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夜(1 / 1)

白夜做梦 小披萨 12225 字 4个月前

杜窈坐在医务室上药。

才褪的淤痕再一次发紫, 疼进骨子里。护士拿棉签轻轻地碰,杜窈眼泪也断线珠子似的往下砸。不由加重了右手的力道,使劲掐着程京闻的胳膊, 指甲陷进坚实的皮肤里,四道深深的月牙。

“嘶……”

头顶一声抽气。

杜窈吸了吸鼻子, 可怜巴巴地仰起脑袋。声音软绵绵, “对不起。”

“……诚心道歉就先把手撒开。”

她理直气壮:“我疼啊。”

“关我什么事?”

“你怎么这么没同情心, ”杜窈哼哼, “掐你几下怎么了。”

“谁没同情心?”

“你。”

“狗咬吕洞宾, ”他一睨,“谁帮的你?”

杜窈噘嘴, “你怎么骂人。”

“猫咬吕洞宾?”

“不许这么叫我!”她瞪一眼。

程京闻慢悠悠应下,“好的,小猫。”

杜窈又疼又气,边哭边要拿鞋尖儿踩他。

边上涂药的小护士见状,不由笑, “你们感情真好。”

杜窈脸一红。

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 脑袋也低下去,把羞赧的心思都埋起来。

咬了下嘴唇。

破的那道细小的口子涌出一点儿铁锈味,堵住了要解释的话。

小护士拿纱布替她缠好。

“回去小心一点, ”她嘱咐,“别用劲儿, 按时上药,过两三天就可以消了。”

“好, ”杜窈笑, “谢谢你呀。”

“没事, 八房那个病人你还是少去见他吧。不太正常, 听说要转去神经科了。”

“……嗯。”

杜窈点点头,站起身。要伸手去拎包,小护士立刻笑,“男朋友帮忙拎一下呀,她才受过伤,不能用力的。”

未免太直白。

杜窈急忙摆摆手,“他不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把白色的小羊皮包拎在了手里。

她愣了一下。

一旁的小护士捂嘴笑,“原来是还在追,那更要有点眼力见了。”

追……

“不是,”程京闻提前掐断了杜窈即将的胡思乱想,“心地善良,关心一个残疾很正常。”

杜窈气得拿手打他。

“你咒谁呢?”

“陈述事实而已。”

“你才残疾。”

“我可没有手不能提。”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房间。

走前,杜窈下意识往走廊的尽头回看。几位医生聚在八号病房前,手里拿纸笔,皱眉说着什么。

一只手掰过她的脑袋。

程京闻一嗤,“还看,不怕做噩梦?”

“好奇怪,”杜窈困惑地转头,“孟砚白说我去给他送过药时遇见过发病的他……可是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送药,也只是有一次在楼下看见同城配送,顺手帮他拿的。那会儿,他明明好好的坐在办公桌前。”

他乜一眼,“医生不是说他精神有病。话与事实有出入,正常。”

杜窈点了点头。

又拿食指抵在唇下,回忆,“他还叫我阿佛洛狄忒……”

“怎么了?”

“爱与美的女神哎,”杜窈笑,“还是第一次这么高贵。”

提及这个话题。

程京闻心里止不住的烦躁。并非唯一的失落情绪作祟,一股郁气直顶胸腔。

语气便也不太好,“现在又不怕了?”

“我就感慨一下,”她噘嘴,“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比喻过。”

“是吗?”

“对啊,”杜窈跟他进了电梯,“大家都公主公主的叫,肤浅。”

程京闻一哂,“怎么肤浅了?”

“就……”杜窈瘪着嘴组织语言,“听起来好像只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有一些钱。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未必。”

“什么未必?”

程京闻的视线停在无机质的银灰色门上,一道高挑模糊的身影。

与他肩膀一般高。

“叫公主不一定只是形容这些。”

“那还能是什么?”

程京闻不再说话了。

还是一位信徒卑劣的想法。

期望公主能走进只有他一人的国,住进他搭建的城堡。

颂念名字是唯一的祷告。

把无人知晓的祈愿藏进每一句漫不经心里。既怕他的公主听懂,又怕她听不懂。

电梯停下,门朝两侧推开。

杜窈先走出去,明亮的光也先跃上她的发梢与眉眼。

她转过头。

手背在身后,唇角翘起。一双杏眼押了一厅的光影日月,尽数朝他望来。

程京闻向她走去。

身上冷晦的阴翳被苍白的日光一点一点驱逐,她眼里的星与霞光也被一点一点移交进他的世界。

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公主引领信徒走出黑暗与泥沼,赋予新生和光明。

所以她从来无需在意称呼。

是他的公主。

也是他的神明,他的一切-

再多事情似乎都尘埃落定。

生活恢复原轨,杜窈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唯一的好消息,那位来代任的董事替她接下了《The Version》的采访——理由倒是并不光彩。无非以为她和程京闻有一些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卖一个情面。

杜窈懒得再费口舌解释。

碌于冬季项目的收尾,在办公室与人台间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冬至才能歇一口气。

上京飘了大雪。

一夜间,整座城都白皑皑一片。杜窈请假在家,与难得空闲的江柔在门外堆雪人。

光手碰几下松散的雪,便被冻得通红,没有知觉。杜窈急急回屋里拿了手套。

再出来。

半成型的雪人边多一道身影。黑色毛呢大衣,长身鹤立。头上一顶黑色的毛毡帽,脖上一圈深灰色的围巾,像胶片里上世纪的英国绅士。

邃深的眼窝里一双灰蓝的虹膜。

在最合宜他的冰天雪地里,生出一些久别重逢的温情。

距离上一次和程京闻见面已经是一月以前。不到三十天的未见,恍如隔世。

杜窈眼底发热。

不由抱着手套小跑过去,雪地里留下一排笔直匆匆的脚印。

声音与心意一样绵软,“你怎么来啦?”

“冬至,”他看一眼蹲在雪人边的江柔,“她喊我来包饺子。”

江柔正在专心堆雪人。

冷不丁被叫到名字,一愣。转头。

旋即反应过来,“……嗯,对。对,冬至怎么可以不吃饺子呢?”

杜窈埋怨,“要包饺子怎么不告诉我?”

“临时决定的嘛,”她熟练地换话题,“想吃什么馅儿的?”

“虾仁的。”

“那我去一趟超市,”江柔拍拍手上的雪,“程哥,你来陪小窈堆雪人。”

“哎,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就一袋面粉。我很快回来。”

“……好。”

杜窈蹲在雪人边,看江柔离开。余光悄悄地打量也蹲下来的程京闻。

似乎瘦削一些。

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是锐利,下颌线清晰。脸庞光与影的交接也更明了。

他若有所觉地偏头,“看什么?”

“你好像……”杜窈很自如地接答。吐了三个字,才反应过来。顿时心里赧然,佯装镇定地接下去,“瘦了。”

程京闻也定定地回看她。

很明显的视线掠过每一寸肌肤。杜窈心脏剧烈跳动,期待——

他会说什么?

在她略微屏息的期待里,程京闻轻啧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你胖了。”

杜窈抄起一团雪砸在了他脸上-

江柔回来的时候雪人已经不见了。

杜窈和程京闻一身是雪,坐在庭院里两把椅子上。喘着气。

她默然,“……我的雪人呢?”

杜窈立刻指控,“程京闻把你的雪人拆了,还拿来砸我。都怪他。”

“不是你先动的手?”

他一扬眉峰,上面还有细碎的雪霰。

“你先人身攻击的!”

“实事求是也算?”

杜窈气得拍桌,“哪里胖了?”

“脸。”

其实也不能说胖。

以前太过清减,巴掌大的脸。现在重添上脸颊肉,反倒合适。更显一种少女的娇憨明媚。

可杜窈才听不得这种话。

气鼓鼓一跺脚,跑回了屋里。

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又拍了照与几周前的图对比。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好像真的长肉了。

不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换下被雪水打湿的衣服,去帮江柔和馅。

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

程京闻手里一把锃亮的菜刀,在切葱。刀法很好,左边一排葱翠的细丝。

不由叫杜窈记起大学的生活。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来做饭——动作娴熟,比一些厨师还老练。

她好奇地凑过去,“你从哪儿学的切菜?刀功这么好。”

“福利院。”他神色淡淡。

杜窈一愣,“还教这个么?”

案板上的笃笃声停下。

程京闻平静地把刀放在一边,葱丝收进一口白瓷碗里。

“福利院的小孩每天都有工作。干得不好,一般没有饭吃,偶尔被关禁闭。”

他轻描淡写,“所以不得不学。”

杜窈怔住。

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会在福利院?”

“不然,”他转头,一个很淡的讥笑,“我这样的人,还能去哪里?”

望向她的眼神也很淡漠。

与屋檐淌下的灰色雪水一般,浇进杜窈心里。冻得她不由打一个颤。

记忆回溯。

“可是……”她咬一下嘴唇,“他们说你去海滨城市念书了。”

“谁说的?”

“……你父母。”

对面立刻嗤一声。

把头转过去,拆开塑料包装里的肉糜,扔到案板上,重新拿起刀。

一下,一下。

刀刃砸进肉里,发出沉闷的阻隔声。

终于。

笃笃的刀声里混进他沉沉的一句。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来接走我。

等你来带我看海。

可是你没有来。

杜窈恍然地站在一旁。

如遭雷慑。

直觉得一把钝刀也在切磨她心里最软的一块肉——

她真傻。

轻而易举地相信并非他生母的女人与视他做人生污点的父亲的话。

以为他过得很好。

好到不需要她。所以根本没有生起过要去找他的念头,看一看是不是真的。

甚至有在他不告而别的几天,心里悄悄地埋怨他没有一点儿人味——即便再不喜欢她,也该知会一句。没礼貌。

原来都是不得已。

他没想离开她。

他不讨厌她。

杜窈心口被毒蚊咬了一下似的疼。

不由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鼻尖儿一抽一抽地,往里肺腑里吸着凉气,“……对不起。”

程京闻停下动作。

挺无奈地叹一口气,“要哭也是我哭,你难过什么?”

“我没哭。”

“袖子湿了。”

“你洗手溅的水,”杜窈瘪着嘴回击一句。又蔫儿下劲来,“我是不是真的挺傻的。”

“嗯。”

“程京闻——”

他拿干净的指尖碰了碰她湿漉漉的睫毛,声音与动作一样轻。

“但是,公主可以不需要那么多心眼。”

他似乎已经不介怀了。

可是这样,杜窈愈发的难受,嘴角也愈发向下垮,“我有想你的,程京闻。真的。”

他的神色顿时因为这一句话柔和。

“是么?”

“可是你突然离开,一句道别都没有。我以为你讨厌我。”她吸吸鼻子,“但是我有给你写漂流瓶,写信的。”

“写了什么?”

“写了我很想你一类的话,”她眼眶越来越红,“还有看海,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真的没有。”

程京闻轻描淡写一句概过他的十年。

但是杜窈后知后觉。

他还是那个在程家后院每天与她一起撕着日历,等到夏天来临,一起去看海的小孩。

在福利院里一直等。

无尽头的十年。

胸腔里涌起一股很浓,很强烈的情绪——想抱一抱他。

她也这么做了。

勇气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杜窈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体温略烫的黑色衬衫上。

心思并不旖旎。

只是单纯得想抱一抱他,把全身无戒备地向他张开,胸腔里的心跳也移交到他的怀里。

程京闻怔忡。

心口软软的声音灌进他的胸腔,“明年夏天我们去看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