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蝴蝶(1 / 1)

◎我觉得……我可能,已经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能力了。◎

丁佑冲走进顾渊的院子的时候, 顾渊正一个人坐在院中。

他以为对方醉了,走近一看,看到了对方有些怔然的脸。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总而言之, 从丁佑冲的角度看, 像顾渊这样的天之骄子, 脸上不该出现这样的表情。

这样……

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有些惊讶,正准备开口询问,却见对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抬起了眼, 认清了对面人的脸,然后停顿了一下。

“丁大人。”他道,“是有什么事么?”

丁佑冲回过了神。

“是……呃,是这样。”他开了口,不小心结巴了一下, “我想跟大人来商议一下此次出使一事。”

“丁大人坐罢。”顾渊道。

丁佑冲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顾渊轻轻地吐出了口气, 按了按太阳穴。

“丁大人是觉得。”他道,“北殷对于出兵的态度过于排斥了,是么?”

想说的话被人说在了前头,丁佑冲叹了口气。

“正是。”他道。

他其实也能理解。

抛却几年之前独孤泽的事情, 这些年,朝廷对于北殷的态度也称不上友好。

这里的不友好并没有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只是,无论是贸易往来、税赋以及当初朝廷许诺的其他东西,都有相应的调整。

这是明晃晃的打压。

在这样的情况下, 要求北殷出兵援助梁楚, 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今晚夜宴, 北殷人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丁佑冲回去之后, 越想越焦虑, 实在是坐不住,所以才来找了顾渊。

顾渊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焦急之色。

“他们的态度不重要。”他淡淡地道,“重要的是独孤澈的态度。”

丁佑冲一愣。

他想了想:“可是北殷族长先前便托词身体不适不愿见我们,今日下午,又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我觉得……”

他顿了顿,意识到了什么,“大人是看出了他的态度么?”

顾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抬起眼。

时间已经快到半夜,马上就要到昙花开放的时间了。

……也不知道,他那几盆花有没有送到赫连笙的面前。

时至今日,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初赫连笙送他东西时,那种期盼的眼神。

给心上人送东西,总是想着他能多看一眼。

若是能喜欢,自己的心情仿佛也会跟着好起来。

若是对方不喜欢,好像自己也跟着失落了下去。

他本来并不想跟独孤澈分个输赢。

但是他听到了赫连笙和成宏的对话。

就像当初赫连笙想尽办法搜罗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想让他开心一样,他也想把世界上所有好看的、珍贵的东西送给对方。

他是抱着想要把赫连笙带回去的心思来的,可是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用这几盆昙花来讨好对方。

他只是……

单纯地觉得,看到这样的风景的时候,看风景的人也会很漂亮。

“……顾大人?”

耳边想起了丁佑冲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渊回过了神。

“独孤澈最终愿意见我们。”他道,“那就说明这件事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他只是还在衡量罢了。”

“衡量……什么?”丁佑冲问。

“衡量他对朝廷的信任,足不足够支撑他冒险。”顾渊淡淡地道,“以及他的所得,对不对得起他的付出。”

这几句话语义模糊,但是丁佑冲也算是在朝中呆过数年的,少顷就回过了味。

他若有所思。

“那么顾大人觉得。”他斟酌着言辞,“我们这边的条件……”

顾渊的手顿了一顿。

他突然笑了笑:“丁大人觉得呢?”

这一笑,直接把丁佑冲的冷汗笑出来了。

说实在的,他内心里,其实觉得朝廷开出的条件过分了一些。

但是这是圣上亲自下的谕旨,他就是心里再有意见,也不敢说出来。

更何况,边境战况焦灼,如果北殷真的能增援,那绝对是一件好事。

他还在纠结言辞,那边顾渊笑了笑,已经转移了话题。

“丁大人不必但心。”他轻飘飘地道,“不若再等等。”

……等。

等什么?

丁佑冲怔了怔。

只是今日比箭一事之后,他再看顾渊,心中已经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信任。

顾渊既然这么说,他竟也莫名地安下了心。

他站起了身。

“那就不打扰顾大人了。”他道。

顾渊站起身,将他送出了门。

丁佑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之后,顾渊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了不远处被重重回廊掩映的院落。

他垂落在身侧的掌心紧了紧。

少顷,他闭了闭眼。

还是……

慢慢来。

他想。

他怕吓到赫连笙。

就像,赫连笙因为怕惹他不开心,收敛起了身上所有的锋芒。

*

月色如霜。

赫连笙撑着额头,坐在廊上,看着柔软洁白的花朵静寂而盛大地绽开。

幽幽的清香在空气中漂浮,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香气混着酒气钻入了鼻中。

一壶酒喝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就在他快要跌倒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

他抬起了有些朦胧的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沉静冷肃的面容。

“大晚上的喝酒。”对方道,“因为他么?”

赫连笙并未答他的话。

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若是我没有摔倒。”他轻飘飘地道,“是不是就看不到你显身了。”

他顿了顿,“你们这种有雇主的杀手都这么闲的么,这是第二回了吧?”

竹十一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窘迫。

赫连笙原本只是调侃,看见对方这个样子,却反而敛了笑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了口:“十一。”

竹十一抬起了眼。

“你知道么?”赫连笙道,“这花是顾渊送来的。”

竹十一顿了顿。

“我知道。”他道。

他别开了眼。

……事实上,他就是看到了顾渊送来了这几盆花,他才忍不住跟过来的。

赫连笙垂下眼,笑了笑。

他的身上还散发着些微的酒气,脸上浮现出了一点薄红。

这四年里他被养得愈发娇气明艳,这个笑,安静而漂亮,让竹十一看得几乎走了神。

就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他还扶着对方。

手心与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灼灼的热度。

他被烫得心跳加快,却始终没有放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赫连笙的话。

“你知道吗?换做五年前。”赫连笙轻飘飘地道,“他费了千辛万苦赢下比赛,为的只是送我这种东西,我肯定开心得要死。”

竹十一的手停顿了一下,他开了口,语气微妙:

“那现在呢?”

赫连笙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茫然:

“好像……没什么感觉。”

竹十一抬起了眼。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而他一直紧握着的手,也松了开来。

“他曾经骗了你,还伤害了你。”他客观地评价,声音很平概片网55元打包 lyx7⃣️7⃣️⑤①⁵3⁹⁰⁹静,“所以你不喜欢他了,这很正常。”

赫连笙顿了一顿,笑了一下。

“可能吧。”他轻声道。

“其实……”他抬起了眼,认真而平静地看向了竹十一,“还有一种可能。”

竹十一愣了一愣。

“十一,喜欢一个人太累了。”赫连笙冲着他,笑了一笑,“我觉得……我可能,已经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能力了。”

他看着竹十一,静静地道,“你能明白么?”

他遇见顾渊太早了。

那个时候他才只有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喜欢一个人。

所以,他要把能想到的所有的东西,包括自己,都给他。

他喜欢了顾渊很久,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但是,在这场喜欢中,他已经消耗了太多。

就像是……

已经交付了灵魂的一部分。

……他也确实交付了。

那是作为赫连笙的一小部分人生,而他逃离的方法,是将自己套进属于隋钰的壳子里。

可是,他终究是破碎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从破碎中恢复,但是,至少……

他并不想再牵扯无辜的人。

竹十一最终也没有接下他的话。

他只是沉默着将赫连笙交到了匆匆赶来的安宁手里,然后,转过身,留给了赫连笙一个如往常一般无二的背影。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他也走得静默无声。

赫连笙躺在床上,盯着床帐看了半晌,最终,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的几天里,赫连笙的日子过得还算舒服。

因为这几天,独孤澈身体有些不适,因此,并没有见外客。

因此,赫连笙也腾出了空。

刚好,后山的温泉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这几日,他抽了空,便把自己往温泉里一丢,一边泡着,一边修身养性。

一切都很平静,除了……

一个人。

那就是顾渊。

自从他收下那几盆昙花之后,对方就开始时不时地往他院里送东西。

有的时候是一些梁楚的小物件,有的时候,是明显较为贵重的玉石。

看得出来,都是精心挑过的。基本都是他会喜欢的小玩意儿。

赫连笙原本收下他的花,就是因为那东西太特殊,他不想让人送来送去,徒增口舌。

只是却没想到,这反而给了顾渊一些误解。

他烦得不行,全都退了回去。

退回去之后,那边静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他送还了四样东西。

“我们家大人说了。”派来的小厮显然是顾渊的亲信,对他的态度恭敬而小心翼翼,“……这是补给殿下的生辰礼。”

四样东西里,有拴着红绳的玉雕蝴蝶,也有赫连笙曾经想找的话本孤本。

赫连笙想起了之前。

他化形的那一日,刚好是他的生辰,顾渊也给他备了生辰礼。

也是一把弓。

是对方亲手做的弓,鲜妍的红色。

只是后来闹脾气的时候,被他随意扔进了暗室的角落里。

他垂下了眼眸。

“殿下。”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了眼,看到了季元夕和季元澜忐忑而有些兴奋的眼神,“一会儿,我们要跟您一起进去么?”

山后的温泉有大小不一的数十眼泉,若是想一起泡,便可选择大一点的泉水。而若是想一个人呆着,也可选择私密性较强、有树林和亭子掩映的小泉。

赫连笙选的,就是一眼小泉。

他沉默了一瞬。

“先等等。”他道。

不多时,小径的尽头匆匆来了一个人。

顾渊显然是赶来的,额上还渗着一层薄汗。

只是,看到赫连笙的瞬间,他还是脚步慢了一些。

赫连笙看到了他眼里小心翼翼的期待。

“殿下。”他轻声道。

赫连笙淡淡地颔首。

“顾大人。”

他道。

“这里的温泉是一绝,也有疗养的功效。”他笑了笑,“想着顾大人这几日也无事,索性就让人请了大人一起来泡,大人不介意吧?”

顾渊动了动唇。

“……不介意。”他道,“多谢殿下美意。”

他的眼睛依旧牢牢地钉在赫连笙身上,赫连笙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沉默了一瞬,转过了身。

“安宁。”他淡淡地道,“那就把顾大人带过去罢。让人伺候好了,别怠慢了大人。”

顾渊的脚步顿了一顿。

……赫连笙的意思,是要和他分开。

他想。

不过,他倒也没真的觉得,才短短重逢了这么几天,赫连笙就会特意邀他一同泡同一池泉。

赫连笙能想到他,愿意主动邀请他做点什么,他就已经很受宠若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跟着面前的小太监去往温泉,却突然停了脚步。

他看到了赫连笙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

这两个人很面熟。

顾渊的记忆力很好,几乎顷刻间就想起了两人是谁。

……是那天,在回廊上打闹的两个少年。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他想起了对方曾经说过的,但是被他刻意忽略了的话。

他们说……

他们是跟着隋钰殿下的。

顾渊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突然丧失了理解能力。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般,原本已经转过身的赫连笙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他问。

顾渊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个笑。

“想起来。”他道,“先前与这二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他的脸色苍白,声音很轻,“这二位……要跟着殿下一起进去么?”

赫连笙停顿了一下,有些微讶。

“原来见过。”他轻飘飘地道,“元夕,怎么不跟我说呢。”

“不过,既然见过,想必他们跟大人说过自己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我的人,跟着进去侍候我,顾大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作者有话说:

今晚的笙笙:

double kill——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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