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暗金(1 / 1)

往后三天,温琼寒都没有再见到那位白衣的女子。

每天枯燥无聊地看着屋里两只妖兽。

一只每天懒洋洋晃着九条尾巴晒太阳。

另一只,似乎很想出去打架。

最后却也摇着尾巴在太阳底下睡觉了。

而三日之期到的时候,原本很安逸的两只兽却突然躁动起来。

不安的狼嚎声回荡在林间。

温琼寒也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以她对那位白衣女子的观察,不像是会不守时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回来的步伐。

再往坏处想,她说不定已经……

温琼寒还不算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她一般奉行的处事原则是“事不关己”。

但大抵她对正直清冷的仙子,怀揣着一丝从楚念那里带来的莫名怜惜。

以至于现在她也有些焦躁。

眼见着时间流逝,雪狼终于忍不住想出去了,它走到门前,刚打算一跃而起。

却发现,门上设着结界。

那位女子像是早就料到了它会出去,亦或是担心它们会出去,竟然设下了结界。

结界时间还不短。

雪狼只能束手无策地回到原地。

叫声越发焦急不安。

连小狐狸都围着门直打转。

它们似乎都化不成人形,法力也使不出全部。

根本破不开结界。

天一晃而黑,夜幕沉沉,不知等了多久,温琼寒终于听到咔哒一声。

接着是鞋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有节奏,又很沉重。

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踌躇了片刻,终于决定打开门时,才发现门上有禁制。

顿了顿,转身,声音渐行渐远。

不用想也知道来人不是那位女子,至于是到底想做什么。

温琼寒猜不到。

也没什么心情去猜测。

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被一直困在外边才好。

但门还是打开了。

又伴随着咔哒一声。

这回既是破开结界,又是推门而入。

侵略性十足。

进来的是一位黑衣人,穿着斗篷戴帽子。

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黑衣人走进来,似乎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下四周,待发现院内只有两只妖兽时,像是放下心来。

她抬起手,光球在手中凝固。

这是要施法了。

温琼寒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她只是观看,并不能阻止。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那黑衣人打出了光团。

顿时,疼痛如针扎似的在心里蔓延开。

温琼寒不忍地闭上了眼。

但意料中的哀嚎声却没有响起。

抬眸,那白色的光团并没有打向狐狸和雪狼。

只是在院中蔓延开。

温琼寒察觉到那光团好像并不是有伤害性的招式。

所以,这个黑衣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温琼寒不理解。

猝然,雪白的狐狸抬了抬爪子。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带着欢快的声调,悦耳好听,温琼寒甚至感觉识海深处都被洗涤了。

这个铃铛,竟然不仅仅能联系别人,还有治愈的功效。

定然不是凡品。

那黑衣人听到了铃铛声时,却痛苦地拢紧了衣领。

似乎想让斗篷遮住耳朵,阻绝声音。

温琼寒越发不解。

她抬眸,却看到九尾狐的尾巴竟然成了一条。

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还是一条。

一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晃来晃去,带着几分矜傲。

温琼寒仔细回想,好像,刚才黑衣人进来一刻,小狐狸的尾巴就是如此。

变成了一条。

而且不是障眼法的那种。

原来,九尾狐的尾巴是可以随意变化数量的。

温琼寒又想起了自己的小狐狸。

说不定还真是一条九尾狐呢。

她轻笑着摇摇头,画面里的场景已然变了。

连山不知何时,阴云密布,空气满是粘腻潮湿的气息,泥土深处泛出一股子腥味。

温琼寒五感还在,能清晰感知到那令人不适的变化。

好像有什么东西影响了连山。

一般天地间的环境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即使是修为很强的人斗法,也达不到特别明显的效果。

所谓呼风唤雨,其实更像是障眼法。

周遭环境基本不会影响,即使伤害了生灵,不过多久,也会恢复原样。

除非,天道要借故收取什么因果报酬。

譬如要收回某地的灵脉,就会在修士们斗法时故意拟出伏尸百万流血万里的场景。

又或是拿走斗法者身上的什么东西,就像上回那只蛟龙,最终斗法者一定会灵力溃散,归于天地。

但连山如今的模样,分明比那严重得多。

照温琼寒不多的经验看,这通常是在做什么准备,

——为先天神祇的逝世做准备。

心底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看向院门外。

那位白衣的女子竟然真的回来了。

身后蜿蜒一地的金色血痕,血液之中散着无尽的灵气,想来她的确是位列先天神祇的一位。

温琼寒也终于看到她拿剑。

那是一把过分好看的银剑。

古朴的纹路顺着剑柄布满剑身,剑刃处流光溢彩。

只是剑上,滴滴答答不断流着黑红色血液。

带着说不清的肃穆萧杀之感。

温琼寒看得出,她状态很不好,甚至连站都是靠剑支撑在地才勉强不会倒下。

大抵已是,强弩之末。

可她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朝院内两只毛茸茸的妖兽招了招手,“小星和小今快点过来。”

完全忽略了院内另一位痛苦万分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似乎也很怕她,遮挡着想躲开些。

但就在这一刹那,温琼寒清楚看到,那个黑衣人,直接化作虚无。

不是瞬移,更不是隐藏。

而是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天地间。

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死得彻底。

这就是神祇的修为吗?

温琼寒回想那位黑衣人的招式,估量自己的修为。

怎么也得过个几十招才有可能胜。

但这个女子,只是谈笑间,就让人灰飞烟灭。

温琼寒心有余悸。

连这么强大的神祇,竟也会被伤成这样吗?

扭头看去,那位白衣女子的笑意越来越单薄。

她连维持嘴角的弧度都有些艰难。

大概实在太疼了,她一开口说话,牙缝间也渗出丝丝血痕。

“要乖乖的,师尊好累了,要休息很久,你们一定要乖乖的呀。”

她说着骗人的话,金色血痕浸湿了雪色绡衣。

眼底深处是道不明的哀伤。

温琼寒忽然想起她走之前的眼神,那明亮漂亮的神采。

和现在相比。

被背叛总是最痛苦的。

倘若那个人还是你心心念念所喜爱的,就更不必想了。

万千穿心亦不过。

温琼寒想,自己如果也会被师尊欺骗的话……

……其实已经被骗过了。

该活还是要活。

温琼寒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心道这样想想,师尊对她还是极好的,至少没有让她也流一地的血。

连山空气里悬浮的光芒消散得越来越快。

灵脉中蕴藏的灵力越发稀薄。

忽然,连山整座山脉,三千里地,哀鸣不断。

温琼寒瞳孔骤缩,一方天地为一人送行,只有一种可能,

——这位白衣女子是那被抽去神骨的狐族神祇之一。

神职主掌连山。

传闻每一位先天神祇都是天道孕育的孩子。

天道赋予给他们纯净的神魂,漂亮的容颜,不朽的身躯,无边的法力。

祂爱自己的孩子,尽天下所极给每一位神祇最好的一切。

却终究要亲手杀害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残酷的平衡之道。

所谓大道无情。

不仅仅在于祂会伤害那些神祇的身体,还在于诛心二字。

神祇丧生,最常见的就是为情爱折腰,喜欢一个人,然后被心爱之人因为各种各样的难言之隐伤害。

有些神祇因为神职是守公平天生是没有心的。

天道为了诛他们,不惜给他们制造假的心动。

让他们为所谓的爱情飞蛾扑火般死去。

温琼寒从前一直不懂为什么。

现在却明白了。

神祇之力,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

天地之间既没有能害他们的。

而因果平衡,又需要神祇是被后兴起的神祇间接或直接地诛灭。

那就唯有借力。

借着让人刻骨铭心的伤痛,让神祇殒逝。

真是歹毒到一定地步。

温琼寒几乎已不愿意再看了。

不用多说,这又是位被天道算计的神祇。

纵使再强大温柔,也终究丧生于弱小阴暗之手。

有什么好看的。

平衡之道,真让人恶心。

那位女子身躯已慢慢化作金色光芒消散,归于连山。

她是连山的守护神,死后也在为连山做贡献。

神祇死后,是不如轮回的。

因此一旦死去,就是永远消亡。

温琼寒心底为这位素未相识的神祇哀伤。

没有哪份喜欢不值得飞蛾扑火。

但也没有哪份喜欢,是一个卑劣小人所值得的。

在最后,温琼寒看清楚了她的尾巴,也是九条。

在她身体彻底消散前,显示了出来。

雪白的软毛几乎与白色衣衫融为一体,尾簇一点金色。

无处不矜贵傲气。

这的确是受天道偏爱的族群,拥有旁人所没有的容颜气度。

但也是这样漂亮的一个族群,最终却落得一个后代零落,神祇位除的下场。

可叹可惜。

温琼寒垂眸,忽然感觉很迷茫。

她应当在这法阵里已经过了三日,现在法阵主要记录的人,已经死了。

按理说她也应该能出去才对。

但现在,还是毫无痕迹。

似乎是想让她继续看。

束手无策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温琼寒很想出去。

因为这里,实在太压抑了。

说不清的腐朽气息久久不散。

连山生灵凄厉的哀鸣声还在耳边回荡。

像是在控诉天道的不公。

生生将一个强大温柔,血统高贵的神祇,算计到死。

但这天底下,不公平的事实在太多了。

而且同一件事,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不公的,对于别的人来说,却是偏爱的。

神祇本身就是天道偏爱是生灵,比别人有太多太多的优势。

陨灭于世,无可厚非。

九尾狐一族呢,大抵也是如此的。

温琼寒开始细细琢磨进来的事。

从言骨城,乘林山,到画江城,再到连山的“旧年如梦”。

她不信自己的经历中没有天道的手笔。

只是她不明白。

祂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是想让她明白什么嘛?

还是想通过她做些什么。

温琼寒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了。

她现在后悔了。

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师尊了。

哪怕师尊欺瞒她,伤害她。

温琼寒在最迷茫的时候,还是想见到她。

由她捋着自己的发丝,轻笑道:“琼寒不要担心,师尊一直在。”

虽然只是一句许下的空话,还总被她亲手打破。

温琼寒也贪恋于片刻的温暖。

喜欢是蛮不讲理的。

就像那位白衣的狐族神祇,通晓天地之事,怎么会猜不到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呢?

但是飞蛾扑火,

是不惧粉身碎骨的。

她熄下心头的思念,抬眸继续观看。

白衣的神祇已经死去了,万千金色光芒泽被大地。

带来无尽温暖。

直到死,她都还在守护着这方天地。

那只雪白的九尾狐,在她身躯消散的地方蜷缩着。

虽然喊她师尊,但它大概也是她什么有亲缘的后代。

暗金色眼眸里浮上水光。

那只雪狼也静静趴在一旁。

不出声,也不流泪。

像是麻木了一般,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连山的夜来临,皎月高挂天光尽头。

一切似乎依旧是原样。

温琼寒没能离开,这两只妖兽也不曾动过一步。

虽相隔千万年岁月,她们却能静默地守在一处。

为同一个人哀悼。

难过的劲慢慢缓了过去,温琼寒又想离开。

直觉告诉她,这个法阵绝没有那么简单。。

失去神灵保护的连山,整个掩藏在一片浓重的妖气之下。

发着昏暗黑色的妖气几乎化作实形,和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甚至盖过了皎白月光。

白日一闪而过的血腥气也重新漫上。

令人作呕的气息。

贪婪的兽鸣。

连绵起伏的嚎叫。

温琼寒也反应过来,这是因为连山失去了守护神,在下一位神祇出现前,会秩序混乱。

秩序的混乱自然会造成本就野蛮的兽类彻底失去规矩。

原先还碍于守护神威压或许有所收敛的妖兽,现在则顾不得许多。

能活下去就很好了。

一方天地一旦失去了其守护神,短时间内只会收到掠夺。

只有抢先一步掠夺别人,让自己更强,才能活下去。

否则,死亡的就会是他们。

弱肉强食。

本就是世界上奉行的第一规矩。

先天神祇中多数死亡,只有魔神至今还在魔域深处。

因为邪恶过于强大,永远会有与之匹配的正道力量压制。

而且伤害造成的后果远比善意更好修复。

人族不会彻底消亡,但如果得到神祇的帮助,却会强大到成为下一种扰乱秩序的力量。

因此神祇灭亡。

大道无情,便是如此。

唯有心智坚韧而无情之人,才有可能访道。

鸟兽哀鸣,飒飒寒风带起浑浊的沙土。

雪白的九尾狐忽然动了动。

温琼寒一刻都没移开视线,因此看得清清楚楚。

雪狐缓慢地站起,仰起脸看向温琼寒。

朝着她的方向一点一点迈进。

金色瞳孔带着无尽的诱引,温琼寒心跳一颤。

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漂亮眸子摄去了注意。

在一片暗金色里,她好像看到了记忆中的母亲在微微朝她笑。

一会儿那人影又变成了楚念,笑意温和,在对她招手。

这自然很不对劲。

但温琼寒已经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她一步步朝那只狐狸走过去。

奇异的,她竟然融入了法阵的画面。

像是时空的交错。

“温琼寒,温琼寒你醒醒!”

急切的呼喊声在响起,温琼寒只隐约听到有人再叫她。

脚步却仍未停下。

忽然,悦耳清脆的铃声在她耳边回荡。

温琼寒一下回过神。

这才猛然发现,她已经回到了画江城。

周围是黑色硝烟。

面前,却是熟悉的胜雪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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