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白夜(1 / 1)

白夜做梦 小披萨 11581 字 4个月前

家。

一个具有归属性的字眼, 在泱泱人众里各有释义与看法。

之于程京闻——

称不上有过,也无从发表感想。只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用家人的皮, 掩盖虚假的企图。

衣袖被扯了一下。

他回神,低头。看见小姑娘警觉的目光, 朝前半步, 挡在身前。

又仰起脑袋看他。

“程京闻, 我想回家了。这么晚, 你能不能送我一下?”

乌亮的眼倒映他一张阴沉的脸。眉间蹙一道刻痕, 有不自觉的戾气。

程京闻不由稍怔。

片刻,“走吧。”

他和缓了神情, 替她拎起包与购物袋。

才转身,窸窣的脚步声临近。

其中一位中年男人:“小闻,见到父母怎么都不来打一个招呼?”

他与程京闻四五分像。

衣着打扮很文雅,但更像用来堆砌硬装一身气度,掩不过眼里偶尔掠去的阴恻。

又看向杜窈。语气里顿时多几分轻蔑, “杜小姐还在这里?”

他咬重了还字。

杜窈回话很不客气, “不行?”

“自然行,”程既秋笑笑,“只是怕杜先生知道, 心里不悦——不是最看不起我们这一些人么?还混在一块,怕又要动怒, 请家法来打人了。到时候……”

“什么啊,”他边上的女人一嗤, “你忘了, 他们已经断了关系了。”

“噢, ”程既秋一恍然, “不好意思。”

杜窈直直地盯他们一出双簧。

淡声,“说完了?”

女人笑,“杜小姐不会生气……”

她一个反问的语气还没说全,手上被塞了一张红色的纸钞。

“给。”

她一愣神,“什么?”

杜窈很恳切地看她。

出声,“相声准备挺久了吧。虽然不好笑,但还是辛苦你了。阿姨。”

女人表情扭曲一下。

甚至连笑也懒得维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伶牙俐齿。就是不知道,不在南城,还有谁能保下你这张嘴?”

杜窈奇怪地瞧一眼她。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一捧玫瑰,佯装很丧气的模样,“程京闻。”

“嗯?”

“我要完蛋了。”

“怎么了?”他配合地接戏。

“这个阿姨好像要弄死我——”

“她做不到。”

“噢,”杜窈亮起眼睛,“你会保护我吗?”

程京闻眼皮一跳。

还是接了下去,“……会。”

于是杜窈很耀武扬威地朝女人眨一眨眼儿,“阿姨,你听见了吗?”

女人差点怄出一口血。

身边的年轻姑娘看不下去了,“杜窈,你有什么脸还缠着哥哥?”

她装不明白,“我怎么了?”

“你以前就看不起他,欺骗他的感情。”程绍妍越发生气,“现在见他发达了,还又不要脸地往回凑——我真看不起你。”

话音一落。

杜窈立刻委屈地抱住程京闻的胳膊,“哥哥,我欺骗你感情了吗?”

“……”

程京闻眼皮再重重一跳。

声音压低,“玩够了没?”

“给你出气呢,”她也小声,“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快配合我。”

程京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看小姑娘猫似的趴在他手臂上,身后无形抽出来一条尾巴,晃了两晃。

声音软软,“哥哥?”

一双杏眼水盈盈地望他。

眼皮一道深褶里是淡粉色,缀了星星点点的亮片,波光粼粼。

晃得程京闻嗓子发痒。

下意识手去碰口袋里的烟,声音发哑地应了回去,“……没有。”

杜窈把脑袋一扭,“听见了吧。”

程绍妍却并不在这处发气。一跺脚,“你凭什么叫他哥哥?”

“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哥哥!”

程绍妍越发觉得他们两个亲昵的模样刺眼,挣开了母亲的手。

冲过去,伸手去搡杜窈。

“走开——”

她气红了眼。

但并不如预想里把杜窈推开,反倒手腕被一股力量钳制,疼得她惊叫一声。

仰头。

程京闻淡漠地看来。神情肃杀,眉眼一派戾气横生。似乎呼吸都是冷的。

“你要干什么?”

他缓缓的张口。

天地间月光与雪泼洒,茫茫一片。独他一人一身黑,长身而立。

锋锐得像一把剑。

程绍妍顿时心里胆怯,“哥哥,我才是你的妹妹……”

“你不是。”

“我……”

“我没有家人,”他淡声,“你们也不用为难自己用父母相称。”

程京闻转过身。

要走,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指尖捏一根烟,停在讲话的唇边,被呵出来一点白气缭绕。像已燃的烟。

“钱会照常到账,”他冷淡地瞥一眼拉扯程绍妍的女人,“别做多余的事。”

或许目光太过刺骨。

女人呆了一下,破天荒没敢张口说反对的话。

他们的确仰仗与程京闻四年前签的一纸合约,在上京过富裕的生活——

仰仗一个小三的儿子。

女人回过神,还是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晚风横吹。

细碎的雪被斜斜地打在杜窈怀里一捧玫瑰上,堆在花瓣的一缘,浅浅的白。

把雪仔细地抖掉。

杜窈抬起眼儿,去看程京闻。面无表情,辨不出什么想法。

咬了咬嘴唇,低头。

再仰头,与他望来的目光不折中地碰在空中。雪花四散。

他一哂,“担心我?”

杜窈少见地没有否认。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其实,程绍妍对你还挺好的。”

“讲这话你自己不难受?”

程京闻凉凉地觑她一眼。

“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杜窈讲话的声音逐渐心虚。

可是比起不喜欢谁,她更希望程京闻——至少有感觉被爱。

无论是否接受。

“得了,”他睨一眼,“还操心到我头上了。”

杜窈噘一下嘴。

四下望,他们已经离开商业街。刚才漫无目的的一段路,走到江边。

水面几只熄灯的船,停泊在岸边。

船工一家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时不时迸发大笑。在隆冬午夜,生出难能可贵的热切。

或许她注视的时间太长。

程京闻也看过去,“怎么了?”

杜窈抿了一下唇角。

怀里包花的锡箔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往左移了一步,离他近一点。

“没什么。”

程京闻侧眼。

定定看她片刻。挺无奈地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捋了一把。

“我没有事。”

杜窈头顶一沉。

掀起睫毛尖儿,望见他温和的眼神。脸上一烫,晃开他的手。

咕哝,“谁在乎你有没有事。”

又是一副别扭劲儿了。

程京闻很淡地笑一下。

收回手,抄进大衣的口袋里。轻轻摩挲过已经被捂温热的玻璃罩。

“我没有家人,”他说,“不是假话。”

云淡风轻的语气。

杜窈却有些难过,“……可是,一定有期盼过吧。不该是这样的家。”

“期盼么,”他轻嗤,“没有。”

“你能指望才见第一面,就被按着对他们亲生儿子牌位磕三个头的人有多期盼?”

杜窈一怔。

这是她从未听程京闻提起的事情——只听过一些匪夷所思传闻。

程家的儿子溺水死了。

父母思切过度,糊涂之下去找在外的私生子做法招魂。

南城不比上京信神鬼之说。

当时只做一个笑话听,程家夫妇也有出来澄清是谣言。

如今看来——

程京闻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冷笑。

“我抱着程绍闻的骨灰三跪九叩地上车,好像是感念什么天大的恩德。”

他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并不点燃。牙关错力,把尼古丁的苦涩聚在舌根。

“不过也是,”程京闻一笑,“一个小三的孩子,不光彩的人。能做他大少爷的替身,在家里正大光明地活,承他的名字,学他的习惯,穿他的衣服,身上的疤都要一模一样——也的确是恩德。他妈的恩德。”

“但是可惜了。”

他耸一下肩,眼里有报复似的畅快。

“我和我妈长得比较像。有她的蓝眼睛,高鼻梁,和程绍闻差得太远——所以无论他们怎么训练我,我永远都不会是他。”

杜窈安静地听他讲。或者说,发泄。

片刻,“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有必要。”

他把嘴里的烟取下,抬手扔进垃圾桶。

“那现在又为什么说给我听?”

“因为有必要,”他懒懒地掀起眼皮,“公主,学一下举一反三。”

“有什么必要?”

“你猜。”

杜窈顿时鼓起脸颊,“怎么又让我猜。”

“直说未免太无趣。”

“——总要给我一点提示吧。”

“可以,”他说,“我是今天才决定要告诉你的。”

杜窈眨一眨眼。

“今天……”

她喃喃。

却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着急忙慌地把手机拿出来,看清时间,松了一口气。

23:59

“差一点就错过了。”

“什么事?”

小姑娘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朝前快走两步,挡在他身前。转身,盈盈的目光定定地望向他。

唇角翘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眼角弯一弯,软软的声音扬在风中。

“程京闻——圣诞快乐!”

话音一落。

阒黑的夜幕炸响绚烂的烟花。

轰鸣奏成冲动人心的乐,在一朵一朵交替绽放的各色焰光里此起彼伏。

他彻底怔在了原地。

烟火声很近。

或蓝或金的焰花炸在眼前一片夜幕,浓起白烟,又很快被紧接的一朵驱散。

杜窈也惊呼一声。

不再看他。转头趴在栏杆上,举起手机拍照,再改成录像。

江风扯乱她的头发。

雪与月光跃动在发间,天地间第十三种绝色归于一匹乌顺的绸缎。

其间一缕,痒痒地扫过他的鼻端。

他伸手,捻在指尖。

并不再松开。维系着抬手的姿势,怔怔地去看杜窈。

手机被她无意碰到自拍模式。

四四方方的窄框里压进两个人,一前一后,视线交汇在镜头里。

没有人移开。

足够多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支撑这一眼。

程京闻无端张了张口。

想直接告诉杜窈需要猜测的谜底——

为什么今天才告诉她?

在望见船工一家稀松平常的热闹时,他其实与杜窈有同样的想法。

有家……也不错。

布娃娃和公主可以住在童话里的城堡,不需要王子,不需要骑士。

只要他们两个。

Forever。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回家路上。

程京闻记起刚才十几分钟的烟花。

问:“花了多少钱?”

“啊?”

“烟花。”

“你要给我报销呀?”

“问一句。”

杜窈撇嘴,“葛朗台。没花钱。”

“嗯?”

“你不会以为是我花钱给你放的吧,”杜窈笑嘻嘻,“隔壁公司搞活动,我蹭的。”

“……”

程京闻心里的感动消失了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