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狸奴(1 / 1)

◎所以如今,赫连笙也把他丢掉了。◎

赫连笙只是短暂地疑惑了一秒。

因为很快。

走廊上就来了人。

提着灯的梅滢哼着小曲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刹那, 竹十一眼神一凛,下一秒,赫连笙就被一只手拎起来塞进了怀里。

字面意义上的“拎”和“塞”。

他被浸着夜色的衣襟上铁锈的味道呛了一鼻子, 下一秒, 就被一方帕子捂住了脸。

“噤声。”

竹十一轻声道。

赫连笙:“……”

他只是一只小猫咪, 怎么会有人对一只小猫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他愤怒地瞪着竹十一,决定等见到了独孤澈,一定要狠狠地告上一状。

竹十一没理他。

即便是刚刚抱着赫连笙躲到暗处这么危急的时刻,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垂着眸,看着地上月亮的影子,凝神听着屋里的动静。

梅滢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响,哼着曲推开了门。

“猫猫~”

赫连笙:“……”

捂着他的手一顿。

“全世界上最可爱最乖的小猫咪, 出来吃饭啦。姐姐今天给你带了超好吃的猫饭!今天不准挑食了哦~”

赫连笙:“…………”

他突然开始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有没有可能, 竹十一并不知道他就是梁楚的七皇子赫连笙,而真的只是顾府养着的一只普通的小猫。

梅滢的喊声还在继续。

她显然是已经发现了赫连笙不在屋子里,有些奇怪地走出了门。

“奇怪……”她嘀咕道,“平常这个点都在屋子里等着吃饭的呀, 今天这是跑哪儿去了?”

一边念叨,她一边在院子里四处寻找。

马上找到这里的时候, 竹十一带着赫连笙轻巧地躲在了柱子后。

一人一猫看着小侍女一边找一边走向了前院。

一直到梅滢重新离开院子,赫连笙才松了口气。

发不发现先不说。

要是再听这丫头用哄猫的语气哄着他出来,他真的会在竹十一面前羞愤至死。

不过……

他有些若有所思。

他被竹十一抱在怀里, 能很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

他发现这个人不仅是面冷。在刚刚梅滢靠近的时候, 他的气息和心跳也同样很稳。

或者说……几乎没有变过。

都说独孤泽素有“狡狐”之称, 在北殷, 也是二皇子声势更为浩大。

眼下看来, 他的另一个舅舅,也并不是与世无争,或许……

仅仅只是韬光养晦。

不过,这些跟赫连笙来说都没什么关系。

他连梁楚的储位之争都并不关心,更不用说北殷的族长之位。

虽说他跟独孤泽关系较近,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赞成对方私通外敌的做法。

北殷隶属梁楚,虽说近些年,北殷族与梁楚有些矛盾,但是,无论是文化风俗、还是地域都更为接近。相较于更为凶残粗犷的隋西,梁楚无疑是北殷最好的选择。

独孤泽不明白这个道理。

且不说一旦开战,必有生灵涂炭,眼下梁楚和隋西相互牵制,还能彼此制衡。

若是梁楚一旦灭国,那么北殷必然不会好过。

这么一想……

若是独孤澈确是韬光养晦,让他继承族长之位,倒也是一个好选择。

他想着想着,眼前突然一片光亮。

是竹十一掀开了挡在他脸上的帕子。

他沉默了一瞬,开了口:“喵。”

放我下来。

竹十一认真思索了一瞬。

“听不懂。”他道。

赫连笙:“……”

忘了他现在是只猫了。

……不是。

既然知道自己听不懂,就不要装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了!

竹十一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思考出一只猫在说什么吧?

久违地,赫连笙憋了一肚子的吐槽。

他本来嘴就毒,基本上每个亲近的人都会被他攻击一遍。赫连衡更是他的主要攻击对象,间或加一个撞上来的赫连瑾。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他跟赫连衡一个在顾府困着,一个在牢里蹲着。

至于赫连瑾……

那个位置高处不胜寒,也不知道,赫连瑾能坐稳多久。

他淡了神色。

少顷,他用爪子碰了碰竹十一的衣袖。

对方投来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赫连笙看着他,无可奈何地“喵”了一声。

……放我下来。

竹十一意识到了什么,把它放在了地上。

赫连笙开始朝着外面小步地跑。

随即,他听到了身后破空的声音,是竹十一飞上了屋檐。

还算聪明。

他想。

竹十一来这,必然不是来找他的,他眼下的处境,找他也没用。

但是顾府还有一个人。

楚袅袅。

独孤澈要想提前联系京城,眼下,就只有一个独孤雅。

必然是他们提前通过了消息,所以独孤澈派竹十一提前来了京城。

所以,竹十一今天晚上来,一定是要找楚袅袅。

赫连笙带着竹十一,到了后院的一口井边。

不多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院落门口。

*

井边是赫连笙跟楚袅袅约好的见面地点。

赫连笙口不能言,因而即便在顾府,两人联系也诸多不便。于是,楚袅袅便跟他约定了,每一日这个点,她都会来这里。

若是赫连笙想见她,那么可以来这里等她。

眼下,看到面前的竹十一,她只是略怔了一瞬,很快,就开了口:

“好久不见。”

赫连笙恍然。

北殷不大,皇室更是就那么些人,他们相互认识也正常。

“好久不见。”竹十一道。

他的声音带着点微哑,即便是说这样的话,声音也毫无波动,听不出一丝一毫久别重逢的意味。

楚袅袅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只是略作寒暄便入了正题。

“三皇子要入京了?”她问。

“半月后便会到京城。”竹十一道,“他让我先来接应。”

楚袅袅若有所思。

“我来,是问你要令牌。”竹十一向她伸出了手。

北殷皇室的暗卫系统识别身份靠特制的令牌。每个皇室成员养的暗卫,令牌都不同。

竹十一问楚袅袅要的,是能够调令跟着独孤雅来京城的所有北殷人的令牌。

楚袅袅有些犹豫。

她不说话,竹十一也不说,就这么等着。

少顷,楚袅袅吐出了一口气。

“公主吩咐过。”她轻声道,“若是三皇子要来,让我们听他的。”

独孤雅算二皇子一脉,但是如今情势陡转,独孤泽已然失势。

显然,这种坚持也没了意义。他们只能妥协。

“令牌可以给你。”她顿了顿,“但是……拿了令牌,你得帮忙做一些事。”

“可以。”竹十一颔首,“杀谁?”

楚袅袅:“……”

一旁的赫连笙:“……”

他抽了抽嘴角,觉得独孤澈能骗这样一个人死心塌地为他效忠,确实有点本事。

“不杀人。”楚袅袅道,“只是我眼下在顾府,有事终究不方便。你每三日来一次顾府罢。若是有事,我会在窗口挂一根穗子,你看到,就在这屋里等我。”

竹十一略一思索,颔首应下:“可以。”

他只听独孤澈的。

眼下,独孤澈让他来帮雅公主,那么他也会尽力。

简短地又交代了几句,楚袅袅就催着竹十一赶紧走。

竹十一收了刀,正准备离开,却突然顿了顿。

“真的不用帮忙杀人么?”

这一句是问的赫连笙。

赫连笙一愣。

还是柳袅袅最先反应了过来,揉了揉太阳穴,推走了竹十一。

“殿下别介意。”等到竹十一离开,她才轻声开了口,“十一他自小便跟在三殿下身边,不太懂人情世故。”

赫连笙恍然。

同时,心里有些复杂。

竹十一应该是一早就来的。所以,之前的那一切,他都知道了。

“没事。”他道。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他能说话了。

楚袅袅之前跟他说过,他需要养一段时间魂才能重新化形为人。

如果他能说话的话,那距离化形,应当也不远了。

楚袅袅显然被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她就欣慰了起来:“既然殿下能说话了,以后跟殿下的交流也会方便许多了。”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宅院里传来了一声尖叫。

随即,便是仆从们慌乱的声音。

赫连笙一愣:“怎么了?”

楚袅袅一顿。

“其实……也没什么。”

“我刚刚经过那边,她们跟我说,顾家的黎少爷疯了。”她轻声道。

*

柳黎疯得悄无声息。

等到下人们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在柴房里,将自己的衣衫整得破破烂烂,倚在角落痴痴傻傻地笑。

他的额角鲜血淋漓,是刚刚自己无意识撞出来的伤口。

顾业潭去看了一眼,回来就阴沉了脸色。

“老爷。”乌兰娴小心翼翼地道,“这可怎么办?”

“虽说当年,是柳家夫妇救了渊儿。”顾业潭叹了口气,“但是我们养了他十几年,这些年,哪怕是渊儿,都是把他当亲弟弟对待。此番,也是他先做了错事。”

“便遣送回他舅舅那儿罢,从此以后,顾府就当没有这个人了。”他道,“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后吩咐一声,不要把这件事外传。”

家丑不可外扬。

说出去,收的义子爬了少爷的床,听着都不光彩。

想到这,顾业潭想到了什么:“渊儿怎么样了?”

“在发高烧。”乌兰娴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忧心忡忡,“大夫刚来看过,说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这些日子郁结五内……”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

她和顾业潭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沉重的神色。

“圣上近些日子,借口不安分,将宜安王软禁在了封地。”顾业潭轻声道,“新帝初登基,根基不稳,难免多疑。毓王是他的一块心病,若是让他知晓,渊儿为了毓王这般,怕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顾业潭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屋内,顾渊紧闭着眼,正在做梦。

梦中是一片鲜艳夺目的红色,伴随着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是赫连笙跟他成亲的那一天。

他记得,那一日,他的心中是满怀屈辱的。

满堂的宾客,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讥讽和嘲笑,街边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他看着不远处的那顶喜轿,心中全然没有新婚的喜悦,有的只是麻木。

他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了赫连笙。

那是他唯一一次,见赫连笙穿正红。

那个时候,赫连笙刚满十八,脸上还残留着少年的青涩,却已经漂亮艳丽得万人瞩目。

他看着他,满怀期待。

他知道,他在等着他去牵他的手。

顾渊想对着赫连笙笑,却笑不出来。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那一幕被他记得如此深刻。深刻到哪怕过了这么许久,那一天的天色,满目红色的细节,还有赫连笙脸上细微的表情,都一点点地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没人不会喜欢这样的赫连笙的。

他想。

那些讥讽他的,笑话他的,暗地里看不起他的。

一旦赫连笙选择的是他们,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哪怕这会遭到其余人的嘲讽。

就像邹宏济。

那是,梁楚最漂亮、最耀眼、最受宠的小皇子。

……他曾经是属于他的。

顾渊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看到了赫连笙腰间的一样东西。

那是……

什么呢?

他拼命地回想,终于想了起来。

那一日,赫连笙为了见他,特地亲手做了一支玉笛。

他曾经在新婚夜见过他,那时,他只当那是小皇子任性的证明。

只是后来,赫连笙告诉他,那是他亲手做的。

后来呢?

顾渊迷茫而痛苦地拼命回想,终于想到了,这一份心意的归处。

他让人把它丢掉了。

他丢掉了赫连笙曾经无比认真的十分心意,丢掉了赫连笙珍贵得足以让所有人艳羡的喜欢,并且弃之如履。

所以如今,赫连笙也把他丢掉了。

不,不。

……他要把赫连笙找回来。

赫连笙。

阿笙……

他猛然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挣扎着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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