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狸奴(1 / 1)

◎他的心里有苍生黎民,有江山百姓,唯独不会有他。◎

楚袅袅没有留太久。

赫连笙没有问她太多的问题, 最终只是还问了她赫连衡的情况。

对于他来说,现今,在这偌大的京城中, 也只有这么几个人是他关心的了。

“梁王殿下现下被关在牢里。”楚袅袅想了想, “您……在宫中, 若是再处置梁王殿下,朝中说不定有人会有微词。”

“六殿下性子单纯。”她道,“皇帝应该暂时不会对他动杀心。”

至于其他的, 他们其实也没办法。

赫连笙默然。

不过他也估计,赫连瑾暂时不会杀赫连衡。

这阶段,也就只有保住命最重要了。

等到谈完,楚袅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奴婢该走了。”她轻声道。

然后,她犹豫了一瞬, 看向了猫窝中白色的小猫。

“奴婢知道, 殿下在顾府有诸多不便。”她顿了顿,“不过还请殿下暂时忍耐一下,若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奴婢。”

说罢, 她福了福身,出了门。

晨光熹微, 赫连笙看着门被关上,垂了眼眸。

少顷,他把自己团回了猫窝。

猫的身体有诸多不便, 不过, 也有一些别的好处, 比如现在, 他只要把自己往软绵的猫窝里一塞, 就可以抵御寒冷。

楚袅袅既然混了进来,那么以后,他就有了接应的人。

他暂时放下了心,却想起了楚袅袅的话。

他从前追着顾渊,满心里只有对方。

现在想想,想必满京城都看尽了他的笑话。

而北殷那边,既然有人在京城……

想必也是知道的。

他们会怎么看待他呢。

他想。

会怜悯他么?

还是……

觉得他丢了北殷的脸?

无论是什么样的态度,他其实都能接受。

但是……

他想回去了。

他看了那么多年梁楚的风光,如今也看够了。

他想回去看看北殷大片大片的雪原,漂亮得不像话的火熘驹。

还有天空盘旋的玄鹰。

对他来说,在北殷,他不需要勾心斗角,也不需要阴谋算计。

更不需要整天费尽心思讨好任何人。

……他只要活着就行了。

一转眼,赫连笙在顾府度过了两三天的时光。

对于他来说,这两三天还算轻松愉快。

他逐渐适应了作为猫的身体,无论是跑跳还是食物。

他甚至在对着人类撒娇这一条上自己说服了自己。

反正他撒娇,别人又不知道他就是赫连笙。

他只是一只小猫咪而已。

既然对着愚蠢的人类亲亲蹭蹭抱抱,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

那为什么不做?

赫连笙忽略了楚袅袅有的时候路过时欲言又止的眼神,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合理。

而……

这两三天对顾府来说,可谓是惊心动魄。

首先,是赫连笙的死讯传到了顾府。

先前赫连瑾的圣旨到的时候,顾业潭就已经放下了心。

眼下,赫连笙身死,再无与顾渊纠缠的可能。

他虽然也觉得赫连笙年纪轻轻的颇为可惜,但终究是皇家之事,感怀过后,更多的,他还是为顾渊松了一口气。

但是很快,他发现他这口气松早了。

某一日,赫连笙路过书房,就听到了顾渊跟顾业潭的对话。

*

两人俱是刚从朝上回来。

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顾业潭就脸色阴沉地拉上了门。

赫连笙脚步一顿,片刻后,跳上了窗台,趁着两人没注意,躲到了摆着的盆景后。

他现在需要知道朝上的情况。

这对他能否救到赫连衡很重要。

屋子里很安静,赫连笙趴成一团,一边用爪子玩面前的叶子,一边竖起了耳朵。

“那份弹劾邹毅的奏折,是你上的。”一进门,顾业潭就看着顾渊,沉声开了口,声音里带了些怒气,“为何要写那份奏折?”

“奏折里写得很清楚了。”顾渊淡淡地道,“南羌河水患,除了地方上初期疏忽大意,也有拨赈灾银不及时的原因,南羌河那一带的钱粮归邹侍郎管,一应事宜也都是他在负责。孩儿上奏,有什么问题么?”

他顿了顿,“孩儿与唐侍郎商议过这件事。”

“那姓唐的为何不自己去,你不知道么?”

顾业潭看着他,气急攻心,“邹毅在圣上还是皇子之时就与其颇为亲近,有从龙之功!如今圣上初登基,你这样,是逼圣上寒老臣的心!”

这话一出,赫连笙就在心底笑了一声。

顾业潭还是不了解赫连瑾。

他想。

赫连瑾亲近的人多了去了。

若是个个都有从龙之功,那可犒赏不过来。

他留着邹毅,纯粹是因为他会舔、说的话好听,又寻不出错处罢了。

他抬起眼,漫不经心。

想看看顾渊有没有被顾业潭的话吓到。

抬起眼,他却愣了一愣。

他看到顾渊勾了勾唇。

“父亲,您错了。”他轻声道,“圣上初登基,最重要的事是安抚民心。”

顾业潭一愣。

与此同时,赫连笙玩着叶子的爪子顿了一顿。

“南羌河水患刚平,数万流民流离失所。”顾渊垂了眸,“孩儿亲自去过南羌河,那里的百姓吃不饱也穿不暖,即便水患平息,许多人接下去的生活也艰难。”

“推出邹毅,是给百姓一个宣泄的出口,若是贪官污吏被除,那便是大快人心。”

“之后,朝廷再拨钱粮安抚,百姓便会称新帝手段严明。”

“一个邹毅而已。”他轻轻道,“没了一个户部侍郎,还有大把的人顶上。圣上登基,是众望所归,哪来从龙一说?”

顾业潭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邹毅有问题?”

“户部这些年,出的事还少么?”

顾渊淡淡地道。

顾业潭默然。

邹毅有问题……

他其实也知道。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最肥的肥差。

南羌河一事确实颇为蹊跷,曾有线索指向户部,但是先帝那时已病入膏肓,有心无力。

等到新帝登基,便无人再提此事。

而邹毅,是朝中出了名的会钻营。

他抬起眼,看着低垂着眼的儿子,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在顾渊刚入仕之时,他曾经告诉过对方。

为官,固然要学会与人相处之道,但也不可太过随波逐流。

必要之时,也要敢于直谏。

顾渊聪明,有治世之才。

若是他想,假以时日,必会成为朝之重臣。

但是他又性子温雅,顾业潭一直以为,比起朝堂,对方会更愿意留在翰林这样的地方。

而今日在朝堂之上……

他第一次看见了顾渊的另一面。

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满是寒凉的锋芒。

事实上,他之所以并未太过斥责顾渊,也是因为……

这件事,顾渊办得极漂亮。

他并未将矛头直接指向邹毅,只是将水患一时作了有理有据而逻辑缜密的奏报。

而奏折的最后,他才附上了自己的一些猜测。

这些猜测字里行间皆未提到邹毅,但是赫连瑾何等聪明,一眼便看出来了是哪里有问题。

邹毅当即就脸色惨白。

顾渊比他想象中适合入仕,顾业潭本该高兴。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却没什么喜悦的表情。

他不说话,顾渊便也不说。

他的眼底一片青黑,那是这几日不眠不休操劳的结果。

不是他想这样。

而是……

他不得不这样。

他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就是赫连笙最后躺在地上、了无生气的模样。

*

赫连笙是半月前出的殡。

生前尊贵的皇子,死后,因为身上背着的罪名,就连葬礼也一切从简。

几乎没有什么来吊唁的人。

树倒猢狲散,本是人生常理。

但是顾渊看着空荡荡的灵堂,却只觉得胸口闷痛。

这是他近些日子以来常有的反应。

他清楚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操劳过度,外加思虑过多的缘故。

因而,他瞒着任何人没请大夫。

疼的时候他就忍着,有一次,他疼得受不了了,伏在案上的时候,他突然想到:

当初赫连笙跪在殿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么疼。

这个念头闪过,疼痛就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说来奇怪……

顾渊那一日只想带着赫连笙走,但是等到赫连笙的灵停在了顾府,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

是怕看见那张曾经会对着他笑的脸如今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怕一看,赫连笙死去的事实就又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几乎是逃避一般地处理着事务,几乎住在了工部。

一直到做成了想做的事。

他才缓过了一口气。

他走着神,无意中抬起眼,却发现了花盆背后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怔了怔,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打算过去,顾业潭就又开了口:

“渊儿。”

他的声音很低:“你说实话,你弹劾邹毅,还为了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里一片寂静。

少顷,顾渊动了动唇。

“子不教,父之过。”他轻声道,“父亲,不是么?”

顾业潭看着他,眼眸深沉。

顾渊看着他,脸色苍白而平静。

这一次,邹毅出事。

轻则邹家势衰,重则牵连整个邹家。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

邹宏济都完了。

他会把赫连笙遭受过的屈辱,一样一样还给邹宏济。

这是……

他唯一能为对方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另一侧,原本还有些好奇顾渊为什么无缘无故弹劾邹毅的赫连笙听到这句话,神色一顿,有些讶异地抬起了眼。

子不教父之过……

那么,顾渊针对的人,其实是邹宏济?

这两人有什么仇么?

好像他跟邹宏济的仇比较大才对。

他思忖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僵了一僵。

不过很快。

他就平静了。

顾渊怎么可能是为了他。

他在心底笑了笑,想。

他的心里有苍生黎民,有江山百姓,唯独不会有他。

他对顾渊费尽心思,而顾渊从来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

他唯一对他费过的心思,是为了报复他,假意和他在一起,然后又为了梁楚,对他虚与委蛇。

就是这些……

顾渊看起来,也已经够委屈了。

他怎么可能为了他……

费这样的心思。

是因为邹宏济平日里欺男霸女,他看不过眼了吧。

想到这,他就释然了。

屋子里没动静,他趴得有点麻,正打算起身溜下窗台,却猝不及防撞上了另一个人影。

正是路过书房,准备来找顾渊的柳黎。

对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薄衫,面色红润,气色看上去比之前赫连笙见他,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赫连笙思索了一番,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他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兴致缺缺地打算避开对方,对方却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对方看到他眼睛的那个刹那,脸色骤然一变。

随即,他的面色就难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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