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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君……

林砚抱着暖烘烘的玄狐皮裘和那匣子据说能泡水喝的人参片, 脚下像装了弹簧,一路飘回了翰林院值房。

同僚们见他裹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皮裘,怀里还抱着御赐的匣子, 眼神各异, 有羡慕,有探究, 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林砚全当没看见,美滋滋地将东西收好, 心里盘算着明天就开始穿,不穿岂不是浪费了萧彻的一番心意?

想他在现代社会当牛马,冬天还是没舍得买波司登的羽绒服,如今连玄狐皮裘都有了,当真是有些恍惚, 仿佛在现代社会度过的二十几年是一场梦。

林砚下值后回家,专门伺候他的小厮

踩着点来了,递给他一封烫金的请柬。

“少爷,礼部尚书周大人府上送来的,周大人五十整寿,广邀同僚, 请您过府饮宴。”

林砚接过请柬, 打开一看,落款果然是礼部尚书周文渊。

这位周大人, 可是他的老上司,虽然他现在调任翰林院,但香火情总还在,这寿宴于情于理都得去。

而且……周尚书过寿,场面肯定小不了,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都得去,这可是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倒不是真的为了能交到朋友,而是同在这个圈子里,就少不了交往。

林砚摸着下巴,开始琢磨送什么寿礼。

既要显得郑重,又不能太扎眼,毕竟他现在是御前红人,送得太贵重容易惹闲话,送得太轻又显得不懂事。

他记得萧彻赏赐的那些宝贝里,好像有一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器型典雅,摆着好看,又不算特别张扬,正合适!、。

林砚说干就干,去库房里精心挑出那个瓶子,用上好的锦盒装了。

寿宴当天,周尚书府邸是门庭若市,车马如龙。

林砚带着礼物下车,门口迎客的周府管家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格外热情地引他入内。

“林大人快请进,老爷特意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到花厅上座!”

林砚笑着寒暄两句,递上礼盒,便被引着往里去。

一路上,不少官员见到他,都纷纷驻足打招呼,态度比以往热络了不止一点半点。

“林学士。”

“林大人也来了。”

“几日不见,林大人愈发精神了。”

林砚一一笑着回应,心里门儿清,这些人看的不是他林砚,是他身上的御赐皮裘,是他翰林学士的身份,更是他背后那位陛下的青眼。

到了花厅,更是热闹。

林砚一眼就看见了自家人。

他今天先去了御书房,比其他宾客要来得晚一些,此时大家已经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

父亲林承稷正和几个工部的同僚说话,母亲文韫则被几位夫人围着,言笑晏晏。

妹妹林墨穿着一身新做的樱草色绣折枝梅花袄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文韫身边,小脸微红,似乎有些局促。

连表哥文恪也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有些拘谨,但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林砚快步走过去,先给父母见了礼。

文韫见到儿子,眼睛一亮,拉过他低声道:“你可算来了,方才好些夫人过来打听你呢。”

话音未落,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笑着走了过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林砚身上打了个转。

“这位便是林学士吧?果真是一表人才。!”

“夫人好福气啊,令郎如此出息,真是羡煞旁人。”

“林大人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定然辛苦,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啊。”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林砚夸得天花乱坠。

林砚只能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连连谦虚:“诸位夫人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话说……这场面为什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位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的夫人,笑吟吟地开口:“林大人如此人才,不知可曾定了亲事?若是没有,我娘家倒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王夫人这话说的,好像就你家有侄女似的。”另一位穿着湖蓝色百蝶穿花缎裙的夫人立刻接话,嗔怪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转而对着文韫笑道,“文夫人,我家小女今年十六,平日里最爱读书写字,性子最是温婉不过,改日请夫人过府喝茶,也让孩子们见见面,年轻人嘛,总该多结交些朋友才是。”

林砚:“……”

他就说这熟悉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敢情是介绍对象。

穿越前林砚也被长辈们围在一起介绍过对象,林砚每次都避之不及,长辈们当媒人的热情实在是可怕。

文韫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应对得滴水不漏:“劳诸位夫人惦记了,只是砚儿如今刚入翰林,公务繁忙,陛下又时常召见,实在是分身乏术,且这孩子自个儿也还是个愣头青,一心只想着为陛下分忧,这婚事啊,倒是不急,总得寻个真正投缘的才好。”

她话说得委婉,既抬出了皇帝做挡箭牌,又表明了不急于攀附的态度,轻轻巧巧就把那些试探都挡了回去。

几位夫人见文韫这般应对,也不好再紧逼,只得笑着岔开话题,又夸起林墨来。

“林家小姐生得真是俊俏,瞧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

“是啊,文夫人好会教养儿女,令爱可曾许了人家?”

见林砚没机会,夫人们便又谈起了林墨。

林墨被问得脸颊绯红,头垂得更低了,小手紧张地绞着帕子。

古代社会的小姑娘在男女之事上,大多还是比较害羞的。

文韫依旧笑得温和,将女儿半护在身后:“小女年纪还小,且她父亲和哥哥都舍不得,还想多留两年,慢慢相看呢。”

夫人们又是一阵奉承,说什么“好姑娘自然要千挑万选”之类的话。

林砚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等着被挑走的白菜,不对,加上妹妹,他们是两颗白菜。

他偷偷瞄了一眼妹妹,发现林墨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心生同情。

小姑娘还是没见过这种阵仗。

林砚正胡思乱想,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扭头一看,是表哥文恪。

文恪似乎也被这阵仗吓到了,有点拘谨,压低声音道:“砚表弟,那边……好像有几位大人也想寻你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砚果然见几个官员正朝这边张望,似乎等他过去。

林砚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社交是无法避免的,他只能投入其中了。

林砚对文韫道:“娘,几位大人相召,儿子过去一下。”

应付完一圈同僚的寒暄恭维,林砚只觉得脸都快笑僵了,嗓子眼也发干,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想喘口气,一抬头,却看见周文渊正陪着几位重量级的宾客从正厅出来,朝花园的暖阁走去。

周文渊一眼瞥见角落里的林砚,立刻笑着招手:“林学士怎的独自在此?快过来,正好要开席了,随老夫一同入席。”

林砚只好重新挂上职业假笑,迎了上去:“下官恭贺尚书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尚书红光满面,显然心情极好,亲自拉过林砚的胳膊,对身旁几位客人笑道:“诸位,这位便是陛下新任的翰林学士林砚林大人,年轻有为,可是陛下跟前第一得用之人啊!”

那几位客人,不是宗室亲王便是国公勋贵,闻言都笑着打量林砚,态度颇为和煦。

林砚只能再次开启谦虚模式:“尚书大人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全赖陛下信重,诸位大人提携。”

一番商业互吹后,林砚被周尚书亲自安排在了席位靠前的位置,同桌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知道,这又是沾了陛下的光。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林砚保持着得体微笑,该举杯时举杯,该动筷时动筷,耳朵却竖着,听着席间众人或明或暗的交谈。

果然,没多久,话题就隐隐约约绕到了他身上。

先是夸他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然后又有人感叹陛下对他恩宠有加,赏宅赐物,殊恩罕见。

最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林学士如今简在帝心,不知可否透露一二,陛下近来……似乎尤为关注臣子家事?听闻前几日,陛下还问起了王相孙女的婚事?”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林砚。

林砚:“。”

萧彻生气时说让王玠的孙女去嫁娶北戎,到底只有少数人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到了不知情的人这里,只怕还以为萧彻有意要开后宫。

林砚放下筷子,脑子飞速转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恭:“这位大人说笑了,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臣等家事琐碎,岂敢劳动圣心?至于王相家千金之事,下官更是未曾听闻,想来……或许是陛下体恤老臣,寻常关怀吧?”

开玩笑,他御前当值的人,是那么容易被套话的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皇帝,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给皇帝安了个“体恤老臣”的名头。

提问的官员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不好再追问。

周文渊适时地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正是正是,陛下仁厚,乃我等臣子之福,来,喝酒喝酒!”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跟老狐狸们打交道说话都得过一遍脑子,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林砚只觉得身心俱疲,不比加班轻松。

辞别了周文渊,一家人坐上马车,驶离了依旧热闹的周府。

马车里,林墨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可算出来了,那些夫人小姐们,问得我头都晕了。”

文韫也揉了揉额角,笑道:“可不是,今日这阵仗,娘也是头一回见。”

她看向林砚,眼神欣慰又带着点调侃:“可见咱们砚儿如今是真成了香饽饽了。”

林砚有气无力地瘫在马车上,哀叹道:“娘,您就别取笑我了,这哪是香饽饽,分明是放在火上烤,您没看席间那些人,句句都在套话,恨不得把我脑子扒开看看陛下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林承稷倒是看得开,抚须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乃常情,你如今身处要津,更需谨言慎行,今日你应对得便很好,既不泄露天机,也未得罪于人。”

文恪在一旁安静听着,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今日这场面,对他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来说,冲击不小。

林砚叹了口气,望着车窗外流转的灯火,忽然道:“爹,娘,你们说,陛下他……为何独独对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

赏赐、升官、同席用膳、甚至关心他住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君臣的范畴。

文韫和林承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天心难测,陛下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揣度的?”林承稷沉吟道,“或许,陛下是看中你的才干,真心想要栽培你。”

文韫也道:“是啊,砚儿,陛下赏识你是好事,你只需牢记本分,尽心当差,不负圣恩便是。”

林砚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有问题。

啊,君心难测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有加更,往后翻哦[比心]

第42章 第 42 章 理智的告诫似乎并不能轻……

林砚回到安兴坊宅邸时, 已是华灯初上。

周府的寿宴热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同僚间的寒暄恭维、机锋试探, 比那桌上的珍馐更耗心神。

他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脱下沾染了酒气的外袍, 递给候在一旁的小厮。

屋内暖意融融,银丝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 驱散了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气。

林砚却没立刻歇下,而是转身进了书房。

今日周府寿宴上,那些夫人明里暗里的打探,同僚们状似无意的窥伺,还有席间关于陛下关注臣子家事的流言……一桩桩, 一件件,都在他脑子里转悠。

虽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应酬琐事,但既然领了暗卫的职份,又每月白拿陛下那一两银子,总得有点表示。

更何况,陛下似乎……还挺爱看他这些鸡零狗碎的汇报?

林砚铺开特制的暗纹纸笺, 提笔蘸墨。

先规规矩矩写了日期、地点, 简述周尚书寿宴概况,宾客云云, 一切如常。

笔锋至此,微微一顿。

想起今日被几位夫人围住,热情洋溢要给他做媒的场景,林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些夫人看他的眼神,活像饿狼见了肉骨头。

还有她们口中那些“蕙质兰心”、“温婉贤淑”的侄女、女儿、外甥女……林砚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甩甩头, 将这些杂念抛开,笔下却不由自主地多写了几句,在奏报末尾添了几句私货,笔迹都带上了点小小的怨念。

【……另,今日席间,多有夫人向家母提及下官婚事,其意热切,微臣深感惶恐,况臣年齿尚轻,且自觉性情疏懒,愚钝不堪,实非良配之选,唯愿竭尽驽钝,专注于朝务,为陛下分忧,于愿足矣。成家之事,暂未敢虑。】

林砚自觉态度表得足够鲜明,既说明了情况,又拍了陛下的马屁,堪称职场汇报的典范。

他吹干墨迹,将纸笺仔细叠好,塞入怀中特制的暗袋。

揣着这封加了点个人吐槽的工作汇报,塞到了林府后门院墙的缝隙里,这是他和金九约定好的新地点。

做完这一切,林砚回屋睡觉去了。

他压根没把这小小的抱怨当回事,毕竟,皇帝日理万机,哪有空关心他一个小翰林学士结不结婚?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份“不想找对象只想搞事业”的宣言,在金九将其无声无息送入宫中,经由李德福之手呈到萧彻御案上时,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萧彻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与冷厉。

李德福小心翼翼地将一叠密报放在御案角落,最上面那份,正是林砚塞进石缝里的“周府寿宴见闻录”。

萧彻随手拿起,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前面那些官样文章,直到最后那几行关于“婚事”的字眼闯入视线。

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多有夫人向家母提及下官婚事,其意热切……”

萧彻的眉头蹙起。

“……下官年齿尚轻,且自觉性情疏懒,愚钝不堪,实非良配之选……”

萧彻几乎能想象出,昨日寿宴上,林砚被那些勋贵官宦家的夫人围住,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家女眷的场景。

那些人,倒是消息灵通,手脚也快。

这才几天?就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萧彻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嘲:“一个个倒是热心得很。”

侍立在旁的李德福正低眉顺眼地候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小心地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只见陛下虽面色如常,但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却酝酿着什么,下颌线也绷得紧了些。

这是不高兴了?

李德福正暗自琢磨着,只见萧彻翻了翻林砚的奏报,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萧彻冷冷地开口:“痴心妄想,以为是谁都能配得上林砚的吗?”

李德福:“!!!”

他猛地抬起头,老眼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陛下刚才说什么?

配得上林学士?

林学士成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学士自己喜欢就行了,关陛下什么事?

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恐怖、足以让他脑袋立刻远离脖子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李德福的脑海——难道陛下他对林学士有意思?

李德福的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宦官袍服,后背一片冰凉。

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尽毕生定力才勉强稳住身形,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陛下的注意。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陛下对林大人只是看重,毕竟林大人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陛下爱才,是他胡思乱想了。

李德福心里宽慰自己。

萧彻说出那一句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看着被自己拍在案上、已经皱巴巴的纸笺,再看看下方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德福,猛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

萧彻沉默地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敲击着,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德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三生三世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许久,萧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然恢复了平日的语调:“李德福。”

“老奴在。”李德福一个激灵。

“传朕口谕。”萧彻的目光扫过那封惹祸的密报,“翰林学士林砚,勤勉任事,忠谨可嘉,赐南海珍珠一斛,以示嘉勉。”

李德福懵了。

就这?

哎哟陛下哎!闹什么呢?

但李德福哪敢多问半个字,立刻躬身应道:“是,老奴遵旨。”

李德福躬身便要退下,脚步虚浮,恨不得立刻飞出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站住。”萧彻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钉住了李德福的脚步。

李德福心脏又是一缩,僵硬地转回身,头几乎垂到地上:“陛下还有何吩咐?”

萧彻的目光并未看他,只是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今日之事,尤其是朕方才所言,若透露出去半个字……”

“老奴不敢!”李德福“噗通”跪倒在地,“老奴今日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嗯。”萧彻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算是认可了他的表态,挥了挥手,“去吧。”

“是。”李德福手脚发软地爬起来,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暖阁,轻轻带上殿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内外,也仿佛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彻底封存。

暖阁内终于只剩下萧彻一人。

银炭仍在铜炉里安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融如春,却驱不散萧彻周身散发的冷意。

以及帝王的一点茫然。

萧彻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一阵懊恼。

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痴心妄想,以为是谁都能配得上林砚的吗?”

这句话在萧彻脑海里反复回响。

配不配得上?何时轮到他这个皇帝来评判臣子的婚配对象了?这与他何干?

理智告诉他,这荒谬绝伦,逾越了君臣本分,甚至不可理喻。

可情感上,那股无名火却烧得他心绪不宁,尤其是想到密报中提及,林砚的母亲文韫夫人,似乎并未明确拒绝,反而应下了好些夫人的邀约。

那些夫人会带着家中适龄的女儿、侄女、外甥女……像展示珍宝一样,送到林砚面前。

林砚呢?他虽在奏报里抱怨,说什么“暂未敢虑”,可若是文韫夫人坚持,若是他真的遇到了合眼缘的女子呢?

萧彻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可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烦躁却愈发清晰。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看到一个得用的臣子被家务事困扰,心生不耐?

还是不喜那些官员试图通过联姻拉拢他看重的人才,搅乱朝局?

似乎都说得通,却又似乎都隔了一层,隔靴搔痒。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属于自己的珍宝,正在被旁人觊觎、触碰,而引发的本能的不悦与排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萧彻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一切归咎于近日政务繁忙所致的情绪不稳。

对,定是如此。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折,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国家大事上。

然而萧彻并未将奏折里的内容看进去,甚至奏折上的字迹却仿佛都变成了林砚那带着点小小怨念的笔迹,还有那些“蕙质兰心”、“温婉贤淑”的陌生女子面容在他眼前晃动。

这想象出来的画面让萧彻胸中那股滞闷之气骤然加剧。

“啪!”

他终究没能看进去一个字,烦躁地将奏折合上,随手扔回了案头。

动作比平日重了些,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彻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背,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驱散那荒谬的联想和更荒谬的情绪。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心思应该放在江山社稷、黎明百姓之上,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臣子的婚事心烦意乱。

这太不像他了。

作为大渝的皇帝,不应该如此。

理智的告诫似乎并不能轻易平息那陌生的心绪。

那青年才俊,平时在翰林院应对经史子集从容不迫,在暗卫的职责上机敏谨慎,陷于这等琐碎烦恼之中,这让萧彻觉得不应该。

仿佛林砚合该只是他的臣子,为他分忧,向他汇报,无论是朝务还是那些“鸡零狗碎”,而不该被那些无关之人,以婚姻为名,拉扯进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

萧彻猛地睁开眼,深邃的凤眸中掠过惊疑。

他怎么会生出这等念头?

萧彻霍然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

冰冷的夜气透过窗棂缝隙渗入,稍稍冷却了他有些发热的头脑。

必须停止。

他对自己说。

无论这莫名的不快源于何种荒谬的原因,都必须到此为止。

林砚的婚事,是其家事,是林砚自己的选择,与他萧彻,与大渝的皇帝,毫无干系。

今日的失态,已属不该。

那句脱口而出的妄言,更是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萧彻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不属于帝王应有的郁气一并排出。

他是皇帝,他必须镇静自若才是——

作者有话说:2000营养液加更[比心]

第43章 第 43 章 炸鸡排?那是何物?

林砚觉得, 萧彻最近看他的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倒不是凌厉或者不满,像是藏了什么极难破解的谜题, 时不时就要拿眼神在他身上扫一扫, 每每林砚想要回头探究,那目光又倏地收回去, 以至于林砚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可那股视线真的太有存在感,林砚很难忽视。

若不是萧彻依旧看重他, 对他还是一如往常的好,林砚都要担心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要搬家了。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林砚捧着几份刚理好的奏折摘要,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萧彻接过, 目光落在纸页上,看似专注,可林砚敏锐地察觉到,那视线余光似乎黏在自己侧脸上。

林砚头皮微微一麻,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陛下您倒是看折子啊,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写着治国方略。】

【难道早上吃的那块芸豆糕沾牙上了?不能啊, 我照过镜子的。】

【还是我的衣着不得体?不能吧, 最近没长肉……】

萧彻执笔的手诡异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朱批,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只是林砚的错觉。

“北戎使团一行,据报已过云州,虽天寒路远,行程略缓,但算来腊月前必能抵京。”萧彻开口,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将一份边关奏报推向桌案一侧,“一应接待仪程,礼部那边,你多盯着些,鸿胪寺若有疏漏,及时报与朕知。”

“臣遵旨。”林砚忙收敛心神,应下。

他如今虽在翰林院,但毕竟出身礼部,现在的工作更像是皇帝的助理,萧彻让他协理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北戎的王子公主这大冷天的跑来,也是不容易。

到底是来大渝为质的,也不知这一路上是何种心路历程。

林砚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整理着御案上已批阅和待批阅的奏疏。

目光扫过一份格外厚实的礼部奏折,他顺手便将其抽了出来,摊开在萧彻面前。

“陛下,这是礼部呈上的万寿节初步章程,请您过目。”林砚语气如常,心里却门儿清。

无非就是三大块:群臣朝贺及宫宴、祭祀祈福、恩赦赏赐外加民间同乐。

礼部以周文渊为首的那几位老大人恨不得把“遵循旧例”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生怕多出一分力,也怕少了一分礼惹皇帝不快。

萧彻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条陈,果然都是些老生常谈,华丽冗长,耗费巨大。

【乐舞表演……百兽献瑞和天官赐福,都是很宏大的乐舞,教坊都全员出动了,先皇在时喜欢这种?果然他坐着看表演不知人一直消耗体力的累。】

【哦哟,还要去太庙祭告?大冷天的,折腾完这套,估计能直接送走几位年老体衰的宗亲。】

听着耳边那大逆不道却又精准无比的吐槽,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朱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批阅。

朝贺典礼,免了,冬日严寒,毋令百官于殿外久候。

宫宴依例便可,不必过分奢靡,乐舞减半。

太庙路远,祭祀改为宫内斋醮,从简。

今岁多地受寒潮所困,赋税酌情减免,另,着各地官府旌表高寿老人,赐米帛酒肉。

民间不禁乐,允百姓张灯结彩,设立经坛、戏台同庆,京城取消三日宵禁。

林砚垂首站在一旁,看着萧彻利落地删减调整,内心忍不住拍手叫好。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允许百姓热闹热闹,与民同乐,多好。

尤其看到萧彻最后写下“取消宵禁三日”时,林砚差点没忍住嘴角上扬。

【到时候可以带墨儿和阿恪表哥出去逛夜市!】

【不知道古代的夜市有没有炸鸡排?】

炸鸡排?那是何物?

萧彻眉毛略一挑,旋即恢复如常。

听着林砚心里那噼里啪啦的盘算,那股莫名的烦躁感似乎又被驱散了些许。

批完万寿节章程,萧彻像是随口问道:“北戎使团入京后,安置事宜,礼部如何安排的?”

林砚立刻收敛心神,回道:“回陛下,依惯例,应安置在鸿胪寺馆驿,只是此次北戎有王子和公主一同前来,且王子公主还要在大渝长住,一直住在驿馆也不妥,礼部侍郎钱大人提议,是否可开放城西的柔远别苑,那里是前朝用来接待藩使的园林,更为妥当。”

萧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便定在柔远别苑,令礼部与将作监协同,务必在使团抵京前收拾妥当,一应用度,按郡王例预备,不可轻慢。”

“是,臣稍后便去拟旨。”林砚应下。

按照大渝惯例,外国君主至大渝是亲王待遇,这次来的不是北戎可汗本人,可是他的一双儿女,降一级按照郡王待遇来接待正合适。

处理完这几件要紧事,萧彻似乎有些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砚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温度恰到好处。

萧彻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林砚的,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林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只是他还是不经意看到了萧彻布满茧的手。

有握笔太多留下的,也有练武留下的。

林砚再看看自己的双手,反倒比萧彻一个皇帝的手更干净。

萧彻则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温热的杯盏,那一点短暂的触感仿佛残留不去。

他垂下眼帘,呷了口茶,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茶香氤氲中,萧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林卿近日,家中一切可好?”

林砚愣了一下,赶忙回答:“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都好,托陛下的福,暖炭充足,父母康健。”

【就是娘亲最近和妹妹被邀请出门比较频繁,感觉怪累的。】

萧彻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淡:“嗯,那就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关怀:“下去吧,将近年底事务繁杂,林卿辛苦。”

“是,臣告退。”林砚如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殿外,林砚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萧彻最近真的怪怪的,不是他的错觉。

算了算了,不想了,君心似海,岂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御书房内,萧彻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心声,缓缓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李德福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续上热茶。

萧彻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李德福,你说,朕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李德福心尖一颤,腰弯得更低,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半晌,萧彻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无事,都退下吧。”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彻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方才林砚整理好的那摞奏折上,最上方,正是他亲笔批示的、删繁就简的万寿节章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恩赦”、“减免赋税”、“旌表老人”、“与民同乐”等字眼。

这些举措,是他一定会颁布的,而巧的是林砚心中刚好也是这么想的。

萧彻当太子时,并不和同样年纪的世家子来往,只因从前和好友来往过甚,父皇疑心他有不忠之举,好友也因此远走北疆,多年未归。

后来父皇驾崩,他做了皇帝,群臣都是父皇留下的班底,被父皇调.教成了最喜欢的样子,这些人总是不明白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年多了,竟然只有林砚一人和他心意相通。

先帝多疑,晚年尤甚。

萧彻身为太子时,便深知与朝臣、甚至与世家子弟交往过密都可能引来猜忌。

昔日挚友,便是因他一时忘形,酒后吐露了几句对朝政的感慨,为了保全不得不远赴北疆。

那之后,他便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藏不露,成了孤家寡人最标准的模样。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字里行间多是歌功颂德、陈词滥调,或是各方势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博弈。

他们揣摩的是“皇帝”该有的喜好,而非他萧彻真心所想。

推行新政,下面的人应得响亮,做起来却拖沓敷衍,总要他三令五申,甚至动用雷霆手段。

萧彻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空谷喊话,听到的只有自己冰冷的回声。

直到林砚出现。

这个年轻的臣子,似乎全然不懂那些官场沉浮的谨慎与算计——或者说,他懂,但他心里自有一番天地,不屑于,或懒得去完全遵循。

萧彻起初只是觉得此人有趣,心思纯净,办事却利落周全,将他调到身边,像是给沉闷压抑的御书房推开了一扇窗,漏进些不一样的风。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味。

他开始不自觉地追寻那抹身影,在意那清朗声音下的每一句心里嘀咕。

那些大逆不道却又总能精准戳中他心思的吐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僵硬也最隐秘的角落。

为何偏偏是林砚?

只有林砚,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穿透他层层的帝王铠甲,触碰到内里那个真实的、也会觉得疲惫、也会渴望认同的萧彻。

萧彻闭上眼,御书房里炭火暖融,茶香犹存,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极淡的清冽气息。

想起林砚垂首站在一旁时低敛的眉眼,想起他因自己的注视而下意识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听到“取消宵禁”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里面盛着的是纯粹的欣喜。

那心声雀跃,带着对宫墙外平凡热闹的向往,与他这个被困在九重宫阙深处的帝王,截然不同。

可偏偏是这份不同,像磁石般吸引着他。

是了,就是这份不同。

不止是林砚能懂他未宣之于口的政见。

更是因为,林砚这个人本身,就是他枯燥繁重的帝王生涯中,一个鲜活明亮,甚至有些“吵闹”的意外。

他渴望看到那份鲜活,渴望听到那些“吵闹”的心声,渴望那束光,能更多地落在他身上。

这种渴望,超越了君王对得力臣子的赏识,超越了知己之间的心意相通。

当萧彻意识到这一点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清晰无比的悸动,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的慌乱。

他想,握住——

作者有话说:好像我也是第一次写两个主角都没有关注彼此的外貌

第44章 第 44 章 他们或许能更早地相识。……

眼瞧着离萧彻的生辰越来越近, 京城也跟着热闹起来。

在萧彻登基后便去了封地的王爷们纷纷拖家带口的返回京城,他们在京城空着的王府都住进了主人。

林砚跟这些王爷们没有交集,也不认得, 倒是在萧彻那见到了一个, 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秦王萧钰,宁太妃的儿子, 也是先皇年纪最小的一个儿子。

林砚抱着新理好的文书踏入御书房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跪在御案前侧下方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 穿着一身靛蓝色织金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那微微垮下去的肩膀以及少年自己用手抓着耳朵的姿态,看起来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活脱脱就是个被班主任拎到办公室训话的倒霉初中生。

林砚看向御案后的萧彻。

萧彻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本书, 大抵是少年需要背的。

“朕让你读《通鉴》,是让你明得失,知兴替,不是让你抄书交上来充数!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臣弟愚钝,未解其意’?一年多了,半点长进也无!在封地是不是终日只知嬉游浪荡, 将学业全然荒废了!”

少年, 也就是秦王萧钰,脑袋垂得更低了, 小声嘟囔:“皇兄,臣弟真的读了,就是……就是读不太明白。”

“读不明白便不会问吗?请的;老师是摆设不成!”萧彻的语气更冷了几分。

萧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林砚:哇哦, 幻视甄嬛传四大爷骂三阿哥。

小王爷实惨,《资治通鉴》那是人读的东西吗?又厚又沉,字还密,看两页就头晕眼花。

而且还是文言文无注释版!地狱难度!

萧彻冷冷瞥了一眼下方鹌鹑似的弟弟,又用余光扫过那边假装自己是花瓶的林砚。

【陛下该不会让秦王下去背《谏太宗十思疏》吧?啧啧。】

“既知愚钝,更该勤勉。”萧彻将手中的书册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萧钰又是一个哆嗦,“从今日起,给朕好好背《谏太宗十思疏》,背不会不许回封地。”

萧钰小脸一白,看起来快哭了,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臣弟遵旨。”

【咦?陛下居然真的让秦王背《谏太宗十思疏》?】

林砚不禁想,他跟萧彻还挺心有灵犀的。

【其实我觉得光让秦王背书也不是个事儿,建议引入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萧彻:“……”

什么东西?

萧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回去好好读书,不然,朕告诉宁母妃。”

“是,皇兄。”萧钰赶紧爬起来,行礼后几乎是踮着脚尖溜了出去,经过林砚身边时,还偷偷投去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激眼神——显然是把林砚的安静当成了对他的无声支持。

林砚被那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看我干嘛?我又不能帮你背书。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个皇子,估计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林砚想想自己,在现代读书读了十几年,工作没几年就嘎了,穿越到了大渝,原本他是真不想在读书这一块上深耕,实在是太累了,他只要能认得古代文字,其实足以生活。

奈何士农工商,读书科举才是最好的出路,林砚不得已,还是选择了读书,幸而他爹跟他舅两边都是读书人,倒是不用担心除了笔墨纸砚外的束脩。

到底也是现代已经读了十几年书的人,别的不说,在应试这一块,林砚还是很有把握的,他顺利地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都以为自己再如何也是二甲前排,结果翻车了。

当年殿试,他文章作得务实,针砼时弊,提出了几条关于漕运改良和边关互市管理的具体策略。

传胪唱名,他只落了个二甲中游。

后来才隐隐听说,先皇晚年不喜臣子过于锐利务实,更爱那些辞藻华丽、歌功颂德的文章。

他那种满篇“数据”“可行性”的策论,在先皇看来,怕是“格局太小,不知大体”,甚至可能有点“惹是生非”的嫌疑。

能混个二甲出身,没被直接丢去三甲同进士里,还留在了京城,不必一人外放已然幸运了。

林砚这时想想,要是先皇眼光能跟萧彻一样务实就好了,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屁用没有。

林砚押题没押中先皇的心思,不然也能早早地混个翰林院修撰或者编修,早点进翰林院,说不定就能更早地遇到萧彻。

不对,早点遇到也没用,那会儿陛下还是太子呢,萧彻也提拔不了他。

林砚晃晃脑袋,把这不切实际的假设甩开。

人生没有如果,现在这样也挺好。

萧彻将林砚的心声都听了去,他想起登基后整理先皇留下的殿试卷宗时,偶然翻到林砚那篇。

文章写得扎实,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提出的几条策略虽略显稚嫩,却颇有见地,绝非纸上谈兵,比起那一甲前三名华而不实的辞藻,这篇东西更有价值。

可先皇的朱批只有寥寥数字:“言多实务,失之宽泛,置于二甲。”

萧彻当时便觉得可惜。

若是他点状元,必然是林砚。

若是那样,林砚便会更早地进入翰林院,更早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或许,就不会有那几年在礼部被那些老油条磋磨的经历。

他们或许能更早地相识。

这个念头让萧彻的心绪微微起伏。

但他随即又压下这丝涟漪。

更早相识,未必是好事。

那时他是太子,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身边无数眼睛盯着,未必能护住这样一个心思明澈的人。

后来登基成了大渝的皇帝,忙着应付先皇留下的重臣,偌大的大渝江山落在肩头,说不累是假话。

先皇留下的班子跟萧彻属实是有太多合不来,为此萧彻不得不做出自己还是太子时从未想过的决断——那就是找各部门的臣子充当暗卫,监察百官。

在制定人选时,萧彻的脑海里一下子就闪过了林砚的名字。

他让李德福去查,林砚如今是在哪个部门,做的是什么差事。

李德福回报,林砚在礼部的祠部司做祠部司员外郎,短短三年的时间就从一个主事升到了员外郎,想来能力是不缺的。

萧彻心道林砚的确不缺能力,于是萧彻亲点了林砚来做埋藏在祠部司的暗卫,还接见了林砚。

只是萧彻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听到林砚的心声。

他更不会想到,林砚竟然想做的是萧钰那般人。

那林砚可找错了比对的方向。

“林卿可觉得朕对秦王要求严厉?”萧彻冷不丁地问。

林砚愣了愣,道:“臣以为陛下这么对秦王,定然有陛下的道理。”

【说不准陛下就是看不得自己弟弟是个不学无术的?】

林砚感觉萧彻的心思大抵类似于现代的父母,希望孩子好,但是孩子似乎没有遗传到父母的优良基因。

啧,越想越像《甄嬛传》里大胖橘和大清巨人的剧情。

“林卿说得对。”萧彻先是认同了林砚,紧接着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将林砚炸得找不到北,“朕有意于传位给秦王。”

“原来如此,陛下……”林砚下意识就要接一句“陛下圣明”,等脑袋转过弯来,“圣明”二字未能吐出,而是化成了一个跌宕起伏的“啊”。

林砚这一声“啊”千回百转,将他的震惊、茫然、不解乃至一丝“陛下您是不是龙体欠安但臣没看出来”的惶恐都表达得淋漓尽致。

御书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彻看着林砚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道:“林卿似乎很意外?”

不是?这难道不应该意外吗?

“臣失态,请陛下恕罪,只是……陛下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何出此言?”林砚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生怕触及什么皇家隐秘。

【我的老天爷,陛下这才登基多久?就要考虑传位了?而且传给弟弟?这不符合流程啊!】

【难道陛下有什么难言之隐?绝症?不像啊,脸色红润有光泽,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还是说陛下其实不行?所以干脆从源头杜绝希望?】

萧彻刚入口的茶差点呛住。

他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打断了林砚越来越离谱的心绪:“朕身体无恙,哪里都好得很,林卿大可放心。”

瞧着林砚那脸色,萧彻怀疑他再不打断林砚的胡思乱想,林砚就要去民间给他找偏方治病了。

林砚:“……”没、没病?

“那陛下为何……”林砚还是无法理解。

历代帝王,除非万不得已,谁不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萧彻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透过层叠的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朕无意充盈后宫。”

林砚更懵了:“陛下,这……子嗣关乎国本……”

这话是标准的臣子劝谏模板,但林砚说得有点干巴巴的。

萧彻转回视线,落在林砚写满“想不通”的脸上,淡淡道:“将一群不喜欢的女子困于深宫,于朕是负累,于她们是蹉跎,误人误己,何必如此。”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强调,却让林砚心头猛地一震。

林砚怔怔地看着萧彻。

萧彻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任性,却又沉重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完全颠覆了林砚对帝王的认知。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后宫本身就是前朝的延伸和制衡工具,可萧彻却轻描淡写地,因为它“误人误己”,就打算彻底摒弃?

这需要何等的清醒与魄力?

林砚忽然想起自己殿试那篇被先皇嫌弃“过于务实”的策论。

而此刻的萧彻,所做的决定,似乎才是真正的“务实”——摒除无用的形式,直指核心。

只不过这核心,是作为“人”的意愿,而非仅仅是“帝王”的责任。

林砚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可……陛下。”林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真实的困惑,“即便如此,宗室之中,适龄子弟并非只有秦王殿下一人。”

为何偏偏是那个被《资治通鉴》折磨得生无可恋的少年?

萧彻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解答道:“萧钰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虽惫懒些,但本质不坏,可塑性更强,朕的其他几个兄弟,要么年长已有固势,要么其母族盘根错节,朕不欲再见外戚坐大,宁太妃性子恬淡,娘家亦非望族,是最好的人选。”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完全是从帝王权衡的角度出发。

萧彻并非随意而为。

所以骂秦王读书不用功,是因为真的恨铁不成钢?

林砚恍然大悟,再看萧彻刚才那番“训斥”,感觉立刻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什么兄长的嫌弃,而是对预备役接班人的高标准、严要求!

□□,任重而道远!

已然开溜的萧钰,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又吸了吸鼻子:“京城可真冷啊。”

不知京城以北,那些更冷的地方,今年是如何过冬。

第45章 第 45 章 老!奴!的!眼!睛!……

转眼便到了冬月三十, 皇帝萧彻的生辰,万寿节。

这一日,京城取消了宵禁, 处处张灯结彩, 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依例,皇帝生辰免了早朝, 所有官员休沐一日,让辛苦的百官得以喘息。

林砚难得睡到自然醒, 今日无雪无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连空气都比平日甜了几分——不用上班的日子,就是神仙日子。

刚洗漱完毕, 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闹。

老张头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少爷少爷!宫里头来人了!是李德福李总管亲自来的!还带着陛下的赐菜呢!”

林砚一愣,赶紧整理衣袍迎出去。

只见李德福笑眯眯地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一串捧着朱漆食盒的小太监,这些小太监穿的都是偏红色的衣裳,看起来跟一串糖葫芦似的。

“林大人, 林老大人。”李德福声音喜庆, “陛下念着林大人近日辛劳,林老大人亦恪尽职守, 特赐御膳一席,与臣同乐,共享天恩!”

林承稷带着全家赶忙谢恩。

林砚心说还是萧彻这个老板好啊,老板过生日还不忘给员工发福利。

李德福指挥着小太监们将食盒一一打开,琳琅满目的御膳佳肴呈现出来, 香气四溢。

然而,李德福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更为精致的锦盒。

“林大人。”李德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意味,“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这是单独赏您的,说是前些日子您进上的那份关于北戎互市细则的条陈,甚合圣心,陛下很是满意。”

林砚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文房四宝俱全,价值不菲。

都是奢侈品。

林砚内心雀跃,脸上努力保持镇定:“臣,谢陛下厚赏,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臣,臣感激涕零!”

李德福看着林砚那强压欢喜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哪是因为什么条陈,那条陈陛下是满意,但更满意的,怕是写条陈的这个人。

陛下那点别的心思,他这把老骨头可是瞧得真真儿的,只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送走了李德福,林府上下喜气洋洋。

将御赐的菜肴重新加热摆盘,再加上文韫亲手做的几样拿手菜,午饭极为丰盛。

“陛下真是仁德之君,还赐菜给臣子。”林承稷感慨道,给林砚夹了一筷子御膳里的烧鹿筋,“砚儿,陛下待你,着实恩重如山啊。”

文韫也笑着点头:“是啊,砚儿,你定要好好为陛下办差,不可有半分懈怠。”

林砚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连连点头:“爹,娘,你们放心,儿子晓得。”

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用完了午饭,因着晚上还要进宫赴宴,下午便各自回房小憩,养精蓄锐。

林砚却没有立刻休息,他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用他花了买来的上好玉籽料,亲手雕刻打磨而成。

图案是麒麟,寓意祥瑞、仁厚,林砚想着送萧彻正合适。

天知道雕刻这玩意儿有多难,尤其是那些细密的鳞片和飘逸的鬃毛,好几次他都差点刻崩了,手指头被刻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想着萧彻对他的种种好,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林砚仔细地将玉佩用新的丝络系好,郑重其事地收进盒子里,这才安心地躺下,闭目养神。

到了下午,林府一家穿戴整齐,准备进宫。

除了需要穿官袍的林砚和林承稷,文韫和林墨都是一身庄重的新衣,一家人颇有几分京城大家的气派。

马车抵达宫门时,那里已是车水马龙,四品及以上官员、公侯伯及其家眷们,皆盛装而至,互相寒暄着,由内侍引导着,依次入宫。

皇家夜宴设在重华殿,此刻尚早,宾客们先被引至一旁的偏殿暖阁休息等候。

殿内暖香浮动,笑语喧阗,一派节日气象。

林砚跟着父母,与相熟的同僚们打着招呼,目光却不时瞟向殿外。

他寻了个空档,低声对父母道:“爹,娘,我想先去给陛下单独贺寿,稍后再来与你们汇合。”

林承稷点点头:“应当的,去吧。”

林砚应了一声,悄悄退出暖阁,找了个小太监,亮出翰林学士的腰牌,低声询问:“可知陛下此刻可在太仪殿?”

小太监认得他,恭敬回道:“回林大人,今日万寿节,陛下并未在太仪殿处理公务,这个时辰,陛下应在紫极殿休憩。”

紫极殿?那是皇帝的日常居所,林砚还从未去过。

他道了谢,凭着腰牌和这张在宫内几乎畅通无阻的脸,一路向着紫极殿而去。

越靠近紫极殿,环境越发清幽,巡逻的侍卫和来往的宫人也明显增多,但见到是他,都并未阻拦。

终于,一座比太仪殿稍小,却更显精巧华丽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宇周围种植着不少松柏翠竹,即使在冬日也透着生机,不像太仪殿,光是看着就有一股浓郁的班味儿。

殿门外守着侍卫和太监,林砚通报了姓名和来意,一个小太监快步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李莲顺这个御前宫人里的二把手小跑着出来,躬身道:“林大人,您快请进。”

林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紫极殿。

殿内温暖如春,陈设典雅而不失生活气息。

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字画,角落的仙鹤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萧彻常用的沉水香,但此处闻起来,似乎比在太仪殿时更柔和些。

转过屏风,林砚一眼就看到萧彻正站在殿中。

只见萧彻身着一身崭新的朱色色常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李德福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着衣襟和袖口,动作轻缓而恭敬。

听到脚步声,萧彻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似乎没料到林砚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林卿?”萧彻开口,声音比平日在大殿上听起来要松弛些许,“你怎么此时过来了?”

林砚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叩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臣除了与其他同僚一同备下的贺礼外,还私下为陛下准备了一份薄礼,想着或许能当面呈给陛下。”

他说着,双手奉上盛着麒麟玉佩的锦盒。

萧彻眼中的意外更浓了,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他挥了挥手,李德福立刻会意,带着小太监们退开几步,垂首侍立。

“哦?”萧彻眉梢微挑,走上前来,接过那小小的锦盒,“林卿有心了,让朕瞧瞧是何物?”

萧彻打开盒盖,那枚莹润洁白的麒麟玉佩静静躺在深色丝绒上,形态古拙可爱,刀工虽不及宫廷玉匠精湛,却透着一股认真和用心。

“是臣雕的玉佩。”林砚有些不好意思,“寓意……祈愿陛下圣体安康,国泰民安,雕工粗糙,陛下莫要嫌弃。”

萧彻拿起玉佩,指尖温润的触感让他目光微动。

仔细端详那麒麟,尤其是那些明显花费了极大功夫的细节处,仿佛能想象出林砚在灯下专注雕刻,甚至可能笨拙地弄伤手指的模样。

【天知道这麒麟的鳞片有多难刻!差点废了我一块好料子!手指头都差点戳成筛子!陛下你可千万得喜欢啊!不然我这心血可就白费了!】

萧彻将玉佩托在掌心,语气温和:“林卿的手艺,甚好,朕很喜欢。”

他顿了顿,忽然将玉佩递还给林砚,语气极其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既然是你亲手所做,便由你亲手为朕系上吧。”

林砚:“???”

【啥?我系?这不合规矩吧?这种活儿不都是李德福他们的吗?】

【陛下您这又是什么操作?考验我的伺候人水平?】

一旁的李德福眼皮猛地一跳,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哎哟喂,我的陛下诶,您这心思还能再明显点吗?

老!奴!的!眼!睛!

老板发话,林砚哪敢不从?

林砚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接过那枚仿佛突然变得烫手的玉佩。

萧彻十分配合地微微低下头。

林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绕过萧彻的脖颈,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后微凉的皮肤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根。

林砚的手抖了一下,努力专注地将丝络系紧。

他能闻到萧彻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合着新衣的熏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系了好一会儿,总算弄好了。

林砚赶紧退后两步,额头都快冒汗了:“陛、陛下,系好了。”

萧彻直起身,抬手抚了抚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满意的笑容,仿佛这玉佩是什么绝世珍宝:“嗯,林卿费心了。”

李德福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陛下,您差不多得了!

老!奴!的!牙!齿!

“时辰差不多了。,”萧彻心情大好,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林卿便随朕一同往重华殿去吧。”

“是,陛下。”林砚恭顺应道,暗自松了口气。

萧彻率先向殿外走去,李德福连忙跟上。

林砚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看着萧彻挺拔的背影,以及那明黄常服映衬下,萧彻戴着他亲手雕的玉佩,林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玉佩……好像跟陛下这身衣服还挺配?】

走在前面的萧彻,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一场宫宴尚未开始,紫极殿内,已生出别样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李德福:为我发声,为我发声啊!

第46章 第 46 章 莫非林砚好的竟是这一口……

重华殿内已是人声鼎沸。

鎏金蟠龙烛台上手臂粗的蜡烛燃得正旺, 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暖融融的地龙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酒暖甜的气息。

官员们按品级散坐各处,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笑, 命妇女眷们则另聚一区,衣香鬓影, 环佩叮咚。

林砚跟着萧彻进了殿,目光一扫, 便瞧见了不少熟面孔,也多了许多生面孔。

果然,皇帝过生日,排场就是不一样。

林承稷很快找到了工部的同僚圈,互相拱手致意, 文韫也领着林墨,娴熟地融入了夫人小姐们的谈话圈子里。

林砚则一眼就看见了独自坐在稍偏一隅,正百无聊赖戳着一块糕点的秦王萧钰。

小王爷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亲王规制的礼服,金冠玉带,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脸都严肃了几分, 只是那眉眼间耷拉着的无聊和郁闷, 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来《谏太宗十思疏》背得不太顺利。

林砚忍着笑,挪开视线。

除了萧钰, 他还看到了好几位面生的宗室成员。

有年纪瞧着比萧彻更大一些,气度沉凝的王爷,想必是萧彻那些早已就藩的兄长们,携着家眷,一个个看似谈笑风生, 眼神里却或多或少带着些审慎与打量。

也许同为先皇的皇子,这些人里面有不少都惦记过如今属于萧彻的那把龙椅。

还有一些年纪更轻些的,穿着郡王甚至更低等爵位服色的宗室子弟,三五成群,凑在一堆,言谈间透着一股远离权力中心的松弛感,或者说,边缘感。

真是人间百态,尽在此殿。

林砚正暗自观察,忽见萧彻起身,朝着女眷区域那边走去。

萧彻步伐沉稳,面容带笑,可身为皇帝的威仪不减,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分开,纷纷躬身行礼。

林砚的目光随着萧彻,径直走到一位穿着绛紫色宫装,气质温婉沉静的中年妇人面前,极为恭敬地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宁母妃近日身子可好?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任何短缺或不惯,定要告知朕。”

哦,原来是□□的母妃,宁太妃。

宁太妃连忙起身还礼,笑容得体又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亲和:“劳陛下挂心,一切都好,陛下安排的住处极为周到,我并无不适。”

萧彻又温言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宁太妃一一答了,引得一旁的其他太妃神色各异。

都是先皇的妃子,也都是有子嗣的太妃,却只有宁太妃一人得当今圣上嘘寒问暖。

林砚在一旁看得分明。

是因为萧钰吗?

想到萧彻那“传位于弟”的惊天计划,林砚再看这对“母子”互动,感觉顿时复杂了起来。

宁太妃知晓她那被萧彻拎着耳朵教育的儿子,是大渝将来的皇帝吗?

寒暄得差不多了,宫宴便正式开场。

教坊司的乐工们奏起雅乐,身着彩衣的宫人们捧着食盘,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席间,将一道道制作精良的御膳珍馐呈上各桌。

林砚看着自己面前案几上迅速摆满的菜肴,心里再次感叹皇帝的豪横。

哪怕萧彻已经在礼部制定的标准上删减许多,还是难掩奢侈。

不过比起以往参加过的宫宴,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菜肴依旧精美,但少了些华而不实的炫技菜,多了些实在的硬菜,酒水也备得充足,且并未强制要求众人必须正襟危坐、拘泥于刻板的礼仪。

萧彻甚至发了话:“今日朕之生辰,与众卿同乐,不必过于拘礼,尽兴便可。”

于是,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

官员们开始真正地享受美食,低声谈笑,关系亲近的甚至互相敬起酒来。

林砚乐得自在,埋头苦干,专心品尝御膳房的手艺。

嗯,这鹅掌炖得酥烂入味。

这猪蹄烧得软糯弹牙。

鱼脍片得薄如蝉翼,鲜美无比。

即便是已经吃过许多次御膳,林砚还是会被御厨们的手艺折服。

林砚吃得正欢,殿中央的表演也开始了。

教坊司的歌舞并非先皇在世时那种场面宏大、人数众多、恨不得把“我很贵”写在脸上的类型。

反而更偏向雅致精巧。

一队身姿婀娜的舞姬身着水绿色长裙,随着清越的琴箫之声翩然起舞,长袖翻飞,如杨柳拂水,轻盈灵动。

还有杂技百戏,吐火吞刀之类的危险项目一概没有,倒是有些巧妙的幻术和柔术表演,引得席间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轻笑。

林砚看得津津有味。

在现代时林砚几乎不看春晚,到了古代没得看,倒是想念,这会看着萧彻生辰宴上教坊司的表演,假装自己是在春晚现场。

他一边啃着鸡翅,一边欣赏着美人歌舞,觉得这班加得……呃,不对,这福利享受得相当值。

然而,龙椅之上的萧彻,目光几次掠过下方,却渐渐蹙起了眉。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林砚那边。

只见林砚一边吃得腮帮子微鼓,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那些翩跹起舞的教坊舞姬,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噙着一点满足的笑意,看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兴致勃勃。

萧彻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教坊司的舞姬,确实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姿容出众,舞艺超群。

所以……林砚这是在看人?看那些年轻漂亮的舞姬?

这个念头一起,萧彻就觉得胸口那股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冒头。

他想起那份密报里,林砚抱怨被各家夫人围着说亲的苦恼。

当时只觉得烦躁,此刻却品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林砚是不想成亲,还是不喜欢那些高门贵女,反而更青睐这些颜色好、身段软的舞姬?

莫非林砚好的竟是这一口?

萧彻的目光再次扫向台下。

林砚正好看到精彩处,无声地拍了下巴掌,脸上笑容更盛了些。

落在萧彻眼里,这简直就是“证据确凿”。

萧彻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自认容貌气度并不逊色,怎么平日也没见林砚如此专注地瞧过自己?

难道还比不上几个教坊司的舞姬?

这想法荒谬至极,却让萧彻心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近旁伺候的李德福心头一凛,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又顺着陛下的目光看向下方正看得开心的林学士,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哎哟,我的林大人诶,您看歌舞就看歌舞,表情能不能收敛点?没看见上头那位脸都快黑成锅底了吗?

咱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就轻易被歌舞迷住了眼呢?

要是林砚知道李德福心中所想,一定大喊冤枉,况且,他还真没见过这种世面,可不得好好看看。

李德福拼命朝林砚的方向使眼色,可惜距离太远,林砚完全接收不到信号。

就在这时,一曲终了,舞姬们翩然退场。

林砚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舔了舔嘴角沾着的酱汁,觉得有点渴,便伸手去拿旁边的酒杯。

刚要端起,忽听上方传来皇帝清冷的声音:“林卿。”

林砚一个激灵,赶紧放下酒杯,起身躬身:“臣在。”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萧彻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朕看你方才观舞甚是专注,可是喜好音律歌舞?”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啥意思?大老板问我这个干嘛?

不是他自己说不用拘礼尽兴就好的吗?

林砚不自觉又想到了若曦,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赶紧谨慎回答:“回陛下,臣于音律一道并无深研,只是见方才歌舞精妙,一时忘形,请陛下恕罪。”

萧彻听后脸色稍霁:“无妨,朕只是随口一问,林卿近日协理北戎使团接待事宜,甚是辛劳,朕心甚慰。”

话音落下,不等林砚反应,萧彻便转向李德福:“赐酒。”

李德福连忙应声,亲自端着一杯御酒,快步送到林砚案前。

林砚受宠若惊,赶紧谢恩:“谢陛下赏赐!”

【吓我一跳,原来是赏酒啊,大老板吓我一跳。】

林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是甜甜的果酒。

这还没完。

萧彻又道:“林卿入翰林院以来,恪尽职守,多有建言之功,朕都记着,赐玉璧一对,东海明珠一斛,锦缎十匹,以示嘉勉。”

林砚:“!!!”

众人:“!!!”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林砚身上,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深深的疑惑。

这林学士就如此受陛下宠信?

林砚自己也懵了,赶紧出列跪谢:“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但是,老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过生日果然不一样哈?这赏赐拿得我有点心虚啊……】

萧彻听着他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心声,面色缓和了些,挥挥手:“平身吧,今日朕高兴。”

李德福在一旁低着头,嘴角抽搐。

陛下您这是高兴吗?您这分明是……唉,算了,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经此一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了。

众人看向林砚的眼神愈发复杂。

林砚坐回位置,感觉屁股下的垫子都有点烫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萧彻,只见皇帝陛下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厚重赏赐只是寻常操作。

所以,萧彻到底为什么赏他?

林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他刚才鸡翅啃得特别香,让陛下觉得胃口大开?

还是因为他拍巴掌的姿势比较标准?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啊。

林砚摇摇头,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脆弱的脑细胞。

反正有赏赐拿,总是好事。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美食上,只是这次,吃得稍微含蓄了点,也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地盯着歌舞看了。

免得老板又突然“高兴”,再赏他点什么,他怕自己心脏受不了。

殿内丝竹声再次响起,宴饮继续。

只是许多人,包括林砚自己,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林砚一边机械地吃着菜,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瞥向御座。

萧彻正端坐着,接受一位宗室老亲王的敬酒,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胸前那枚麒麟玉佩,在朱色常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润显眼。

林砚看着那玉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荒谬的念头。

陛下突然赏他,该不会是因为他送的这玉佩吧?

作为皇帝,不愿意占他一个小小五品官的便宜,又照顾着他的自尊心,于是便在宴会上找理由赏赐他?

林砚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的大老板他知道,一贯大方的很——

作者有话说:教坊司小姐姐们:真的是拴Q,领导有病似的跟我们比美

第47章 第 47 章 纳、纳入后宫?

宴会的气氛在教坊司精妙的歌舞中显得松弛而愉悦。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众人享受着御膳珍馐,低声谈笑, 欣赏着殿中央翩跹的身影。

林砚更是看得投入, 一直跟家人们低声讨论着。

就在一曲终了,舞姬们施礼退下, 乐声暂歇的间隙,坐在女眷区域上首的宁太妃忽然笑吟吟地开了口:“今日陛下万寿, 普天同庆,真是好生热闹,依我看呐,教坊司的节目固然是好,但终究是些司空见惯的玩意儿。”

她说着, 目光慈爱地扫过下方那些装扮得如同春日娇花般的各家闺秀:“在座诸位卿家的千金,想必个个都是才貌双全、蕙质兰心,平日里藏于深闺,难得一见,如此良辰,若有哪家姑娘愿意站出来, 一展才艺, 不拘是琴棋书画,或是歌舞诗赋, 不仅为陛下寿宴添彩,我这里也自有厚赏。”

这话一出,殿内许多人的神色瞬间就微妙了起来。

林砚闻言动作一顿,教坊司的节目不是挺好的吗?专业团队,水平稳定, 宁太妃这突然让各家小姐表演才艺是图啥?

他有点茫然,下意识地抬眼去看龙椅上的萧彻。

只见萧彻原本还算舒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并不感冒。

他刚想开口,大概是打算婉拒,毕竟这和他一贯的作风不太相符。

然而,宁太妃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话音落下后,便笑盈盈地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踱步到了御座之旁,恰好站在了萧彻的左手边。

她动作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萧彻扶着龙椅的手臂上,姿态亲昵,仿佛只是一位慈爱的长辈。

“陛下觉得我这主意如何?”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近处的几人能隐约听见,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萧彻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暂时咽了回去。

他侧头看向宁太妃,眼神里掠过满满的无奈。

宁太妃与他生母情同姐妹,母后临终前曾郑重托付宁太妃多看顾他,这份情谊他一直记着,平日里对宁太妃也极为敬重礼让。

此刻宁太妃看似征求他的意见,实则手上那看似轻柔的触碰,却带着一股不容他立刻反驳的力道。

萧彻甚至能感觉到宁太妃保养得宜的指甲隔着衣料传来的轻微压力。

他薄唇微抿,正要再度开口,宁太妃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极其隐蔽地用力一拧!

萧彻:“!!!”

宁母妃怎么能如此?!

帝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一下拧得可不轻,带着十足的提醒和一点点“你敢不给我面子”的嗔怪意味。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且大部分被宁太妃宽大的袖摆和看似亲近的姿态所遮掩。

但一直暗中观察着萧彻反应的林砚,却眼尖地捕捉到了萧彻那一瞬间微妙的表情变化和极其细微的抽气动作。

下方的萧钰显然对他母妃这套路数熟悉得很,见状猛地一抖,赶紧端起空荡荡的碗假装喝汤,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拧了皇兄就不可以拧我了哦。

林砚瞧得心里直乐。

他是真没想到,不可一世的萧彻原来会被宁太妃给拿捏,至于萧钰嘛,那姿态相当娴熟,看起来没少挨他母妃收拾。

不过乐呵完了,他还是没太理解宁太妃这操作的深层含义。

直到坐在他旁边的老爹,借着举杯的动作,极其迅速地、用气声在他耳边送来了答案:“砚儿你看什么热闹?宁太妃这是在替陛下相看,若有才艺出众、品貌得了青眼的,说不定就能纳入后宫了!”

林砚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纳、纳入后宫?

选妃啊?

一股极其突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林砚。

像是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还有点空落落的,刚才看歌舞吃美食的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林砚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萧彻。

即便萧彻说过他不想有后宫,却也架不住他是皇帝。

皇帝三宫六院本就是常态。

哪怕萧彻自己不在意,偌大的后宫空着,也会有人替萧彻在意。

前朝给萧彻上奏折,请萧彻选秀纳妃,充实后宫的那些大臣在意。

如今的宁太妃也在意。

道理他都懂。

可是……

林砚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案几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有点索然无味。

萧彻这样在他看来已经很自由的皇帝,也终究逃不开这个时代的桎梏吗?

他有点难过。

林砚被自己心里这丝莫名其妙的“难过”吓了一跳,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诡异的情緒甩出去。

打住打住!

林砚你清醒一点!

你只是这历史洪流里耗不起眼的一粒沙,你能做什么?

高座之上,萧彻将手臂从宁太妃“魔爪”下稍稍抽回一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宁太妃那一下拧得是真情实感。

他瞥了一眼下方瞬间变得紧张又期待的人群,尤其是那些明显开始整理衣襟、抚平鬓角、眼神发亮的闺秀及其家眷,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宁太妃是好意,也是惯例。

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理由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断然拒绝,拂了太妃的面子,更何况宁太妃对他的确也是一片长辈的心意,并无其他。

“太妃所言……甚是有理。”萧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今日佳节,与众卿同乐,若有闺秀愿意献艺,一展才情,自是锦上添花之事,便……依太妃之意吧。”

宁太妃脸上笑容愈发满意慈祥:“陛下圣明。”

这一锤定音,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同时也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眼神交换,心思活络开来。

几乎是皇帝话音刚落不久,一位穿着鹅黄锦绣长裙、头戴赤金镶宝步摇的少女便率先站了起来,步履轻盈地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臣女永嘉侯府赵氏婉茹,恭祝陛下万寿无疆,臣女不才,愿吟诗一首,为陛下寿宴助兴。”

这位侯府千金动作快得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先,脸上带着自信又娇羞的笑容。

萧彻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准。”

林砚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吟诗”二字,也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才艺有点省事,成本低,见效快。

然后,那位赵小姐清了清嗓子,开口吟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林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刚拿起准备喝口酒压压惊的酒杯差点直接脱手砸在桌上!

黄、黄河?!

这诗……这磅礴的气势,这熟悉的起兴方式……

林砚的心脏开始狂跳,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卧槽!老乡?!

这永嘉侯府的赵小姐,是个穿越的?!

跟他一样来自那个有黄河、有李白的世界?!

然而,震惊过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恐,林砚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老乡啊!你在干什么啊老乡!

背诗是这么背的吗?!

你不看看场合的吗?!

这是什么地方?皇帝寿宴!底下坐着一堆文学修养极高的老学究、翰林清流!

你不看看背景板的吗?!

这是大渝朝!没有黄河!没有李白!

你一开口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接下来还要“高堂明镜悲白发”?

然后呢?“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你信不信下一秒就有老头跳出来问你“黄河在何处”、“此诗何人所作”、“为何老夫从未听闻”?!

林砚的父亲是工部的官员,家中有大渝的地理志,地理志他翻烂了,最大的水系叫沧江,次一级的叫云河,再往下数还有洛水、青川……

反正就是没有黄河!

林砚只觉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他死死盯着殿中央那个还在抑扬顿挫、自我感觉良好地沉浸在诗仙豪情中的赵小姐,心里思索着要是这位赵小姐待会露馅了该怎么办。

唐诗宋词那么多,为何偏偏要选极具标志性的黄河?

实在不行你背个《楚辞》呢?

人工呼吸,需要人工呼吸……

林砚甚至能感觉到周围一些大臣,特别是翰林院那几个老学士,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显然是对这闻所未闻却气象惊人的诗句感到了诧异和探究。

完了完了完了……林砚在心里哀嚎,恨不得当场学会隔空传音入密的神功:别背了!

林砚紧张得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又去看萧彻。

萧彻依旧端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在聆听。

但林砚莫名觉得,陛下那眼神深处,好像藏着几分玩味。

是错觉吗?

赵婉茹显然并未意识到危机临近,她完全沉浸在了诗仙李白的豪情与自己的“才华”展现中,声音愈发清亮,姿态愈发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殿内不少年轻子弟听得目眩神迷,只觉得这诗句气象万千,豪迈不羁,前所未闻。

然而,翰林院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终于,当赵小姐意气风发地念出“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时,一位姓孙的老翰林实在按捺不住,出声打断了她。

“赵小姐,且慢。”

赵婉茹正陶醉在“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的意境里,冷不丁被人打断,愣了一下:“不知这位老大人有何指教?”

孙翰林站起身,先向御座上的萧彻拱了拱手,然后才看向赵婉茹,目光锐利:“老朽方才听小姐所吟诗句,气象磅礴,立意新奇,实属罕见,然则,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小姐解惑。”

来了来了!

林砚心头一紧,屁股不自觉地离开了座位半分。

只听孙翰林缓缓问道:“小姐诗中所言黄河,究竟是我大渝哪一条江河?老朽只知沧江、云河、洛水、青川,却从未听闻有一条黄河,此水既能天上来,想必非同凡响,不知位于哪一州府?源起何处,又奔流向何方海域?”

“呃……”赵婉茹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黄河?黄河不就是黄河吗?还能是哪条?

但看着孙翰林那严肃探究的眼神,以及周围越来越多投来的疑惑目光,她猛地意识到——这里可能没有黄河!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这个……”她支支吾吾,眼神飘忽,“黄河……它、它可能是一条比较古老的河流,称呼不同……或许、或许是古籍中的别称……”她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她就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能知道什么啊啊啊啊!

只是按照自己现在的父母的要求站出来表演而已,以往不都是这样的吗?

另一位李学士也站了起来,捋着胡须道:“哦?古籍别称?不知是哪一本古籍?老夫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黄河之名,再者,小姐诗中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倒也意境颇佳,只是这岑夫子,丹丘生又是何方高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赵婉茹。

她哪里答得上来这些?背诗的时候光觉得帅气了,谁还去记注释和背景啊!

顿时被问得面红耳赤,额头冒汗,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当场表演一个晕厥逃避现实。

永嘉侯夫妇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内气氛变得极其尴尬,窃窃私语声响起。

林砚看得心急如焚。

【完了完了!真要掉马了!这傻姑娘怎么一点预案都不做的!穿越者必备的瞎编技能呢?!】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救?怎么救?说是我昨天梦到的诗告诉她玩的?不行不行,这锅太大我背不动!】

【算了算了,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真看着她被抓起来吧?好歹是老乡!】

林砚把心一横,猛地站起身,对着御座和诸位大臣躬身一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陛下,诸位大人,请容下官僭越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砚身上。

萧彻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林砚硬着头皮,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现场瞎编:“下官或许知道赵小姐所言黄河一二。”

林砚深吸一口气:“下官少时曾于好友宇文家中,偶得一残破不堪、无署名亦无年代的古卷抄本,其上字迹潦草,多有残缺,似是一些游方术士或落魄文人记录的奇闻异志、地理杂谈,其中便模糊提及,在极西极北之地,有一条浩瀚巨流,因流域土色泛黄,河水浑浊,故被当地土人称为黄河。”

上方,萧彻眼底的笑意星星点点泄了出来。

还在替老乡找补的林砚并未察觉到萧彻的眼神:“其水势滔天,确有其天上来之磅礴气象,至于岑夫子、丹丘生,想来亦是那古卷中所记载的、隐居于黄河之畔的某位好酒高人及其居所?下官当时年幼,只当志怪传奇翻阅,未曾深信,加之那古卷后来或因家中仆役不识,已遭毁弃,无从查证,今日听得赵小姐吟诵,方才惊觉竟有如此巧合?或许赵小姐家中亦有类似藏书?或是从别处听得这逸闻残句,感其豪迈,故而化用于诗中,以为陛下贺?”

林砚这一番话,什么“残破古卷”、“游方术士”、“极西极北”、“已遭毁弃”,简直是把“我在瞎编”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几位老翰林听得直皱眉头,不大相信。

孙翰林还想询问古籍的更多信息,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瞬间让所有人的议论和质疑都停了下来。

萧彻的目光掠过下方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林砚,又扫了一眼那位快要哭出来的赵小姐。

“原来如此,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既有古籍记载,便是渊源,赵小姐能化用古意,亦是巧思,今日乃欢宴之时,不必过于拘泥考据。”

萧彻顿了顿,直接定了性:“诗,不错,赵小姐,有心了,赏。”

然后,不等任何人再开口,他便挥了挥手:“且回去坐下吧。”

皇帝金口一开,谁还敢再质疑?

孙翰林等人纵然心中还有一万个问号,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悻悻坐下。

永嘉侯夫妇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几乎软倒的女儿谢恩退回座位,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赵婉茹惊魂未定地坐下,偷偷看向林砚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林砚也终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慢慢坐了回去。

【额滴亲爹亲娘!吓死了……】

林砚此时恨不得给萧彻磕几个,要不是萧彻叫停,他怕不是要当着许多人的面胡编更多。

要是赵婉茹知道了他也是穿越的,反而不好。

老乡啊老乡,我就帮你这一次,你以后可千万千万要悠着点儿——

作者有话说:不要觉得小赵不好,她只是一个刚进入高中就穿越到古代的学生,跟小林这种多年摸爬滚打的社畜不一样[比心]

第48章 第 48 章 这大抵就是人间烟火气,……

一家人出了宫门, 被晚间的夜风一吹,方才宴会上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和惊吓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总算出来了!”林墨小小地欢呼一声,提着新裙子的裙摆轻盈地转了小半圈, 发间那支兄长新送的珠花在街边灯笼的光晕下流光闪烁, “宫里好是好,就是太拘谨了,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韫笑着替女儿理了理鬓角:“规矩是多些,不过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 只是方才那位赵小姐……”

她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真是惊险,幸亏砚儿机灵,陛下也未深究。”

文韫是大人,自然明白所谓的展示才艺是为了什么, 赵婉茹的父亲母亲也明白,可赵婉茹不明白,也没有人提点过她。

林承稷颔首,看向儿子的目光带着赞许:“砚儿临机应变,确是不错,不过, 日后你也莫要如此冲动。”

身为官员, 林承稷深知御前无小事。

作为父亲,林承稷更知自己儿子的性子。

林砚老老实实点头, 他本也不想,只是觉得赵婉茹也挺可怜,赵婉茹没有看出宁太妃的深意,想必年龄不大不懂这些,而懂的人没有告诉赵婉茹。

也许是赵婉茹穿越之后有意又或是无意展露了自己的“才华”, 所以她的父母才想让赵婉茹去搏一搏。

只是搏一搏,未必能够单车变摩托。

希望赵婉茹的父母能够长记性吧,不然他也不是每次都能赶上捞这个倒霉的老乡。

林砚甩开那点思绪,振作精神:“好了好了,今日陛下寿辰,普天同庆,咱们也别想那些了,爹,娘,墨儿,我们回家接上表哥出去玩吧,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今天我做东!”

林墨欢呼起来,提着裙摆高高兴兴地上了自己马车。

进宫赴宴穿着打扮都很正式,一家人回去换了更为简便日常的衣裳,又把文恪从书房给拖了出来。

马车从林府门前驶走,一家人也如同别家一样去凑热闹。

林墨是最激动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舅舅家的女学读书,舅舅远在外地做官,地方的宵禁更为严格,少有能通宵达旦的娱乐。

这次赶上了京城取消宵禁,林墨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墨挽着林砚的手臂撒娇:“哥,我要吃蜜饯雕花。”

“买!”林砚大手一挥,极其豪气。

文恪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表弟,方才见那烤羊肉似乎颇受欢迎,不如我们一同买些来吃?”

他苦读多年,饮食清淡,难得出来一趟,也被那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肉勾起了馋虫,只是一个人又有放不开,到底拿着冒油的烤串一边走一边吃,不太文雅。

“安排!咱们这就去!”林砚笑着拍了拍文恪的肩膀,“读书费脑子,正该补补。”

林承稷和文韫看着孩子们兴致高昂,相视一笑,也由着他们去。

于是,一家人便融入了这京城难得一见的热闹夜市之中。

林砚先是给母亲和妹妹在一个精致的摊子前买了栩栩如生的蜜饯雕花,花瓣层叠,小巧可爱,林墨拿在手里反而舍不得吃,文韫则更偏爱旁边摊子卖的糖渍梅子和山楂糕,酸甜可口。

接着,他们寻到了一处生意极好的烤肉摊子,那摊主手法娴熟地翻动着铁架上的羊肉串和五花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令人垂涎的焦香。

林砚直接要了满满一大把,烤得外焦里嫩的肉串分到每个人手里,撒上孜然和辣子,咬一口,肉汁丰盈,香辣过瘾,连一向注重仪态的文韫都忍不住多吃了两串。

古代还没有引进外国的羊和猪作品种改良,连烤肉的滋味都和现代社会的不同,林砚吃得津津有味。

林墨被辣得嘶嘶吸气,却还忍不住往下咬,小脸通红。

文恪也放下了书生矜持,吃得十分投入。

林承稷摸着胡子,笑着看妻子和孩子们,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显然很是满意。

往前没走多远,又遇到了卖糖炒栗子的。

大铁锅里黑色的炒栗与糖砂翻滚碰撞,散发出温暖甜糯的香气。

林砚立刻买了一大纸包,热乎乎的栗子烫手,大家一边吹着气一边剥,香甜粉糯的口感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哥,这个也好吃!”林墨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喜欢就多吃点。”林砚笑着,又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酒肆招牌,写着“羊羔酒”。

他想起父亲好酒,便走过去。

那酒肆的伙计介绍说此酒是用羊肉汁、糯米和酒曲一同酿造,酒精度不高,味道甘醇,极能御寒滋补。

林承稷一听便来了兴趣,林砚当即买了一小坛。

打开泥封,果然一股混合着奶香、肉香和酒香的独特气味飘出,尝一口,酒味清淡,甘甜醇厚,带着一丝丝奇异的鲜味,竟意外地好喝。

连文韫和林墨都好奇地尝了一小杯,啧啧称奇。

林砚在宫里原本是吃吃喝喝很自在的,捞了一把赵婉茹后林砚就没了胃口,这会身处闹市放松下来,胃口大开,一路走一路吃,只觉得这市井烟火气,比宫里的玉盘珍馐更令人舒坦满足。

要是萧彻也能来瞧瞧就好了。

可惜萧彻是皇帝,肯定不能随意出宫。

吃饱喝足,林砚又开始惦记着给家人添置东西。

他拉着妹妹和母亲去了一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给文韫挑了一盒上好的石黛和口脂,给林墨选了几样颜色鲜嫩活泼的胭脂和画眉墨,喜得母女俩笑逐颜开。

接着林砚又给父亲和文恪表哥买了厚厚的棉绒暖耳、扎实的羊毛厚袜、里面絮着柔软棉花的暖鞋,还给两人各买了一件轻便保暖的皮裘坎肩。

“爹在公廨坐着办公,最是冻脚冻手,这个正好,表哥夜里读书,也得穿暖和些,可不能冻病了。”林砚想得十分周到。

林承稷抚摸着那柔软皮料,心中慰帖,嘴上却道:“又乱花钱。”

文恪则是连连道谢,心中暖融融的,觉得这位表弟虽身居高位,却半点架子也无,待人真诚体贴。

一家人说说笑笑,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不知不觉就逛了许久。

林墨毕竟年纪小,又是女子,体力稍逊,渐渐有些走不动了,文韫也觉得有些腿酸。

林砚见状,便四下张望,瞧见前面不远处有个支着棚子的熟水摊子,摆着几张干净桌椅,正好可以歇脚。

“爹,娘,咱们去那边坐坐,喝碗熟水?”林砚提议道。

大家都无异议,于是一家人便走到那熟水摊前,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林砚要了几碗温热的熟水,其实就是用各种花果药材熬制的清淡饮料,微微带甜,正好缓解刚才吃多了烤肉栗子的油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温热的熟水,看着眼前依旧熙攘热闹的街景,感受着这难得的悠闲,只觉得无比惬意满足。

林砚尤其放松,身体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灯下家人带笑的面容,只觉得工作的疲惫和宫宴上的那点惊心动魄都被熨帖平整了。

这大抵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林砚惬意地眯起了眼睛,盘算着一会儿是直接回家,还是再绕去看看有没有卖有趣小玩意的摊子,他们才逛了一小块地方呢。

就在林砚身心最是放松无防备的这一刹那,一个身影极其自然地走到了他们桌旁,拉开他对面那张空着的凳子,坐了下来。

那人脸上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难辨的眼眸。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努力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那姿态,那气质,林砚简直是刻烟吸肺般的熟悉——

不是御前大总管李德福又是谁?!

“哐当!”

林砚手里的粗瓷碗一个没拿稳,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温热的熟水泼洒出来。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弹起来:“陛……”

一个字眼险些撕裂他的喉咙冲口而出,又被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死死摁住,噎得他双眼发直,脸颊瞬间涨红,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炸雷,轰隆隆一片空白。

大大大大大老板?!

您不在皇宫里,怎么跑到了外边来?

怎么就跟着李德福一个伺候的人?保护您的人呢?

林砚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把林家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林承稷和文韫刚端起碗要喝口水,见状手都顿在了半空。

林墨正小口吹着热气,被哥哥这猛地一站带倒凳子的动静惊得差点呛到。

文恪更是下意识地就往林砚身边靠了靠,警惕地看向那个突然坐下、戴着面具的不速之客,以及他身后那个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中年随从。

“砚儿,怎么了?”林承稷放下碗,皱眉问道,目光带着疑惑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这人气度不凡,虽掩了面容,但通身的派头是遮掩不住的,绝非寻常百姓。

儿子这反应……莫非是认识的?

文韫也担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那面具人,心里隐隐升起一个荒谬又骇人的猜测,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林墨和文恪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就在林承稷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甚至带着点戒备地想要起身将家人护在身后时,林砚终于从那惊天动地的震惊中勉强扒拉出了一丝理智。

林砚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只是被水呛到了般,强行扯出一个扭曲但试图显得自然的笑容,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发飘,音量却不自觉地拔高,几乎是喊了出来:“萧、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真是好、好巧。”

“萧公子”三个字如同惊雷,劈在了林家众人的头顶。

林承稷刚要站起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文韫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碗里的熟水又洒出来些许。

林墨和文恪更是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面具人,又看看反应异常的林砚,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萧公子”这个称呼——普天之下,能被林砚如此称呼,还能让他吓成这样的“萧公子”,还能有谁?!

一瞬间,林承稷和文韫几乎要条件反射般地起身行大礼,腿都软了半分。文恪也下意识地要跟着起身。

然而,萧彻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对于他身份来说过于简陋的凳子上,只随意地抬了抬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即便他穿着常服,戴着面具。

“在外不必多礼。”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比平日在大殿上多了几分随意,,“今日喧闹,我也只是难得偷闲,出来走走,瞧瞧这民间烟火气。”

萧彻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吃食和旁边堆放的大包小包:“看来林……公子一家,收获颇丰?”

林承稷和文韫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陛下竟然真的微服出宫了!还就坐在他们对面!

两人僵着身子,坐立难安,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地应和:“是……是,随便逛逛,让萧、萧公子见笑了。”

林墨更是紧张得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的衣袖,小脸发白,偷偷瞄着那位传说中的“萧公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文恪也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终于切实体会到“天威近在咫尺”是种什么感觉。

全场最镇定的人,只有林砚。

林砚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接话:“是啊,难得……呃,夜市热闹,就陪家人出来走走,萧公子……是一个人?”

他问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没话找话也不是这么找的。

李德福搁那杵着,那么大的一个人呢。

“自然不是。”萧彻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李德福,“不过,他们对这些市井玩意儿,怕是还没我熟悉。”

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嫌弃,听得李德福把头埋得更低了。

萧彻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仿佛真的在思考什么,然后忽然看向林砚,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我看林公子对此地颇为熟稔,不如陪我走走?也省得我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李德福:“……”陛下您是因为缘分碰上的吗?难道不是特意来找林大人的?

林砚:“???”

林承稷和文韫一惊,陛下这是要单独叫走砚儿?

两人心下担忧,却又不敢出言反对,只能紧张地看着儿子。

林砚心里泪流成河,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干巴巴地应道:“能、能为萧公子引路,是在下的荣幸。”

【陛下肯定带了暗卫在暗地里保护的吧?】

【李公公不可能让陛下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出宫的吧?】

林砚别的不怕,就怕跟小说里似的,皇帝出宫老是遇到刺客。

萧彻满意地点点头,对林承稷和文韫道:“林老爷,林夫人,不必担心,只是借林公子片刻,稍后便送他回去。”

“不敢不敢,萧公子请便。”林承稷和文韫连忙应声,心里哪敢说个不字。

于是,在林家众人又是紧张又是担忧又是茫然的注视下,林砚如同被架上了烤架,一步三回头,僵硬地跟着那位戴面具的“萧公子”和他那位存在感极低的随从,离开了熟水摊子,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3000营养液加更在明天哦,七千字的大长章[比心]

第49章 第 49 章 “生辰快乐。”

林砚跟在萧彻身后半步的距离, 感觉自己像只被溜的猫。

夜市的喧嚣扑面而来,灯光晃眼,人声嘈杂, 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

林砚却全然没了方才的闲适自在, 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面那个戴着银质面具的背影上。

不要有刺客、不要有刺客、不要有刺客!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走在前面的萧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脚步放缓了些,侧过头, 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林砚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林公子不必如此紧张,既是出来闲逛,放松些才好。”

林砚:“……”

话是这么说,但臣妾, 啊不是,臣做不到啊!

心里吐槽归吐槽,林砚脸上还是努力挤出个笑:“是,萧公子说的是。”

萧彻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不再多言,负手悠然前行, 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

他似乎对什么都有些好奇, 会在卖糖人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匠人如何用糖稀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也会在吹糖人的小摊旁停下, 看着那滚烫的糖浆在艺人手中如同变魔术般变成各种造型。

但他只是看着,并不购买,仿佛纯粹欣赏这民间手艺。

林砚跟在一旁,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居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也不是没有可能,皇宫里可没有这些。

就在林砚走神之际, 萧彻停在了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

这摊子规模颇大,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满满当当,从最简单的荷花灯、兔子灯,到做工复杂、绘着精美图案的走马灯、宫灯,应有尽有,在夜色和烛光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不少游人围在摊前挑选,尤以年轻男女和带着孩童的家庭为多。

萧彻的目光在那些花灯上逡巡,最后落在了一盏最为精美繁复的六角宫灯上。

那灯骨架是用上好的细竹篾精心扎制,六个面都糊着洁白的细纱,纱面上用工笔细细描绘着山水楼阁,人物衣袂飘飘,神态生动,灯角还垂着金色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显得格外贵气精致,当然,价格也极其“好看”。

林砚也瞧见了那灯,心里暗赞一声好看,随即又被那价格吓了一跳。

【抢钱啊!一盏灯卖这么贵!】

【这哪是卖灯,这是卖艺术品吧?】

【好看是好看,但性价比太低了,有这钱不如多买几斤肉吃。】

林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今天刚瘪下去不少的荷包,果断移开目光,去看旁边那些可爱又实惠的小花灯。

萧彻却像是没看见那价格似的,指着那盏六角宫灯,对摊主道:“取下来我看看。”

摊主见这位客人虽戴着面具,但气度不凡,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将那盏灯取了下来,双手奉上:“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小摊的镇摊之宝,您瞧瞧这画工,这用料,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盏这么精致的!”

萧彻接过灯,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灯递到了身旁正盯着兔子灯研究的林砚面前:“拿着。”

林砚:“???”

他茫然地接过那盏贵得要命的宫灯,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萧公子?这是?”

“方才见你似乎颇喜此灯,左看右看,目光流连。”萧彻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既是有缘,便赠予你了。”

林砚目瞪口呆。

他有流连忘返吗?

没有……吧?

现代有霸道总裁式买单,古代有霸道皇帝式赠灯?

林砚抱着那盏华丽得过分的宫灯:“这不太好吧?”

“一盏灯而已,我瞧着与你也算相配,收着吧。”萧彻打发李德福去付钱。

李德福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不必找了。”

摊主接过那足足能买下他小半个摊子的银锭,喜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大气!”

林砚抱着灯,看着李德福那熟练的付钱动作,再看看萧彻那仿佛只是买了根糖葫芦般的轻松神态,彻底没了言语。

【行吧,您有钱,您任性。】

【感谢老板打赏的豪华花灯一盏!】

林砚美滋滋地抱着灯道了谢。

萧彻“嗯”了一声,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林砚提着一盏与他此刻便服装束格格不入的华丽宫灯,像个移动的灯架,还是李德福见林砚费力得很,唤了个暗地里的护卫出来,替林砚抱着。

林砚见萧彻出门不止带了李德福,也放心多了,不用担心刺客。

没走多远,前方又传来一阵喝彩声。

原来是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不少文人模样的青年,正在冥思苦想。

高高的竹竿上挂着数十盏形态各异的灯,每盏灯下都垂着一张纸条,写着谜面,猜中便可取走相应的花灯作为彩头。

萧彻脚步一顿,又来了兴致,踱步过去,林砚立即跟上。

目光扫过那些谜面,大多是一些常见的字谜、物谜,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萧彻随手点了几盏灯,几乎是瞥一眼谜面便说出了答案,精准无误,引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惊叹不已。

摊主连忙将彩头——几盏做工也不错的花灯取下奉上。

萧彻自己却没接,只示意李德福拿着。

很快,李德福手里也提了好几只灯笼,活像个卖灯的货郎,李德福又把灯交给了别的护卫。

林砚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陛下您这是来进货的吗?】

【宫里头是缺灯笼了?】

就在林砚暗自吐槽时,萧彻的目光落在了一盏造型颇为别致的鲤鱼灯上。

那鲤鱼灯通体鲜红,鳞片用金粉勾勒,活灵活现,眼睛处还嵌着两颗小小的黑曜石,灯下悬着的谜面却比之前的都要难上许多:“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周围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讨论。

“是秋字?不对不对,秋字拆开是禾与火,禾喜雨,火喜风?但绿和红似乎对不上……”

“或许是青字?也不像……”

“难,难啊!”

萧彻沉吟片刻,侧头看向身旁还在神游天外的林砚:“林公子,觉得此谜何解?”

林砚被点名,看向那谜面。

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这谜语好像有点眼熟。

林砚蹙眉思索,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我想到了。”林砚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艳字,丰色为艳,丰代表草木丰茂,是绿色的,喜欢雨水,色有颜色、景象之意,常与红火热闹相关,喜欢风……等等,好像也不对……”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壳了,这解释好像更牵强了!

萧彻听着他那不靠谱的猜想和自言自语,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提示道:“往简单的想,或许并非字谜,而是指一常见之物。”

“常见之物?”林砚挠头,“一边绿一边红……西瓜?西瓜皮绿瓤红?但喜雨喜风,西瓜喜温喜光,好像也不是特别喜风雨……”

林砚越说声音越小,很快就跟旁边的几个书生一样,绞尽脑汁得不到答案。

萧彻眼底笑意更深,不再为难他,缓缓道:“是“禾”与“火”。但并非“秋”字,谜底所指,便是这“禾”与“火”二者本身,春日禾苗青青,喜雨水滋润,冬日炉火赤红,喜风吹旺。谜面说的,正是这四季常态,人间景象。”

林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陛下牛逼!这脑子怎么长的!】

【所以谜底就是禾和“火”?这谜语真会绕人!】

周围的书生们也纷纷抚掌赞叹:“原来如此受教了!”

摊主笑着将那盏精致的鲤鱼灯取下,递给萧彻:“公子大才,这盏灯是您的了。”

萧彻接过鲤鱼灯,却没有自己拿着,而是十分自然地递给了林砚:“方才你我一同猜谜,这彩头,合该有你一份。”

林砚看着递到眼前的鲤鱼灯,又看看自己手里那盏贵得要命的宫灯,下意识想推辞:“萧公子,这……”

“拿着。”萧彻语气不容拒绝,“莫非林公子是嫌弃这灯不如方才那盏精致?”

林砚:“……不敢,多谢萧公子。”

“走吧,前头似乎更热闹些。”萧彻语气轻快,继续向前行去。

林砚吧鲤鱼灯也拜托给了李德福,迅速跟上。

接下来,萧彻仿佛真的沉浸在了这难得的民间游乐中。

他看到有杂耍班子在空地上表演吞剑、吐火、顶碗,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随手赏了一把铜钱。

看到有壮汉打着赤膊,表演惊险刺激的打铁花。

烧得通红的铁汁被用力击打向空中,瞬间迸散成万千耀眼的金色火花,如同流星雨般璀璨坠落,引得围观群众阵阵惊呼喝彩。

林砚也看呆了,仰着头,嘴巴微张,忍不住低声惊叹:“哇!”

【古代人民的智慧结晶!纯手工无特效!牛逼!】

【这要是拍下来发朋友圈,得收获多少个赞?】

萧彻站在他身侧,听着耳边那毫无保留的惊叹,目光从漫天绚烂的铁花上移开,落在林砚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

那双总是藏着丰富心绪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盛满了纯粹的惊奇与赞叹,嘴角无意识地向上翘着,仿佛忘却了所有拘谨和烦恼。

萧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重新望向夜空,语气似随意般问道:“喜欢?”

林砚下意识点头:“喜欢!太好看了!”

萧彻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待打铁花表演结束,萧彻又赏了银钱,便继续信步前行。

走着走着,萧彻在一处挂着“瓦舍”牌匾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里面隐隐传出锣鼓声、叫好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曲声,显然是个综合性的娱乐场所。

萧彻似乎颇感兴趣,抬脚便迈了进去。

林砚只好也跟着进去。

一进门,便是另一个世界。

偌大的空间里用屏风或栏杆粗略隔开几个区域,有的在说书,醒木拍得啪啪响,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底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有的在演杂剧,涂着花脸的伶人正在台上翻跟头,唱念做打;还有演皮影戏的,耍傀儡戏的,各种表演同时进行,喧闹无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林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代大型综合娱乐现场,眼睛顿时不够用了,好奇地东张西望。

萧彻显然也是头一次亲临这种地方,但他表现得比林砚镇定得多,目光缓缓扫过各个表演区域,最后落在了那演皮影戏的台子前。

白色的幕布后被灯光映出色彩鲜艳的皮影人物,随着艺人熟练的操纵和唱腔,上演着不知名的故事,虽简单,却别有趣味。

萧彻找了个空位坐下,示意林砚也坐。

李德福则悄无声息地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尽管他知道暗处必有金影卫守护,但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林砚没有看过皮影戏,很快便被那皮影戏吸引了过去。

看完了皮影,萧彻又去听了一段书,讲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将军的轶事,听得倒也认真。

林砚陪在一旁,一开始还绷着神经,时刻注意着周围环境,生怕有什么意外。

但渐渐地,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放松下来,听得入了神,听到精彩处,还忍不住跟着众人一起拍手叫好。

萧彻侧眸看他一眼,并未阻止。

就这样,两人在瓦舍里消磨了不少时间,几乎把里面的各种表演都看了个遍。

等到从瓦舍出来,林砚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没想到古代夜生活也挺丰富的嘛。】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还能录个小视频。】

萧彻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街上的行人似乎也稀疏了些。

“时辰不早了。”萧彻开口道,“今日便到此吧。”

林砚这才惊觉,他竟然陪着皇帝在外面逛了这么久。

他连忙道:“是,萧公子想必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他差点把“回宫”二字秃噜出来。

萧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砚脚边那两盏灯上:“灯,可还喜欢?”

林砚赶紧点头:“喜欢,多谢萧公子厚赠。”

萧彻似乎满意了,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李德福不知何时已经吩咐好了,一辆外观看似普通、实则用料做工极为讲究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口。

萧彻走到马车旁,停下脚步,看向林砚:“上车吧,送你回去。”

林砚受宠若惊:“岂敢劳烦萧公子,在下自己走回去便好,不远……”

“顺路。”萧彻只丢下两个字,便率先弯腰上了马车。

李德福在一旁微笑着对林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砚只好硬着头皮,也跟着爬上了马车。

马车外表低调,内里奢华。

空间宽敞,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车壁包裹着丝绸软垫,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小几上还放着温热的茶水和几样精细点心。

萧彻已经摘下了面具,随意地靠在舒适的软垫上,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林砚缩在对面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这马车真舒服。】

【陛下好像累了?也是,逛了这么久。】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林砚抱着两盏花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居然和皇帝一起逛了夜市,猜了灯谜,看了杂耍,听了小曲,现在还坐在皇帝的豪华马车里被护送回家……

这经历,说出去谁信?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李德福压低的声音:“公子,林府到了。”

林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多谢萧公子相送,在下告辞了。”

萧彻睁开眼,目光清明,似乎并未睡着:“嗯。”

他也起身,竟跟着林砚一起下了马车。

林砚:“!!!”

【陛下您怎么还下来了?!】

【送到门口就行了啊!这怎么还敢劳驾您下车!】

林府门口值守的门房早已看到马车停下,又见自家少爷提着两盏极其漂亮的花灯下来,正疑惑着,紧接着便看到一位身着常服、气度却极为不凡的年轻公子也跟着下了车,顿时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林砚更是头皮发麻,赶紧对门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声张。

萧彻却仿佛没看见这些暗涌,他站在马车旁,抬头看了看林府门楣上那尚未题字的匾额,又扫了一眼门口挂着的几盏寻常灯笼,忽然道:“等等。”

林砚脚步一顿:“萧公子还有何吩咐?”

萧彻没说话,只是从林砚手中拿过那盏他猜谜赢来的鲤鱼灯,递给了旁边的李德福。

李德福会意,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林府门口一盏光线略显昏暗的旧灯笼取下,换上了这盏崭新精致、绘着生动图案的鲤鱼灯。

暖黄的烛光透过红色的纱面透出,将那鲤鱼映得活灵活现,瞬间让林府门口增色不少。

“这盏灯,挂于此处倒相宜。”萧彻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砚看着那盏突然被挂在自家门口的鲤鱼灯,愣住了。

【陛下您这是给我家装点门面?】

没等林砚想明白,萧彻的目光又落在他手中那盏贵重的六角宫灯上,微微蹙眉:“此灯华美,与你今日衣饰不甚相配,我替你拿进去吧。”

说着,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林砚手里接过了那盏宫灯。

林砚:“???”

他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亲自提着他送的灯,迈步走向他家大门,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彻底宕机。

【不是,陛下您到底要干嘛啊?!】

【这怎么还带送佛送到西的?!】

【让我爹娘看见您给我提灯,我还活不活了?!】

林砚慌忙想追上去:“萧公子!使不得!还是我自己来吧!”

萧彻却仿佛没听见,步履从容,已然走到了大门前。

门房早就被这阵仗吓傻了,看着那位气度逼人的公子爷亲自提着灯过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得到门房悄悄报信的林承稷和文韫急匆匆地从内院迎了出来。

他们本就担心儿子,一直没睡踏实,听到门外有动静,似乎还不止儿子一人回来,便赶紧出来看看。

这一看,差点把两人的魂儿吓飞!

只见陛下此刻竟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盏眼熟的精美宫灯,而他们的儿子正一脸惊慌地跟在后面,试图去接那灯。

“陛下!”林承稷声音都变了调,腿一软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萧彻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邻居串门般自然,“夜深了,我顺路送他回家,瞧这灯不错,想着林府门口似乎光亮稍暗,便擅作主张,换了一盏,林大人和林夫人莫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林承稷和文韫听得心惊肉跳。

陛下亲自送砚儿回来?还给他们家换灯笼?

这到底是多大的恩宠?!

林承稷连声道:“不敢不敢,陛下请进……”

“不了,时辰已晚,不便叨扰。”萧彻说着,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林府庭院。

只见庭院廊下,果然如金九汇报的那般,错落有致地挂起了各色花灯,虽不如宫中精巧,却也别有一番温馨趣味,显然是用心布置过的。

许多花灯里的蜡烛还未燃尽,散发着融融暖光,将庭院点缀得如梦似幻。

萧彻的目光在那片灯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就在他准备转身告辞的刹那——

“咻——啪!”

毫无预兆地,一束璀璨的烟花猛地蹿上夜空,在上空轰然炸开,瞬间绽放出万千绚烂的金色流苏,照亮了半个天际。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噼啪作响,五彩斑斓,将夜幕渲染得如同白昼。

显然是附近哪家为了庆祝万寿节,在此刻燃放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

林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吸引,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忘了所有的拘谨,脱口而出,“陛下快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萧彻身边靠近了一步,仿佛要和他分享这瞬间的惊喜,还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萧彻的衣袖,示意他抬头。

萧彻依言抬头。

漫天华彩之下,流光万千,明灭不定,映照着他俊美深邃的侧脸轮廓。

萧彻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绚烂的夜空,而是缓缓垂下,落在了身旁之人的脸上。

烟花在他深黑的眼眸中炸开一簇簇光晕,却都不及他此刻眼中倒映出的那张面孔清晰。

林砚正仰着头,眼眸亮晶晶地追随着每一朵烟花的轨迹,嘴角高高扬起,带着纯粹而热烈的欣喜,脸颊被光芒映得忽明忽暗,整个人仿佛都融在了这片不期而遇的光海之中。

喧嚣的爆鸣声,璀璨的流光,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模糊。

萧彻的眼里,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浸润在欢喜里的面容。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被烟花点燃引信的火药,毫无预兆地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林砚因为又一朵特别巨大的烟花绽开而发出低低惊叹的瞬间,萧彻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身旁的人揽入了怀中!

林砚:“!!!”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和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

【发生了什么?】

【陛下?为什么抱我?】

林砚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上那清冽又极具侵略性的沉水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微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似乎同样有些失序的心跳。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的失控。

就在林砚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时,萧彻已经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了半步。

他的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是林砚的错觉。

只有那略显深重的呼吸,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某种复杂难辨的暗潮,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不断绽放,明明灭灭。

萧彻看着眼前仍旧呆若木鸡的林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低沉,几乎被烟花的爆鸣淹没。

萧彻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林砚方才被他抱得微皱的衣袖,动作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烟花的喧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钻入了林砚的耳中。

“林砚。”

他没有再用“林卿”这个疏离的称呼。

“今日,我很高兴。”

说完这句,萧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印下来。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李德福早已机灵地打开了车门,垂首恭候。

萧彻弯腰上车,身影消失在车门之后。

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便驶离了林府门口,融入了依旧零星绽放着烟花的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只留下林府门口,提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的林砚。

门口那盏新换上的鲤鱼灯,在一旁轻轻摇晃,投下温暖而恍惚的光晕。

许久,林砚才像是被冻僵了般,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刚才发生了什么?

陛下抱了他?

还说今天很高兴?

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哦,对,万寿节,陛下的生辰。

林砚猛地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心头,混杂着震惊、茫然、不知所措,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悸动。

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林砚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晚风与残余的烟火气里。

“生辰快乐。”

“萧彻。”——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50章 第 50 章 其实吧,我对女人,没、……

林砚软塌塌地粘在床铺上, 一动也不想动。

不,此时的他已经不是林砚,更是一块化掉的麦芽糖, 所以他才会粘在床上, 绝对跟他的意志力没有任何关系。

从热闹的夜市回到家,林砚费尽力气洗了个澡, 靠自己躺到床上已经很厉害了,他一个坐办公室的人, 体能是真不怎么样。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窗外日头明晃晃地斜挂着,显然早已过了午时。

林砚懵懵地坐起身,揉了揉仿佛被浆糊糊住的脑袋,刚想伸个懒腰, 忽然觉得下身凉飕飕的,触感微妙。

低头一看,亵裤上那片不容忽视的凉意和微黏的痕迹,让他瞬间彻底清醒。

“我靠?”林砚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有点发烫。

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立刻碎片式地涌回脑海。

在梦里,林砚谈恋爱了, 这可是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有做过的事情, 不曾想第一次谈恋爱还是在梦里。

林砚沉入梦境时,仿佛跌入了一幅用温暖日光和柔和色彩渲染开的古画卷轴, 一切都蒙着一层柔光,清晰又朦胧,如同隔着一层沾了晨露的轻纱。

梦中的季节似乎是暖春,阳光和煦却不灼人,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桃花香气和青草被晒暖后的清新味道。

林砚和“恋人”所处的地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 枝头繁花似锦,粉白嫣红,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漫天花瓣雨,如同梦境本身一样不真实。

远处有潺潺流水声,更远处是朦胧起伏的青色山峦轮廓。

“恋人”比林砚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肩线流畅,林砚在梦中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之对视,不过“恋人”的脸像是被糊了一团马赛克,根本看不清楚,因此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他们一起放着一只纸鸢,对方的手很大,温暖而干燥,偶尔会覆上林砚的手背,带着他一起拉扯丝线,调整方向,林砚能感觉到对方胸腔传来的低沉笑声,愉悦而放松,但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听不真切具体音色。

场景切换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阳光在水面上洒下碎金。

两人并排坐在一块铺了软垫的大石上,共享一根钓竿。

林砚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鱼漂上,而是歪着头,试图看清身边人的侧脸轮廓,但总像隔着一层流动的光雾,只能捕捉到优越的下颌线条和似乎总是微扬着的唇角。

对方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他,那目光即使模糊也带着让林砚心跳加速的专注和温柔,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一种令人安心又悸动的暖意。

桃花树下铺开了一张极大的素色席子,上面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点心、水果和一壶清酒。

对方体贴地为林砚布菜,将剔除了刺的鱼肉或剥好的水果递到他嘴边。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林砚的嘴唇,带来一阵触电般的酥麻感。

他们似乎在交谈,气氛轻松愉快,但具体说了什么,醒来后一个字也记不住,只留下一种被全然理解和接纳的甜蜜氛围。

酒足饭饱,暖风熏人欲醉。

他们并排躺在席子上,头靠得很近。

桃花瓣不断飘落,落在他们的发间、眉梢、衣襟上。

对方伸出手,轻轻拂去林砚鼻尖上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指尖的温度停留在皮肤上的触感异常清晰。

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握住了林砚的手,十指缓缓交扣。

林砚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与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混在一起。

梦境的最后片段最为模糊也最为炽热。

光影变得暧昧,桃花香愈发浓烈。

林砚被对方揽入了怀中,那个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沉醉的、独特的香气。

有轻柔如蝴蝶停留般的触碰落在他的额头、眼睑,或许最终落在了嘴唇上。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如同一片花瓣落下,轻得几乎像是幻觉,却又引燃了某种更深层的、陌生的渴望和战栗。

林砚没有抗拒,反而有一种沉溺其中的趋向,身体放松,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粉色云雾里。

……

林砚扶额。

他一定是憋久了吧?连做梦都这么有颜色。

两辈子第一次做春梦,别说,味道还不错。

林砚也没太当回事,毕竟生理现象,理解万岁。

利索地翻身下床,找了条干净裤子换上,又把脏裤子团吧团吧塞到角落,打算晚点自己偷偷洗了——虽说家里现在仆役成群,但这种涉及男人尊严的私密事,还是自己动手比较保险。

换好衣服,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踩着虚浮的步子晃出房门,一问才知道,家里人都吃过午饭了,林砚便只让厨房简单下了碗肉酱面。

面条劲道,肉酱咸香,呼噜噜一碗下肚,总算把那股子睡过头带来的虚浮感压了下去。

刚撂下碗,前院就传来了动静,门房老张头进来禀报,说是永嘉侯夫妇来了。

林砚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走动。

爹娘已经迎了出去,他懒得动,便继续瘫在椅子上消食,脑子里还在回味那个荒唐的梦,心想也不知道梦里“恋人”到底长啥样,可惜了,没看清。

前厅里,寒暄过后,永嘉侯夫人捧着茶盏,笑容热切地开了口:“林夫人,今日我们夫妇冒昧前来,实在是有桩喜事想同您和林大人商量。”

文韫疑惑:“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他们家跟永嘉侯府素无交集。

唯一的交集,便是昨天晚上在宫里,林砚出手救了赵婉茹。

“我们瞧着府上林砚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是翰林学士,深得圣心,真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侯夫人先是一通夸,然后话锋一转,“说来也是缘分,那日宫宴,小女婉茹不慎失仪,多亏了林公子出言解围,这份恩情,我们永嘉侯府记在心里。”

林承稷和文韫交换了一个眼神,某种预感强烈起来。

果然,永嘉侯接话道:“是啊,林公子人品才学,皆是上上之选,我们夫妇私下想着,林公子与小女年岁相当,又曾有这番渊源,若是能结为秦晋之好,岂不是一桩美谈?”

永嘉侯夫人立刻点头附和:“正是正是,我们婉茹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心地是极好的,模样也周正,若是林夫人和林大人不嫌弃,我们便想替两个孩子保这个媒,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林承稷和文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果然,永嘉侯夫妇见赵婉茹进不了宫,打起了自家孩子的主意。

还年岁相当,十六岁同二十五岁,算哪门子的年岁相当?

文韫立即表态拒绝:““侯爷,夫人,您二位厚爱,我们实在感激不尽,只是砚儿那孩子,一心扑在公务上,整日念叨着要为陛下分忧,竟是半点没开窍。”

林承稷也赶紧帮腔:“是啊,犬子愚钝,怕是配不上侯府千金。”

永嘉侯夫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侯爷眉头微蹙:“林大人此言差矣,林公子青年才俊,何来配不上一说?莫非是觉得我们永嘉侯府门第……”

“不敢不敢!”林承稷连连解释都下来了,“绝无此意,只是男女之事,也不能全凭我们当父母的拍板,还得孩子自己有那意思,侯爷您说可对?”

就在这时,永嘉侯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四下看了看:“咦?今日休沐,怎不见林公子?可是出门访友了?”

林承稷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永嘉侯夫人却笑着对身后的丫鬟道:“去请林公子过来一趟吧,年轻人之间的事,总得让他们自己也见见面,说说话才好。”

文韫的脸色立马变了,这永嘉侯夫人在他们家当家做主起来了?

“既然夫人想见,那便见一见,不过砚儿要是无意,也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文韫淡淡开口,招了招手,身后的一个嬷嬷会意,去请林砚。

林砚正瘫在椅子上琢磨晚上吃啥,就见母亲身边的嬷嬷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压着嗓子急吼吼道:“哎哟我的少爷,前头出大事了!”

林砚被唬了一跳:“怎么了?天塌了?”

“永嘉侯和侯夫人来了!说是觉得您和赵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要给您和赵小姐议亲呢!”嬷嬷急得额头冒汗,“老爷和夫人正拼命推拒,都快顶不住了!”

林砚:“???”

议亲?和赵婉茹?那个背诗差点背出事故来的穿越老乡?

林砚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哪跟哪啊?!

他只是单纯地想捞一把老乡而已,怎么就发展到了议亲这一步?

这永嘉侯府怎么回事儿?

是看陛下对他青眼有加,觉得奇货可居,想赶紧套牢?

“嬷嬷别急。”林砚反倒冷静下来,“我去会会他们。放心,保证让他们从此绝了这份心思,还得客客气气地自己走出去。”

嬷嬷:“啊?少爷您有主意了?”看着林砚突然散发出的“搞事”气息,嬷嬷心里更没底了。

“当然。”林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吧,去给侯爷夫人请个安。”

前厅里,气氛正是最微妙的时候。

永嘉侯夫妇见林家父母百般推诿,脸色已然不太好看。

永嘉侯端着茶盏,语气淡淡:“林大人、林夫人,年轻人自己的意思固然重要,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是正理,林公子如此推拒,莫非是觉得我们永嘉侯府门第已不堪匹配林家清贵?还是对我家婉茹有何不满?”

林承稷刚要跟永嘉侯辩论一番,林砚到了。

“我们林家无人对赵小姐不满。”林砚走进前厅,客客气气地见了礼,““侯爷,夫人,不好意思啊,刚起,失礼了。

永嘉侯夫人见林砚来了,也不与林承稷跟文韫纠缠,将目标换成了林砚:“昨日宫宴,多亏公子为小女解围,我们夫妇特来致谢,也觉得公子与小女甚是投缘……”

林砚抬手,示意永嘉侯夫人别着急。

“侯爷、夫人,说到投缘和婚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林砚忽露出一种故作神秘又带着点难以启齿的表情,“有些话,我爹娘不好说,怕伤了和气,但我觉得,还是得跟二位透个底,免得耽误了赵小姐的终身幸福。”

林承稷和文韫的眼皮疯狂跳动。

永嘉侯夫妇也被林砚弄得一愣:“林公子此话何意?”

林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其实吧,我对女人,没、兴、趣。”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承稷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文韫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攥住了帕子。

永嘉侯夫妇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秘闻。

林砚像是没看到他们的震惊,还“好心”地进一步解释,语气带着点自嘲和破罐破摔:“没错,就是您二位想的那样,我这心里头啊,装不下红妆,只慕……咳咳,只慕那等英武儿郎,所以,不是赵小姐不好,是我这人,根子上就不对劲儿,您说,我怎么能娶妻生子,那不是害了人家好姑娘吗?”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好像自己很遗憾。

永嘉侯夫妇悟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林家百般推诿!

怪不得这林砚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不近女色!

怪不得陛下对他如此宠信……

难道说……

一些更惊悚的,关于陛下和眼前这位年轻臣子的隐秘猜测不受控制地涌入永嘉侯夫妇的脑海,让他们瞬间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有半分结亲的念头?

这哪是结亲?这简直是拉着全家往火坑里跳,往陛下逆鳞上撞!

“原、原来如此。”永嘉侯猛地站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声音都变了调,“是我们唐突了!冒犯了!林公子……呃……志向高洁,非常人所能及!我们万万不敢耽误公子!”

侯夫人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知道了惊天秘闻的是非之地:“对、对!是我们考虑不周!打扰了!告辞!告辞!”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带来的礼品都忘了拿,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林承稷和文韫目瞪口呆地看着永嘉侯夫妇狼狈消失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我可算说实话了”表情的儿子,整个人都凌乱了。

厅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晌,林承稷才颤抖着手指着林砚,声音发飘:“你、你你个混账东西!你胡诌些什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要是传出去……”

林砚“噗通”给自家老爹跪下了:“爹、娘,儿子没有胡诌,儿子是真的不喜欢女人。”

他做的梦再模糊,也不会连梦境里的“恋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林承稷和文韫一听,险些晕过去。

这怎么得了啊?!