坐针毡。

一桌子聊天的声音也没了,都各有心事地没说话,不过挺确定的是,他们都很关心这边。

服务员上菜上完了,他们开始下菜入锅,有人问:“姜学姐,你吃辣吗?”

“我不……”刚想拒绝,身旁邢添就先她一步回:“姐姐她不吃辣,她爱吃醋。”

“……”

“扑哧——”桌上有人忍不住笑了。

姜听玫脸都红完了,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不说话,偏偏任宇以为是她害羞,有暧昧气氛了,便跟着开玩笑道:“小添你姜姐姐吃什么醋,吃你的醋吗?”

邢添可能真的是天真到了无邪的地步,他用小碗盛了蘸料过来,轻轻道:“这里面放了三勺醋,姐姐是你喜欢的,给你。”

然后他抬头很认真地回任宇的话:“学长,姐姐不会吃我的醋的。”

姜听玫:“……”

桌上的人都有点被逗笑了,说:“这个弟弟真可爱,做实验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任宇女朋友挽着他的手,笑得都快趴他怀里,“果然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最甜……”

姜听玫如芒在背,听得头疼,却也不好拒绝,只任他把蘸碟放在了她面前。

上菜,吃饭全程,邢添都埋着头露出后颈线,在盘子里剥什么。

姜听玫随便吃了几口,也没蘸那蘸料,她现在只想早点吃完离开这里。

桌上人的话题也终于转移,开始谈毕业以后的去向,和以后工作的方向之类的。

聊着聊着就聊到保研,保研聊着聊着又聊到她了。

任宇:“听玫保研是要去Q大吧?”

任宇女朋友:“哇,你同学也太厉害了吧,你做这么多实验,本科拿这么多奖都没机会呢。”

林倩替她说话:“姜学姐能力一直很强,之前还发表了一篇sci论文,设计拿了国奖。她能保Q大也不意外。”

任宇女朋友很崇敬的模样开口:“哇塞,那听玫她是哪一年发表的呀,我也想去看看,想去学习一下。”

谁问论文问这么详细,她分明就是想让姜听玫说出来她辍学过。

林倩看不过去,回怼:“哪一年发表的重要吗?谁这么有能耐,也去发表一篇看看啊。”

任宇女朋友委屈巴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最近写论文太累了,看到新闻说就是因为以前论文太松了才让现在查重这么严重。”

“而且听玫姐姐应该也不是很久之前发表的吧,我就问问。”

其他几人也表示赞同:论文查重真的要命现在。

“17年。”姜听玫忍不住,淡淡开口,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17年?”任宇女朋友很惊讶地问:“可是17年我们才读高三呀。”

“你说是不是亲爱的?”她戳她身旁的任宇。

桌上其他几人也都是有点懵有点惊讶的状态,不太理解。

胸口堵得慌,压了口气,姜听玫回:“我休学了两年。”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安静了。平时以为是同龄的,一点没觉得她比他们大。

“我保研不去Q大。”她看着任宇,眼底平静淡漠。

问这么多,不就是眼红了。他应该还在为他的保研去向而奔波吧。

今天这饭吃的姜听玫没什么好心情,也累了,她不想再待下去。

就准备走了。

而任宇听说她不去Q大之后立马又变回很热情了,“诶,好的,我也叫你学姐吧,听玫?”

她女朋友也在一旁附和:“是呀学姐,你能力好强,是我从小崇拜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而且你能在休学两年后回来就带我男朋友他们做项目,真的我特别佩服。”

弯了弯唇角,姜听玫礼貌地笑了下。

林倩在旁边都看不下去,“是呢,好厉害哦,刚刚谁还总想着去揭别人伤疤来着。”

“姜学姐,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啦……”任宇女朋友娇滴滴道。

姜听玫头疼:“吃饭吧。”

任宇却不放弃,旁敲侧击来敲打:“既然以后听玫不去北京,那是不是就不用异地恋了?”

恰此时一直埋头剥东西的邢添抬头了,他把一盘都剥了壳去了虾线的虾肉都递到姜听玫面前。

讨好求表扬一样:“姐姐,你喜欢吃的虾,我给你剥好了。”

“哇塞!”

“小添学弟也太好了吧。”

“要是我有这样的男朋友我都羡慕死。”

“姜学姐好幸福。”那边几个小学妹叽叽喳喳地讨论,其余人也都是附和状态。

咬着牙,指甲掐肉忍着。

姜听玫觉得自己高血压都要犯了,却还是微笑理智,一字一句道:“我,没,男朋友,也不会异地恋。”

“学弟你多虑了。”她看着任宇,眼里已经没了一点客气。

平日在实验室,只做实验记录数据,没这么多社交,对他倒没什么看法,只是觉得他过分圆滑了写,经常找导师打关系,送礼之类的,实验室他来得也少。

不过好歹没捣乱,姜听玫就没管。

任宇惊讶道:“是吗姜同学,我不太信诶,小添学弟都这么黏你,对你这么好,把你当女朋友看了,你享受着他的好却说没男朋友,这不是渣女吗?”

他女朋友附和:“是啊,学姐你比弟弟大这么多岁难道还不懂吗?”

“我不懂你很懂?”冷冷回答,她眼底都是锋利。

任宇不折不挠:“学姐没说你不懂,不过你不拒绝却又转头说没男朋友,着实是有点渣啊。”

耳朵嗡嗡地响,头晕,姜听玫觉得屋内闷得慌。

她侧身看着自己身边的罪魁祸首,仍是懵懂天真无邪,还在给她剥虾呢。

“邢添,你自己说一下。”她累了。

邢添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上,她眼睫毛细密,皮肤白皙细腻,没化妆也好看得过分。

他耳朵尖都红了,摇摇头:“姐姐不是的,姐姐不是渣女,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愿意对姐姐好,我也愿意永远对姐姐好。”

一听到永远这个词,姜听玫就不知怎的,鬼上身一样,自然而然就说出口:“邢添,我和你不可能永远。”

“我有永远要在一起的人。”

她掏出手机,那刻可能也不太清醒,直接就给纪忘舟打电话了。

电话他还没接,姜听玫就对他说:“我给他打电话了,你自己解释一下,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关系。”

“不要让他误会。”我不是随随便便和别人永远的人。

第56章 凋落

空气略显凝滞, 灯光下每个人的表情都辨不太真切。

餐桌上热气腾腾,却没人继续有动作,手下筷子又放下, 锅里沸腾,肉片都快煮烂了。

食物的香气和虾的腥都弥散在空气中。

室内离外面阳光太远, 只有灯光, 但角落里还是太暗。

手机拨号嘟嘟声还在响,姜听玫固执地守在旁边, 她看邢添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冷静,清明,她如此清晰知道她和他不会有可能。

邢添一手还带着一次性手套,手里的那只虾还没剥好, 虾线还在,壳须也在, 却焉了气一样。

他脸色都变得惨白,握着那只虾丢也不是不丢也是。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上去这么温柔的学姐会这样不给他面子, 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让他这么难堪。

嘴角撇了撇, 邢添眼神仍旧无辜可怜:“姐姐,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可不可以不和他解释啊?”他眼神向下,眼睫毛也颤了颤,是胆怯的模样。

姜听玫却很坚决, “不可以。”缓了缓,她如实道:“你今天这样真的让我很为难。”

“我受不了,你可以考虑我的感受吗?”她直视一桌人, “莫名其妙对我好,让所有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对不起,姐姐。”邢添低着头, 脱了手套,手搭在桌上,他低低道:“是我做错了。”

“我会解释的。”

电话第一遍没人接自动挂了,姜听玫又拨了遍过去。她觉得难熬,这里的气氛和刚刚逼迫问答只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胸口闷得慌,她想听听他的声音,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这次电话响了半分钟,之后那边接了。

手机在桌子上,室内安静得过分,只剩火锅沸腾的声音。

邢添看着那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时,怔了怔。

纪忘舟。

有点熟悉,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一样。

他还没接那电话,姜听玫就弯腰伸手把那手机拿走了,贴在耳边,她不管这里了,就自己离开了包厢出去接。

到走廊里,呼吸到稍清新的空气,她才松下一口气。

耳边只有滋滋电流声,姜听玫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在听,便试探性地问了句:“阿舟,在吗?”

电话那边响起咖啡机的声音,他似乎是把手机放桌上的,说话声音有点小,“在。”

“有事?”他问。

想到刚刚,心里堵得慌,她一个人应对这些人真的好累,如果可以她想就在学校待一辈子就好了,不用管人际关系。

想到这些,姜听玫就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想过隐居吗?”

隐于世间,不再入繁华。

人生前十几年,纪忘舟都是待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山水清净,无欲,纯粹。

咖啡研磨好,咖啡机跳动响了声,他拿瓷杯接,摁住开关,咖啡色液体流出,盛在瓷杯里,热气腾腾。

想起过去,他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淡笑了下,问:“遇见烦心事了?”

听着电话那边沙哑慵懒的声音,姜听玫发现自己又在想他了,迫切地想要见他。

手指戳了戳墙壁,她言不由衷:“没有。”

手边咖啡滚烫,纪忘舟端着走茶几边去,另一手打开笔电,长指敲键盘,淡淡道:“有没有人告诉你——”

“什么?”姜听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这片种的是常青树,树叶都是绿色,枝桠没入惨白天色里,给这萧索添了一分生气。

敲键盘的手骨修长,骨节分明,很漂亮,他思绪不停,手下的动作也未停,声音疏淡:“你说谎的技术并不高明。”

窘迫被他拆穿,姜听玫索性都说了:“就是今天遇见一点让我苦恼的事。”

代码敲出来,自动更正的时候出了个小bug,他想起什么,淡淡说了句:“你的程序还没发我。”

被他打乱,她问:“什么程序?”

长指端起咖啡喝了口,他回:“没什么。”

姜听玫却已经想起来:“哦,对了是你的外挂。”

她笑着回:“我今天回寝室就去做,一定给你发过来,是不是在游戏里很好用啊,忘舟同学?”

想到前几次和他一起玩游戏,姜听玫就很开心,心头烦闷也散了许多。

“嗯。”唇角轻扬,他低声道:“不是有话要说?”

阴霾散去,姜听玫能完整地把最近的事都讲出来,心里也没那么郁闷了,不过提及邢添时,她说的很客气,一直称呼的是学弟。

“学弟在实验室都挺听话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聚餐的时候一直凑到我旁边来,给我拿西瓜,帮我兑蘸料,还剥虾……他太天真了,眼睛特别清澈,我也不忍心伤害他……”

“哦。”那边他的生音却无端冷了下了,眼皮也没撩,他声音像碎冰:“你动心了?”

姜听玫愣住,而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否认:“当然没有!”

她列举,“就是小添学弟太单纯了,我看他在饭局上也不怎么说话,被那个比他大三届的学长逗趣当笑柄也不回怼,他脾气很好,只是看着我的时候,我看他眼眶都红了……”

“哼”纪忘舟冷笑了声,语气变得很恶劣:“所以你心疼了?”

“看不得弟弟被嘲弄,”他一字一句,不徐不慢,声音却冷到冰点,“宁愿自己被嘲渣女,甚至被误解是她女朋友,也要护着他?”

“姜听玫,你多了不起啊。”讽刺意味极明显。

他心情又不好。

姜听玫被他误解,也扎着心钝痛,她想解释:“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把他当弟弟……”

纪忘舟却已经不耐烦了,直接挂了电话。手机随手扔沙发上,一手砸了笔记本电脑键盘。

真可笑。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姜听玫握着手机错愕又失落地站在窗边,窗外树木依旧,只是惨白的天好像永远晦暗,不会有光一样。

为什么,她总猜不透他的心思。

从温柔耐心到冷酷乖戾甚至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没再回火锅店,她直接出了门,在门口给邢添发了条不回去的消息。

看着来往车流,忙碌的行人,风也匆忙。她想很久,可只觉得一颗心蜷缩难受。

她会如此真切地受他情绪影响,总是忍不住去拼命想他。

似乎是刚刚从聊到邢添开始,他的语气就不佳了,到后面生气,他应该是不喜欢他。

想了想,低头她又给邢添发了条消息:[我们别联系了。]

发完后,她就把他微信删了。

手机扔包里,她打车回学校。

……

从学校小侧门进去,保安在查学生卡,很多人排着队等进。

姜听玫站在队伍末尾,漫无目的一般,缓慢地跟着队伍向前移动。

冷风裹着落叶,在面前一阵一阵飞舞,最后几片叶子落到她毛衣外套上。

捻起叶片,食指和拇指捏着根茎,她转了转,就这样拿着。

什么也没管,等到了自己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拿学生卡出来。

穿制服的保安站她旁边催她:“小姑娘,你带没带学生卡啊?快点拿出来,别耽误别人时间。”

姜听玫手忙脚乱地翻挎包去找,身后的人看不过就先饶她前面去检查了。

她往旁边站了站,手指冻得僵白,翻包动作都很僵硬。

找了大概快两分钟,她才终于找到钱包夹层里的学生卡。

走到保安室,她把那卡递给保安,刘海有些凌乱地贴着脸颊。

她在冷风中,没什么表情地站立着,唇色有些苍白。

“姜,听玫。”保安读出她的名字,看了学生卡上的照片又看了她一眼,确认。

“你是姜听玫?”保安问。

她点点头:“是。”

“那先别走。”保安侧过身就往里面收发室走,招手让她过来:“来看看你堆这儿没收的快递。”

“来,领走。”

姜听玫莫名其妙就被带进了收发室,然后被保安塞了一堆快递,是一堆,真的一堆,一个小推车都装不下。

她一脸懵逼:“叔叔你弄错了吧,我没买过这么多快递啊。”

保安指了指收件人:“看到了吗?A大,姜听玫。”

“我上学校官网查了,我们学校就你一个姜听玫,错不了。”

“快领回去吧小姑娘,我们这屋都快堆不下了。”他也挺无奈,“之前这些快递还是放学校菜鸟驿站里的,一周多没人领才转我们这来堆着,打电话你也不接,今天可算是碰上了,领回去吧领回去吧。”

他招手,看她一个人抱不动,还帮她抱了几件出去,“这些件我们这是不敢放了,弄坏都赔不起,小姑娘你赶紧收回寝室去。”

姜听玫推着一推车的快递在风中凌乱。

她迷茫极了,问:“那叔叔你知道这些快递是谁寄给我的吗?”

那保安拍了拍手,“我能知道就怪了,就像谈生意,一般小喽啰是见不了甲方的面的。”

看她一个人推这车,要走到寝室,真的挺远的。

他好心道:“小姑娘,要不要我给你叫辆车。”

姜听玫感激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叔叔。”

这等车又等了十几分钟。

来的是辆面包车,车主也是个和蔼的中年大叔,帮她般快递盒的时候也挺吃惊:“小姑娘这么爱网购啊,买这么多,得有二三十件了。”

姜听玫也解释不清,只能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

然后坐在快递盒堆里,摇摇晃晃地开向宿舍。

等在宿舍楼卸快递的时候,这么大堆又引来不少人围观。

最后是她打电话叫室友一起下来帮忙搬,分了四五次才搬光。

回寝室都累得够呛。

她还有点担忧,万一明天学校论坛上出个贴子,就是某某大学生疯狂网购,收快递的时候用面包车拉。

不过显然是她低估了网友们的夸大其词能力,当晚她就刷到这样的帖子,不过面包车变成了卡车。

她用卡车装快递。

她谁啊,淘宝卖家吗?

无语凝噎。

拆快递的时候场面很壮观,室友特地拿了个小刀过来,还把那些快递按盒大小挨个铺在寝室地上摆好分类。

姜听玫绕过去,弯腰拆包装,第一件拆出来是一件白色的女款小皮靴,设计师很精巧简约,拉链和鞋跟上有玫瑰花纹的图案。

室友陈曦先注意到,惊讶开口:“哇塞,这是Celine的鞋子呀,这个好贵的,国内买不到吧,听玫你代购的?”

怔了怔,姜听玫低头看到那个隐藏在鞋面后的小小logo,是一串英文字母,设计得很有艺术感。

她拿手机搜了下,淘宝里的价格都是几万起,价值不菲。

“我没有买过,应该是别人弄错了。”她把那双鞋子重新装入快递盒,剩下的也不想去拆了。

陈曦却先她一步,拆了旁边一个白色小礼盒的包装,叫她:“这个好好看,你快来看看听玫。”

姜听玫站起身看到陈曦拿起那个盒子对她展示,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细链,链尾是一块月亮型吊坠,上面嵌了细小的闪钻,月亮尾端绕了一只漂亮的镂空的玫瑰花,很细小,刻得极精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漂亮又脆弱,那月亮弯弯却像拥玫瑰花入怀一样。

定定的看了她那吊坠几秒,姜听玫伸手接过,细指摸着那精刻的纹路,冰凉无遗。

慢慢摩挲,指尖碰到项链的锁扣处,硬的一块凸起,有雕刻的字母痕迹。

她仔细看了下,借着光看清了那上面刻的字母:JTM,是她名字首字母的缩写。

顿住,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随后脑海里竟隐约浮现起一个荒唐的猜想。

她很快否定后者,这么多年,她该是死了。

陈曦却又叫了她:“听玫,你快看这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

闻言走过去,姜听玫伸手接过那个白色的盒子,目光落在盒里那张雾蓝色的卡片背面。

卡片很精致,表面纹了金线,还有小小的浮雕建筑,很漂亮。

月亮护玫瑰,他是想说他会护她,对吗?

宿舍阳台上有一盆早已开败了的月季,此刻微风摇曳,只剩那枝桠孱弱倔强,涂抹一点绿色,在这寒冷冬季。

抬眼看了看窗外,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点紧张忐忑。

也怀着秘密心事,她转过身背对室友,走到自己的床边,往里靠了靠,轻轻拿出了那张卡片。

陈曦却已经开始忍不住了八卦了,“哦~我知道了,这些礼物肯定是我们听玫的男朋友送的,他还给你写了卡片,太浪漫了吧。”

眼睫微颤,她不说话,却感觉到捏着那张卡片的手微微颤抖。

他会说什么?

刚刚的不愉快,应该这样也就算过去了吧。

食指抚上卡片,她打开中间的缝口,抽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一行娟秀的黑色钢笔字浮现在卡片里面。

看到那字的瞬间,她几乎快掉下眼泪来。

字字诛心般,她的母亲写给她,这十八年来唯一讯息。

『愿你灿烂,我的小玫,妈妈是你的月亮,会永远陪着你。』

末尾落款,是沈晗月的名字。

咬着嘴唇,小手指死命掐着掌心,红肿发痛也一点不觉。

她只觉得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多年,她一直当她死了啊。

刺痛眼睛般,她扔了那卡片,一手捂住眼睛,无法抑制地掉下眼泪来。

陈曦无措地站在一旁,她有些惊慌:“听玫,你怎么了?”

“为什么哭了?”她弯腰去捡起那掉落在地上的卡片,帮她整理收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见她似乎悲伤难过到了极点,眼泪不断绝,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她很想去抱抱她。

“这不是你男朋友写给你的卡片吗?”陈曦问,语气也是不确定。

她没有声音,她的哭泣也没有声音,只是将自己的蜷缩起来,缩在床角,眼眶泛红,声音在颤抖:“凭什么?”

她凭什么?

残酷决绝毫不留情地离开十几二十年,一声不响从她生命中消失,像一个从不存在的人。

却又在这么多年后的现在,轻描淡写地寄来一堆礼物,写一张卡片,对她昭示她的存在。

她觉得可笑。

缓了会,手撑着床棱站起来,她看着地上一地鸡毛未拆的礼物盒,心底冰冷一片。

拿起拆卸刀,她走近,一刀一刀地划开那些包装盒,露出里面精美漂亮的衣服,裙子,饰品。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漂亮得好像艺术品。

陈曦都惊呆了,看着这一地的衣裙,有黑色礼裙也有粉色毛衣,质料柔软,昂贵精美。

拆到最后一件,刀划胶带的时候不慎把手背划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血流出来,染红了那件白色的礼裙。

感觉不到痛一样,她拿起那件裙子,手指揉皱,最后手一扬,她把它扔在地上那堆衣物的中间。

抬手,手背擦了下眼睛,血迹在冷白皮肤上刺目至极。

她没掉眼泪了,只是眼眶发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冷道:“扔了。”

陈曦惊愕:“啊?”

姜听玫却已经累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到这一地的虚伪爱意。

她坐到衣柜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唇色苍白,眼底没了光彩。

陈曦在心疼,好心劝慰:“真的要扔了吗?这些东西都好贵的,这么多加起来有几十万了吧。”

“还有这条项链,钻石像真的诶,应该很贵吧。”

“这些到底是谁送你的呀,听玫。”她把那衣服都一件一件叠好,把项链也收好。

闭了眼睫,姜听玫握着手机,直接打电话让楼下清扫的阿姨来,“都拿走,烧了。”

她不带感情的说出这句话。

最后陈曦眼睁睁看着清扫的阿姨把那些衣服全扫进一个大的黑色的垃圾袋里。她眼疾手快,趁她们不注意把那项链留了下来。

等阿姨走后,她看着姜听玫还是那样的状态,手一直垂着,似乎有点红色的血迹,她这次注意到她受伤了。

连忙去拿邦迪酒精来,帮她清洗。

……

夜晚很漫长,室友已经洗漱好上了床,宿舍也到了关灯的时间。

想起白天的事,姜听玫退出作业的时间,点进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沈晗月的名字,等待两三秒,跳出来的界面是一片空白。

找不到一点关于她的讯息,她好像从世上消失了。

可这消失的时间里,她知道她的存在,甚至知道了她读书的大学。

为什么只敢躲着,不敢来见她?

想起这些,心口就好像被人拉扯着,喘不过气来。

她忘记了儿时关于母亲的一切,只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和她爸爸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从记事起就没有母亲的陪伴,被嘲笑被奚落,被辱骂被造谣重伤也都那样过来了。

在姜听玫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在她背负最多的时候她不在,在那些黑暗无光绝望的日子里她不在。

而现在,她早放弃找她,以为她死了的时候,她突然出现,给她寄所谓名贵的礼物,还说会永远陪她。

她只觉得讽刺。

心底也为父亲感到悲哀,他病重要走了的那段日子里。

床头放着的照片,他珍贵视如珍宝的照片,是一张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姜简军站在她的身边,沈晗月怀里抱着幼时的她,在照相机面前,他们是一家三口。

他们那时似乎很幸福。

幼时她一只小小的手掌里抓了一只彩色的风车,另一只手被沈晗月握着。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很温柔的浅紫色格子外套,长发披散在肩头,头上别了一个偏蓝色的发卡,那发卡上有小星星也有小月亮,很好看。

在镜头里,定格的那瞬间,她的母亲低头,轻轻地吻在幼时的她的脸上,侧脸对着镜头,只是温柔浅笑。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只有一张侧脸,时至今日,那侧脸和微笑仿佛烙印进了她的记忆里。

姜听玫还记得那张照片,她那时厌恶有关与她的一切。在姜简军把那照片供起来当宝一样时,她出言讽刺:“你那么喜欢她,可她毫不犹豫抛弃我们,就算你生重病,她也不会来看你一眼。”

姜简军双手抱着那张照片,捧在胸口,深深的弯腰,瘦骨嶙峋的身体缩起来,好像要把那照片嵌进身体里。

病痛造成的生理上的疼痛远不及心理,姜简军抱着那照片很久,再松开时,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新闻联播,背景音杂乱无章。

他艰难侧身,看着窗外已经渐变漆黑的夜晚,目光透过玻璃,透过马路,透过水泥钢筋深林,透过人生数十年,透过所有过去的回忆。

他惨白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眼珠混沌不堪,垂垂老矣。

那刻,他似乎看透一生。

姜听玫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眼底深切的哀伤,无可奈何的怅惘。他太过孱弱,在室内,在所有人风景之外,皮肤上有太多细孔,好似要被穿透。

心底钝痛,她仰着脖子,知道自己沉入泥沼。

那一晚,姜简军的气息似乎弱了很多,他看窗外很久,最后苍凉开口:“我认了。”

月月,我认了。

这一生太过短暂,相聚时间用所有分离时间度量,稍纵即逝。

他没能再等到她回头看一眼。

姜听玫站在暗中,室内没开灯,她看着父亲的背影,形销骨立,他向过去回忆和星火绵延的爱意低了头。

这是命运。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的疤痕,丑陋狰狞,在这黑暗里张牙舞爪。

那一刻,她从父亲身上看到自己影子,都是希望被辜负见不到光,一团糟的人生。

他认命了,她呢?

姜简军放了那张合照,相框已经被磨得褪色,他靠在床背上,声音微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别恨她。”他让她别恨她母亲。

闭眼,指骨摸着疤痕,姜听玫声音冷得像冰,轻轻一扎,在阳光下就碎裂了。

她反问:“没有爱,哪来的恨呢?”

姜简军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女儿,和他最爱的女人唯一的念想。那目光含着永远也融化不了的哀伤。

姜听玫低着头,并未察觉那目光,只是隐有预兆,她好像要失去什么了。

那晚灯没有再开,电视也被关掉,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她回了自己房间,抱着唯一的一个破旧不堪的娃娃,看着天花板,眼泪在眼眶里,总没掉下来。

他们对话终结者于此,永永远远地。

第二天早上,姜听玫端了热水,洗好热毛巾递过去,却在一室阴暗内,摸到了她父亲早已冰冷的手掌。

没有鼻息,被子同地板一样冰冷,他安详地闭着眼,瘦得不成人形的身躯在被子里很小一团。

他也曾是一米八的高大男人,可原来老了病了死了也真的会变得这样小。

他床边还放着那张合照,永远也等不到的人和一个早已经长大的女儿。

确凿罪名,热毛巾掉在地上,热水还在冒着白气,僵立着站立。

姜听玫抬头,看见窗台上那簇兰花凋落了。

第57章 再见

铁路蜿蜒延伸, 在青山间穿梭,看不清的前路,白茫茫一片, 天色与铁轨相接的地方不见一点亮色。

车厢内很嘈杂,餐车服务员推着推车经过, 在不停叫卖早餐, 靠过道的阿姨抱着孩子,孩子哭闹不止, 她在咿咿呀呀地哄。

刚眯十几分钟便被吵醒,姜听玫睁开眼,懒懒地靠着窗,看着外面还并不明亮的天色发呆。

暗色树影不停闪过, 她脑海里关于梦里那点零星仅存的记忆也被清扫干净。

自从收到沈晗月的快递那天起,她晚上睡觉就再没睡安稳过, 总是醒一半睡一半,半梦半醒间看见他父亲和年少稚嫩的自己。

她小时候任性, 总爱哭着对姜简军喊要妈妈, 问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妈妈而就她没有。这些时候姜简军总是沉默的,他不说话,眼底情绪那时她看不懂。

后来回想才知是悲伤,无望的悲伤。

而现在这无望似乎终结, 她的妈妈有了讯息,寄给她礼物,甚至可能知晓她的一切。可父亲永远见不到了。

心底里的抗拒和这么多年的抛弃, 姜听玫早已不对沈晗月报一点希望,她清楚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亲情的爱,如果真正相见, 她不介意撕开这过往近二十年伤疤。

然后完完全全让她从她生活中褪去。

到兰泽时刚过八点,姜听玫挎着挎包从火车站出去,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浅紫色毛衣裙,站在出站口打车。

一路有背着行囊衣衫破旧外出打工回家的男女经过,看向她的目光眼底是羡慕,他们在泥沼,而她似乎挣出。

心口堵住一样,她见不得这些。

世人皆苦,又有什么例外呢。

她搭公交车回的出租屋,几个月没回来,似乎那些隐在城市里的破旧房屋更加破旧了。

二层楼梯,狭窄的巷道,里面漆黑一片,她按记忆走,走到楼梯中间踏了踏脚,过道的灯并没亮,看来是坏了。

便打开手机灯,她往上走。今天出门很早,外面也是阴天,因此楼梯里总是很暗。

走到二楼租房前,她停下,伸手敲了敲门。

大概过了半分钟,陶雨杉姗姗来迟开了门。进门一瞬间,姜听玫感到里面很潮湿。

陶雨杉看见是她都惊喜得不行,不过她头发上还有泡沫,手上也是,还在洗头,她便也不方便来抱她,连忙汲着拖鞋回了洗手间,嘴里念叨个不停:“姜姜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里我真的好想你啊,而且你好忙都不怎么和我聊天。”

她喋喋不休:“我现在应聘在一家服装店做销售,经理说我这个月业绩不错,下个月就可以升中级啦。”

“我真的很开心,总算有人认可了。”她快速清洗头发上的泡沫,“而且我这几个月都没有和其他男人聊过天了。”

她声音低落起来,满是愧疚:“上次真的对不起。”

“我鬼迷心窍,信了那个魔鬼的话。”

想起上次的经历,姜听玫就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腹部,那里肮脏,不忍直视。

闭了闭眼睫,她淡淡道:“没事。”

说完她回自己房间查看,之前大一大二的专业书都留下来了,堆在角落的箱子里,她一本一本找出来,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带回去看的书。

陶雨杉在另一边快速洗完头吹干,蹦跳着过来了,她站在门口,雀跃地开口:“姜姜,你看~”

放下手中书,姜听玫抬头看她。

“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她问,嘴角都是笑。

仔细观察了会,姜听玫微微笑:“头发长长了。”

“对的!”陶雨杉摸摸自己在脖子根的发尾,现在头发已经及颈,她修修剪剪又是很乖巧的学生头。

“我以后不用戴假发了。”她由衷地笑,却又满满正经起来:“所以说,姜姜。”

“都会过去的。”

“所有不愉快都会过去的。”

顿了顿,姜听玫点了点头,催她收拾。

陶雨杉精心化妆半小时,姜听玫在她房间里等,把自己之前的大学教材拿出来看了几章。

手机有消息进来,陶雨杉在那边看了,又问她:“姜姜,阿纵问我和谁一起去,要说你吗?”

手指顿住,指在公式符号上,是爱因斯坦质能方程:E=MC?

想到他,上次的不欢而散,也不知他气消了没?

如果她说要去,那他不去怎么办。

于是她回:“不要说。”

陶雨杉:“好,那我就说我自己一个人去。”

松了口气,姜听玫目光重新落到书页上,沿着理论方程式,一点一点把艰涩难懂的大学物理里的狭义相对论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外面不再阴沉,太阳出来了,难得得有了阳光。

陶雨杉画着很乖巧的妆,还穿明黄色的lo裙改良的服装,精致又透着可爱。

她走路上一直挽着她的手,嘴里没停,一直在讲她最近工作生活上遇见的趣事。

很久没这么亲切地和其他人一起,姜听玫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也都在配合她偶尔笑笑。

在马路边,姜听玫准备往公交车站台走,却被陶雨杉拉住:“我们打车今天,我这份工作工资还可以,小姜妹妹我请你坐车呀。

姜听玫忍不住笑了下,拿手机打开软件,先她一步下单了,“我来就好。”

陶雨杉懊恼:“那我今晚,不,明天请你吃大餐,你不准拒绝!”

拿她没办法,姜听玫耐心地:“嗯”了声。

等车间隙,陶雨杉一直看她,眼底弯弯,夸赞赞美:“我们姜姜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我好想把她藏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揉了揉眼睛,姜听玫微笑:“哪里好看,最近没睡好,眼睛都有眼袋。”

“眼袋算什么,再说那不是眼袋,是卧蚕,还有我们姜姜天生丽质,生下来就甩普通人好多条街。”陶雨杉夸得十分认真。

“果然是适合做销售的。”姜听玫回,撩了撩眼皮看远处,淡淡道:“看下时间,他们在月湾公园等多久?”

“他们不在月湾等啊,我们先去市中心,和他们汇合,他们带我们去。”陶雨杉回。

市中心,下意识地就想到是他家了,去了市中心,他看见她不开心,不去的话怎么办?不就白跑一趟。

她坚持:“我们直接在月湾公园汇合。”

陶雨杉看地图,数路程:“五十公里,这打车费要一百多呢。还是让他们送我们,方便省钱还省事。”

“再说纵哥都说了送我们呀,而且我也想早点见到他。”她眼里都是期待。

“不,我要自己去。”犯了倔,她答案并不轻易更改:“要不你自己先去市中心,我打车去月湾公园等你。”

陶雨杉进退两难,犹豫纠结,正和她僵持着,手机就来消息了。

柏纵的消息。

[地点,我们来接你。]

“他们来接我们!”陶雨杉连忙开口。

她飞快发了个定位过去。

已经决定了,姜听玫也不再说什么,她把叫车订单取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坐在公交站牌旁边的长椅上,手掌交叉握着,一根一根掰手指一样数时间,她有很多想问的,问纪忘舟在不在?问他们几分钟后到?问他在的话是不是也带了他的莺莺姑娘?

焦虑得什么也看不下去,她等在那里,沉默无声。

陶雨杉却一直走来走去,兴奋期待,念念叨叨,“我们就这样什么东西都不带就去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我们先去超市买点吃的,等会带着一起去分着吃吧。”

“唉,这里离超市太远了,有十几分钟路程,肯定来不及了。”

“我看看地图,看看阿纵哥他们到哪了。”她拿起手机,开始查地图,想到什么,又抬头看着姜听玫。

“姜姜,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太好。”她担忧问。

握手腕的话手松了松,姜听玫不想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再提一遍,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摇头回:“没事。”

“嗯,没事就好。”陶雨杉也坐到她旁边去,挽着她手,坐了会。

她开始担忧了,悄悄问:“姜姜,你说我这样好看吗?”

手握住她的,姜听玫认真回:“很好看,很可爱。”

陶雨杉忍不住嘴角弯了,轻轻道:“那,柏纵哥应该会喜欢的吧。”

怔了怔,姜听玫看着陶雨杉垂下的眼睫,害羞,期待,惊喜。她好像是真的喜欢柏纵。

柏纵是很好,温柔的绅士,对每个人都有礼貌,对每个人都很好,像和煦春风,能很好地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是无可挑剔的君子。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让人隐隐觉得疏离,看不到真心。

没人知道他过去的经历,没人真正懂他的内心。更何况,他距他们的距离太遥远,和陶雨杉更像毫不相干的两种人生。

陶雨杉是可以奋不顾身,可以拼尽一切追求,她不害怕受伤,飞蛾扑火。

可是姜听玫心疼,她不忍心见她那样。

声音低了点,她问她:“杉杉,你真的喜欢柏纵吗?”

陶雨杉耳朵立刻红了,点头:“当然,比他所有以前认识的人,现在认识的人,以后认识的人都要喜欢。”

她眼里好像有小星星,谈起他,话里都像有蜜糖:“我从没遇见过这样好的人,就算全世界都挡在我面前说不要去追,我也不会放弃……”

“——车来了!”陶雨杉站起来,站在路牌边招手。

手机掌慢慢从膝上放下来,姜听玫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瘦弱却很勇敢。

单行道驶过来的是一辆白色的宾利,在车流中渐渐像外停靠,停在了站台边。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的是柏纵,栗色蜷曲发丝,长眉薄唇,很英伦绅士,漂亮五官,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

他看着陶雨杉,轻轻开口:“上车吧,副驾。”

陶雨杉朝她笑了笑,“阿纵哥,我还有一个朋友。”她转身看了看还坐在长椅上的姜听玫,“姜姜,过来呀。”

咬着唇角,姜听玫不动,情怯一样,她忽然有点害怕见到他,怎么解释,怎么面对,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没动,柏纵倒是先笑了,对她说:“听玫也在啊,那再等等,等会坐二哥的车吧。”

“今天后座有人的,雨杉你先上来,二哥他们马上就到,别担心。”他柔声对陶雨杉道,眼底弯弯。

陶雨杉透过车窗往后看了看,果然在后座看到一男一女,便走回去对姜听玫说:“阿纵哥的车只剩副驾了,她让我先走,你等会坐他二哥的车吧。”

“嗯?姜姜。”见她心不在焉,她又重复了句,“你等纪忘舟他们吧。”

“我先走啦,拜拜姜姜。”陶雨杉挎着小挎包走到路边就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了。

她还在手机上给姜听玫发消息:[小白兔微笑.jpg]

[别不开心啦,等会到月湾公园我还会陪着你的哦,姜姜。]

打字又删除,最后姜听玫发了一个字:[好。]

回到主界面,她看着与纪忘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一周前。

那之后一通不愉快的电话,似乎将他们关系又降到冰点。

轻叹了口气,她熄灭屏幕。

在站台处大概又等了五分钟。

不远处的红绿灯,红灯变绿,车流涌了过来,一辆接着一辆,一众小汽车面包车中,姜听玫一眼看见了那辆越野车。

深蓝色,金属车身,是又换了一辆。

不过十几秒,那辆车也停靠在先前宾利停的地方。

站台附近等车的人都忍不住投过去目光。

车窗缓慢降下来,从这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车内人一个模糊的侧影。

压抑住心里的紧张,姜听玫鼓足勇气起身走过去。

到越野车面前,她轻轻弯腰,轻轻敲了下车窗边缘。

驾驶座的人是罗鑫林。他看见她后便笑了:“听玫,上车吧。”

“后座开了,拉一下。”

姜听玫点点头:“好。”她走到后面一点,去拉车门把手,余光一直注意着车内。

副座坐着人,一身黑,倚着椅背,姿势慵懒,一点不在意这边,半寐着眼,似乎在睡觉。

拉开车门,车内开了暖气,很温暖。

越野车底盘很高,姜听玫又穿着裙子,有些不方便,她一手弯腰挽起裙摆,迈步往上跨。

罗鑫林有点担心:“听玫能上来吗,要不我下车来帮你。”他刚要拉车门,就对上身边某人冰冷的目光,似刀锋。

动作顿住,犹豫了会。

姜听玫已经回:“不用了,谢谢鑫林。”她扶着座椅,护着裙子有些艰难地上去了。

“已经好啦。”关上车门,她坐在座椅上轻轻拍了拍裙摆。

“那就好。”罗鑫林松了离合,踩油门,重新发动车子。

越野车驶入单行道,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景物后退,树荫都被抛在身后。

姜听玫坐在驾驶座位的后面,斜对着副驾,她靠着窗,余光却都在那边。

手心搭着手腕,她坐得有些拘束,裙边晃动,扫着脚腕,有点痒。

却只看着他,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冷白的后颈和漆黑的碎发,耳骨轮廓,侧脸往下,她能想象出他的面容。

可还是很想,真正真正地看一眼他正脸。

他半躺靠着后背,一手手背搭在眼睛上,两条长腿没什么姿势地屈着,很随意散漫。

他该是在睡觉。

得出这样的结论,看他的目光也变得直白不掩饰起来,她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还有耳骨,耳骨往下是脖颈,肩角,黑色外套。

很冷酷,他一直这样。

车内氛围安静得有点过了,罗鑫林不自在,他挠挠头,找话题,问:“听玫,你们学校放假了吗这是?”

松了松手腕,姜听玫尽量压低声音,轻轻回:“是周末。”

“你一个人在后面不会无聊吧?”罗鑫林担心,“我们不知道你要来,陶雨杉起初只说了只有她一个人,所以阿纵那车没留位置。”

姜听玫笑笑:“没事,是我自己临时要来……”

“怎么?随便什么人都让上车。”疏冷一声,打断她。

一直坐副驾的男人,搭眼睛的手放下来,曲了曲长腿,一手握了握后颈,按住颈部,指骨揉了揉。

似是刚睡醒的模样,不过语气却是无比冷淡。

罗鑫林登时哑了声,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身旁的大爷,一脸不解,“啊?”

手指抓着裙角,姜听玫直直地盯着纪忘舟的侧脸,眼睛有点发涩,她没再说话。

纪忘舟抬手,点了点眼角,声音挺冷淡,质问他:

“你是出租车司机?”

第58章 会很好亲吧

他全程没回头看她一眼, 将她忽略得彻底,和罗鑫林谈话,也好似她是不相干的人。

听到这些, 姜听玫再也坐不住,压着裙角要起身, 她拉着车门把手对罗鑫林说:“鑫林, 你停车,我下去。”

“别, 我二哥他开玩笑呢,他不是这意思,你安心坐着,别和他倔, 他三岁小孩。”罗鑫林连忙安抚。

咬着唇角,姜听玫看着他, 忍住不委屈:“他不想让我坐他车,不要勉强。”

“阿林, 你在前面的停车道停吧, 我自己下车回学校,谢谢你。”她没想到他能这样,冷漠又残忍。

她现在不知道怎么维护他们的关系,好像无论她说什么, 他都会生气,嘲讽冰冷对待,让她浑身难受。就是平时再想他, 此刻见了也只剩委屈难过了。

“是啊,回去找弟弟,还来这干嘛?”长指轻扣到车窗玻璃上, 指骨修长,用了点力按压,他声音很疏淡。

姜听玫不理解他,也有点生气了,“我早就把他删了,你为什么要一直揪着不放,要这么关心他?”

撩了撩眼皮,睫毛阴影打在眼窝里,他转过身逆着阳光,那双桃花眼便那样看着她。

深邃漂亮,眼尾朱砂痣一点,清冽疏冷。

“别加了。”淡淡一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他好像语气里有一丝愉悦。

“本来就不会加。”她低低回。阳光描摹他的侧脸,落在漆黑的短发和冷白的皮肤上,一如既往,英俊逼人。

心跳似乎有点快,她没来由地紧张了下,能这样再看见他,她该满足。

移开眼,她不去看他,表情寡淡,刚刚那咽了口的闷气,还憋着,她没什么表情地回:“好了,我可以下车了吗?”

快两个月没见了,这些天的想念似乎如同海水潮汐一般起起落落,愈发长久,只是克制着,困扰他,他不能忍受她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

狭长眼眸移开,触玻璃的手松了,他看着窗外,流畅的下颌线条和高挺的鼻梁,睫毛微颤,他弯唇轻笑了下。

而后姜听玫便听见他那疏淡声音,很欠的口吻,“哦,刹车坏了。”

咬着唇角,她抬头看他,慵懒靠着椅背,手背搭额头上,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人这么能这样?无赖。

姜听玫不想理他了,转过头去看窗外,侧脸明净,刘海扫着耳畔,睫毛纤长,轻轻颤动。

长发微卷,偏蓝色圆点发带系着,干净漂亮。

后视镜看了眼,纪忘舟拿出手机,解锁,给她发了个消息。

[你不囊括在里面。]

扣下手机,长指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手机壳。

一声一声,在车内听得很清晰。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姜听玫没坐多久,就已经感到有点发热了,她脱掉了羽绒服了外套,里面是一件修身的黑色毛衣,衬得皮肤更为白皙。

手机响了,她没看,只是安静地坐着,想到他,总忍不住,情绪不受克制一样,想多看看他,想和他靠近,也想和他说话。

车厢内似乎有淡淡的熏香,沉冷雪松的味道,很好闻。

越野车上了高速,速度明显快了,罗鑫林一手掌着方向盘,和他讨论一些专业研发上的事。

“嵌板芯片原材料现在还没买到,要从北美购买,现在还没和经销商谈好。”

“二哥,那一家一直提的要求非常高,我们要不要换一家?”

“回去试试看,调制一下,先用树脂凝化替代。”他思考时总是很专注,长眸沉静,眼珠在阳光下偏淡,削弱冷感,有了丝温柔意味。

姜听玫看着,眼睫微颤,她突然很好奇他们现在的研究项目了。

之前他和她说过,他会设计一个新的机器人,现在是已经开始在着手了吗。

微微停滞了下,姜听玫轻轻开口:“我可以帮你吗?”

“你们需要什么材料,我看看我们学校实验室有没有。”

“不用。”纪忘舟笑笑,想到什么,回:“你的外挂挺好用的。”

想起她之前匆匆写出的那个程序,姜听玫就羞愧得脸发红,“你想要,我可以做更好的。”

“别了,不是,这个已经很好了听玫。”罗鑫林连忙回,“不需要再改进了。”

他借给他哥的号也都被那个外挂弄封了,他好不容易重新买了个号,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已经。

一手支着下巴,纪忘舟低低地笑,也回:“嗯,不用了。”

手指搭在膝盖上,姜听玫回:“好吧。”

她看着他的侧脸,碎发漆黑,瞳色很深,轮廓好似动漫里的男主角,无可挑剔的皮囊。

棱角分明,清冷矜贵。

过了会。

嗓子有点干涩,咽了咽,姜听玫轻轻问:“请问你们有水吗?”

罗鑫林四处翻了翻储物柜,只找出了半瓶喝过的百岁山。

“水在后备箱里,要不要前面出高速了,我停下帮你拿。”

姜听玫摇摇头:“不用麻烦了,你手里那瓶可以喝吗?”

罗鑫林看了下手里的水,“这是纪哥喝过的,你不介意?”

纪忘舟一直在旁边没吭声,听到这句话才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目光挺淡的,没什么情绪,他应该是不在意。

姜听玫这样想,便轻轻开口:“他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清澈杏眼认真地看着他,她笑了下,梨涡浅浅,问:“你介意吗?阿舟。”

垂了点眸,纪忘舟伸手拿过罗鑫林手中的矿泉水,松了松瓶盖,往后直接递给她。

接过矿泉水,姜听玫轻轻回:“谢谢。”

松了瓶盖,对准瓶口,微微仰头,姜听玫喝了一小口,润了唇舌,干燥才消弭,她又轻轻喝了一口,缓了缓,又喝,半分钟就把剩下的水喝了一半。

看来是真的渴了。

罗鑫林也没怎么在意,他们男生兄弟在一起一般都是随便喝的,不过他纪哥可能有点洁癖,一般不会给他们喝。

反正剩了半瓶水,姜听玫喝了,他应该不会再喝。

正想着,姜听玫把那没剩多少的矿泉水还回来了。

矿泉水瓶握在手中,漆黑双眸疏淡地看着那剩下的纯净水,长睫微阖,几不可查地颤了下。

罗鑫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看那水,随口道:“放前面吧,纪哥。”

眼眸微沉,他松开那水瓶,往前面储物柜里一扔,顺势就靠到座椅上。

他声音很淡,问她:“这些天在学校怎么样?”

姜听玫现在知道了他之前生气的点,因此回答的时候一点没提及邢添,就只说了他在学校做实验和小组带队的事。

说完了,她轻轻加上了一句:“你之前说的,我可以来你团队,还作数吗?”

“嗯。”纪忘舟低低道,长指抵着车窗边缘,顿了顿道:“小组设计,我可以帮你看看。”

知道他的严苛,他一定会找出不足改进,设计成更好的。姜听玫有点心痒痒,点头:“好呀,不过我资料在学校,下次回来的时候带给你。”

“好。”低低一声,提到回学校,他似乎有点累了,指骨点了点眉心,闭了眼,半靠着座椅,小寐。

见他睡了,姜听玫也忽然困意来袭,在学校没睡好过,此刻在他车上,他身边竟少见地有了睡意。

她小心翼翼侧躺,微微蜷曲,不弄脏他座椅,就半躺着睡了。

城区到月湾公园公园有两小时左右的车程,到目的地已经是正午了。

睁开眼,姜听玫看了眼窗外,阳光很好,照着一片常绿的阔叶林,白云浅淡,天很澄净,比城市里干净。

车内已经没人了,身上搭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自己羽绒服作枕头垫头下了,车子还没熄火,空调还开着,无比温暖。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将之前的疲倦一扫而光。

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消息界面,她看见纪忘舟之前给她发的那条消息。

你不囊括在里面。

是对罗鑫林说的那句话,“随便什么人都让上”的解释。

唇角轻扬,她微微笑,一手手背蹭着身上风衣衣料,料子很软,很舒服。

她轻轻给他打字:[我醒了。]

缓了会,她坐起身,清醒了下,穿好羽绒服拉开越野车车门,轻轻一跳跳下了车。

车停的地方离他们扎营的地方不远,脚踩在碎石泥土地上,便听见树林那边的男女聊天声,有说有笑的。

他们似乎已经架起了烧烤架,有烤肉的香气飘过来。

早饭也没吃,早饿了,此刻肚子挺不争气地响了声。

缓了缓,姜听玫往那边走。

越野车是停靠在一条小路边,路的两边是些乔木组成的小树林,树木在冬日里枯败了许多,地上积起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右侧树林那边地势低些,人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迈着步越往前走,声音便愈加清晰,还隐隐听到水流的声音,应该是在河边。

果然,向前走了百来米后,见到一片宽阔平坦的碎石滩,碎石滩下面是一片快要干涸的河床,里面水很浅,也很清澈,不竭流动般。

空气清晰,偶有鸟儿啼叫,阳光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给这萧索冬日也添上生机与温暖。

临着河边,烧烤架已经架好,有两个位置。

首先看见的是陶雨杉和她旁边的柏纵,他们还在清洗食材,插签子。

另一个烧烤架边围了一男一女两人,姿势亲密,虽然是在烤烧烤,女生却也一直依偎在男生怀里。

细细看了下,姜听玫发现那男生是苏均晨。不过一两个月没见了,似乎女朋友又换了。

姜听玫在那边站了会,是陶雨杉最先注意到她,笑着跑过来,“姜姜你醒啦!”

她手里甚至还插了根鸡翅。

姜听玫笑笑,看着她回:“嗯,你慢点,鸡翅蘸料都要掉光了。”

陶雨杉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好。”

“姜姜你要不要去吃点,没吃早饭吧,饿了吗?”

“均晨哥他们在烤,你过去肯定能吃上。”陶雨杉带着她往那边走。

目光一直在四处搜寻,姜听玫想问又没问出来。

是陶雨杉自己说出来了,“罗鑫林他们好像去捡柴火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到什么,又笑起来:“不过我今天来的时候搜到了这公园里有座山上有个特别浪漫的典故,有一片湖泊,里面池水是彩色的,又叫情人湖,很多情侣都会去许愿,说是去过那里许过愿望的情侣都会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情人湖旁边有道石刻,听说留下来好几百年了,只不过上面的字我不认识,网上认识的人也挺少的,好像是一段爱情故事。”陶雨杉讲得兴起,也不免想象,“如果今天下午可以和阿纵哥去那里一次就好了,”

“下午的时候阳光正好,温柔不刺眼,照在湖水上肯定很漂亮,我想和他说一些悄悄话,多好啊。”她由衷道。

姜听玫却觉得这样太快了,劝她:“杉杉,别这么着急,你要看看柏纵的想法。”

眨了眨眼,陶雨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突然很沮丧:“姜姜,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看着她眼睛,那么纯粹的喜欢,她开不了口拒绝,于是点点头回:“嗯,会。”

陶雨杉弯起唇角笑,却似乎很悲观,她轻轻道:“如果以后我为了追柏纵都要丢失掉自我了,姜姜你可以一定要骂醒我。”

她眼睛是笑着的,里面又却染上哀伤:“或者打醒我也可以。”

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答,陶雨杉就蹦蹦跳跳到一边去了,脸上笑容明媚,对谁都很友好,她蹦到苏均晨那个的烧烤摊去拿了根烤肠过来,递给她:“喏,快吃,不能让我们姜姜挨饿。”

“谢谢。”姜听玫微笑着接过,刚咬了一小口,就看见另一片林子里出来的两人。

罗鑫林手里抱了一小捆柴,身后纪忘舟手里倒是空空如也,他是去散心去了。

黑色薄外套,配了一件灰色高领毛衣,遮住锁骨,修长脖颈也只露出一小块肌肤。

他穿着深色工装裤,长腿笔直,宽肩窄腰,气质很冷,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一手向下,指间似乎夹了支烟,有烟灰洒落。

姜听玫往那边走过去,捏着手里咬了一口的烤肠,看着他的目光里全是笑意。

罗鑫林把柴放到一边的空地上去,看见她过来,就避嫌一样自己找了个地方待着玩俄罗斯方块去了。

“阿舟。”站到他面前,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衣袖。

四周很安静,这片地方没有其他人来游玩,只有他们。

流水潺潺,阳光吻在上面,波纹散开,像有小鱼儿游动一般。此时的风并不冷,轻轻撩起她的刘海,扫在耳畔,痒痒的。

姜听玫抬头看他,清澈眼底尽是欢喜。

微垂眼眸,反手掐了手中烟,纪忘舟缓慢阖下手掌,另一只手轻轻帮她抚了抚耳畔的刘海,声音很低,问:“饿了没?”

手里烤肠还没吃完呢,姜听玫笑着回:“有点,不过先把手里的这根吃完。”

大手一把牵起她的手,他直接拉她去烤烧烤的地方去了。

苏均晨和她女朋友正在吃同一块酥糕,嘴衔着,一点一点吃尽,吻到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场面,姜听玫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站在一旁,耳朵尖连着脖子都渐渐红透了。

她忍不住,偷偷抬头,悄悄地看纪忘舟一眼。

唇很薄,唇色也很淡,应该很软,会很好亲吧。

第59章 “多烦烦我。”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姜听玫都吃了一惊,回过身来,窘迫得都不敢再去看他, 眼神躲闪,埋藏着心事。

纪忘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只是看着苏均晨和她女朋友, 声音有些哑地咳了声,提醒他们。

温柔缱绻褪去, 苏均晨捧着自己女朋友的下巴的手松开,他们慢慢分开,眼底情意欢喜瞧着都是真实真心的。

苏均晨把自己女朋友护在怀里,抬头看着纪忘舟, 也一样看见他牵着身边姑娘的手,几不可查地笑了下, 他很吊儿郎当地说:“二哥,原来也栽了啊。”

那笑里有揶揄, 带了点玩笑。

纪忘舟不和他计较, 只是弯腰布置好烧烤架旁边的凳子,让身边的姜听玫坐,大手拿了旁边烧烤架的烤串过来,他不发一言就开始架在烧烤架上烤。

吃了几口烤肠, 姜听玫看着他的侧脸,他做事很认真,撒佐料的时候也很专注,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还有眼尾那尾朱砂痣, 红红一点,像一粒染红了的盐,清冷得独立于世界之外一般。

伸手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骨,“手好凉。”吃完烤肠,她扔了烤串,轻轻开口:“你休息吧,我来烤。”

手背冰凉,感受到她手指触碰的温度,很暖和,绒毛娃娃一样。

他却没有让步,只是坚持着:“我来。”

低低的声音,声线独特,好听如冷泉一样。

姜听玫妥协,坐在一旁拿出手机玩贪吃蛇了,“好,好了叫我。”

这下对面苏均晨女朋友都忍不住笑了,问苏均晨:“你二哥,这副少爷模样的公子真的会烤烧烤啊?”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纪忘舟往那鸡翅上刷了一层香油,没说话,没理她。

苏均晨有点尴尬,“我……哥,他应该会吧。”他捧起自己身旁姑娘的脸颊又亲了口,“乖,别问他,小影,他脾气不好。”

小影脱口而出:“是吗,我看他对她身旁的姑娘的脾气比你对我的不知好多少倍呢。”

小小贪吃蛇刚吃掉一条比它大一倍的彩虹蛇残骸,现在晋升成为大号毛毛虫贪吃蛇。姜听玫玩得入迷,没听见他们的谈话。

苏均晨有点毛躁,悄悄观察了他哥一眼,发现他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应该是不在意吧?

他咬了咬小影的耳朵,说了句荤话,想让她害羞别去提他哥了。

可是却不知道平时里的可人儿小影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听清楚他的话后,捂着嘴呵呵笑了出来,还声音挺大地说出来:“你问谁的活比你好?”她停顿了下……“我看下啊,你说我们这有人吗……?”

她目光有些娇羞地看了眼纪忘舟,媚眼如丝,诱人又勾人。

贪吃蛇撞到墙了,game over,手机屏幕熄灭,姜听玫听到刚刚那几句话了,有些迟滞地看着苏均晨身旁的女人。

深V修身黑裙,外披肩是一层纱衣,缀着亮片,若隐若现地露着身材,红发大波澜,红色口红烙在唇上一般,和苏均晨亲密也没掉,妆容精致,睫毛很长,就显得有点艳俗。

不过就凭着那身材和脸蛋,应该就会有很多男人趋之若鹜。

她软绵绵地缠着苏均晨,好像一条柔而无骨的蛇。那眼睛还直盯盯地盯着纪忘舟,在诱惑新的猎物上钩。

都是会玩的人,苏均晨怎么会看不出向影影的意思,他给她台阶下想趁着他哥还没生气的前让她闭嘴,凑近,亲昵地琢了琢她鼻尖,低低道:“别闹。”

向影影约莫真是鬼迷心窍了,一点不吃他那套,还打趣着娇羞看着纪忘舟道:“你二哥他叫什么名字呀?”

细指欲拒还迎地点了点苏均晨的下巴,妩媚勾人,她声音压得低,有魅惑意味,“你……二哥,他有没有过女人啊?”

姜听玫听得如芒在背,被刺扎一样,她看不下去,觉得难以忍受,也想让纪忘舟别去看

往他那边靠了靠,她想让他陪他一起出去走走。

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就看见纪忘舟没什么情绪地丢了手上的烤鸡翅,那本来快要烤好的一面已经变成金黄色,有香味溢出,现在直接近距离落到炭火上,一点一点,皮焦肉绽,最后那一面完完全全地变糊了。

长指拿起,他毫不怜惜地把那烤翅扔垃圾桶里。抬了点眸,看了眼向影影,疏离厌恶,像看白鞋上沾的一团泥垢。

不在意,带着无法消除的距离感。

不过也就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他没什么波澜地对苏均晨说:“前几天芙蕖去中心找你了。”

不咸不淡的口吻,却给苏均晨插了一刀。他有苦说不出,“好,哥,我们先过去逛逛。”

芙蕖是苏均晨上周的女朋友,怀里这个听见了已经要开始发作质问了,他连忙带着向影影走一边去了。

他哥这是真狠啊,揭人伤疤从来不带手软的。

看见苏均晨和向影影走了,姜听玫才松一口气,弯腰去查看垃圾桶里的那块鸡翅,忍不住碎碎道:“多浪费啊你。”

看着姑娘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揽起裙摆,发丝柔软蓬松,发旋在正中,好像小孩子,他多想抱她。

想了就做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耳旁的刘海,动作很轻。

动作一顿,姜听玫抬头,目光和他对上,一双撩人的桃花眼,第一次相见就是冷漠,却是双多情眼,看人的目光总显得有情,让人忍不住心动。

可现在他似乎很少笑,眼中也总是带着若即若离的疏离感,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阿舟,你怎么了?”姜听玫忍不住问。

他的手松了,眼中情绪复杂,微偏过头,目光落到一小片空地上的草坪,衰草枯黄,扎在地上。

他声音很淡,缓慢开口:“时间是把藏锋的匕首”

“——总是能很清晰地直击人要害。”

那一刻,姜听玫好似在他眸中看见了悲悯。一瞬间,她有些无措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背。

低低抚慰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

这些天紧绷的神经似乎在此刻才渐渐放松下来,纪忘舟轻轻闭上双眼,感受她柔软的身体,抱着自己肩背的手,在冷风停泊这么久才寻到温暖。

似乎从记事起,所有他爱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地远离他。

先是母亲,然后是依赖的姆妈,到后面敬爱的师父。

而他在红尘泥泞中不过陷了一年,什么抽烟喝酒赌博的恶心都染得丝毫不差。

师父会失望。

他声音很哑,在极力克制着,弓起的背脊像陡峭的山峰,“师父可能要离开了。”

“他一周前托人寄给我一封信,信中他写,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圆寂的时间。”

“世间苦厄甚多,他说他如果寻到大道,也是圆满。”

他的师父,这是他第一次谈起,就是那个他很小便在寺庙里拜入师门的高僧吧,修的禅道,是禅宗一门现在少有的传人。

姜听玫不清楚他的过去,可听见他这样以平淡口吻说难以接受的事,也忍不住心疼。手臂收紧,她抱着他,轻轻开口问:“什么时候,”

“我陪你回寺庙看看师父。”

下巴磕在她的肩窝里,双手慢慢抱住她,眼睫垂下,他低声道:“嗯。”

——

阳光涂抹在山尖,在枯索的画面上涂了色彩,金黄色,一点一点渐变,到很浅的白色,光的颜色。

午餐烧烤后的残骸,河滩石子上堆了一堆食物垃圾,姜听玫和陶雨杉在帮忙清理,柏纵也在一旁帮助。

山地靴踩着碎石,走过来的时候有脚步声,纪忘舟从越野车停的那地方单手拎了几瓶饮料过来,分给他们,剩了一瓶留在手里,看着姜听玫背影叫了声:“阿玫。”

弯腰清扫的动作停顿了下,姜听玫回过身看他,眼底是清浅的光,问:“怎么啦?”

柏纵和陶雨杉在旁边看着,目光里也有丝探究意味。

眉心微展,他很轻地笑,“留瓶奶给你,记得喝。”

眼角弯弯,姜听玫看着他手中的牛奶,她笑着回:“好。”

阳光落在身后,她也陷进那光里,是冬日的阳光很温暖,河水在脚下流淌,波光粼粼染着金辉。她是那风景里的一抹浅紫色,鸢尾花一般,夺目。

想起什么,她收拾好了脚下一方土地的垃圾,她说:“阿舟,我们去看情人湖吧。”

柏纵在一旁用电脑和陶雨杉看电影,他们还在讨论鬼片的事,执着于鬼片里的鬼镜头是否穿帮,看得很投入,交谈得也很愉快。

她是放弃陶雨杉陪她去这个想法了。

纪忘舟这些天似乎比以前忙,看手机的频率多很多,听见她叫他,放下手机,他温和回:“好。”

从背包里找了瓶矿泉水,加上她的那瓶牛奶一起带上,他等她一起走。

姜听玫兜里还揣着手机,走到河边去,脚踩在鹅卵石上,她弯腰洗手,水浸凉,她注意着没让兜里手机掉下去。

洗完手整理好衣服,就跑过去和纪忘舟一起走了。

月湾公园是个野生公园,管理开辟的马路很少,大都是未开化的地段,到处都是山林,山林上面偶尔有一两座建筑物,颇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他们是沿着河流的方向往上走的,一路上只听得见流水潺潺,和树林间的鸟啼声应和,也很动听。

这个季节是枯季,因此灌木刺丛还算少的,上山的阻碍也没那么多,就是路不好走,废脚。

姜听玫穿的小靴子走路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往上都爬半个小时了,她有点累,停下来喘口气,看见四周还是密不透风的树林,有点绝望。

姜听玫:“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看了下手机的指南针,纪忘舟思索了会:“到山顶还有半小时路程,到情人湖的位置有四十分钟。”

姜听玫路痴绝望:“为什么这么远?”

有气无力地往前走了几步,她嘟嘟囔囔“明明在山脚的时候看起来那么近的。”

纪忘舟回过头去牵她手,把她手机都揣自己兜里了,安慰:“会到的。”

看着她脸颊都有点红,他笑笑,“实在太累,我背你?”

他眼睛好漂亮,瞳眸里碎光冷淡,睫毛很长,在眼窝里打出一圈阴影,光影在树枝中穿插,他站在里面,像一幅画。

心跳忽然有点快,姜听玫移开眼,他知不知道啊,这么说话很撩人?

掩饰回应:“不用了,我还能坚持。”

大手握着她到手,纪忘舟不再坚持,只是带着她往前走,低低道:“可以聊天。”

这两个月憋了这么久的话,姜听玫忍不住都要问出来。

一些没什么边际的话,她问:“和我聊天是很无聊吗?”

纪忘舟沉默,没回。

姜听玫细细掰扯:“为什么每次微信聊天都隔很久才回我一句话?有时候甚至不回我?”

静了会,他回:“想见你。”

和你聊天时,就想见你。语言拙劣,总觉得会说错话,还有有些时候姜听玫同学你自己也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自己懵懵懂懂,要招身边那么多弟弟喜欢?

姜听玫扯他袖子:“那来见我啊,或者给我打视频。”

“我也是一个很倔不那么勇敢的人,有时候你不理我,我也生气,不想理你了。”她低低道,眼睛看着地面,耳朵是红的。

“可是不理你几天又后悔,后悔也扯不下脸去找你,就拼命做实验让自己忙起来,不找你,不打扰你,就不会烦了……”

“多烦烦我。”纪忘舟伸手拉她入怀里,食指轻轻比在她嘴唇上,做的是嘘的姿势,他截断她的话。

他们靠得极近,近到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姜听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知为何有点快,抬眸看他,见青山是温柔,见夕阳是温柔,见他俱是温柔。

这半年来,他似乎变了很多,最初屏荔山相见,总爱笑,还有未褪去的少年意气在,那时他还很阳光。

可这两个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他似乎不那么爱笑了,也没怎么和他兄弟开玩笑,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沉默,冷静,对待一切。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对她的纵容。

姜听玫笑笑,伸手去摸他嘴唇,给他咧一个笑脸出来:“好好好,我烦你,使劲烦你。”

“不过,已经有人烦你了,你就不准再想什么莺莺妹妹了。”她还记着他说给她洗头的事,且不会轻易忘记。

喉结滚动,纪忘舟颔首轻笑,“嗯,没想过她。”

两人散步一样,一步一步往上走,像一对早已熟知彼此的夫妻。

过了会,纪忘舟低低开口:“我母亲一直在催我。”

扯了根狗尾巴草,姜听玫问:“催什么?”

垂了眼睫,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催我做选择。”他笑笑,笑意很浅,不及眼底,“或者说是逼我。”

“她给了我两个选择,我父亲也默认同意,他自私。”

愣住,姜听玫有些心疼地看他,问:“什么选择?”

手被她握着,她真的在安慰他。

“终生不娶或者娶黄莺莺。”他淡淡回,声音听不出波澜。

微微停滞住,姜听玫觉得心口闷得慌,像块石头压着,可她还是说出口:“你不娶好吗?”

“我也不会嫁的。”说出以前就肯定的话,这一次却难受得厉害,她知道他们可以陪伴,可是永远只能是朋友的陪伴。

天真如她,还幻想一起:“我们以后永远做邻居,做朋友。”

“别娶黄莺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