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肆意(1 / 1)

易玖不知道梁肆延要带她去哪里。

眼前的通途大道像是没有尽头,再往前,周围行人稀少,车辆来往渐疏。六点一到,间隔几米的路灯齐齐亮起。

这不是回星月湾的路。她也没有来过这里。

易玖在这一片短暂的沉迷放纵中清醒过来。她怕梁肆延听不到,大声说:“梁肆延,这不是回家的路。”

梁肆延笑着,凛冽的风声尽数扑在易玖的脸上,夹杂着他的声音:“当然不是啊。”

语气随意。

这声音像调侃,像戏弄,像欺骗。

易玖愣了:“我们去哪儿?”

梁肆延没说话。

易玖拔高了音量:“我们回家吧。”

他还是没说话。

“梁肆延。”易玖有些生气了,“我不要做你的车了,你要去哪里你自己去,放我下来。”

“装什么?”梁肆延全然没放在心上,他得逞地笑着,“带你来飙车了,开心吗?”

易玖看着他的后颈,怔怔发呆,全然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

那句“装什么”回响在自己的耳畔。

梁肆延最后开到湖边才停下。

他两指推开头盔的挡风面罩,修长的腿荡在地上,回头睨了眼易玖:“下来。”

易玖想下来有些艰难。

“搭着我的肩啊。”梁肆延不耐烦地说,他把手往后一伸。

易玖没理,最后自己跳了下来。

梁肆延挑了挑眉,浑不在意。

易玖看着湖边伫立着的木牌,上面镌刻着三个大字,临夕湖。

往前看,湖水被夕阳照耀得波光粼粼,泛起的涟漪像层层叠叠的鱼鳞,熠熠生辉。

一旁椰林树影晃动,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油画。

夕阳就在此刻慢慢下沉,由半圆降为一个小小的月牙,最后只留下一丝弧度,沉入湖底。

随着夕阳下沉,阳光变得单薄。

梁肆延就坐在摩托车上,半个身子倾在摩托车前座,他偏过头,下颌线因为这个动作被扯得更凌厉。

“好看吧?”

易玖回头看着他,夏风吹起她的马尾,迷朦了她的眼睛。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里是全京北看夕阳最美的地方。”梁肆延说,“而且,不是说想飙车?”

没等易玖回答,他又说,“看不出来,你还喜欢飙车。我上次车稍微开快点,你当时为什么装那么害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笑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装?”易玖重复。

梁肆延手指转着车钥匙:“今天算让你高兴了吧,明天别坐公交了,麻烦死了。”

酸涩苦楚就是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

“你......”易玖喉咙里溢出一点哽意,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口。

她努力把眼泪压下去。

梁肆延起先没在意,后来才发现她脸色不对。

“你觉得我在装害怕?”易玖问,声线颤抖。

梁肆延实在被她这幅样子搞得有些烦躁:“这也要哭?”

他自认对易玖这位来了他家才半个月的妹妹算是费心费力了,而与此同时他也觉得易玖这人真的蛮奇怪的。

像是一记闷棍赫然敲在易玖的后脑勺,眼前是从胸口涌到鼻腔和眼眶的酸涩,被风一吹,便发酵着,化作眼泪砸落。

她说:“我没有喜欢飙车,但是我想尝试飙车,除此之外,我还想玩蹦极还想跳伞还想坐滑翔机,还想尝试各种各种刺激的东西。但是,那不是因为喜欢。”

梁肆延没说话,看着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淌湿了领口,她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

“是因为不能做,所以才想做。”易玖说。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做吗?”她又问。

梁肆延还是没说话,心里却有预感。

“因为你喜欢做这些事,所以我不能做,不然你出事了谁来救你呢?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是阳性血,所以如果你玩这些东西的时候出了事,你该怎么办呢,ab型rh阴性血是你高价买就能买来的吗?”她抽泣了一下,努力把话说完,“所以我不能玩这些啊,我不能出事啊,我要保护好自己啊。”

她保护好自己,就能保护好外婆,也能保护好梁肆延了。

她想做的一切,于常人而言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于她而言,却是荒谬而不切实际的。

梁肆延烦躁地捋了一下头发:“我只是听到你说你喜欢飙车,所以带你来的。而且——”他顿了顿,有些无所谓,“退一万步讲,我出事了还有医院的血库,轮得到你操心?”

他的确忽略了这一点,他甚至快要忘记了易玖为什么要来京北,为什么要来他家。

易玖觉得他真的是活在层层保护下,日子过得太逍遥散漫了,所以他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层层人情关系下的复杂交易链。

当然不只是简简单单输个血啊梁肆延,可是你太笨了,你只会游戏人间,脑中空无一物,你这样的蠢货能知道些什么?

“谢谢你,梁肆延。”易玖心中情绪万千交错,最后也只是说了这几个字。

又是这句话。

在认识易玖之前,他从未有这么讨厌过这三个字。

现在,他简直讨厌极了。

“但是我不需要的,你,还有叔叔阿姨,都对我很好了,不用再因为我说我喜欢什么就带我来了。”因为她的喜欢,并不重要。

“我也知道你是因为叔叔阿姨的嘱咐,所以带我上学放学,但是这件事的确给了我困扰,不过现在没有了,所以我也不用把这份困扰再复制粘贴给你。”

“我们回去吧。”

一直是她在说话。

湖边的灯光照在湖面上,又反射到梁肆延的发梢上,也反射到了易玖的发间。

两人的目光对峙着,一个是倔强和迫不得已的隐忍,一个是不耐与摸不透心思的烦躁。

良久,梁肆延捏了捏眉骨,看着昏暗地上,两个人灰沉沉的影子叠交在一起,嗓音有些疲惫:“你真的很难懂,易玖。”

而后把头盔丢进她的怀里。

易玖没说话,她的确很难懂,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玖的意思是像玉一样的浅黑色石头,可是易玖觉得自己的性格称得上是茅坑里的石头,顽固不化,又丑又硬,脾气又倔。

“上来。”梁肆延说。

“嗯。”易玖这次抓着他的肩膀,借力跳上车。

两人回家的时候,江婉柔正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专门请来的皮肤管理师坐在一旁,两个人在研究接下来做什么皮肤管理。

看见两人进来,江婉柔抬头看了一眼:“阿延,小九,回来啦。阿延你带小九吃什么去了啊?”

“没吃。”

“啊,没吃?为什么?”

易玖对上江婉柔的眼睛,一愣,不知道怎么作答。

原来梁肆延是真的要带自己出去吃饭的。

梁肆延把车钥匙丢在茶几上,发出的声音割裂了两人的对视:“妈你干嘛呢?”

“做脸呀,我不高兴出去了,就让小李来家里了。”

梁肆延哦了声,窝在沙发上,随手换了电视,换到体育频道。

易玖没吃晚饭,有点饿。她看了眼餐桌,刘姨刚刚擦完桌子。

她摸了摸肚子,不准备再吃这顿饭了。

梁肆延随意地撇了她一眼。

“刘姨,我没吃饭呢,饿了。”他两脚翘在茶几上,歪着身子看球赛。

“好的。”刘姨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

“小九,坐呀。”江婉柔说。

易玖点点头,坐在沙发的最角落。

“小九,你们没吃饭干嘛去了,是不是阿延又作天作地了?”江婉柔问。

易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了个“没”字,就被梁肆延凭空截断:“妈,你这脸做了跟没做一样,天天把钱往坑里砸。”

他这话说的,那个叫小李的女人皮肤一阵红一阵白。

“太太,我们这是正规——”

“别听他瞎说,我儿子就这样。”江婉柔一个白眼丢过去,又对小李说。

她瞧见刘姨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眼见梁肆延还准备泼冷水,赶忙说:“赶紧带着小九吃饭去,别在我眼前晃了,烦人。”

梁肆延懒懒地起身:“知道了。”

“待会儿,把频道换回去!”

梁肆延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饭桌上,易玖看着梁肆延边吃饭,边滑动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抬眼看了眼易玖,正对上她那傻得发愣的眼神。

梁肆延敲了敲菜碟边缘:“吃饭啊。”

态度与平常无异。

刚刚在临夕湖的对话,以及因为那场对话而产生的哭泣、争执、对峙,好像顺着阵阵涟漪湖水和西沉的落日一起消散了。

·

翌日,梁肆延还是把易玖送到车站。

两个人独处的时光对于易玖来说平添上了一份尴尬,但是她觉得对梁肆延来说并没有。

她下车之后站在副驾驶旁边,书包背在前身。

拉链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坏了,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拉开。梁肆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全然不似以往那副耐心寥寥的样子。

易玖终于从包里拿出了一瓶牛奶:“梁肆延,牛——”

下一个字还未说出口,他的车就扬长而去,发动机的声音堪称震天响,回荡在空旷的马路上。

那扬起的尘埃扑了易玖一脸,她揉了下眼睛。

“牛奶......”她蹙着眉,分辨不出梁肆延是不是故意的。

梁肆延透过后视镜看着还矗立在原地的少女,她呆呆地望着前方,有些愠怒。

两厢距离越来越远,后面的光景连同着易玖一起变模糊。

梁肆延把视线移回前方,嘴角没抑制住翘了翘,舌尖低着左颚,眼里玩味坏意不能再明显。

“牛什么牛奶,这叫牛逼。”

车里车外空无一人,唯有风声与树梢的鸟叫回应了他的自言自语。

易玖进教室的时候又是最晚的,原因无他,半路上被两个女生叫住。

易玖现在看见有人叫她她就害怕。

“怎么了?”她看着面前两个女生红着脸,露出羞怯的表情。

“你是樊江杨的同桌吧?”女生问。

易玖点点头。

“太好了。”前头的女生和后面那个对视了一下,不无兴奋。

女生把一份礼物塞到易玖怀里,“能帮我给他吗,祝他生日快乐。”

“他就在楼上呀。”易玖说。

女生说:“那多不好呀,万一他不收呢。”

易玖明白了,原来樊江杨也这么受女生欢迎啊。

她点点头:“好的。”

两个女生笑嘻嘻地和她道别。

易玖怀里抱着礼物,向楼上走,然后正巧和下楼的从毓晗、连洲等人撞上。

“九!”从毓晗连跨了三个台阶下楼。

“你们不上课吗?”易玖问。

“a班体育课啦,我们去操场。”

“第一节就是体育课?”易玖惊讶。

从毓晗点点头。

“你这什么东西啊?”从毓晗指着礼盒,好奇地问,自来熟地就要接过。

连洲一把钳制住她毛茸茸的脑袋:“干嘛呢你。”

“我看看呀!”

易玖说:“这是别人送我同桌的,他好像今天生日。”

“男的女的?”

“男的。”

“还有女生送礼物,很帅吧?”

从毓晗的话题跳跃程度很大,易玖没明白这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啊了声,想起樊江杨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算是吧。”

“尖子班一帮死读书的四眼仔,除了樊江杨,还有长得帅的呢?”

易玖愣了愣,语塞。

然后才说:“就是樊江杨。”

“樊江杨?”从毓晗重复了一遍,“你跟樊江杨坐同桌啊,哇。”

易玖不知道她在哇什么,她也不知如何回答,也学着她的样子哇了一声。

上课铃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响的,易玖赶紧和从毓晗告别,快速地跑上三楼。

“你看你跟人家扯东扯西,害的人要迟到了。”连洲搭着从毓晗的肩膀,“快点走了。”

从毓晗拧着眉,好半天才说:“你说,小九和樊江杨这样又帅成绩又好的男生坐同桌,她会喜欢上他吗?”

“那你会喜欢上这种男生吗?”下楼的人潮拥挤,连洲把从毓晗拽到里侧,贴着墙走。

从毓晗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连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就瞎说吧她,自己长那么帅成绩又好,也没见她动了她那颗七巧少女心啊。

和连洲的心思全然不同,从毓晗在心里担忧腹诽着,要是易玖喜欢上樊江杨,那梁肆延怎么办?

这可是她磕的第一对cp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