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夜(1 / 1)

白夜做梦 小披萨 15057 字 4个月前

杜窈在换衣间门口。

黑色的榉木门, 纹路在后台苍白的光下呈现淡淡的交错的灰。缝隙里的浮尘——大概是化妆刷掸过以后的烟与亮片,门一推,掠起细小的光。

“杜窈。”

“嗯?”

她略是紧张地绞住袖口。

踮脚, 往门里半开的罅隙里望。视线受阻,只看见一片白色的墙。

再悄悄移两步。

最里面的铁质衣钩上, 挂了一件刚换下的黑色的衬衫。

“衬衫扣子系到哪?”

“倒数第二颗。”

“是么?”

“……对呀。”

“可是我记得, ”他慢条斯理地张口, “草图上不是这样画的。”

杜窈一愣。

才反应过来, 他还清楚记得这件衣服的来历。在拿来笑她。

于是, 手扒在门上。像要做坏事的小猫一般慢慢往里探头。

“那——你记得的是什么样儿?”

里面低低一声笑。

响起平稳的两下脚步声,靠近。一道挺拔的黑影抵到她的鞋尖。

杜窈下意识抬眼。

试衣间一幅巨大的全身镜, 四周荧白的灯管发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左侧一条硬朗清晰的光边。眉眼的棱角到宽挺的肩,手指的骨节到修长的腿。利落流畅。

很优越的身形。

于是,再出格的衣服也担得起。

黑色的衬衫是惯常穿的款式,禁欲的冷——如果只看右边一半。

左侧被剪开几道, 缝上黑色的蕾布。

下再垫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拟做烧痕的烈烈。偏偏底料是丝缎,压住戾气,更添几分挣扎的欲望。

在程京闻身上。

冷与热, 禁欲与宣泄。极与极的碰撞,淋漓尽致地诠释新生。

杜窈很少见他穿这样的衣服。

便也呆呆地贴着门, 怔怔地看。

直到眼前被打了一记响指,吓得她不由抖了一抖, 回神。

顿时有些赧然地低头。

没有想过这么合适。

把禁欲冷淡的皮囊施加裸靡的热烈, 足够地攫人心神。

“发什么呆?”

“……没有。”

她噘一下嘴。

踮脚, 把手里一副红黑色面具给他戴上, 来遮掩身份。

身高有些差距,她有点吃力。伏压在程京闻的背上,费劲儿地把皮筋拉过他的脑后。

抱怨,“你也不知道蹲下……”

“喂——十三号你怎么还在这里?”

大门被人一推,扬起一阵风。卷起工作人员急躁的声音,打断她的话。催促他们快去候场,大秀即将开幕。按姓氏出场,杜窈排得前,很快就要轮到。

只好路上赶忙讲两句流程。

但也并不清楚他们彩排的情况,只好在别人走的时候,让他学一下。

兵荒马乱的。

“快看——”

“在看。”

“你记住了吗,停顿三秒摆两个姿势。”

“记住了。”

“走的时候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

“知道了。”

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身旁几位候场的模特与设计师不由好笑地把目光投过来。

后台昏暗,不太能看清。

只以为是哪里临时拉来的一位路人,现学现卖——真把这儿当大学比赛了?

“搞笑。”

“这是从哪里找来的……”

“真是把比赛当儿戏。”

“算啦,”有人拈酸地笑,“人可是勾上程先生的,哪里还在乎这一两场比赛呢?”

“也是。”

程京闻的眉心拧起一道深刻的痕。

刚要出声,手臂被她轻轻晃一下。

大概是眨了下眼。盈盈的波光也在黑暗中闪一闪,有狡黠的笑。

“程先生。听见没——”

她拢起嘴,踮脚。张嘴呵出的热气,有笑。痒痒地碰到他的脖颈。

“我勾上你了噢。”-

场内气氛如火如荼。

宁恬已经落座。

与几位相熟的主编打过招呼,取一支香槟,加进他们的闲聊里。

有一位女人笑,“宁主编以为谁会夺冠?”

“自然是押自家人,”另一位白胡子的老绅士笑,“姜维少年英才,也不知道程先生从哪里挖来的宝。”

“也未必,”女人抿了抿杯,“宁主编似乎很喜欢正时那位杜小姐。两次请去做客《The Version》,挺稀奇的。”

两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宁恬。

“要说希望谁赢,肯定是姜维——毕竟,代表的是成悦的荣誉。”她笑,“可是要押宝,我还是押杜小姐。”

老人略诧。

“难得这么高的评价,”女人笑,“莫非,与程先生的风言风语有些关系?”

宁恬并不搭腔。

“陈主编,该看秀了。”

“……也好。”

四下灯光渐熄。

台顶亮起一排白色的灯。并不刺眼,在地上打下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合上悠扬沉缓的大提琴前奏,拉开一场关于新生的展示。

第一道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比例优越的男女走动。

身上倍具科技感的衣服与配饰,在冷调的光下,呈现一种无机质的坚硬与机械。

头一两件还是精彩。

往后瞧,都是千篇一律,场上大部分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相机。低头私语。

老人一哼:“无趣。”

“大概是思维定式了,”女人笑,“提前知道开在赛格工业园,很难不往这方面设计。”

“投机取巧。”

“不过仔细看,其实前面几件也都有可取之处。只是撞上了同类型,大家都要开始审美疲劳了——马上该轮到杜小姐了吧?”

宁恬颔首。

女人翻了翻手里的纸,“原来就是下一位了。希望,不要让我们……”

失望。

两字还未吐出。

她蓦地哑了声音,与全场一齐寂下。

视野里,秀台上。

火烈又挣扎的生机出现,一瞬攫取所有人的注意。

身量比例黄金的男人。

脸上一张红黑的面具,掩住大半面庞。只有抿起的薄唇,利落的下颌。

但已经足够引人遐想。

身上一半规矩工整的黑色衬衫,一丝不苟地被皮带圈紧。另一半,破损,野性,散漫,似乎燃起火,把大厅的灯光都烧烫。

他走向最前一端定格。

似乎略微思索要做什么动作,停顿。

于是众人也借这一霎回神,倒吸气的感叹与相机一齐举高。

“这件衣服……”

“Fantastico!”

“这是谁?”

“这个模特叫什么名字?”

“……谢岐。”

“立刻去联系他的公司。”

“宁主编,”女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眼光太好了。”

宁恬却没有说话。

有一些困惑地看向台上——眼熟。但台步与谢岐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只是很平常地走路。但是衣服与人太过惊艳,于是也没有人关心这一小点儿的破绽。

男人在台上略是僵硬地动了两下。

面无表情地转身。

薄唇抿得更紧一些,快步走回了后场。才一下台,小姑娘就扑进他怀里。

“刚才太帅了!”

她的发尖儿乐颠颠地蹭他的下巴。

仰头,乌亮的眼儿星光熠熠,很近。仰慕与雀跃的情绪也一览无余。

“谢谢你,”她蹦了两下,是真的高兴得收不住劲儿,“谢谢你!”

程京闻也被她所感,也笑。俯下身,半张塑料面具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公主,”他走到换衣间,摘下面具。挺无奈地看她,“除了吃饭你想不到别的吗?”

杜窈跺跺脚,“那你想做什么?”

“我么……”

他略一沉吟。

看来的目光里多几分讳莫如深的意思,似乎有一个答案。

杜窈若有所觉。

也期待地回望过去——

或许是亲他一下,也或许是再过分一些的要求。

她……都会同意的。

就今天。

杜窈屏息凝神地等待。

看他扯了一下领子,走近两步。倾身,锋利的喉线滚动两下。

杜窈不由向后退。

背抵到墙,怯怯地抬起上眼睑。淡粉的唇不自觉抿一抿——

终于要来亲她了么?

视野里一张清峻的眉眼愈发地近,灼热的呼吸都打在小巧的鼻尖。

她下意识闭上眼,心跳如擂鼓。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

期待里的吻最终落在了耳根,把回答也一并贴了过来。

“……欠着。”

“……”

杜窈木木地睁开眼。

就知道不该对他有期待——混蛋!-

比赛结果在三天以后公布,杜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接到消息时并不高兴。

前五分钟刚与人间蒸发的谢岐通过电话——他也真好意思打回来。杜窈二话不说,把毕生的词汇都骂了出来。

谢岐也安安静静地听。

等她歇一歇,停下。才开口,“……小姐,对不起。”

“对不起你妈。”

“我有不得已的原因……”

“有你妈。”

谢岐不由笑,“小姐,不会骂人也不用勉强。我知道错了。”

还无所谓的笑。

杜窈一攥拳头,深呼吸。暂时捺下要继续骂他的冲动,先听缘由。

“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我呢,欠别人一个人情。”他说,“在开场前一个小时,她让我离开。”

“然后你就走了?”

“我不得不。”

“你有没有一丁点契约精神?”

“抱歉,小姐。人情太大,我别无选择。”

“……这个人是谁?”

“我不能……”

“是不是周绿?”

她有略是烦躁地打断他的推脱。

对面静一下,“你怎么会猜她?”

“那天在廷悦楼,我听见你说是她的朋友。也挺巧,在上京也只有她看我不顺眼——所以不难猜,对吧?”

谢岐叹了口气。

“小姐,你比我想得聪明许多。”

“过奖。”

“那一天是谁替我上台的?”

“关你什么事。”

“……谢谢他,”谢岐轻笑,“这几天收合作与商务收到手软。作为回报,也作为道歉的礼物——提醒你,最近小心点。”

杜窈一嗤,“你的回报真是简略。”

“少与她接触就是了,”他笑,“女人的嫉妒心,比你我想象得还可怕。”

杜窈挂了电话。

不大高兴地蹙起眉。

三番四次地来给她找烦心事——简直不清楚这莫大的恶意从哪里来。

仅仅是因为程京闻回护过她么?

杜窈揉了揉脸颊。

坐回桌前,不待仔细想这件事,便发现新来一封邮件。

比赛后庆宴的邀请函。

有评审时许多权威的业内人士参与,各公司联合举办——是一次利于结交人脉的绝佳平台。

杜窈自然要去。

马上离开正时,她也需要自己接触资源的渠道-

上京几天前又一场雪。

皑皑的白化成淅淅的水,混进灰色的雪泥里,淌进铁质的下水沟。

雪消,更几分阴湿的冷。

杜窈此前吃够了衣服穿少的亏。

于是,来赴宴的礼服特意挑了厚绒布质地的古典长裙,外面搭一件披肩。裹得严严实实,一张小脸埋在绒绒的兔毛里。该是暖和了。可一下车,短短几步路,还是被冻得打颤。进酒店,止不住的喷嚏。

“给。”

边上递来一张纸巾。

杜窈接过,捂住鼻尖儿,又咳咳呛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谢谢。”

“……不客气。”

这声音有些耳熟。她把用过的纸团在手心里,转头。

神色一顿。

来人大概也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认错似的站在一旁。

“小窈。”

竟然是孟砚白。

比上一次见他瘦上许多,气态颓唐。一种形销骨立的感觉。

杜窈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你怎么在这?”

“我……出院了,”他讲话的语气也不比从前自信明朗,“听说你拿了冠军,也想来给你庆祝一下……顺便,道歉——如果你不愿意见到我,我可以立马走。”

他似乎真的变了。

站在面前有一些局促不安,呼吸时胸膛起伏急促。神色很是恳切与祈求。

杜窈定定看他。

片刻,“不用了。正时也是这场宴会的发起方,我无权干涉你的去留。”

还是心软了。

毕竟——是一个病人。从前,也算是她的朋友。

手腕开始隐隐作痛。

杜窈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听孟砚白语无伦次地讲一些抱歉的话。

由侍应生领路。

一扇雕花包金木门推开。衣香鬓影,灯火煌煌。四面八方的视线注目而来。

杜窈抿起一个笑。

此前做过功课,认识场上大部分的人。轻松地应付各种无关紧要的交谈,与几家独立工作室互换了联系。

在一旁暂歇一口气。

拿一只玻璃杯去倒水。才搁下水壶,白色的桌布上挤来一道灰色的人影。

开口的话也并无善意。

“杜小姐,也是春风得意了?”

“是么,”这怪腔调她一听就是周绿。低眼,抿起一个笑,“这要多谢你。”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让谢岐滚蛋,我呢——也不会找到更好的一位模特。”

她风情的眉眼一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杜窈笑,“毕竟,我赢了。”

话音刚落。

周绿的目光突然紧紧地钉在她脸上,破天荒没有接腔。

片刻,“……果然是你。”

“是什么?”

“京大设计系一班。”

她准确地报出了,这个离杜窈已经很遥远的前缀。

杜窈一愣。

又记起程京闻与她讲过周绿的事,原先是同一级经融系的学习委员。

却不明白她忽然提起的用意。

“怎么了?”

“没怎么,”周绿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杜小姐大概从小赢到大吧?”

杜窈略蹙起眉。

“这次不会这么好运了。”-

直到去泳池开香槟塔,杜窈也一直在思索周绿这一句古怪的话。

又想起谢岐的提醒。

心里略微的不安——可是周绿还能怎么样来报复她呢?

还在胡思乱想。

已经有人往她手上塞了一瓶香槟。

“冠军?”

“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走神了。”

“来吧。今晚的第一瓶你来——会开么?”

“会,”杜窈回神。揶揄,“你可离我远一点,当心喷一身。”

“得令。”

他退回到泳池对面。

杜窈使劲儿晃了晃流线型的瓶身。握紧了瓶颈,拔开软木塞。

白色的泡沫与金色的酒液喷上半空,人群立刻爆发出一声欢呼——

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杜窈困惑地望向他们。

“怎么……”

身后突然一股推力,让她踉跄一下。香槟从手里摔落。在对岸惊愕的视线中,一头栽进水里。

作者有话说:

走走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