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夜(1 / 1)

白夜做梦 小披萨 15729 字 4个月前

苏城的傍晚很静谧。

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隐隐约约的茶香。杜窈与原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粗绳摩擦木头,一搭一搭儿地晃。

咖啡厅在明天营业。

为了表示感谢, 原莺热切地邀请杜窈借住在她家里。

“……怎么感觉是怕我跑了呢?”

“才没有,”原莺笑, “我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刚好遇见你, 晚上可以说说话。”

“贺知宴呢?”

“他才没有空陪我。”

两个人在院里闲聊。

原家庭院宽敞, 摆了许多竹篾编的筛子晒茶, 很雅致的淡香。

听原莺讲了许多童年的事。

小时候还住在苏城郊外的山里, 与父亲一起采茶,发生的好笑的桥段。

不免有些羡慕, “你们家里关系真好。”

“其实我和他们更像朋友。”原莺蹲在竹筛边,手里拨几下茶叶,“他们挺开明的,大部分意见分歧的时候,都愿意先听我说。”

杜窈便叹, “我在家里, 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他们都觉得不重要。”

“怎么会……”

原莺宽慰似的摸了摸她的胳膊。

还想说一些什么,屋里先传出来很洪亮的一声。

“阿莺,吃饭了!”

稍显沉重的话题就此止住。

原莺吐一下舌头, “快走吧,吃饭晚到我爸要生气的。”

两个人手挽手回了屋里。

餐厅灯火通明。

吊顶一盏明黄的灯把桌上的饭菜照暖。很家常的几道, 番茄牛腩,蒜薹炒肉, 酸辣土豆丝, 清炒莴笋和一煲莲藕排骨汤。

饭桌上其乐融融。

原家父母都很健谈, 时不时闹出一点发笑的动静。杜窈身在其中, 也被气氛所感。从上京带来最后一点不愉快也消散。

杜窈从未体会过这样温馨的一幕——

或许有过,但都在尚小的年纪。已经记不清了。

发怔。

手里的动作也不由慢下来。

原家母亲看见,“小窈,快吃。锅里还有汤,要不要再喝一点?”

“……好呀。”

她恍神一刻。抿起一个笑,点点头-

日光拨云。

杜窈与原莺一早出了门。

在早餐摊简单吃过油条和豆浆,便一齐去店里帮忙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路上遇见黑框眼镜的男生。

知道叫周延。

昨天晚上听原莺介绍过。富二代,开这家店的主意也是他起的。

和她们打了招呼,同行。

朝杜窈一笑,“真的要谢谢你。昨天的宣传图反响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公众号后台留言数已经破千条了,该能拉来不少客流。”

杜窈摆摆手,“能帮上忙就好。”

“听原莺说你来苏城旅游,”周延看她,“原本是哪儿的?”

“上京。”

他便笑,“正巧,事情结束我也要去一趟上京。回头,请你吃饭。”

杜窈警觉,“你不会在上京也要开一家吧?”

周延立刻笑了两声,“难说。”

“……那还是不要联系了。”

“放心,”周延笑,“不找你。”

杜窈撇了下嘴。

又问:“我今天要做什么?”

“只要坐在吧台边上就好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站着。”

“就这样?”

“你应该不介意与客人合影吧。”

“还好。”

“嗯,”周延一点头,“就这样。如果有客人想拍照合影,配合一下就好了。”

杜窈想了想,“听起来有点无聊。”

“做的时候就未必了。”

周延一语成真。

咖啡店的生意不可思议的好。

分明是工作日。但是自九点开门,客人便络绎不绝地一趟一趟涌进来。

似乎都是冲杜窈来的。

进门打包一杯咖啡,便来吧台边儿看她。礼貌询问能不能拍照,得到肯定答复便举起摄像机与夸赞的声音。

起先杜窈还是羞赧。

倒不是因为镜头——在南城时常出席活动,应付自如。

只是穿上衣服已经很勉强。

还要被许多人拍下,或许还会被上传到网络各处,心里有些害羞的情绪。

不过很快她便无暇顾及。

直至晌午,愈发多的客人前来。咖啡店外,甚至排起了一条长队。

杜窈脸已经要笑僵了。

冲收银台里的周延不断使眼色。

终于,他忙里偷闲一眼,望过来,才算接收到杜窈的求助。

喊原莺来替一下他的班。

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累了?”

“累死了,”杜窈小声抱怨,“我什么时候能歇一下啊,脸都笑累了。”

“就现在吧,”周延说,“饿不饿?”

“饿。”

杜窈瘪嘴点了点头。

向来一顿吃不了太多,又容易饿。早上一根油条与豆浆,还是想着今天或许没有空吃饭,才强行塞进去的。

“我去给你做一点,”他笑,“有什么忌口?”

“都行——不要香菜。”

“咖啡店也没有香菜给你。”

周延转身进了厨房。

边上有两个等待的女学生小声问,“还……还可以拍照吗?”

“当然可以呀。”

杜窈积极营业。

甜甜地笑,合影间隙与她们小声地讲话。

“你真的好可爱。”

“像娃娃一样!”

“皮肤也好白……”

她们不吝啬地夸奖。

杜窈弯起眼儿,“谢谢。”

又听其中一位女学生小心地问,“姐姐……你和老板是男女朋友吗?”

“欸,”她愣了一下,“不是。”

“啊对不起,”女学生闹了个脸红,又转头搡了搡身边的朋友,“快,去要微信。”

“哎……”

这话被出来的周延听见。

顿时笑,“我们店的微信二维码在前台。”

这就是不给私人联系的意思了。

两位女生支吾几声,去前台扫了码,再逗留了一会儿便离开。

“啧,”杜窈看看他,“你挺会拒绝别人的。”

“维持顾客关系也是一门学问。”

周延把这话当成夸奖。

杜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仰起头,去看他手里的盘子,“意面呀?”

“嗯,随便做的。”

周延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很浓郁的番茄味,培根与肉末的酱料裹满每一根面条。上头,还缀了一片罗勒叶。

杜窈无心关注摆盘。

要了叉子,便熟练地把面条卷成团,送进嘴巴里——即便这会儿饿得要命。在外面,她还是吃相斯文。

“你去过意大利?”

“待过四年。”杜窈含糊,“你怎么知道?”

“卷面手法不一般啊。”

杜窈低眼看了看叉子,顿时闷闷地笑。

“这也可以。”

“当然。”

一顿饭的休息时间。

杜窈又重新回到工作中。偶尔片刻人不算太多,才能瘫回椅子上休息。

直到日暮西沉。

玻璃门再一次被人推开。杜窈抬起头,刚要摆出标志性的笑——

一僵。

贺知宴站在门口。

眼神称得上惊奇地打量她一番,“公主,生活这么落魄了?”-

“你很闲吗?”

杜窈没好气地坐在椅子上。

贺知宴进来已经笑了她十分钟了。

每每要抬头与她说话,神色都要笑不笑地扭曲一下,再背过身,笑得肩线打颤。

杜窈把吧台的抽纸砸过去。

贺知宴终于停下,“原莺呢?”

“她在后厨。”

“那我不打搅了,”他一耸肩,“我坐这。”

“你能别坐我对面吗?”

“当然,”他欣然一笑,“不行。”

杜窈给了他两个白眼。

“你来苏城干什么?”

“旅游。”

“我听说,正时的小孟总被罢职了?”

杜窈一愣,“什么?”

“你也不知道?”

她抿起嘴唇,摇了摇头。

“可奇怪,”他视线探究,“风言风语地传,说是小孟总追求佳人未果,疯了。”

杜窈平静地与他对视,“你也说了,风言风语。不当真。”

“得,我不问。”

在杜窈这碰了个壁。

贺知宴也不气馁。只是出去抽烟的功夫,在联系人里翻两下,把杜窈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贺知宴:[图片]

贺知宴:你家小猫,不谢-

程京闻在去机场的车上。

昨天没有走成。

会议临时再开一场,欧洲贸易方并不满意先前谈妥的合约,两方生生谈扯到国内凌晨三点,才暂时以合约不变的结果结束。

今天晌午继续。

一直谈判到下午五点才算结束。

对面一脸无奈,“程,你们真的一点余地也不让吗?我们对成悦的合作意向很强,但也不是非要不可,正时开得条款比你们优渥更多。”

“不。”

嗓音沉冷。

屏幕里讲话的人眉眼凌厉,神色却寡淡。十几个小时的空耗,依旧很有耐心。

不变的沉着。

“Alex,”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敲着木制的桌边。笃笃声一响一低地从话筒传去几万公里以外,“如果正时的条款可以弥补你们取消与成悦的合作的利益,我想也不会浪费十几个小时在这里。”

对面闭麦,长久的沉默。

终于,标志上红色的斜杠取消。Alex咬牙出声,“……行。还是按照原本的合约。”

“多谢。”

他声音平静,仍然不见成交的喜悦。

Alex不由叹气,“程,你真是个怪物。”

“我愿意当成是夸赞,”他摘下耳机,“再见。”

手机适时振一下。

航空公司已经发来一条提醒登机时刻的短信。他轻啧一声,收拾行李,上车。

离开的时候。

楼下咖啡店还是长长的队伍。人群里,许多刚下班的白领,刚放过学的学生,在兴奋地分享刚才拍过的照片。

无趣。

程京闻坐进车里闭目养神。

路上有一些拥堵,鸣笛声与引擎声掩过了手机两下嗡响。

于是——

直到抵达机场,程京闻才打开手机,看见了贺知宴的消息。

眼皮一跳。

点开照片的大图。

偷拍,模糊。

但依旧能看清少女在吧台边言笑晏晏的表情,与头上一顶猫耳发箍。

和每一位客人都离得很近。

亲昵地摆出各种姿势——他甚至能想象杜窈在拍完照以后会说什么。

他眉心紧锁。

才记起昨天离开电梯时员工们的议论,离开时街边的年轻人的夸奖与分享。

原来都在看他的小猫。

一种被侵犯所有权的不悦感油然而生——程京闻向来不愿意称作嫉妒。

稍显狼狈与慌乱。

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

心里浓烈的情绪几乎要逼迫他承认,他就是在嫉妒,他在吃醋。

他的小猫被人看光了。

他的公主在对别人——甚至是不知道怀揣什么心思的陌生人,在笑。

他不是公主唯一喜欢的布娃娃了。

晴空过雷。

握住手机的手指用力地屈了一寸。

发白。

“您好,”前排的司机提醒他,“到了。”

“回去。”

“什么?”

“掉头,”他捏了捏眉心,“回刚刚的酒店。”-

咖啡店终于结束营业。

杜窈趴在桌上,一刻也不想动。

周延坐在她对面清算账单,“辛苦你了。”

“是辛苦我了,”杜窈抱怨,“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笑了——还好,只干一天。”

“等打扫完卫生我们有一个聚餐,”周延看她,“要来吗?今天生意这么好,大半都多亏了你。大家都想好好感谢你。”

“吃什么?”

“火锅。”

“好呀。”她点头。又看见原莺从里间出来,把钥匙留给她,“小窈,我今晚应该不回去了。要是我爸问,你就说宴哥来了。”

杜窈揶揄地冲她眨下眼,“注意安全。”

原莺脸上一红。

朝她挥挥手,便与贺知宴一起先离开了。

杜窈休息一会。

在吧台里找到一条巧克力棒,问了能不能吃以后,拆开包装,小口地咬。

站在吧台边与周延闲聊。

“你们快闪店一般开几天?”

“一周,”他说,“不过,后面几天客流变少很多。也会考虑提前关门。”

“还挺可惜的,”杜窈说,“你们咖啡味道不错,该开一家长期的。”

周延摇摇头。

忽然又笑,“意面不好吃?”

“好吃,”杜窈立刻夸奖,“比在国外的好吃多了。他们用料太淡。”

“口味差异。”

周延接一句,把账本合起来。

抬头,视线一顿。

店里的灯是淡黄的暖色调。

面前的姑娘神容稍倦。

眼皮略下耷,手支住下巴。打一个哈欠,再咬一口巧克力棒。

唇边沾上一点褐色的甜渍。

光下,像蜜。

周延恍神一霎。

手指不由伸过去。又顷刻回神,停在半空,“你这里……”

“嗯?”

杜窈伸手。

摸到一指黏腻,才知道吃了一嘴。赶忙转身去桌上找纸,擦干净。

再转身,周延已经不在吧台里了。

她有些困惑。

刚要去里间找他,听见身后门被推开的风铃声。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

停止营业了。

话没有说完。

裙子后面的尾巴被人揪住,一扯。刚拖过的地,还滑。

身体不受控地往后一倒。

“哎——”

她下意识慌促地叫了一声。

腰被人掐住,强迫性地转身。

黑色蕾丝边儿的裙摆便在空中旋起一个半弧。撞上西装的羊毛呢料,硬挺。雪纺纱软软地贴在上面,被对面膝盖一屈,压出几道深褶。

才看清来人的脸。

似乎有一些不悦。

线条冷硬的五官积攒一点沉郁的气氛。灰蓝的眼里情绪很浓,几乎像一片即将拍岸的浪,朝她汹涌的席卷。

杜窈一怔。

鼻尖顿时有一点酸。

是她等了一天也没有见到的人。

以为真的要这样无功而返。

从上京一腔冲动地来,从苏城失意地离开。

扯住他胸口衬衫的手指顿时蜷缩一下,攥紧。不自主地朝他靠近一点。

心跳如擂鼓。

“你……”

她仰着脑袋,咬了咬嘴唇。

有一腔话要对他说。

才开口。

余光里,望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拨弄一条毛绒绒的尾巴,脸一烫。话也尽数哑在嗓子里。

不经心地轻揉搓碾。

动作里一种似乎不加掩饰的情与色,直不避讳摆在她眼前。

难以启齿的记忆铺天盖地。

羞赧的情绪冲破颅顶,思绪立刻一片空白。

于是说话都是绵绵儿的哀求。

手指怯怯地从他掌间去扯,试图夺回自己的尾巴。

“你别碰……”

话没说完。

尾巴又被这只手用力一揪,她踉踉跄跄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完全。

脸颊贴上胸膛。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里。

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张口。话里,有一种混不吝的捉弄,但并不显轻浮。更像呢喃的调情。

与炽热的呼吸一起喷在她的耳根。

杜窈浑身发软。

耳边低哂一声:

“小猫,你在这里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喜闻乐见的吃醋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