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蝴蝶(二合一)(1 / 1)

◎“你别忘了,你也姓赫连。”◎

身后并没有传来脚步声。

一直走到自己平常居住的院子里, 赫连笙才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侍从,平静地开了口:“若是一会儿有人来找,就说我正在休息。”

侍从轻声应下。

赫连笙正要走进去, 想起了什么:“元夕和元澜呢?”

“二位公子刚刚回来, 正在侧厢房中。”侍从道, “殿下要让他们过来伺候么?”

“不用。”赫连笙道。

他本来就是随口问一句,以免这两兄弟又出去乱跑,眼下人既然在, 他也懒得给他们俩在他面前孔雀开屏的机会。

进了屋关上了门,他坐下来喝了口热茶,随即,揉了揉太阳穴。

……认出来了。

他想。

他是想过顾渊会认出他的,只不过没想到, 会是在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的情况下。

毕竟, 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时间久了,人的相貌也会有些变化,他看顾渊, 甚至都带了几分熟悉的陌生。

不过……

他现在的心情很平静。

那日独孤澈跟他说过顾渊会来这件事之后,曾经问过他有何打算。

“舅舅的意思呢?”

他思忖了一下, 并没有马上回答。

独孤澈顿了顿。

“若是问私心,自然是希望谈话的时候有你在场。”独孤澈笑道,“不过, 若是你不愿意见他, 我也尊重你的意愿。”

赫连笙沉默了一瞬。

有的时候, 他其实是很喜欢自己这个舅舅的性格的。

同样是心里通透如镜, 但是面对亲近的、可以信任的人, 独孤澈更习惯于把话摆在明面上说。

既不会碍于亲缘跟他客气,也不会过分逼迫。

“我可以在场。”

最终,赫连笙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他不是狼心狗肺之人。

当初在梁楚,他被赫连瑾逼到绝境,那个时候北殷尚且处于被动,独孤澈还是答应了独孤雅的请求,把他硬生生地从皇城捞了出来。

这些年,对方也从未要求他做过什么,反而让他依旧享着从前的尊荣。

赫连笙知道,这里面一多半的原因,是因为他不会威胁到对方。

但是,他依旧对独孤澈心存感激。

现今,梁楚和北殷谈判,他作为半个梁楚人,对于梁楚和顾渊都有太多的了解,独孤澈需要他在场,他不会推辞。

只不过,他向独孤澈提了一个要求。

“我不想用原来的身份。”他道,“对外,我还是想继续做隋钰。”

这是当初,隋云玥给他起的名字。

独孤澈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意外。

“你要继续戴面具么?”他以为赫连笙还是不愿意面对顾渊,想了想,“但是这样,他说不定也会认出来你。”

赫连笙笑了一笑。

“你误会了,舅舅。”他道,“他认不认得出我,跟我没关系。”

他为什么要怕顾渊认出他?

当初,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跟顾渊,早就没有关系了。

顾渊骗了他几年,他在最后骗了他一次,说不上两不相欠,至少,他不欠对方任何东西。

他为什么要怕?

隋钰只是一个代号。

就像是他脸上戴着的面具。

这层面具或许不能遮挡什么,或许顾渊一眼就能认出他。

但是,他想告诉顾渊,只要他想,他在顾渊面前,就永远只会是隋钰。

而不会是赫连笙。

*

睡过一觉,赫连笙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他休息的时候怕闹,时间久了,跟着他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因此,此时此刻,门外依然是静悄悄的。

晚上有晚宴,他让小厨房做了碗清粥,打算先垫垫肚子。刚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竹十一。

他愣了愣。

“来了多久了?”

他一面把想吃的小菜告诉仆从,一面随口问。

“一盏茶。”竹十一没说具体的时间,直起了身,把一样东西递给了他,“看你在睡觉,就没叫你。”

赫连笙接过一看,是他那天跟竹十一随口提过的,城郊一家铺子的栗子糕。

他停顿了一下。

竹十一见他不说话,抬起了眼:“怎么了?”

“没什么。”赫连笙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就是在想,我舅舅知道了你整天在帮我做这些事,会不会打死我。”

竹十一笑了。

他很少笑,这个笑配上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笑容一瞬即逝。

“你不告诉他。”他道,“他就不会知道。”

赫连笙:“……”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口的仆从就走了进来:

“殿下,族长有请。”

“知道了。”

赫连笙应了一声,顺手提上了栗子糕,去了独孤澈所在的宫殿。

独孤澈刚泡完温泉。

当初那句托词并不完全是托词,独孤澈近来确实有些身子不适。

只是,尚且未到不能见客的地步。

眼下,他着了件月白暗纹的常服,在桌边坐下,尚未开口,先悠悠地叹了口气。

“小笙。”他道,“梁楚派来的这位说客,确实厉害啊。”

依旧是如往常般温润的语调,却多了几分真切的忧虑。

赫连笙顿了一顿。

下午他也在场,他自然明白独孤澈的意思。

“舅舅是打算出兵么?”他道。

“孤有说‘不’的理由么?”独孤澈把玩着手上的酒杯,“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三十万的精锐,让孤说给就给,孤也舍不得。”

赫连笙沉默了一瞬。

他能理解独孤澈的顾虑。

北殷的这部分兵马,是当初经过了利益交换以及势力平衡,才有的数字。

北殷地不大,人口也不多,三十万,几乎覆盖了百分之八十的兵力。

独孤澈是在担心,出兵之后,会被卸磨杀驴。

毕竟,当初订立盟约之时,北殷族长与开国皇帝有过命般的交情作保障。

而对于如今的朝廷来说,手握兵权、位同异姓王的北殷族长,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也是当初,先帝在临死之前,都要花心思打压北殷的原因。

而且……

赫连笙清楚地知道,若不是当时,老头儿心有余而力不足,梁楚也经不起战事,现如今,北殷还存不存在,都未可知。

而北殷这边,独孤澈显然没有造反的打算。

他只是,信不过赫连瑾。

“三十万,太多了。”赫连笙想了想,开了口,“北殷的兵马数量虽远不如

梁楚,但是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不至于一口气全部给出去。”

他顿了顿,“现如今,边境也算打得有来有回,乌岑将军是当初的谢将军亲手□□出来的,加上边境的百万大军,战况其实并不焦灼。”

独孤澈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顿了顿:“那你五哥呢?”

“五哥十几岁便上了战场。”赫连笙道,“先前跟舅舅所言,他是将才,并非我一人的想法,谢将军也颇为欣赏五哥。若是他也在,我认为,不会出大问题。”

独孤澈若有所思。

赫连笙以为他是在权衡利弊,也并未催促,只是在他面前拆开了栗子糕。

竹十一显然是刚刚买回来的糕点,现在还热着,赫连笙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味道甜而不腻,非常好吃。

他在独孤澈面前向来很放松,北殷也没有梁楚那么多繁琐的规矩,因此,赫连笙被惯得愈发随性。

独孤澈看着他,突然笑了。

“突然想起来,之前去梁楚接你的时候了。”他道。

赫连笙嘴里还塞着栗子糕,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懵。

“就像只蔫巴巴的、被欺负狠了的小猫崽。”独孤澈笑叹了口气,“孤还在发愁,要怎么完成皇姐的嘱托,把你养得好一些。”

赫连笙费劲地把栗子糕咽下去,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见到独孤澈的时候,他刚在顾府的暗室里待了将近半个月。

过的不是正常的生活,吃的也因为身体不能吃得太好,还要跟顾渊纠缠,整个人的状态,确实比一只猫好不了多少。

这四年在北殷,几乎是他出生以来,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还好。”独孤澈笑了,“我们小笙,不需要舅舅多操心。”

*

二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

最终,关于出兵的事情,两人也初步达成了一些意见。

赫连笙其实有些奇怪为什么独孤泽不在这里,但是独孤澈既然问了他,他便也诚实地答了。

到了最后,他才找了个时机,开口问了一句。

“跟他的话,朝上说就可以。”独孤澈道,“他性子太偏激,本意是为了北殷,但是有的时候跟孤的想法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揉了揉太阳穴,理所当然地道,“孤懒得跟他私下吵,在朝上说,还有些老臣可以拦住他,顺便训斥他一顿,何乐而不为。”

赫连笙一时没想到独孤澈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没忍住,被茶水呛了一下。

“你就不一样了。”独孤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笙。”他道,“孤有的时候觉得,若是你的父皇没有那么执着于所谓血统,梁楚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赫连笙沉默了一瞬。

“冒险,有的时候比不过循规蹈矩。”他笑了笑,“若是换了舅舅,会冒险么?”

独孤澈很平静。

“若让我摇摆不定的抉择中有一个是你。”他道,“我会赌一把。”

赫连笙怔了怔。

他失笑:“舅舅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看着面前的桌面,“你要用梁楚的江山来赌么?”

“你以为。”独孤澈道,“你的四哥,现在不是在作践所谓的江山么?”

“可能吧。”赫连笙看得很开,“赫连家坐那个位置也坐了快两百年了,若是真糟蹋在他手里,也是命数。没什么好看不开的。换个人来坐,说不定还是新生。”

毕竟,现在的朝廷,看着已经是死水一潭,连颗水花都激不起来了。

独孤澈看着他,静默了一瞬。

“恐怕还到不了那个时候。”他缓缓地道,“隋西的铁蹄,就要踏进梁楚了。”

赫连笙放在桌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独孤澈说得没错。

他们先前的估计,实际上都是保有乐观的态度。那就是这场仗能顺利地打完,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可是事实上,独孤澈迟迟不敢出兵,就是怕赫连瑾秋后算账。同样的,赫连瑾会不会完全把兵权放给赫连霄,也是个未知数。

隋西并不弱,相反,近些年,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入侵梁楚。

外患已在,若是再有内忧,边境不是没有崩溃的可能。

空气中安静了几息,片刻后,独孤澈开了口,意味深长。

“小笙。”他道,“你别忘了,你也姓赫连。”

赫连笙垂了眸,少顷一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倒也不想姓这个姓。”

独孤澈笑了笑。

“罢了。”他道,“此事之后再说。晚宴还有一会儿,你先回去休息罢。”

赫连笙点头,站起了身。

临了,独孤澈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

“嗯?”赫连笙回过身。

独孤澈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跟那位顾大人是熟人。”他道,“依你之见,他对皇帝,真的有那么忠心么?”

赫连笙顿了一顿。

*

一直到晚上的夜宴,赫连笙都还在思索独孤澈向他提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清楚对方提这个问题的用意。

顾渊对皇帝的态度,取决于他们谈判的成功率。

若是他真的如传闻中一样,是一个靠媚上爬上去的佞臣,那么独孤澈的态度,或许就要强硬一些。

若顾渊并非如此,那么,事情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

赫连笙看着面前的酒杯,叹了口气。

独孤澈以为他很了解顾渊,但是事实上,一直到四年前,他才发觉,他其实并不了解对方。

比如……

他不知道顾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再比如……

换做从前,他也没想过,顾渊会疯到让他入顾家的祖坟,还在他复活之后,瞒着顾业潭和乌兰娴,把他藏在顾家整整半个月。

“殿下。”侍从轻声在他耳边提醒,“该入席了。”

赫连笙回过了神,“嗯”了一声,进入了殿内。

这场夜宴,是专门为了欢迎梁楚的使臣的。

虽说此时此刻,北殷也并无真心欢迎的意思,但是毕竟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足。不过半天工夫,北殷的朝臣就到了温泉别院。

也因此,晚上的夜宴,放在了室外。

赫连笙戴着面具进去的时候,独孤澈还没有到,大多数人都瞧见了他,纷纷上前跟他打招呼。

赫连笙一一点头回礼,一直到看到了顾渊。

他停顿了一下。

对方依旧盯着他,双瞳乌黑如墨,盯得赫连笙几乎有些不自在。

但是很快,对方就收回了目光。

“殿下。”他轻声道。

……看起来,是醒过神了。

赫连笙想。

顾渊第一次见他时候的失态其实不难理解,但是他知道,顾渊很快就能明白过来,他想表达的意思。

果不其然。

对方不当众给他难堪,赫连笙也懒得跟他多交谈,淡声开了口:

“顾大人。”

在某个瞬间,赫连笙依旧能看到顾渊一刹那紧绷着的唇。

不过很快,他就克制住了自己。

“白日对殿下多有冒犯。”他轻声道,“还望殿下……见谅。”

“无妨。”

赫连笙笑了笑。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过身,入了席。

坐在他身边的,是北殷某个侯府的小侯爷,叫成宏。

赫连笙平日里,跟北殷的贵族走得并不算太近,但是这不妨碍对方跟他套近乎。

“哎,隋钰。”他道,“那个梁楚的使臣,一直在看你哎。”

“是吗?”赫连笙心不在焉地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成宏瞪圆了眼睛。

他今年刚刚十八,正是性子跳脱的时候,立刻道:

“怎么没有。”

“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你看。”他压低了声音,“眼珠子都快黏到你身上了,你快跟我说实话,人家是不是看上你了啊?”

北殷民风开放,娶男妻之事也盛行。

年轻一辈更是荤素不忌,光赫连笙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小兔崽子在外养男宠,出入烟花柳巷。

他斜斜地瞥了成宏一眼:“别瞎说。”

成宏缩了缩脖子。

赫连笙这句虽是训斥,但是对方面具里的那双眼睛实在太漂亮,眼波流转间,几乎没让他感到有多畏惧,反而被勾得心都痒了起来。

只是……

他有贼心,却没这个贼胆。

事实上,在场的王公贵族,玩得花的,十个里有八个对面前的人动过心思。

只是,大家都知道,这是独孤澈面前的红人。

没有人敢动他。

看得着碰不着,成宏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颇为惋惜。

他的表情变化被赫连笙看在眼里,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只当没看见,低头饮了口酒。

再一抬眼,顾渊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赫连笙一怔,随即,收回了目光。

他发现……

成宏说得没错。

顾渊确实一直在看着他,目光直白到,他坐在这,都能感受到对方视线的地步。

他突然有些烦燥。

还好,很快,晚宴就开始了。

说是招待外来使臣,到底不是什么谈正事的地方,北殷也没有梁楚那么多繁琐的规矩,几杯酒喝下去,席间的气氛就变得融洽了起来。

不多时,便有人提议,干喝酒颇为无趣,不如作一些游戏。

“那就射箭罢。”独孤泽笑意吟吟地道,然后偏过头,“顾大人,来玩么?”

这一声一出,席间便安静了片刻。

赫连笙一顿。

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

北殷固然有在宴席中邀客射箭的习俗,但是对待外客,这显然是不太妥的。

尤其是,这个外客还是来自于尚文的梁楚。

北殷人善骑射,世人皆知。

这一举,是早有预谋的挑衅。

独孤泽,在报当初夏猎之时,被羞辱之仇。

赫连笙望向台上,独孤澈的脸色不变,但已经多了几分无奈。

他收回了目光,神色很平静。

同时,心里也多了几分异样。

……旁人不知。

他是知道顾渊射箭的技术的。

毕竟……

他第一次私下跟顾渊相处,就是在箭场。

他的思绪还有些乱,那一边,顾渊已经开了口。

“好。”他道,“怎么比?”

竟是应下了。

周遭传出了不小的骚动,赫连笙隐约听到了几声嗤笑。

他们是在嘲笑顾渊不自量力。

这几声嗤笑没有压低声音,因此,显然,也传到了顾渊的耳朵里。

“顾大人是个爽快人。”独孤泽笑了,站起了身,吩咐人去准备器具。

然后,他看着顾渊,狭长的凤眸弯出了弧度,

“既然要玩,不妨来点彩头?”

“殿下做主便可。”顾渊神色平静。

独孤泽嘴角勾起:“那……”

“今日也是赶得巧。”就在这时,独孤澈适时地开了口,“宫内送来了几盆昙花。”

他一说话,席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独孤澈看向独孤泽,笑了一笑:“算算花开时间,正是今晚。昙花盛放,是难得的奇景。”

“不如就以这几盆昙花做彩头,如何?”

赫连笙紧握着的酒杯,松了开来。

他是真怕独孤泽提出什么不着调的彩头。

好在,还有独孤澈在。

这一句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骤然一松。

就在这时,恰好侍从们也摆好了器具。

独孤泽撇了撇嘴,站起了身。

“哎。”成宏捅了捅赫连笙,小声道,“你觉得谁会赢?”

赫连笙心不在焉:“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成宏道,“那肯定是二殿下啊,他射箭不说百发百中,至少也是百步穿杨吧。那个小白脸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就是可惜了那几盆昙花了。”他嘀咕,“落到他的手里,肯定要被糟蹋。”

“对了。”他道,“隋钰,你看过昙花开么?”

不知道是不是赫连笙的错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顾渊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怔了怔,没有太在意,收回了目光。

“没有。”他道。

“那可惜了。”成宏道,“那个场面确实好看。”

赫连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了眼,看向了不远处站在箭靶前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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